一
從一八一一年年底起,西歐軍隊增加裝備,集中起來,到一八一二年這支幾百萬人的大軍(包括運輸和管理伙食的人員)從西向東朝俄國邊境推進,而俄國軍隊也正好從一八一一年起向那裡集結。六月十二日,西歐軍隊越過俄國邊界,戰爭開始了,也就是說,發生了違反人的理智和人的整個本性的事件。幾百萬人相互之間犯下了數不清的暴行,幹了無數欺騙、背叛、盜竊、作假、發行偽幣、搶劫、殺人放火的勾當,這些壞事世界上所有法庭幾個世紀也收集不全,而當時幹這些事的人卻並不認為是罪行。
是什麼引起這個非常事件的?它有哪些原因?歷史學家以天真的自信說,這個事件發生的原因是奧爾登堡公爵的受欺負、大陸封鎖令的沒有得到遵守、拿破崙的野心、亞歷山大的堅定、外交官們的錯誤等等。
因此,只要梅特涅、魯緬採夫或塔列蘭在早朝和晚會之間努力把檔案起草得巧妙些,或者拿破崙寫信給亞歷山大:仁兄大人鑑:我同意把公國交還給奧爾登堡公爵,就不會發生戰爭了。
當時人們把事情看成這樣是可以理解的。拿破崙覺得戰爭的起因是英國的陰謀(他後來在聖赫勒拿島上曾這樣說過);英國國會的議員們覺得戰爭的起因是拿破崙的野心;奧爾登堡公爵覺得戰爭的起因是對他使用了暴力;商人們覺得戰爭的起因是破壞了歐洲經濟的大陸封鎖令;年老計程車兵們和將軍們認為戰爭的主要原因是需要利用他們去打仗;當時的正統派覺得是因為必須恢復好的原則;而當時的外交官則認為一切都是由於一八○九年的俄奧聯盟沒有能巧妙地瞞過拿破崙第一七八號備忘錄措辭不當造成的。此外,由於人們觀點具有無數的差異,還提出了無可勝數的原因,當時人們有這些看法,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們後代人洞察了所發生的事件的整個巨大規模,深入理解了它的簡單而又可怕的意義,便覺得上述這些原因不充分了。對我們來說不可理解的是,幾百萬基督徒互相殘殺和折磨,竟然只是因為拿破崙有野心、亞歷山大堅定、英國的政策狡猾和奧爾登堡公爵受了欺負。也無法理解這些情況與殺人和使用暴力的事實本身之間有什麼樣的聯絡;不理解為什麼由於公爵受了欺負,成千上萬的人從歐洲的另一邊前來殘殺和掠奪斯摩稜斯克省和莫斯科省的人,同時他們也被這些地方的人殺死。
我們後代人,這裡說的不是歷史學家,並不對探究的過程感興趣,而是用清晰健全的理智來考察事件,認為它有無數的原因。我們愈是深入探究原因,我們看到的原因就愈多,而且覺得任何一個單獨的原因或其中的一系列原因都是同樣的正確的,同時,這些原因由於與事件的巨大規模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又是同樣的錯誤的;由於不能在沒有其他各種原因參與的情況下引起所發生的事件,也是同樣的錯誤的。我們覺得一個法國軍士願意不願意服第二期兵役,如同拿破崙拒絕把軍隊撤回維斯瓦河對岸和交還奧爾登堡公國一樣,就是這樣的原因,因為如果這個軍士不願服役,並且第二個、第三個和第一千個軍士和士兵也都不願意的話,那麼拿破崙的軍隊裡就會減少這麼多人,仗也就打不起來了。
如果拿破崙不因要他撤回維斯瓦河對岸的要求而惱怒,不下令進攻的話,就不會有戰爭;但是如果所有軍士不願服第二期兵役,戰爭也不可能發生。同樣,如果英國不耍陰謀,如果沒有奧爾登堡公爵這個人,如果亞歷山大沒有受侮辱的感覺,如果俄國沒有專制政權,如果沒有發生法國革命,沒有隨後的專政和帝制以及產生法國革命的一切,等等,也不會發生戰爭。缺了這些原因中的任何一個,什麼事也不會有。這麼說來,所有這些原因——有好幾十億個——同時出現就是為了引起所發生的這件事。因此無論什麼都不是引起事件的獨一無二的原因,這事件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它必定要發生。千百萬人必定會拋棄人的感情和理智,從西方到東方去殺自己的同類,正如幾個世紀前大群的人從東方到西方去殺自己的同類一樣。
事件發生或者不發生,看起來似乎取決於拿破崙和亞歷山大的一句話,實際上他們的行動像每一個根據抽籤或被招募去出征計程車兵的行動一樣,也很少是隨心所欲的。之所以不得不這樣,是由於如使拿破崙和亞歷山大(事件看起來似乎決定於他們)的意志得到實現,必須同時有無數的條件,缺了其中一個,事件就不可能發生。必須使千百萬手中掌握著實際力量的人,那些打槍打炮、運送糧草和大炮計程車兵同意執行單個的和軟弱無力的人的意志,並在無數複雜的和各種各樣的原因的推動下行動起來。
對解釋不合理現象(即我們不理解其合理性的現象)來說,歷史宿命論是不可避免的。我們愈是努力想要合理地解釋歷史上的這些現象,它們對我們來說就變得愈不合理和愈不可理解。
每一個人都是為自己而生活的,他利用自由來達到自己個人的目的,整個身心都感覺到他現在能夠採取或不採取某個行動;但是一旦他做了,這個在一定時間完成的行動就變得無法挽回,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它在歷史上的意義不是自由確定的,而是預先決定了的。
每個人的生活有兩個方面:個人的私生活和天然的、群體的生活,前一種生活的需要愈抽象,就愈自由;在後一種生活之中必然要遵循給他規定的規則。
人自覺地為自己生活,但是卻充當達到歷史的、全人類的目標的不自覺的工具。完成的行動是無法挽回的,他的行為與別的人同時發生的千百萬個行為在一起,就會具有歷史意義。人在社會階梯上站得愈高,他聯絡的人愈多,他對別人的權力就愈大,他的每個行動的預先決定性和必然性就愈明顯。
「帝王的心掌握在上帝手中。」
帝王是歷史的奴隸。
歷史,即人類的不自覺的、共同的、群體的生活,利用帝王生活的每一分鐘作為達到自己目標的工具。
現在,在一八一二年,雖然拿破崙覺得本國人民流血不流血的問題比任何時候都更取決於他(如同亞歷山大給他的最後一封信裡所說的那樣),但是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受必然規律的支配,這些規律迫使他(他自以為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的)為了共同的事業,為了歷史做那必定要發生的事。
西方的人向東方推進是為了相互殘殺。根據各種原因同時存在的規律,促使這次進軍和引起戰爭的幾千個細小的原因自然而然地進行融合,並與這事件同時出現,這些原因是:指責不遵守大陸封鎖令,奧爾登堡公爵受欺負,軍隊開進普魯士,拿破崙覺得這只是為了用武力爭取和平,這位法國皇帝對戰爭的愛好和習慣符合他的臣民的願望,熱衷於大規模備戰,備戰花費很大,需要獲取利益來彌補這些開支,在德累斯頓舉行令人陶醉的慶典,進行各種外交談判,根據同時代人的看法,這是帶著真誠希望和平的願望舉行的,結果卻傷了雙方的自尊心,此外還有幾百萬個配合要發生的事件並與它同時出現的其他原因。
蘋果熟了就落下來——它為什麼落下來?是由於地心吸力,是由於果柄乾枯,是由於被太陽曬乾了,或是分量變重了,風吹動了它,是由於站在樹下的男孩子想要吃它?
這都不是原因。所有這一切只是生命、有機體和自然力發生的任何事件所需條件在時間上的重合。如果一個植物學家發現蘋果落下來是由於細胞組織腐爛等等,那麼他像那個站在樹下,說蘋果落下來是由於他想吃並做了禱告的孩子一樣,說得對,又說得不對。如果有人說拿破崙進軍莫斯科,因為他想那麼做;他之所以滅亡,是因為亞歷山大要他滅亡,這樣說,也對也不對;同樣,如果有人說一座重達一百萬普特的挖空了的山之所以坍下來是由於最後一個工人在它下面最後用鎬刨了一下,這也說得又對又不對。在歷史事件中,所謂的偉大人物只是貼在事件上表示它的名稱的標籤,他們像標籤一樣,與事件最無聯絡。
他們自以為他們的每一個行動是按照自己的意願採取的,而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行動是不由自主地產生的,與整個歷史程式相聯絡,而且在無限長的時間之前已被決定了。
二
五月二十九日,拿破崙離開了德累斯頓,他在那裡逗留了三個星期,一直為親王、公爵、國王們所包圍,不離他左右的甚至還有一個皇帝。拿破崙在行前親切地安撫了應受表彰的親王和國王以及那位皇帝,申斥了他不大滿意的國王和親王,把自己的、也就是從別的國王那裡搶來的珍珠和鑽石贈送給奧地利皇后,並且如同他的一個歷史學家所說的那樣,親熱地擁抱了瑪麗亞·路易莎皇后,她和他分手時似乎感到難以忍受的悲痛,這位瑪麗亞·路易莎被認為是拿破崙的妻子,殊不知他在巴黎另有一位皇后。儘管外交官們還堅決相信實現和平的可能性,並且為達到這個目的勤奮地工作著;儘管拿破崙皇帝親筆給亞歷山大皇帝寫信,稱他為仁兄大人,並且真誠地表示不希望戰爭和將永遠敬愛他——儘管如此,他趕往軍中,每到一站就釋出新的命令,其目的是催促軍隊從西向東推進。他乘坐一輛六匹馬拉的旅行馬車,在少年侍從、副官和衛隊的簇擁下,沿著通往波森、託倫、但澤、柯尼斯堡的大道前進。在上述每個城市裡,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激動地和興高采烈地迎接他。
部隊在自西向東推進,他坐著六匹到站就換的馬拉的車也朝那個方向走。六月十日,他趕上了部隊,在維爾科維斯森林一個波蘭伯爵的莊園裡為他準備的住處宿夜。
第二天,拿破崙坐著馬車趕到部隊前頭,來到涅曼河邊,換上了波蘭制服到岸邊察看過河的地點。
拿破崙看到對岸的哥薩克(lescosaques)和展現在眼前的草原(lessteppes),在它的中央是聖城莫斯科,這是類似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出征過的斯基泰國那樣的國家的京城——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既違背戰略意圖又不合外交上的考慮,下令發起進攻,第二天他的部隊開始橫渡涅曼河。
十二日清晨,他走出這一天搭在陡峭的涅曼河左岸上的帳篷,用望遠鏡觀看從維爾科維斯森林出來擁上涅曼河上三座浮橋的部隊。部隊知道皇帝在場,便用目光尋找他,當人們看見山丘上帳篷前有一個穿著常禮服、戴著帽子的人離開侍從站著時,便摘下帽子往上拋,歡呼道:「皇帝萬歲!」他們川流不息地從他們隱蔽的大森林擁出來,分散到三座橋上,到河的對岸去。
「這一下可要走一陣了!噢!他親自出馬,事情就幹起來了。真的……這就是他……皇帝萬歲!瞧,那就是亞細亞草原……不過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國家。再見了,博舍;我把莫斯科最好的宮殿留給你。再見了!祝你好運……看見皇帝了嗎?皇帝萬歲!……如果讓我當印度總督,熱拉爾,我一定派你當克什米爾大臣,就這麼決定了。皇帝萬歲!萬歲!萬歲!萬歲!這些哥薩克壞蛋,他們大概溜了。皇帝萬歲!這就是他!你看見了嗎?我看見過他兩次,就像現在看見你一樣。一個矮小的軍士……我見過他給一個老頭戴十字章……皇帝萬歲!」年老的和年輕的、性格各異和社會地位不同的人這樣談論著。在所有人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為盼望已久的出征的開始而感到高興,對那個穿著灰色常禮服站在山上的人滿腔熱情和忠心耿耿。
六月十三日,給拿破崙牽來了一匹不大的純種阿拉伯馬,他騎上後奔向涅曼河上的一座橋,沿途不斷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之所以耐心聽著,只是因為無法禁止人們用這樣的叫喊聲來表達對他的愛;但是這些到處都伴隨著他的喊聲妨礙著他,使他不能專心致志地考慮他同部隊會合後一直牽掛著的作戰問題。他上了一座架在船上的搖搖晃晃的橋到了對岸,向左急轉彎,朝科夫諾的方向賓士起來,前面有陶醉於幸福之中的近衛獵騎兵興高采烈地為他開路。他在到達寬闊的維利亞河邊時,在駐紮於河邊的一個波蘭槍騎兵團的營地旁停住了。
「萬歲!」波蘭人也歡呼著,他們亂了隊形,相互擠壓著,只是為了想看看他。拿破崙察看了這條河,下了馬,在河邊的一根圓木上坐下。他沒有說話,身旁的人根據他的手勢遞給他望遠鏡,他把它架在一個高高興興地跑過來的少年侍從的背上,開始觀察對岸。然後他埋頭看一張攤開在圓木上的地圖。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些什麼,兩個副官就騎馬跑到波蘭槍騎兵那裡去了。
「什麼?他說了什麼?」當一個副官到了波蘭槍騎兵跟前時,他們的隊伍裡有人這樣問。
副官傳達了找一個淺灘涉水過河的命令。波蘭的槍騎兵上校是一個儀表堂堂的老人,他臉漲得通紅,激動得顛三倒四地問副官,能不能允許他帶著部下的槍騎兵不去尋找淺灘,而是泅渡過河。顯然他害怕遭到拒絕,像一個孩子請求允許騎馬一樣,懇求准許他在皇帝面前泅水而過。副官說,皇帝大概是不會對這種過分熱心的表現表示不滿的。
副官剛說完,這個留著小鬍子的老軍官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兩眼閃閃發亮,他舉起馬刀,喊了一聲「萬歲!」命令槍騎兵們跟著他,用馬刺刺了一下馬,朝河邊馳去。他惡狠狠地刺了一下遲疑不前的坐騎,撲通一聲進入水中,朝水深的急流泅去。幾百個槍騎兵跟在他後面。在河中心的急流中又冷又可怕。槍騎兵們你抓住我,我抓住你,不時從馬上掉下來,幾匹馬沉沒了,有的人也沉沒了,其餘的人有的坐在馬鞍上,有的人抓住馬鬃使勁地遊著。他們竭力想游到對岸去,雖然在半俄裡以外有渡船和浮橋,但是他們仍然以在那個坐在圓木上甚至沒有看他們在做什麼的人眼前泅渡和淹死在這條河裡而自豪。當回來的副官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請皇帝注意看一下波蘭人對他表示的忠心時,這個穿灰色常禮服的矮小的人站起身來,把貝蒂埃叫到身邊,和他一起在岸邊來回走動起來,給他下各種命令,偶爾不滿地看看那些分散他的注意力的快要淹死的槍騎兵。
他深信,在世界各地,從非洲到莫斯科維亞的草原,只要他在場,都會同樣地使人驚呆,陷入忘我的狂熱之中,這對他來說已不新鮮了。他吩咐給他牽過馬來,然後翻身上馬回自己的駐地去了。
雖然派了船去搭救,仍有四十名槍騎兵淹死在河裡。大多數人回到了這邊岸上。上校和幾個人過了河,吃力地爬上了對岸。但是他剛上了岸,身上的髒衣服還在淌著水,就高呼起「萬歲」來,興奮地望著拿破崙站的地方,但這時拿破崙已經不在那裡了,可是他們依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晚上,拿破崙在釋出兩道命令之間——一道要求儘快把俄國偽鈔運來,以便拿到俄國使用,另一道是槍斃一個薩克森人,因為從他身上搜出的一封信中有關於給法國軍隊下達的命令的情報——釋出了第三道命令,把那個毫無必要地跳進河中的上校列入拿破崙自任團長的榮譽勳位團(legiond'honneur)名冊。
要誰滅亡,先讓他失去理智。
三
俄國皇帝這時已在維爾納住了一個月。在那裡檢閱部隊和舉行演習。大家都預料會發生戰爭,但是一點準備也沒有做,皇帝就是為戰爭作準備而從彼得堡到此地來的。沒有總的行動計劃。在提出的計劃中應當採納哪一個,本來就猶豫不決,而皇帝在總部待了一個月後,更拿不定主意了。三支軍隊各有各的總司令,沒有統率全軍的總指揮,皇帝本人也沒有擔任這個職務。
皇帝在維爾納住的時間愈長,大家對戰爭的準備就愈少,因為已等得厭倦了。皇帝周圍的人看來一心只想讓他日子過得輕鬆愉快,忘掉即將來臨的戰爭。
六月間,在波蘭達官貴人、近臣和皇上本人舉行了一系列舞會和慶祝活動後,皇上的一個波蘭侍從將軍產生了一個念頭,想以所有侍從將軍的名義為皇上舉行一次宴會和舞會。這個主意被所有人高興地採納了。皇上表示同意。於是侍從將軍們人人都捐了錢。請皇上最喜歡的女人來當舞會的女主人。維爾納省地主本尼格森伯爵主動提出把他城外的別墅扎克列特作為舉行這次活動的地點,於是決定六月十三日在那裡舉行宴會和舞會,還有划船、放焰火等活動。
就在拿破崙釋出渡過涅曼河,他的先頭部隊逼迫哥薩克後退、越過俄國邊界的那一天,亞歷山大在本尼格森的別墅裡度過夜晚,參加了侍從將軍們舉行的宴會。
這次活動辦得很出色,大家都很快活;行家們說,這麼多美人集中在一個地方是很少見的。別祖霍娃伯爵夫人和別的俄國貴婦人一起跟隨皇上從彼得堡來到了維爾納,參加了這次舞會,以其所謂厚實的俄羅斯美壓倒了秀媚的波蘭貴婦人。她引起人們的注意,皇上和她跳了舞。
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把妻子留在莫斯科,照他自己的說法,現在是作為一個未婚男子(單身漢)參加舞會的,雖說他不是侍從將軍,但也為舉辦舞會出了一大筆錢。鮑里斯現在是一個深受敬重的富翁,不必尋求庇護了,已經和自己的同齡人當中地位最高的人平起平坐了。
到夜裡十二點還在跳舞。埃萊娜因無適當的舞伴,主動提出要與鮑里斯跳馬祖爾卡舞。他們是第三對。鮑里斯不時冷漠地看看埃萊娜那從繡金的深色薄紗衣服裡露出來的豐腴漂亮的雙肩,對她講老熟人的情況,同時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在同一個大廳裡的皇上,這一點他自己和別人都沒有覺察到。皇上沒有跳舞;他站在門口,時而叫住這一對,時而叫住那一對,對他們說一些只有他一個人才會說的親切的話。
在馬祖爾卡舞剛開始時,鮑里斯看到皇上最寵信的臣子之一侍從將軍巴拉紹夫走到他跟前,違反宮廷的規矩在靠近皇上的地方站住了,這時皇上正在和一個波蘭貴婦人說話。皇上和那位夫人說完話後,用疑問的目光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巴拉紹夫這樣做一定是因為有重要的事,便朝那位夫人微微點點頭,朝巴拉紹夫轉過身來。巴拉紹夫一開始說話,皇上臉上就露出驚奇的表情。他挽起巴拉紹夫的手臂,和他一起穿過大廳,使得他面前的人不知不覺地讓出一條寬三俄丈左右的寬闊的通道。鮑里斯注意到,當皇上和巴拉紹夫一起走過時,阿拉克切耶夫臉上出現了激動不安的表情。他皺著眉頭看著皇上,紅鼻子不時發出呼哧聲,從人群裡出來,彷彿在等待皇上朝他轉過頭來。(鮑里斯看出阿拉克切耶夫嫉妒巴拉紹夫,對這個顯然是很重要的訊息不通過他奏聞皇上很不滿意。)
但是皇上和巴拉紹夫沒有注意阿拉克切耶夫就過去了,出了門到了掛著燈籠的花園裡。阿拉克切耶夫用手按住佩劍,惱怒地朝自己周圍張望著,在離他們二十來步的地方跟著走了一陣。
鮑里斯一面繼續跳著馬祖爾卡舞,一面心裡苦苦地思索著巴拉紹夫帶來的是什麼訊息,如何能先於別人打聽到。
在跳到那個他需要選擇舞伴的舞步時,他低聲對埃萊娜說,他想選那個似乎已到陽臺上去了的波託茨卡婭伯爵夫人,說完在鑲木地板上滑著,朝通向花園的門跑去,突然這時看見皇上和巴拉紹夫正要上陽臺,便站住了。皇上和巴拉紹夫朝門口走來。鮑里斯忙亂起來,彷彿來不及讓開一樣,恭恭敬敬地靠在門框上,低下頭。
皇上覺得他個人受了侮辱,激動地說著還沒說完的話。
「不宣戰就進入了俄國。我只有在武裝的敵人一個不留地撤出我的國土的情況下才講和。」他說。鮑里斯覺得,皇上說這幾句話時心裡很痛快,對自己表達思想的方式很滿意,但是發現鮑里斯聽見了他的話,又感到不滿。
「這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皇上皺起眉頭加了一句。鮑里斯明白這是針對他說的,便閉上眼睛,稍稍垂下腦袋。皇上又進了大廳,在舞會上又待了大約半個小時。
鮑里斯第一個知道了法國軍隊過了涅曼河的訊息,這樣他就可以向某些重要人物顯示他常常能知道許多鮮為人知的事,以此抬高自己在這些人眼中的地位。
法國人過了涅曼河的出人意料的訊息,在白白等了一個月以後才傳來,而且又是在舞會上接到的,這就更顯得特別出人意料!皇上在接到訊息的最初一刻,由於憤怒和覺得受了侮辱,說出了一句後來成為名言的話,他自己很欣賞這句話,而且這句話完全表達了他的感情。皇上從舞會上回家後,夜裡兩點鐘派人把國務大臣希什科夫找來,吩咐他起草給部隊的命令和給薩爾蒂科夫元帥的諭旨,要求在其中一定要寫上他說的只要有一個武裝的法國人留在俄羅斯土地上他決不講和這句話。
第二天給拿破崙寫了以下的信。
仁兄大人鑑:昨天我獲悉,儘管我忠實地履行我對陛下承擔的義務,您的軍隊仍越過了俄國邊境,直到現在才接到從彼得堡轉來的照會,洛里斯東伯爵用照會的話就這次入侵對我說,自從庫拉金公爵要求發給出境簽證之時起,陛下就認為與我處於敵對狀態。巴薩諾公爵用以說明拒發籤證的理由永遠不會使我想到,我的大使的行為會成為發動進攻的藉口。如同他本人所宣稱的那樣,他確實不是奉我之命提出要求的;我一獲悉此事,立即對庫拉金公爵表示不滿,命令他照常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果陛下不願因此種誤會讓我們的臣民流血,如果您同意從俄國領土撤出自己的軍隊,那麼我將對發生的事不加計較,我們之間的和解還是可能的。否則,我將被迫反擊並不是由我方挑起的進攻。陛下,現在還有可能使人類免於遭受新的戰爭的災難。
亞歷山大(簽名)
四
六月十三日夜裡兩點,皇上召見巴拉紹夫,把他寫給拿破崙的信讀給巴拉紹夫聽,然後命令他把這封信親自送交法國皇帝。在派遣巴拉紹夫去送信時,皇上又一次重複了他說過的只要還有一個武裝的敵人留在俄國土地上他就不講和這句話,命令他務必把它傳達給拿破崙。皇上在信中沒有寫這句話,因為他講究分寸,覺得還在做最後的和解的嘗試時寫上這句話是不合適的;但是他命令巴拉紹夫務必把這句話告訴給拿破崙本人。
巴拉紹夫由一名號手和兩個哥薩克陪同在六月十三日夜裡出發,黎明前到了法軍在涅曼河此岸的前哨陣地雷康特村。他被法軍騎哨攔住了。
一個身穿深紅色制服、頭戴皮帽的法國驃騎兵軍士朝逐漸靠近的巴拉紹夫喊了一聲,命令他停住。巴拉紹夫沒有立刻勒住馬,而是繼續慢步前進。
軍士皺起眉頭,嘟嘟囔囔地罵了一句,騎馬過來擋住巴拉紹夫,握住馬刀,粗魯地朝這位俄國將軍喊了一聲,問他是不是耳朵聾了,怎麼聽不見有人對他說話。巴拉紹夫說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軍士便派一個士兵去找軍官。
軍士不理睬巴拉紹夫,開始和同伴們講自己團裡的事,對這個俄國將軍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巴拉紹夫平常接近最高當局和有權勢的人,三個小時前還和皇上談過話,在自己的職位上通常習慣於受人尊重,如今在這裡,在俄國的土地上,有人居然粗暴無禮地對他採取敵視的、主要是不尊重的態度,他感到非常奇怪。
太陽剛從雲層中升起來;空氣清新,充滿露水。一群牲口從村裡趕出來,在大路上走著。在田野裡,雲雀像水裡冒出的氣泡似的,一隻接著一隻撲稜一聲飛了起來。
巴拉紹夫望著自己的周圍,等待軍官從村裡來。陪同的俄國哥薩克和號手偶爾同法國驃騎兵默默地相互看一眼。
法國驃騎兵上校看來剛從床上起來,他騎著一匹喂得飽飽的漂亮的灰馬,帶著兩個驃騎兵從村子裡出來。無論是軍官、士兵還是他們的馬,都有一種得意的和自我炫耀的神氣。
這是在戰爭的初期,部隊還完好無損,進行的是幾乎與檢閱相似的和平活動,只不過像開戰之初常見的那樣,服裝整齊威武,情緒很高,士氣旺盛。
這個法國上校好容易忍住呵欠,但是很有禮貌,看來他明白巴拉紹夫負有重大使命。他帶著俄國將軍經過自己計程車兵身旁到了散兵線後面,對他說,他的願望大概會立即實現,因為據他所知,皇上的駐蹕地離此不遠。
他們經過了雷康特村,經過了法國驃騎兵的拴馬樁,經過了給自己的上校行禮和好奇地觀察俄國制服的哨兵和士兵,來到村子的另一邊。上校說,師長就在兩公里以外,他將接待巴拉紹夫,並送他到要去的地方。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歡樂的陽光普照著碧綠的原野。
他們經過一家小酒店正要上山,就看見一隊騎馬的人從山腳朝他們迎面過來,為首的是一個騎著一匹黑馬的高個子,馬具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頭戴一頂帶羽飾的帽子,黑色的鬈髮垂到肩上,身上披著紅色斗篷,兩條長腿照法國人騎馬的姿勢向前伸出。此人策馬朝巴拉紹夫賓士過來,他頭上的羽飾迎風飄動,身上的寶石和金飾在六月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巴拉紹夫到了離開那個向他賓士過來的戴著手鐲和項鍊、帽子上插著羽毛、衣服帶有金飾、臉上露出矯揉造作的得意洋洋的表情的騎手兩匹馬遠的地方,這時法國上校朱爾內恭恭敬敬地低聲說:「這是那不勒斯王。」確實這是現在被稱為那不勒斯王的繆拉。雖然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是那不勒斯王,但是人們都這樣稱呼他,他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因此擺出比以前更加得意洋洋和傲慢的樣子。他深信他確實是那不勒斯王,在離開那不勒斯的前夜和妻子一起在那不勒斯街頭漫步時,幾個義大利人向他高呼:「國王萬歲!」他聽了帶著憂鬱的微笑回頭對夫人說:「可憐的人們,他們不知道明天我就要離開他們!」
儘管他堅信自己就是那不勒斯王,儘管他對他扔下的臣民們的悲傷表示同情,但是後來在他奉命重新回到軍隊服役後,尤其是拿破崙在但澤會見他並對這位妹夫說「我封你為王,是為了讓你不照自己的方式,而照我的方式來統治」後,他高興地重操舊業,像一匹喂足了草料、但還不甚肥胖的馬一樣,感到已被套上了車,便拉著車轅戲耍起來,身上穿得儘可能漂亮和貴重些,高高興興和心滿意足地沿著波蘭的道路奔跑,自己也不知道上哪裡去和幹什麼。
他看見俄國將軍,便擺出國王的樣子,莊嚴地仰起留著垂肩鬈髮的腦袋,用疑問的目光看了看法國上校。上校恭恭敬敬向國王陛下報告了巴拉紹夫的使命,可是說不清他的姓氏。
「德·巴爾-馬舍夫!」繆拉說(他果斷地說出了上校覺得說不清的名字),「同您認識非常高興,將軍。」他又擺出國王的寬宏的姿態補充了一句。而當他一開始很快地大聲說話時,他的國王的尊嚴立刻消失了,不知不覺地改用慣常的溫和親熱的語氣。他把一隻手放到巴拉紹夫的馬的脖子上。
「怎麼樣,將軍,看來似乎要打仗了。」他說,彷彿為他無法加以判斷的局勢表示遺憾似的。
「陛下,」巴拉紹夫回答說,「俄國皇帝不願打仗,這一點陛下是看到的。」巴拉紹夫說,他一口一個「陛下」,對一個聽到這個稱號還覺得新鮮的人說話時這樣頻頻稱他「陛下」,不免有些不很自然。
繆拉在聽巴拉紹夫先生說話時,臉上帶著傻乎乎的滿意的表情。但是國王有其本身的職責,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國王和盟友,有必要與亞歷山大的使臣談談國家大事。他下了馬,挽起巴拉紹夫的手臂,離開恭恭敬敬地等待著的侍從們幾步,開始和他一起來回踱步,竭力想談點重要的事。他提到拿破崙皇帝因俄國要求他把軍隊撤出普魯士感到受了侮辱,尤其是現在,這個要求已眾所周知,有損於法國的尊嚴。巴拉紹夫說,在這個要求中沒有任何侮辱人的地方,因為……繆拉打斷了他的話。
「那麼您認為發動戰爭的不是亞歷山大皇帝?」他說,臉上突然露出溫和的傻笑。
巴拉紹夫解釋說,為什麼他確實認為戰爭的發動者是拿破崙。
「唉,親愛的將軍,」繆拉又一次打斷他的話,「我衷心希望兩位皇帝之間能達成和解,使違揹我的意願的戰爭儘早結束。」他彷彿用奴僕之間談話的口氣說話,儘管主人們在爭吵,但是他們希望仍然是朋友。接著他話題一轉,問起親王的情況,問他身體可好,回憶了和他一起在那不勒斯度過的快樂和有趣的日子。然後繆拉彷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國王的尊嚴,莊重地伸直身子,擺出加冕時的姿勢,揮動右手說:「我不再耽擱您了,將軍;祝您順利完成您的使命。」說完便抖動著紅色繡花斗篷和帽上的羽飾,身上的寶石閃閃發亮,朝恭恭敬敬地等候著他的侍從走去。
巴拉紹夫繼續往前走,根據繆拉的話猜想他很快就能見到拿破崙本人。但是他並沒有很快見到拿破崙,在到下一個村子附近時,像在前沿陣地的散兵線上一樣,達武的步兵軍的哨兵又把他攔住了,他們找來的軍長的副官把他帶到村子裡去見達武元帥。
五
達武是拿破崙皇帝手下阿拉克切耶夫之類的人物,不像阿拉克切耶夫那樣膽小,但是和他一樣的勤奮、殘忍,而且只會用殘忍來表現自己的忠誠。
在國家的機體中需要有這樣的人,如同自然界需要有狼一樣,不管這樣的人的存在以及他們與政府首腦的親近顯得多麼不合適,他們任何時候都是有的,任何時候都會出現,而且總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只有這種必然性才能解釋為什麼殘忍的、親手扯掉擲彈兵鬍子的、神經衰弱經受不了危險的、沒有教養和不是皇親國戚的阿拉克切耶夫能在騎士般高尚的和性格溫和的亞歷山大手下保有那麼大的權力。
巴拉紹夫看見達武元帥時,他正坐在農民的棚屋裡的一個木桶上記什麼(他在核對賬目)。副官站在他身旁。本來可以找到一個好一些的住所,但是達武元帥屬於這樣一種人,他們有意把自己置於最陰暗的生活環境中,以便使自己有權擺出陰沉沉的樣子。他們為了同一目的,總是急於幹這幹那,一刻不停。「你們瞧,我坐在骯髒的棚屋裡的木桶上工作,怎能考慮人的生活中幸福的一面呢?」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這樣說。這些人的主要樂趣和需求在於:一旦生活變得活躍起來時,他們就面對著它一個勁兒地搞陰暗的活動。當人們帶著巴拉紹夫來見他時,達武就讓自己享受這種樂趣。俄國將軍進來後,他更加埋頭於自己的工作,只透過眼鏡朝巴拉紹夫那張在美好的早晨以及與繆拉的談話影響下容光煥發的臉看了一眼,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動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惡狠狠地笑了笑。
達武從巴拉紹夫臉上看出這樣的接待所產生的不愉快印象後,抬起頭,冷冷地問他來幹什麼。
巴拉紹夫猜想,達武之所以這樣接待他,只是因為不知道他是亞歷山大皇帝的侍從將軍,甚至是皇上派來見拿破崙的代表,他急忙說出了自己的官銜和使命。與他的期望相反,達武聽完他的話後,變得更加嚴厲和粗魯了。
「您的公文在哪裡?」他說,「交給我,由我來轉呈給皇上。」
巴拉紹夫說,我奉命把公文親自面呈法國皇帝。
「您的皇帝的命令只在你們軍隊裡行得通,」達武說,「而在這裡,叫您做什麼,您就應該做什麼。」
彷彿是為了讓這位俄國將軍更加感覺到現在他受粗暴力量的支配,達武派副官去叫值班軍官。
巴拉紹夫取出裝有皇上的信的信封,把它放在桌上(這張桌子其實是搭在兩個小木桶上的一塊門板,上面還支楞著扯斷的合頁)。達武拿起信封,讀了上面收件人的姓名。
「您完全有權尊重我或不尊重我,」巴拉紹夫說,「但是我要提請您注意,我榮幸地擔任皇帝陛下的侍從將軍……」
達武默默地朝他看了一眼,看來巴拉紹夫臉上表現出的激動和不安使他感到很高興。
「您將受到應有的對待。」他說,把信封放進口袋裡,出了棚屋。
過了一會兒,元帥的副官卡斯特雷先生進來了,他帶巴拉紹夫到為他準備的住所去。
這一天巴拉紹夫與元帥一起就在那個棚屋裡的那塊搭在木桶上的門板上吃飯。
第二天達武大清早就要出去,他把巴拉紹夫請來,非常嚴肅地對他說,請他留在這裡,如接到命令,就和行李一起走,除了卡斯特雷先生外,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巴拉紹夫過了四天孤獨而寂寞的生活,充分意識到了受制於人和無能為力,尤其是因為他不久前還在權勢顯赫的環境中生活,更強烈地感覺到這一點,後來在同元帥的行李和佔領了整個地區的法國軍隊一起走了幾程路後,被帶到了現在已被法國人佔領的維爾納,進了他四天前走出的城門。
第二天,法國皇帝的高階侍從蒂雷納先生來見巴拉紹夫,通知他皇上願意接見他。
四天前,在巴拉紹夫應召前去的那座房子前站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哨兵,如今卻站著兩名身穿敞著前胸的藍制服、頭戴皮帽的身材高大的法國兵,還有由驃騎兵和槍騎兵組成的衛隊以及由副官、少年侍從和將軍們組成的服飾華美的侍從隊伍,他們都站在臺階旁拿破崙的坐騎和他的馬穆魯克衛兵魯斯唐周圍等待拿破崙出來。拿破崙在維爾納接見了巴拉紹夫,接見地點就在幾天前亞歷山大在那裡派他出使的那座房子。
六
儘管巴拉紹夫對宮廷的闊綽的場面習以為常,但是拿破崙宮廷的奢侈和豪華仍使他大吃一驚。
蒂雷納伯爵領著他進了一個大接待室,那裡已有許多將軍、高階侍從和波蘭達官貴人在等候著,其中的許多人巴拉紹夫曾在俄國皇帝的宮廷裡見過。迪羅克說,拿破崙皇帝將在騎馬出遊前接見俄羅斯將軍。
在等了幾分鐘後,值班高階侍從來到大接待室,有禮貌地向巴拉紹夫鞠了一躬,請他跟他走。
巴拉紹夫進了一個小接待室,那裡有一扇門通書房,這就是幾天前俄國皇帝派他出使的地方。巴拉紹夫一個人站了兩分鐘左右,等待著。門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兩扇門很快開啟了,開門的高階侍從恭恭敬敬地站住,等待著,一時鴉雀無聲,從書房裡傳來了另一個人的堅定果斷的腳步聲:這就是拿破崙。他剛剛結束騎馬出行前的裝束打扮。他身穿藍色制服,在白背心的上方敞開著,白背心下垂到滾圓的肚子上,白色駝鹿皮褲緊裹著短粗的大腿,腳上穿著一雙高筒皮靴。他的短髮顯然剛剛梳理過,但是一綹頭髮下垂到寬闊的前額的中間。他的白胖胖的脖子從制服的黑領子裡露出來,黑白甚為分明;他散發著香水的氣味。在他下巴突出、顯得年輕的豐滿的臉上帶著皇帝歡迎人時仁慈和莊嚴的表情。
他出來了,每走一步身體就很快顫動一下,腦袋稍稍朝後仰。他雙肩又寬又厚實,肚子和胸脯不由自主地朝前鼓出,他的整個矮胖的身軀具有保養得很好的人常有的體面而又威嚴的樣子。此外可以看出,這一天他心情很好。
他點了點頭,作為對巴拉紹夫的恭恭敬敬的鞠躬的回答,走到他跟前,像一個珍惜每分鐘時間的人那樣立刻說了起來,彷彿不願降低到需要作準備的程度,相信自己總是能說得很好,知道需要說什麼。
「您好,將軍!」他說。「我接到了您送來的亞歷山大皇帝的信,見到您很高興。」他用一雙大眼睛朝巴拉紹夫的臉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挪開,望著前方。
很顯然,他對巴拉紹夫這個人本身一點也不感興趣。可以看出,他感興趣的只是他自己心裡出現的想法。在他身外的一切對他來說沒有意義,因為他覺得世上的一切都取決於他的願望。
「我現在和過去都不希望戰爭,」他說,「這仗是別人迫使我打的。我就是在現在(他強調‘現在’二字)仍準備接受您能給我作的一切解釋。」於是他開始簡單明瞭地敘述他對俄國政府不滿的原因。
巴拉紹夫根據這位法國皇帝說話所用的溫和平靜和友好的語氣,便堅信他希望和平和有意進行談判。
「陛下!敝國皇帝……」當拿破崙說完話,用疑問的目光看了一眼俄國使臣時,巴拉紹夫便開始說他早就準備好的話;但是他在拿破崙注視的目光下發窘了。「您慌張了,——鎮靜些吧。」拿破崙彷彿在這樣說,他帶著勉強能察覺的微笑仔細看了看巴拉紹夫身上的制服和佩劍。巴拉紹夫恢復了常態,開始說了起來。他說,亞歷山大皇帝不認為庫拉金要求發給離境簽證是發動戰爭的充分理由,庫拉金是沒有得到皇上同意擅自這樣做的,亞歷山大皇帝不希望戰爭,同英國沒有任何交往。
「還說沒有。」拿破崙插了一句,彷彿擔心自己感情用事一樣,皺起了眉頭,微微點了點頭,讓巴拉紹夫感覺到可以繼續往下說。
巴拉紹夫說完奉命要說的話後,他又說,亞歷山大皇帝希望和平,但是要進行談判必須有一個條件……說到這裡巴拉紹夫遲疑起來:他想起了亞歷山大皇帝沒有寫進信裡、但是命令薩爾蒂科夫一定要寫進諭旨和囑咐巴拉紹夫向拿破崙轉達的話。巴拉紹夫記得「只要還有一個武裝的敵人留在俄國土地上」這句話,但是一種複雜的感情阻止他說出來。他雖然想說,但是說不出來。他躊躇起來,說道:這條件是法國軍隊撤回涅曼河對岸。
拿破崙注意到了巴拉紹夫在說最後的話時的窘態;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左邊的小腿肚子開始有節奏地顫動起來。他站在原地,開始用比剛才更高更急促的聲音說話。在拿破崙說話時,巴拉紹夫不止一次地垂下眼睛,不由自主地觀察著拿破崙左邊的小腿肚子的顫動,拿破崙嗓門抬得愈高,小腿肚子就顫動得愈厲害。
「我希望和平並不亞於亞歷山大皇帝,」他說道,「我不是十八個月來為爭取和平作了一切努力嗎?我十八個月來一直在等待解釋。為了開始進行談判,他們要求我做什麼呢?」他說,皺起了眉頭,用他又白又胖的小手有力地做著疑問的手勢。
「要求部隊撤回到涅曼河對岸,陛下。」巴拉紹夫說。
「撤到涅曼河對岸?」拿破崙反問了一句。「這麼說現在你們希望撤回到涅曼河對岸——只撤到對岸?」拿破崙直瞪瞪地朝巴拉紹夫看了一眼重複說。
巴拉紹夫恭敬地垂下了頭。
四個月前曾要求撤出波美拉尼亞,而現在只要求撤回涅曼河對岸。拿破崙迅速轉過身開始在房間裡走動起來。
「您說,為了開始談判要求我撤回到涅曼河對岸;但是兩個月前也曾這樣要求我撤回到奧得河和維斯瓦河對岸,別看這樣,你們還是同意進行談判。」
他默默地從房間的一角走到另一角,然後又在巴拉紹夫對面站住了。他的帶著嚴厲表情的臉變得像石頭一樣,左腿顫動得更快了。拿破崙知道自己左面的小腿肚子有顫動的習慣。「我左面的小腿肚子顫動是偉大的徵兆。」他後來這樣說。
「像撤離奧得河和維斯瓦河之類的建議,只能向巴登公爵提出,而不應向我提出。」拿破崙完全出乎自己意料地幾乎喊叫起來。「即使你們把彼得堡和莫斯科都給我,我也不會接受這些條件。您說,是我發動了戰爭,那麼是誰先到軍隊裡來的?是亞歷山大皇帝,而不是我。你們在我已花了幾百萬,而你們同英國結成聯盟和眼見自己的處境不妙時,才提出同我進行談判!你們同英國結盟抱的是什麼目的?它給你們什麼了?」他急急忙忙地說,顯然他說話已不是為了講清媾和的好處和討論這樣做的可能性,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和自己的力量,證明亞歷山大的不正確和錯誤。
他說這段開場白,顯然是想要說明形勢對他有利,表明雖然如此,他仍同意開始談判。但是他開始說起來後,話說得愈多,就愈控制不住自己了。
現在他所說的話的全部目的顯然只在於抬高自己和侮辱亞歷山大,也就是說,在於做會見開始時最不願意做的事。
「聽說你們已經和土耳其人簽訂了和約,是嗎?」
巴拉紹夫肯定地點了點頭。
「和約已經簽了……」他剛想說。但是拿破崙不讓他說下去。看來他需要自己一個人說,於是他不剋制一下自己的惱怒,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一般被寵壞了的人非常喜歡這樣做。
「是的,我知道你們和土耳其簽訂了和約,沒有得到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這兩個地方。要是我就會把這些省份給你們皇上,就像我把芬蘭給他一樣。是的,」他繼續說,「我曾答應過並且是會把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給亞歷山大皇帝的,現在他得不到這些好地方了。然而他本來是能把這些地方併入他的帝國的,在一個朝代裡把俄羅斯的疆土從波的尼亞灣擴充套件到多瑙河口。葉卡捷琳娜大帝也只能做到這樣。」拿破崙說,愈來愈激動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對巴拉紹夫重複著幾乎同他在蒂爾西特對亞歷山大本人說過的一樣的話。「他本來可以憑我的友誼得到這一切的……啊,多麼美好的朝代,多麼美好的朝代!」他重複了好幾遍,停住腳步,從口袋裡取出金鼻菸壺,用鼻子貪婪地吸了一下。
「啊,亞歷山大的朝代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多麼美好的朝代!」
他惋惜地看了巴拉紹夫一眼,當巴拉紹夫還想要說點什麼時,他又一次急忙打斷了他的話。
「他還能指望和找到在我的友誼中沒有找到的東西嗎?……」拿破崙說,困惑不解地聳聳肩膀。「不,他認為把我的敵人放在自己周圍比較好些,可這是些什麼人呢?」他繼續說。「他把施泰因、阿姆菲爾特、溫岑格羅德、本尼格森之類的人招到自己身邊並加以重用。施泰因是被驅逐出自己祖國的叛徒,阿姆菲爾特是一個好色之徒和陰謀家,溫岑格羅德是法國的逃亡者,本尼格森比起別的人來比較有點軍人的樣子,但是仍然是無能之輩,他在一八○七年毫無作為,只能引起亞歷山大皇帝的可怕的回憶……假定說,他們都是有能耐的人,那麼也還可以用他們,」拿破崙接著說,他的話勉強能跟得上不斷出現的、表明他的正確或力量(根據他的理解這兩者是一回事)的思想,「可是連這也不行,因為他們無論對戰爭還是對和平來說,都毫不中用。據說巴克萊要比他們所有的人能幹些;但是從他最初的行動來看,我並不那樣認為。而他們在幹些什麼?所有這些近臣們在幹什麼!普弗爾提出建議,阿姆菲爾特不同意,本尼格森進行研究,本來應該採取行動的巴克萊不知道該如何決定,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只有巴格拉季翁是一個軍人。他很笨,但是他有經驗、眼力和決心……而你們年輕的皇上在這群無能之輩中間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他們敗壞他的名聲,把所有的事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皇上只有當他是統帥時才應該待在軍隊裡。」他說,顯然這些話是對亞歷山大皇帝的直接的挑釁。拿破崙知道亞歷山大皇帝非常希望成為統帥。
「戰爭爆發已有一個星期,你們沒有能守住維爾納。你們的軍隊被切成兩半,並已被趕出波蘭各省。官兵們都在抱怨……」
「恰恰相反,陛下,」巴拉紹夫說,他幾乎來不及記住對他說的話,吃力地傾聽著連珠的妙語,「我們的軍隊熱切希望……」
「我全都知道,」拿破崙打斷他的話說,「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們有多少個營,就像知道自己有多少個營一樣。你們不到二十萬軍隊,而我的軍隊要多兩倍。我對您說實話,」拿破崙說,他忘了他這實話不可能有任何意義,「對您說實話,我在維斯瓦河這一邊有五十三萬人。土耳其人幫不了你們的忙;他們一點用處也沒有,同你們講和就證明了這一點。瑞典人——他們前世註定要受發瘋的國王統治。他們的國王是一個瘋子;他們廢黜了他,另立了一個——貝爾納多特,那人立即發了瘋,因為作為瑞典人,只有瘋子才能與俄國結盟。」拿破崙惡狠狠地冷笑了一聲,又把鼻菸壺舉到鼻子前。
巴拉紹夫想要反駁拿破崙的每一句話,而且也有反駁的理由;他不斷做出想要說話的動作,但是拿破崙就是不讓他開口。譬如說,關於瑞典人發瘋的問題,巴拉紹夫想說,當俄國支援它時,瑞典是一個孤島;但是拿破崙生氣地喊叫起來,想把他的聲音壓下去。拿破崙處於一種興奮的狀態,他需要不斷地說呀說,說的目的是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的正確性。巴拉紹夫感到非常為難:他作為使臣,擔心失去尊嚴,覺得需要進行反駁;但是作為一個人,面對拿破崙忘乎所以地和無緣無故地發火,精神上感到壓抑。他知道拿破崙現在說的所有的話都毫無意義,知道他在清醒過來後會感到難為情。巴拉紹夫垂下眼睛站著,看著拿破崙抖動著的粗腿,竭力迴避他的目光。
「你們的盟友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拿破崙說。「我的盟友是波蘭人:他們有八萬人,他們打起仗來像獅子一樣。他們的人數將達到二十萬。」
大概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說了明顯的謊話,而巴拉紹夫又擺出聽天由命的姿勢默默地站在他面前,他的火氣就更大了,他突然轉過身,走到巴拉紹夫的緊跟前,他那白胖的雙手迅速地做著有力的手勢,幾乎喊叫起來:
「告訴你們,如果你們鼓動普魯士來反對我,聽著,我就把它從歐洲地圖上抹掉。」他說,他臉色蒼白,整個臉氣得變了樣,一隻小手用力地拍打著另一隻。「是的,我要把你們趕回到德維納河那邊去,趕回到第聶伯河那邊去,重新築起阻擋你們的屏障,這屏障是該受譴責的和無知的歐洲允許毀掉的。是的,你們將來就會這樣,這就是你們離開我之後得到的東西。」他說,抖動著寬厚的肩膀,默默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次。他把鼻菸壺放進背心的口袋,馬上又把它掏出來,放到鼻子跟前聞了幾次,在巴拉紹夫對面站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帶著譏諷的表情直瞪瞪地看著巴拉紹夫,低聲地說:「可是你們的皇上本來能有一個多麼好的朝代啊!」
巴拉紹夫感到需要進行反駁,便說俄國的情況看來並不那麼一片黑暗。拿破崙沉默不語,繼續帶著譏諷的表情看著他,顯然沒有聽他說話。巴拉紹夫說,在俄國,人們對戰爭都很樂觀。拿破崙寬容地點點頭,彷彿是說:「我知道,這樣說是您的責任,不過您自己也不相信這一點,您被我說服了。」
在巴拉紹夫快要說完時,拿破崙又掏出了鼻菸壺,聞了聞,一隻腳在地板上跺了兩下,這是叫人的訊號。門開了;一個侍從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遞給皇帝帽子和手套,另一個侍從遞上一塊手絹。拿破崙沒有看他們一眼,朝巴拉紹夫轉過身來。
「請您轉告亞歷山大皇帝,」他拿起帽子說,「我仍像以前一樣是他的忠實朋友:我很瞭解他,並且非常看重他的高尚品質。我不再耽擱您了,將軍,很快您就可以拿到我給你們皇上的信。」說完拿破崙快步朝門口走去。接待室的人全都跑向前去,跟著下樓。
七
在聽了拿破崙對他說的一切,看到他發了火,又聽見他冷淡地說了「我不再耽擱您了,將軍,很快您就可以拿到我給你們皇上的信」這樣的話之後,巴拉紹夫深信,拿破崙不僅不會願意再次見他,而且會竭力設法不再遇見他,這不僅是因為他是一個受辱的使臣,而主要是因為他是這位皇帝有失身份地無端發火的目擊者。但是,使巴拉紹夫感到驚訝的是,就在這一天他接到了迪羅克送來的參加法國皇帝宴會的請柬。
參加宴會的有貝西埃、科蘭古和貝蒂埃。
拿破崙見到巴拉紹夫時神情愉快,態度親切。他不僅沒有因為早晨發火覺得不好意思或內疚的表情,相反,竭力給巴拉紹夫打氣。可以看出,拿破崙深信對他來說早就不存在犯錯誤的可能,在他的思想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這不是因為這些事合乎好壞的觀念,而是因為這是他做的。
這位皇帝在騎馬遊了維爾納城後情緒很好,城裡的人興高采烈地迎接和歡送他。在他經過各條街道兩邊的所有窗戶裡都掛著花毯、彩旗和他的姓名的花字,波蘭的貴婦人們朝他揮動手絹歡迎他。
在宴會上,他讓巴拉紹夫坐在自己身旁,不僅對他很親切,而且彷彿把他看做自己的近臣,看做支援他的計劃和為他取得的成就而高興的人一樣。在談話中間,他說起了莫斯科,開始向巴拉紹夫詢問這個俄國京城的情況,不只是像一個什麼都想知道的旅行者打聽他要訪問的新地方那樣打聽,而且深信巴拉紹夫作為一個俄國人,一定會因他的求知慾強而感到榮幸。
「莫斯科有多少居民,多少座房子?莫斯科被人們稱為聖莫斯科,是真的嗎?莫斯科有多少座教堂?」他問。
當他聽說莫斯科有兩百座教堂時,便問道:
「幹嗎要這麼些教堂?」
「俄羅斯人篤信上帝。」巴拉紹夫回答道。
「不過修道院和教堂數量多常常是一個國家的人民落後的標誌。」拿破崙說,他轉過頭來看看科蘭古,希望得到他的贊同。
巴拉紹夫恭敬地表示不同意法國皇帝的意見。
「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習俗。」他說。
「但是歐洲任何地方都沒有類似的情況。」拿破崙說。
「對不起,陛下,」巴拉紹夫說,「除俄國外,還有西班牙也有許多教堂和修道院。」
巴拉紹夫曾經說過,他的這個影射法國人不久前在西班牙遭到失敗的回答後來在亞歷山大皇帝的宮廷裡得到很高評價,但是當時在拿破崙的宴會上並不認為怎麼樣,沒有引起注意就過去了。
從元帥先生們臉上冷漠的和困惑不解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弄不清巴拉紹夫說話的語氣俏皮在哪裡。「即使他真的說得很俏皮,那就是我們沒有聽出來,或者是根本不俏皮。」元帥們臉上的表情似乎這樣說。這個回答沒有引起多大重視,因為拿破崙甚至完全沒有理會它,天真地問巴拉紹夫,從這裡直達莫斯科的道路要經過哪些城市。在宴會上一直保持警惕的巴拉紹夫回答說,如同條條大路通羅馬一樣,所有的道路也通莫斯科,他說,有很多條道路,在這些不同道路當中,有一條是當年查理十二世所選擇的通波爾塔瓦的道路,他說到這裡,不由得為自己這個巧妙的回答高興得臉都紅了。巴拉紹夫還沒有來得及說完「波爾塔瓦」這幾個字,科蘭古便談起從彼得堡到莫斯科的道路難行和回憶起在彼得堡的生活來。
飯後大家到拿破崙的書房裡去喝咖啡,四天前那是亞歷山大皇帝的書房。拿破崙坐了下來,攪動著塞夫爾瓷杯中的咖啡,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請巴拉紹夫坐下。
一個人飯後通常會有這樣的心情,它比其他任何合乎情理的原因更能使人感到心滿意足,把所有人看做自己的朋友。拿破崙這時的心情就是這樣。他覺得他周圍的人都崇拜他。他深信,巴拉紹夫吃過他的這頓飯後,也成了他的朋友和崇拜者。拿破崙同他說話時面帶愉快的、稍帶譏諷的微笑。
「人們對我說,這是亞歷山大皇帝住過的房間。這很奇怪吧,將軍,您說是嗎?」他說,毫不懷疑他這樣說一定會使對方感到愉快,因為這證明他拿破崙要比亞歷山大高明。
巴拉紹夫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問題,默默地低下了頭。
「是的,四天前溫岑格羅德和施泰因曾在這個房間裡開過會。」拿破崙仍面帶譏諷和自信的微笑接著說。「我不能理解的是,亞歷山大皇帝居然收羅了我的所有仇敵當做自己的親信。這一點我不……明白。難道他不想一想我也會這樣做嗎?」他問巴拉紹夫,顯然,一想起這件事,又勾起早晨尚未消失的怒火來。
「讓他知道,我也要這樣做。」拿破崙說,他站起身來,用一隻手推開杯子。「我要把他的所有親戚,把符騰堡、巴登、魏瑪的親戚統統趕出德國……是的,我要把他們都趕走。就讓他在俄國為他們準備避難所吧!」
巴拉紹夫低下頭,他那樣子表明,他很想告辭,而現在仍然聽著,只是因為他不能不聽人們對他說的話。拿破崙沒有注意到這表情;他不像對待敵國的使臣那樣對待巴拉紹夫,而像對待一個現在已完全忠於他、為自己的故主受辱而感到高興的人一樣。
「亞歷山大幹嗎要統率軍隊呢?這又是為什麼呢?打仗是我的職業,而他應做的事是當皇帝,而不是指揮軍隊。他為什麼要承擔起這個責任呢?」
拿破崙又掏出了鼻菸壺,默默地在房間裡走了幾次,突然走到巴拉紹夫跟前,面帶輕鬆的微笑,像做一件不僅是重要的、而且會使巴拉紹夫感到愉快的事一樣,自信、迅速而隨便地朝這位四十歲的俄國將軍的臉伸過一隻手去,抓住他的一隻耳朵,輕輕地拉了拉,咧開嘴微微一笑。
在法國宮廷裡,被皇帝拉耳朵是一種莫大的光榮和恩寵。
「怎麼,您這位亞歷山大皇帝的崇拜者和朝臣,為什麼什麼也不說呀?」拿破崙說,彷彿在他面前做別人的而不做他拿破崙的朝臣和崇拜者是可笑的。
「給將軍準備好了馬沒有?」他補充了一句,微微低下頭作為對巴拉紹夫的鞠躬的回答。
「把我的馬給他,他要走很遠的路……」
巴拉紹夫帶回來的信,是拿破崙給亞歷山大的最後一封信。他把談話的全部詳細情況都稟告了俄國皇帝,於是戰爭開始了。
八
安德烈公爵在莫斯科和皮埃爾見面後,便到彼得堡去了,他對家裡人說是去辦事,實際上是為了到那裡去找阿納託利·庫拉金公爵,他認為必須找到他。到彼得堡後,他打聽到庫拉金已不在那裡了。皮埃爾事先通知了他的內兄,說安德烈公爵要去找他。阿納託利·庫拉金立即弄到了陸軍大臣的任命,到摩爾達維亞的部隊去了。這時安德烈公爵在彼得堡遇見了一直對他有好感的老上司庫圖佐夫,庫圖佐夫要他和自己一起到摩爾達維亞的部隊去,這位老將軍被任命為那裡的總司令。安德烈公爵接到了在總部供職的任命後,便動身去土耳其。
安德烈公爵認為寫信給庫拉金提出決鬥不合適。在沒有提出新的理由的情況下,安德烈公爵認為決鬥會損害羅斯托娃伯爵小姐的名譽,因此他尋找與庫拉金見面的機會,想要找到一個進行決鬥的新的藉口。但是在駐紮在土耳其的軍隊裡他也沒有能遇見庫拉金,因為他在安德烈公爵到土耳其的軍隊後不久回俄國去了。在一個不熟悉的國家和新的生活環境裡安德烈公爵開始覺得輕鬆一些了。在未婚妻變心後,他愈是竭力想在所有人面前掩飾此事對他產生的影響,此事對他的傷害就愈厲害,過去覺得幸福的生活環境現在感到很不舒服,而以前十分珍視的自由和獨立則更難以忍受了。他已沒有了從前在奧斯特利茨戰場上仰望天空時第一次出現的想法,他曾喜歡和皮埃爾一起討論這些想法,在鮑古恰羅沃以及後來在瑞士和羅馬離群索居時,這些想法曾使他的生活變得比較充實;不僅如此,他甚至害怕回憶起這些展示無限的和光明的前景的想法。現在他感興趣的只是眼前的、與過去無關的實際問題,以往的事與他分隔得愈開,他就愈貪婪地抓住眼前的事不放。彷彿過去他頭頂上不斷遠去的無限的蒼穹突然變成一個低矮的、固定的、壓抑著他的拱頂,其中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沒有任何永恆和神秘之處。
在他所想到的各種活動中,服軍役是最簡單的和他所熟悉的。他在庫圖佐夫的司令部裡擔任值班將官的職務,工作非常勤奮,庫圖佐夫見他積極主動和認真,甚為吃驚。安德烈公爵沒有在土耳其找到庫拉金,認為不必追回俄國去找他;但是儘管如此,他知道,不論再過多少時間,如果碰見庫拉金,雖然他極其蔑視他,雖然他竭力向自己證明他不值得降低自己的身份同他發生衝突,他要是碰見還是不能不向他提出決鬥,就像一個飢餓的人不能不撲向食物一樣。安德烈公爵內心裡總覺得恥辱未雪,仇恨未消,這就使得他很難保持那種到土耳其後以忙忙碌碌以及有點追求功名和虛榮的樣子出現的表面的平靜。
一八一二年,當和拿破崙開戰的訊息傳到了布加勒斯特(庫圖佐夫在那裡住了兩個月,整天整夜和一個瓦拉幾亞女人在一起)後,安德烈公爵請求庫圖佐夫把他調到西線軍隊。庫圖佐夫已對積極工作的鮑爾康斯基感到厭煩,因為覺得他那樣工作實際上是在責備自己懶散,便樂意放他走,派他到巴克萊·德·託利那裡去執行任務。
在前往五月間駐紮在德里薩營地的軍隊之前,安德烈公爵順路去了童山,因為童山正在他經過的路上,離斯摩稜斯克大道三俄裡。最近三年安德烈公爵的生活中發生了很多變化,他反覆思考了很多事情,有很多感受,閱歷很廣(他走遍了西方和東方),在到童山時見到一切如舊,連最細小的地方也沒有變化,生活還像過去一樣,不禁感到奇怪和出乎意外。他像到了一個神奇的、沉睡的城堡一樣,上了林陰道,進了童山宅院的石門。這宅院還是那樣莊重,那樣清潔,那樣寂靜,屋裡還是那些傢俱,那些牆壁,聽到的還是那些聲音,散發出的還是那種氣味,看到的還是那些怯生生的臉,只不過老了些。瑪麗亞公爵小姐還是一個畏怯的、難看和日漸見老的姑娘,在恐懼和無限的精神痛苦中徒勞無益地和毫無樂趣地度過她最好的年華。布里安娜還是那樣享受著生活中每一分鐘的歡樂,充滿著快樂的希望,心滿意足,賣弄著風情。安德烈公爵覺得她只是變得更加自信了。他從瑞士帶來的家庭教師德薩爾身穿一件俄國式的常禮服,正在用生澀的俄語同僕人們說話,但仍然是一個智力有限的、有教養和德行的學究。老公爵身體上只有一個變化,即他的嘴的一邊缺了一顆牙;精神上還像以前一樣,只不過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更加惱怒和更加不相信。只有尼科盧什卡一個人長高了,模樣變了,臉紅紅的,滿頭深色的鬈髮,自己也不知怎麼啦,快樂地笑著,好看的小嘴的上嘴唇向上噘起,完全像他死去的母親小公爵夫人一樣。在這個神奇的、沉睡的城堡裡,只有他一個人不聽從要求保持不變的法則。雖然外表上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是從安德烈公爵離家以來,所有這些人內部的關係已發生了變化。家庭成員分為兩個格格不入的和相互敵視的陣營,他們現在只是當著他的面才聚到一起,為了他才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屬於一個陣營的有老公爵、布里安娜小姐和建築師,屬於另一個陣營的有瑪麗亞公爵小姐、德薩爾、尼科盧什卡以及所有的保姆和奶媽。
安德烈公爵在童山停留期間,家裡所有的人在一起吃飯,但是大家都覺得彆扭,他感到他像是一個客人,大家是為了他才破例這樣做的,他在場時所有的人都很拘束。在第一天吃午飯時,安德烈公爵不由得感覺到這一點,默不作聲,老公爵覺察到他的樣子不自然,也沉下臉不再說話,一吃完飯就回屋去了。晚上安德烈公爵去見他,想和他說說話,活躍一下氣氛,開始對他講小卡緬斯基伯爵指揮作戰的情況,老公爵突然和他說起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指責她迷信和不喜歡布里安娜小姐,並且說,只有布里安娜小姐一個人才真正忠於他。
老公爵說,如果他有病的話,那是被瑪麗亞公爵小姐氣病的;說她有意地折磨他和惹他生氣;說她嬌慣小尼古拉公爵,常對他說些愚蠢的話,把他教壞了。老公爵非常清楚,他在折磨自己的女兒,女兒的生活很痛苦,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不折磨她,她理應受到折磨。「為什麼安德烈公爵看到了這一點,對我一字不提妹妹呢?」老公爵想道。「他是怎麼想的,是不是認為我是惡棍或老傻瓜,無緣無故地疏遠女兒而去親近那個法國女人?他不明白,因此需要對他進行解釋,應當讓他聽一聽我的話。」老公爵接著想道。於是他開始講他為什麼忍受不了女兒的那種無法理喻的性格的原因。
「如果您問我,」安德烈公爵說,眼睛沒有看著父親(他生平第一次責備自己的父親),「我本來不願意說;但是如果您一定要問,那麼我將對您開誠佈公地說出對這一切的看法。如果在您和瑪莎之間有誤會和不和的話,那麼我怎麼也不會歸罪於她,因為我知道她非常敬愛您。如果您要問我,」安德烈公爵接著說,心情變得煩躁起來,因為最近他總是容易煩躁,「我只能說一點:如果有誤會的話,那是那個微不足道的女人造成的,她本來就不應成為妹妹的女友。」
老人起先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兒子,很不自然地微笑著,露出了安德烈公爵還沒有看慣的掉了牙留下的新豁口。
「什麼樣的女友,親愛的?啊?已經商量過了!是吧?」
「爸爸,我不想充當法官,」安德烈公爵用惱怒和生硬的口氣說,「但是您叫我說,我就說了,而且一直還要說,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過錯,有過錯的是……有過錯的是這個法國女人……」
「啊,作出判決了!……作出判決了!……」老人低聲說,安德烈公爵覺得他有點發窘,但是接著他突然跳了起來,喊道:「滾,滾!不許你再來!……」
安德烈公爵想立即就走,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挽留他再住一天。這一天安德烈公爵沒有和父親見面,老人沒有出來,除了布里安娜小姐和吉洪外,不許任何人進去見他,問了幾次兒子走了沒有。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在臨行前到兒子住的屋裡去。身體健康、像母親一樣長著一頭鬈髮的孩子坐到他的雙膝上。安德烈公爵對他講起藍鬍子的故事,但沒有講完就陷入了沉思。他抱住坐在他膝蓋上的孩子時,心裡想的不是他的這個漂亮的兒子,而是他自己。他惶惶不安地在自己心中尋找著為惹父親生氣而悔恨和為他(生平第一次同父親爭吵後)就要離開父親而惜別的心情,但是都沒有找到。他覺得最主要的是,他尋找而沒有找到已往的那種對兒子的柔情,他對兒子表示親熱,讓他坐到自己的膝蓋上,就希望能在自己心中喚起這種感情。
「喂,你往下說呀。」兒子說。安德烈公爵沒有回答,把他從膝蓋上放下來,出了房間。
安德烈公爵一放下他的日常工作,尤其是他一回到他過去覺得幸福時的生活環境,生活的苦悶就像以前那樣充滿他的心頭,於是他急忙拋開這些回憶,想盡快找到一件事情來做。
「你一定要走,安德烈?」妹妹問他。
「謝天謝地,我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說,「可惜你走不了。」
「你幹嗎說這話!」瑪麗亞公爵小姐說。「現在你就要去參加這場可怕的戰爭,他年紀這樣大了,你幹嗎還說這話!布里安娜小姐說,他問到過你……」她一開始說這些,她的嘴唇就顫抖起來,開始掉眼淚。安德烈公爵轉過身去,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說。「你想一想,微不足道的東西和微不足道的人居然都能給人們造成不幸!」他憤恨地說,使瑪麗亞公爵小姐吃了一驚。
她知道,他在談到他所說的微不足道的人時,指的不僅是使他感到不幸的布里安娜小姐,而且指那個毀了他的幸福的人。
「安德烈,我有一個請求,我懇求你。」她說,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用含著淚水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他。「我理解你(瑪麗亞公爵小姐垂下了眼睛)。不要認為痛苦是人造成的,人是上帝的工具。」她朝略高於安德烈公爵頭頂的地方看了一眼,用的是人們通常用來看聖像的那個熟悉地方的信賴的目光。「痛苦是他給的,不是人造成的。人是他的工具,不能怪他們。如果你覺得有人得罪了你,你就忘掉這些,寬恕他。我們沒有權利進行懲罰。這樣你就會懂得寬恕人是幸福的。」
「如果我是一個女人,瑪麗,我就會這樣做。這是婦女的美德。但是男人不應該和不能夠忘記和寬恕。」他說,雖然在這之前他沒有想庫拉金,但是這時心中突然升起了舊仇未報引發的怒火。「既然瑪麗亞公爵小姐已在勸我寬恕了,這就是說,我早就該進行懲罰了。」他想。他沒有再答理瑪麗亞公爵小姐,開始想象他碰到在軍隊裡的阿納託利(他知道他在哪裡)向他報仇的痛快時刻。
瑪麗亞公爵小姐懇求哥哥再留一天,她說,她知道如果安德烈公爵沒有與父親和解就走,父親會感到非常傷心的;但是安德烈公爵回答道,他大概很快就會再從部隊裡來,並且一定會給父親寫信,而現在待在這裡的時間愈長,就會吵得愈厲害。
「再見,安德烈!記住,不幸是上帝給的,人永遠是沒有過錯的。」這是安德烈公爵在和妹妹告別時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事情只能是這樣!」安德烈公爵在出童山的林陰道時想道。「她這個可憐的無辜的人,只好受這個老糊塗的折磨了。老頭子覺得自己不對,但是不能改變自己。我那孩子正在一天天長大,快活地生活著,而不知道他將成為和大家一樣的人,受人欺騙或欺騙別人。我現在到軍隊去,去幹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我希望的竟是碰到那個我所蔑視的人,給他一個打死我和嘲笑我的機會!」以前的生活條件和現在一樣,可是以前它們是相互結合在一起的,而現在一切都散了架了。安德烈公爵腦子裡一個接一個出現的,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和沒有任何聯絡的現象。
九
安德烈公爵於六月底來到部隊的總部。皇帝所在的第一軍的部隊駐紮在德里薩河畔構築了防禦工事的營地裡;第二軍的部隊在撤退,力圖與第一軍會合,據說它們之間的聯絡被法國的大部隊切斷了。在俄國軍隊裡,大家對作戰的程式都不滿意;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敵軍有入侵俄國各省的危險,也沒有料到戰爭會超出西部的波蘭各省的範圍。
安德烈公爵在德里薩河邊找到了巴克萊·德·託利,他是被派到這位將軍這裡來任職的。由於營地周圍沒有一個大的村莊或市鎮,大批將軍和隨軍的近臣被安置在兩岸方圓十俄裡內各個村莊的最好的房子裡。巴克萊·德·託利的駐地在離皇上四俄裡處。他冷淡地和毫不熱情地接待了鮑爾康斯基,帶著德國口音說,他將奏請皇上安排他的工作,請他暫時待在司令部裡。安德烈公爵希望在部隊裡找到阿納託利·庫拉金,但是他不在這裡,已到彼得堡去了,鮑爾康斯基得知這個訊息反而感到高興。這是因為他處於正在進行的巨大規模的戰爭的中心,對它非常關注,暫時擺脫了因想起庫拉金而產生的憤恨。最初四天,沒有要求他去完成什麼任務,於是他騎馬走遍了整個構築了防禦工事的營地,藉助於自己的知識和通過與瞭解情況的人的交談,力圖使自己對營地有一個明確的看法。但是對安德烈公爵來說,這個營地是否可用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他根據自己的作戰經驗深信,在軍事上最深思熟慮的計劃(如同在奧斯特利茨作戰中看到的那樣)毫無意義,一切取決於如何對付敵人的出人意料的和無法預見的行動,一切取決於由誰和如何來指揮整個戰鬥。為了弄清這最後的一個問題,安德烈公爵利用自己的地位和關係,力圖深入瞭解軍隊的指揮、參加指揮的人員和派別的情況,最後對形勢得出瞭如下的看法。
當皇上還在維爾納時,軍隊分為三個軍:第一軍由巴克萊·德·託利統率,第二軍由巴格拉季翁指揮,第三軍由托爾馬索夫指揮。皇上待在第一軍,但是不以總司令的身份。在命令中沒有說皇上將進行指揮,只說皇上將待在軍隊裡。此外,沒有御前總指揮部,只有一個皇帝行營總部。皇上手下有擔任皇帝行營總部主任的軍需總監沃爾康斯基公爵、將軍們、侍從武官們、外交官們以及一大批外國人,但是沒有軍隊的指揮部。除了這些人外,跟隨皇帝的還有一些沒有職務的人:前陸軍大臣阿拉克切耶夫、軍銜很高的將軍本尼格森伯爵、皇儲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親王、一等文官魯緬採夫伯爵、前普魯士大臣施泰因、瑞典將軍阿姆菲爾特、作戰計劃的總起草人普弗爾、侍從將軍撒丁人保盧奇、沃爾佐根和其他許多人。雖然這些人在部隊裡沒有擔任軍職,但是憑他們的地位有著很大影響,一個軍長、甚至總司令常常不知道本尼格森,或者親王,或者阿拉克切耶夫,或者沃爾康斯基公爵是以什麼身份詢問或提出這個或那個建議的,不知道某個以建議形式下達的指示是他本人的意見還是皇上的旨意,不知道需要不需要加以執行。但是這只是表面上如此,在近臣們看來,皇上和所有這些人待在軍隊裡的實質意義大家是很清楚的。這意義就是:皇上沒有給自己加上總司令的頭銜,但是指揮著所有的軍隊;他周圍的人是他的助手。阿拉克切耶夫是忠實的執行者和秩序的維護者,是皇上的侍衛;本尼格森是維爾納省的地主,他盡地主之誼接待皇上,實際上是一位很好的將軍,能提出有益的建議,並且可以隨時用來頂替巴克萊。親王待在這裡,是因為他樂意在這裡。前普魯士大臣施泰因在這裡,是因為有事可以讓他出個主意,也因為亞歷山大皇帝非常看重他的人品。阿姆菲爾特是拿破崙的死敵和十分自信的將軍,一向對亞歷山大有很大影響。保盧奇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他說話大膽而果斷。侍從將軍們在這裡是因為皇上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最後,這是主要的,普弗爾在這裡是因為他制訂了反拿破崙的計劃並使亞歷山大相信這個計劃的可行,現在他指導著戰爭的整個程式。普弗爾手下有沃爾佐根,他用比普弗爾本人更通俗易懂的形式說明普弗爾的思想,而普弗爾是一個說話粗魯的、自信到了蔑視一切的程度的脫離實際的理論家。
除了這裡列舉的俄國人和外國人(尤其是外國人,他們以在異國從事活動的人所特有的大膽,每天都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新想法)外,還有許多次要人物,他們待在軍隊裡是因為他們的上司在這裡。
在這個人才濟濟、自視很高、緊張忙碌的巨大群體裡有各種不同的想法和說法,安德烈公爵從中看出有以下幾種明顯的傾向和派別。
第一派是普弗爾和他的追隨者,這是一些軍事理論家,他們相信有一種軍事科學,這種科學有其一成不變的規律,有斜行進、迂迴等等的規律。普弗爾和他的追隨者要求向國家的內地撤退,按照臆想的軍事理論所規定的精確規律撤退,認為對這一理論的任何背離都是野蠻、無知或別有用心的表現。屬於這一派的有德國的公爵們、沃爾佐根、溫岑格羅德等人,主要是德國人。
第二派與第一派相反。如同常見的那樣,有一種極端,也就會有另一種極端的代表。這一派的人早在維爾納時就要求進攻波蘭,不受事先制訂的任何計劃的約束。此外,這一派的代表主張採取大膽的行動,同時他們也是民族主義的代表,因此在爭論中變得更加片面。這一派是俄羅斯人,例如巴格拉季翁和地位開始上升的葉爾莫洛夫等人。這時曾廣泛流傳葉爾莫洛夫的一句笑話,彷彿他曾請求皇上給他一個恩典,封他為德國人。這一派在緬懷蘇沃洛夫時說,應當做的事不是思前想後,不是用針往地圖上做記號,而是戰鬥,打擊敵人,禦敵於俄國國門之外,不要挫傷部隊計程車氣。
屬於皇上最信任的第三派是在兩派之間採取調和態度的近臣們。這一派的人大多不是軍人,阿拉克切耶夫屬於這一派,從他們所想和所說來看,他們是一些沒有信念卻希望顯得有信念的人。他們說,要打仗,尤其是同像波拿巴那樣的天才打仗(他們又稱他為波拿巴了),無疑需要有深思熟慮的計劃和對這門學問的深刻了解,在這方面普弗爾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但是與此同時也不能不承認,理論家往往是片面的,因此不應完全相信他們,也應當傾聽普弗爾的反對者的看法以及從事實際工作和有作戰經驗的人的意見,在這一切之中取其中。這一派的人堅持根據普弗爾的計劃堅守德里薩營地,改變其餘兩個軍運動的方向。雖然採取這樣的行動既達不到這個目的,也達不到那個目的,但是這一派的人認為這樣做要好些。
第四派的最著名的代表是作為皇儲的親王,他忘不了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大失所望的情景,當時他頭戴盔形帽和身穿騎兵制服,像去檢閱一樣騎馬走在近衛軍的前面,希望能顯一下威風,一舉打垮法國人,但是卻出乎意料地到了第一線,在一片混亂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這一派的人發表意見時具有坦率的優點和缺點。他們害怕拿破崙,認為他很強大,認為自己很軟弱,並且直截了當地這樣說。他們說:「除了痛苦、恥辱和毀滅外,這一切不會有任何結果!我們現在放棄了維爾納,放棄了維捷布斯克,還要放棄德里薩。對我們來說惟一聰明的辦法,這就是簽訂和約,而且要趕在我們還沒有被趕出彼得堡之前儘快簽訂!」
這種在部隊上層非常流行的觀點既得到了彼得堡的支援,也得到了由於其他政治原因主張議和的一等文官魯緬採夫的支援。
第五派是巴克萊·德·託利的擁護者,這些人主要不是看重他的為人,而是擁護他當陸軍大臣和總司令。他們說:「不管他怎麼樣(他們開頭都是這樣說的),他是一個正直的和能幹的人,沒有比他更好的了。給他實權吧,因為沒有統一的指揮,戰爭就不可能順利進行,給了他權力,他就會像在芬蘭那樣證明他會做些什麼。我們的軍隊能保持秩序和實力,撤退到德里薩而沒有遭到敗績,這隻能歸功於巴克萊。如果現在以本尼格森來取代巴克萊,那麼一切就會完蛋,因為本尼格森已在一八○七年表現出了自己的無能。」
第六派是本尼格森的支援者,他們說,恰恰相反,沒有比本尼格森更能幹和更有經驗的人了,不管怎麼著,仍然還得找他。這一派的人證明說,我們撤退到德里薩的整個行動是最可恥的失敗和一連串接連不斷的錯誤。「錯誤犯得愈多,」他們說,「那就更好,因為至少能快一些懂得不能再這樣走下去。現在需要的不是某個巴克萊,而是像本尼格森那樣的人,他在一八○七年有過很好的表現,拿破崙本人對他作了公正的評價,像他這樣的人掌權,人們是會樂意認可的,——而這樣的人只有本尼格森一個。」
第七派是一些將軍和侍從武官,在皇帝周圍,尤其在年輕的皇帝周圍常有這樣的人,而在亞歷山大皇帝跟前就特別多,他們對皇上忠心耿耿,不把他當做皇帝來崇拜,而是真誠無私地崇拜他這個人,就像一八○五年羅斯托夫崇拜他一樣,不僅在他身上看到所有的美德,而且看到人的所有優秀品質。這些人雖然讚賞皇上不接受軍隊的指揮權而表現出來的謙遜,但是並不贊成這種過分的虛心,希望並且堅決要求他們崇拜的皇上不要過於缺乏自信,公開宣佈自任軍隊統帥,並組成御前總指揮部,必要時與有經驗的理論家和實踐家進行商討,親自率領部隊作戰,只要這樣做就能極大地提高部隊計程車氣。
第八派是最大的一派,就人數來說,他們與其他各派的比例是九十九比一,這一派的人既不願意議和,也不願意打仗,既不願意進攻,也不願意在德里薩河畔以及在其他任何地方設防,既不支援巴克萊、皇上、普弗爾,也不贊成本尼格森,他們只希望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自己獲取最大的利益和歡樂。在皇上行營總部里人們勾心鬥角,相互傾軋,關係錯綜複雜,在這一池渾水裡,可以撈到許多別的時候無法想象的好處。其中的一個人不願意失去有利的地位,今天同意普弗爾的意見,明天轉而贊成他的對手,而後天則說他關於此事沒有任何意見,為的只是逃避責任和取悅皇上。另一個人為了得到好處,設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大聲重複皇上前一天暗示的話,在會上進行爭吵,拍著自己的胸脯,提出要和不同意的人決鬥,以此表明準備為共同的利益而犧牲自己。第三個人在兩次會議之間,在對手不在場時,索性請求發給他一次性補貼作為他忠實服務的酬報,因為他知道這時無暇較真,不會拒絕他。第四個人總是裝出偶然讓皇上碰見的樣子,讓他知道自己在埋頭工作。第五個人為了達到早就想望的目的——受到皇上的宴請,拼命地證明某種剛發表的意見的正確或錯誤,為此引用各種多少有點道理和說服力的論據。
這一派的所有人撈著盧布、勳章和官銜,在這過程中只關注皇上好惡的風向標的方向,一發現風向標指向一個方面,軍隊中的所有這些不勞而食的雄蜂就往這個方面吹風,弄得皇上更難以把風向標轉向另一個方面。在形勢動盪不定、可怕的和嚴重的危險使得一切特別令人不安的情況下,在勾心鬥角、自私自利、各種觀點和感情的衝突的旋風中,人數最多、不同種族的人都有、只關心自己個人的利益的第八派把整個局面攪得極其混亂。不管提出什麼問題,這一窩雄蜂在前一個題目上還沒有嗡嗡叫完,就飛向新的題目,用它們的嗡嗡聲壓倒真誠地進行爭論的聲音,使人們無法聽清。
在安德烈公爵到軍隊時,從所有這些派別中又形成了一個派,即第九派,並且開始提高嗓門說話了。這是由一些年老的、明白事理的、有政治經驗的人,他們善於在不贊同意見對立的任何一方的情況下以旁觀者的態度看待行營總部發生的一切,想出擺脫這種情況不明、猶豫不決、混亂和軟弱無能的局面的辦法。
這一派的人這樣認為也這樣說,一切壞事主要是由於皇上帶著宮廷的軍事人員待在軍隊裡造成的;認為這樣做就把那種模糊不清、相互制約、搖擺不定的關係帶到了軍隊,這種關係在宮廷尚無不可,而對軍隊來說是有害的;認為皇上應該當他的皇帝,而不應該指揮軍隊;認為改變這種狀況的惟一辦法是皇上和他的近臣離開軍隊;認為皇上待在這裡,需要有五萬人馬保駕,使他們不能參加戰鬥;認為一個最差的、然而獨立自主的總司令要比一個最優秀的、但是受到待在軍隊裡的皇上的權力制約的總司令要強。
在安德烈公爵閒住在德里薩時,這一派的主要代表之一國務秘書希什科夫給皇上寫了一封信,巴拉紹夫和阿拉克切耶夫都同意在信上署名。在這封信裡,希什科夫利用皇上允許他就戰事的總的程式發表意見的權利,藉口皇上需要去鼓舞首都民眾的鬥志,恭請皇上離開軍隊。
提出由皇上來鼓舞民眾的鬥志和號召民眾奮起保衛祖國的建議,為他離開軍隊找了個藉口,這建議被皇上接受了,這種鼓舞民眾鬥志的做法(正如皇上親自駕臨莫斯科就是一種鼓舞一樣)成了俄國獲勝的主要原因。
十
這封信還沒有呈交皇上時,巴克萊就在午餐時轉告鮑爾康斯基,說皇上要親自召見安德烈公爵,以便向他詢問土耳其的情況,安德烈公爵應在晚上六點鐘到本尼格森住處。
這一天皇上總部接到了拿破崙採取了可能對我軍構成威脅的新的行動的訊息,後來發現這個訊息並不確實。這天早晨,米紹上校在陪同皇上巡視德里薩的防禦工事時對皇上證明說,普弗爾建造的這個築有防禦工事、至今被認為是戰術的傑作、應能置拿破崙於死地的營地,實際上毫無意義,會毀了俄國軍隊。
安德烈公爵來到了本尼格森將軍的住所,這是緊靠河邊的一座不大的地主宅院。本尼格森和皇上都不在那裡;皇上的侍從武官切爾內紹夫接待了鮑爾康斯基,對他說,皇上與本尼格森將軍和保盧奇侯爵一起今天再一次去視察德里薩營地的工事了,開始對這營地是否適用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切爾內紹夫手裡拿著一本法國小說坐在第一個房間的視窗。這個房間以前大概是一個廳;房間裡還放著管風琴,上面亂堆著一些壁毯,在一個角落裡支著本尼格森的副官的行軍床。這個副官也在這裡。他看來被酒宴或工作折磨得筋疲力盡,坐在捲起的鋪蓋上打瞌睡。這個廳有兩道門,一道直接通向以前的客廳,另一道通向右邊的書房。從第一道門裡傳出用德語和間或用法語說話的聲音。在這個以前的客廳裡,根據皇上的意思,召集的不是軍事會議(皇上喜歡不作明確說明),只請來了一些人,皇上希望聽聽他們對目前的困難的看法。這確實不是軍事會議,而似乎是一次被請來給皇上本人說明某些問題的特邀人士的會議。應邀參加這次非正式會議的有瑞典將軍阿姆菲爾特、侍從將軍沃爾佐根、被拿破崙稱為逃亡的法國臣民的溫岑格羅德、米紹、托爾、完全不是軍人的施泰因伯爵,最後還有普弗爾本人,安德烈公爵聽說,他是整個事情的支柱。安德烈公爵有機會對普弗爾作仔細的觀察,因為他到後不久普弗爾就來了,進了客廳,停下來和切爾內紹夫說了一會兒話。
普弗爾身穿縫製得很糟的俄國將軍制服,他穿著它好像要去化裝表演一樣,安德烈公爵乍一看,覺得面熟,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他身上有魏羅特、馬克、施米特以及安德烈公爵在一八○五年見過的其他許多德國軍事理論家的特點;但是他要比所有這些人更典型。像這樣一個在自己身上集中了那些德國人的所有特點的德國理論家,安德烈公爵還從來沒有見過。
普弗爾個子不高,很瘦,但是骨架大,體格粗壯,臀部很寬,肩胛骨顯露。他的臉佈滿皺紋,眼窩深凹。他兩鬢的頭髮前面顯然匆匆地梳過,而在後面則一綹綹地自然地翹著。他進了房間,不安地和生氣地瞧瞧四周,彷彿害怕這個房間裡的一切。他用笨拙的動作挾住佩劍,用德語問皇上在哪裡。看來他很想趕快走遍各個房間,結束行禮和問候,在地圖前坐下工作,在那裡他才覺得自己待在該待的地方。他匆匆地朝切爾內紹夫點點頭,露出諷刺的微笑,聽他講皇帝正在察看他普弗爾本人根據自己的理論構築的工事。他像非常自信的德國人說話一樣,用低沉的聲音很不客氣地輕輕地嘟囔了一句:愚蠢……或者整個事情要完蛋……或者有好戲看啦……安德烈公爵沒有聽清,想要進房間去,但是切爾內紹夫把他介紹給了普弗爾,說安德烈公爵從土耳其來,那裡戰爭非常順利地結束了。普弗爾瞟了一眼,他與其說是看安德烈公爵,不如說是目光越過他看別的地方,笑著說:「是呀,那一仗想必有正確的戰術。」說著他輕蔑地笑了起來,便到那個有人說話的房間去了。
看來普弗爾本來已隨時都可能發火和諷刺人,今天得知有人竟敢揹著他去察看他構築的營地和議論他,更是特別生氣。安德烈公爵根據與普弗爾的短暫的見面,憑他關於奧斯特利茨戰役的回憶,很快對這個人有了清楚的看法。普弗爾是那種一成不變地自信到了不可救藥和寧願受苦受難程度的人之一,只有德國人才會成為這樣的人,這正是因為只有德國人才會根據抽象的觀念——所謂的科學,即對完美的真理的虛假的知識,變得自信起來。法國人之所以自信,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本身無論就智力和肉體來說,對男人和女人都有不可抗拒的魅力。英國人是根據他們是世界上最完善的國家的公民這一點而變得自信的,因此他們作為英國人任何時候都知道該做些什麼,並且知道他們作為英國人所做的一切無疑都是好的。義大利人自信是因為他們很激動,容易忘掉自己和別人。俄羅斯人自信就是因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因為不相信可以完全知道什麼事。德國人的自信比所有人的自信都壞,都不可改變,都可惡,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知道真理,知道科學,這科學是他們自己臆想出來的,但是對他們來說是絕對真理。顯然,普弗爾就是這樣的人。他有一種科學——斜行進理論,這是他從腓特烈大帝的戰爭史裡得出來的,他覺得他在最新的腓特烈大帝戰爭史裡看到的一切,在最新的戰爭史裡看到的一切都是荒謬的、野蠻的行為,都是亂七八糟的衝突,在這衝突中雙方都犯了許多錯誤,使得這些戰爭不能稱之為戰爭:它們不符合理論,不能成為科學研究的物件。
一八○六年,普弗爾是作戰計劃的制訂人之一,這場戰爭以耶拿和奧爾施泰特兩地的失敗而告終;但是他認為這次戰爭的結局絲毫也不能證明他的理論的不對。相反,根據他的看法,違揹他的理論是失利的惟一原因,他以他固有的幸災樂禍的諷刺口氣說:「我可是說過,整個事情都會完蛋。」普弗爾是這樣的一種理論家,他們非常喜歡自己的理論,以至於忘記了理論的目的是應用於實踐;他由於喜歡理論而憎恨任何實踐,對它不屑一顧。他甚至為失敗而高興,因為在實踐中因違背理論而造成的失敗只能證明他的理論的正確。
他與安德烈公爵和切爾內紹夫說了幾句關於當前的戰爭的話,看他表情,彷彿他事先知道一切將會很糟,他甚至對此並不感到不滿。他後腦勺上翹起的沒有梳過的一綹綹頭髮和匆忙地梳得很平的鬢角充分證明這一點。
他到了另一個房間裡,從那裡立刻傳來了他低沉的嘮嘮叨叨說話的聲音。
十一
安德烈公爵還沒有來得及目送普弗爾出去,本尼格森伯爵就匆匆忙忙地進了房間,他朝鮑爾康斯基點了點頭,沒有停步,給自己的副官作了一些指示,就到書房去了。皇上隨後就到,本尼格森急忙趕在前面,以便作些準備,好迎接皇上。切爾內紹夫和安德烈公爵來到臺階上。皇上滿面倦容,下了馬。保盧奇侯爵對皇上說著什麼。他說得特別熱烈,皇上朝左邊側著頭,帶著不耐煩的神氣聽著。皇上朝前走動了一下,大概是想結束談話,但是這個滿臉通紅、非常激動的義大利人忘記了禮儀,跟在他後面繼續說。
「至於說到那個建議構建德里薩營地的人。」保盧奇說,這時皇上已上了臺階,看見了安德烈公爵,注視著這張他不熟悉的臉。
「至於說到,陛下,」保盧奇不顧一切地繼續說,彷彿剋制不住自己一樣,「那個建議構建德里薩營地的人,那麼在我看來,他只有兩個地方可供選擇:瘋人院或絞刑架。」皇上沒有聽完,也可能沒有聽見這個義大利人的話,在認出鮑爾康斯基後,和氣地對他說:
「見到你很高興,請到他們那裡去,我等一會兒就來。」皇上到書房去了。跟他進去的有彼得·米哈依洛維奇·沃爾康斯基公爵和施泰因男爵,他們進去後,門關上了。安德烈公爵經皇上允許,與他早在土耳其就已認識的保盧奇一起前去開會的客廳。
彼得·米哈依洛維奇·沃爾康斯基公爵擔任類似皇上總部的參謀長的職務。他從書房出來,進了客廳,把帶來的地圖在桌子上攤開,提出了幾個他想要聽聽在座的諸位的意見的問題。其實這是因為夜間得到了法國人迂迴包抄德里薩營地的訊息(後來發現這訊息並不確實)。
第一個說話的是阿姆菲爾特將軍,他出人意外地提出一個擺脫困境的新的、怎麼也無法解釋的方案(這隻能用他希望表明自己也可能有自己的意見來解釋),建議在彼得堡大道和莫斯科大道一邊構築陣地,根據他的意見,軍隊應在那裡會合等待敵人。可以看出,這個計劃阿姆菲爾特早就想好了,現在把它講出來與其說是為了回答提出的問題(實際上這個計劃並不回答這些問題),不如說是為了利用這個機會公之於眾。這是千百萬種設想之一,這些設想象其他設想一樣,在不瞭解戰爭將具有何種性質的情況下,也都是有充分理由可以作出的。一些人對他的意見提出異議,另一些人則表示支援。年輕的托爾比別的人都激烈地反駁這位瑞典將軍的意見,在爭論時從側兜裡掏出一個寫滿字的筆記本,請求大家允許他讀一讀。托爾在其非常詳細的筆記中提出了另一個與阿姆菲爾特的計劃和普弗爾的計劃完全相反的作戰計劃。保盧奇在反駁托爾時,提出了向前推進和進攻的計劃,照他說來,只要一進攻,就能使我們擺脫情況不明的狀態,脫離我們所處的陷阱(他這樣稱呼德里薩營地)。在進行這些爭論時,普弗爾和他的翻譯沃爾佐根(這是普弗爾和近臣們之間的橋樑)沒有說話。普弗爾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表明他永遠不會降低身份去反駁他現在聽到的廢話。當主持討論的沃爾康斯基公爵請他發表自己的意見時,他只說:
「何必問我呢?阿姆菲爾特將軍提出構建一個後方完全暴露的很好的陣地。或者像這位義大利先生所說的那樣發起進攻,很好!或者撤退。也很好。何必再問我呢?」他說。「要知道諸位都知道得比我清楚。」但是當沃爾康斯基皺起眉頭說他是代表皇上徵求他的意見時,普弗爾站了起來,突然精神振作起來,開始說道:
「一切都弄壞了,一切都搞亂了,大家都想顯得比我高明,現在又來問我:怎麼糾正?沒有什麼可糾正的。只要精確無誤地照我闡明的原理去做就行了。」他一面說,一面用瘦骨嶙峋的手拍著桌子。「有什麼困難?小事一樁,輕而易舉的事。」他走到地圖前面,開始很快地說起來,用乾瘦的手指在地圖上指著,證明任何偶然情況都不能改變德里薩營地的合理性,說一切都預計到了,如果敵人真的進行迂迴,那麼他們將不可避免地被消滅。
不懂德語的保盧奇開始用法語向他提問。沃爾佐根走過來給法語說得不好的普弗爾幫忙,為他翻譯,幾乎跟不上他說的話,普弗爾說得很快,竭力證明,一切的一切,不僅是發生的一切,而且是可能發生的一切,在他的計劃裡都預見到了,如果說現在出現困難的話,那麼全部原因在於一切沒有精確無誤地執行。他不斷髮出諷刺的冷笑,反覆證明著,最後終於輕蔑地停止了,如同一個數學家不再用各種不同方法驗證一道已證明計算正確的算題一樣。沃爾佐根接過來替他說,繼續用法語說明他的想法,不時地問普弗爾:「對嗎,閣下?」普弗爾像一個在戰鬥中殺紅了眼的人那樣打起自己人來,生氣地對沃爾佐根喊道:
「就是這樣,還有什麼可解釋的?」保盧奇和米紹兩人用法語向沃爾佐根發起進攻。阿姆菲爾特則用法語同普弗爾說話。托爾用俄語對沃爾康斯基公爵進行解釋。安德烈公爵默默地聽著,觀察著。
在所有這些人當中,最引起安德烈公爵同情的是那個兇狠惱怒、固執己見、頭腦不清而自以為是的普弗爾。顯然,在所有在座的人之中,只有他一個人不為自己謀求什麼,對誰也不懷敵意,只有一個希望——實行根據他花多年的勞動研究出來的理論制訂的計劃。他是可笑的,他的譏諷的態度令人不快,但是與此同時他對思想的無限忠誠使人肅然起敬。此外,除了普弗爾,所有人的發言有一個在一八○五年的軍事會議上所沒有的共同特點——即對拿破崙的天才的驚慌和恐懼,這種情緒雖然掩飾著,但是在每一個人發表不同意見時流露出來。他們設想拿破崙一切都可能做到,認為對他防不勝防,彼此用他的可怕的名字來推翻對方的設想。看來只有普弗爾一個人也認為拿破崙像所有反對他的理論的人一樣是野蠻人。但是,普弗爾除了博得安德烈公爵的尊敬外,也使他感到憐惜。從近臣們同他說話的語氣,從保盧奇竟敢在皇帝面前說他的壞話這一點,主要的是從普弗爾本人的某種絕望的表情可以看出,別人已經知道和他自己也已感覺到,他垮臺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雖然他很自信,說話帶有德國人的嘮叨和諷刺,但是他那鬢角的頭髮梳得平平的、後腦勺的頭髮翹起的樣子是可憐的。雖然他擺出氣憤和蔑視的樣子來加以掩飾,看來他處於絕望之中,因為他就要失去通過大規模的實驗來檢驗和向全世界證明他的理論的正確性的惟一機會了。
討論延續了很長時間,而延續的時間愈長,爭論也就愈激烈,達到了大喊大叫、進行人身攻擊的地步,這樣也就愈不可能從發言中得出任何共同的結論。安德烈公爵聽著各種不同語言說話的聲音,聽著這些設想、計劃、反駁和叫喊,對他們大家的發言只不過感到驚訝而已。他在軍事活動中早就產生和常常出現這樣的想法,認為沒有而且不可能有任何軍事科學,因此也不可能有任何所謂的軍事天才,這些想法現在對他來說具有十分明顯的真理性。「如果戰鬥的條件和環境並不清楚而且無法確定,其中作戰者的力量更無法確定,那麼能有什麼樣的理論和科學可言呢?無論是誰過去和現在都不可能知道我軍和敵軍一天後的處境,都不可能知道這個或那個部隊的力量。有時,當走在前面的不是一個喊叫‘我們被切斷了’並倉皇逃命的膽小鬼,而是一個喊起‘烏拉’來的快樂的和勇敢的人,這樣五千個人的部隊就抵得上三萬大軍,就像在申格拉本那樣;有時五萬人的軍隊見了八千人就望風而逃,在奧斯特利茨附近就是這樣。在戰鬥中,如同在任何實際活動中一樣,什麼也確定不了,一切都取決於無數的條件,而所有這些條件的作用只有在誰也不知道何時到來的那一刻才能確定,在這樣的事情裡能有什麼樣的科學可言呢?阿姆菲爾特說,我們的軍隊被切斷了,而保盧奇說,我們使法國軍隊受到兩面夾攻;米紹說,德里薩營地的不合適之處在於背靠著河,而普弗爾卻說這正是它的長處。托爾提出一個計劃,阿姆菲爾特則提出另一個;所有計劃都很好,也都不好,任何處境是否有利,只有在事件發生時才能清楚地看出。為什麼大家都說軍事天才呢?難道一個能及時下令運來乾糧,叫這個向右走,叫那個向左走的人就是天才嗎?只是因為軍人名聲大,又有權,大批無恥之徒便討好當權者,把他們本來沒有的天才的品質加到他們身上,稱他們為天才。恰恰相反,我所認識的優秀的將領都是一些傻里傻氣或漫不經心的人。巴格拉季翁很出色,拿破崙本人都承認這一點。而波拿巴本人也是這樣!我記得奧斯特利茨戰場上他的那副洋洋自得的蠢相。一個好的統帥並不需要天才和任何特殊的品質,恰恰相反,他身上應當沒有一般人的那些最優秀和最高尚的品德,例如仁愛、幻想、溫情、鑽研哲理的懷疑態度。他應該頭腦簡單,堅決相信他所做的事非常重要(否則他就不會有足夠的耐心),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英勇的統帥。千萬不要讓他成為一個愛什麼人、有憐憫心、老是考慮什麼對什麼不對的人。當然,自古以來就給他們編造了天才的理論,因為他們當權。軍事勝利的取得並不取決於他們,而取決於那個在隊伍裡喊‘完蛋了’或‘烏拉’的人。只有在這隊伍裡服役,才能有這樣的信心:你是有用的!」
安德烈公爵在聽大家談論時這樣想道,直到保盧奇喊他,會已散了時,他才清醒過來。
第二天檢閱時皇上問安德烈公爵願意在哪裡工作,安德烈公爵沒有請求留在皇上身邊,而請求允許他下部隊,這就永遠失去了成為近臣的機會。
十二
羅斯托夫在戰爭開始前接到了父母的來信,信中簡短地告訴他娜塔莎生病以及與安德烈公爵解除婚約的事(說是娜塔莎回絕他的),同時又一次要他退役回家。尼古拉接到這封信後,沒有打算請假或退役,而是給父母寫了一封信,說他對娜塔莎病情很關心,對她與未婚夫解除婚約感到非常惋惜,並表示將盡一切可能實現他們的願望。他給索尼婭單獨寫了一封信。
「我心中非常熱愛的朋友。」他寫道。「除了榮譽,任何東西也不能阻止我回鄉。但是現在,在戰爭即將開始時,如果我只考慮自己的幸福而不考慮對祖國應盡的義務和拋棄對祖國的愛,那麼我不僅無顏面對所有的同事們,也覺得無地自容。不過這是最後的一次別離。請你相信,一等戰爭結束,如果我還活著,並且你還愛我,我就立刻扔下一切飛到你的身邊,把你永遠緊緊地摟在我火熱的懷裡。」
確實,只是因為戰爭爆發,羅斯托夫才沒有像他所許諾的那樣,回家和索尼婭結婚。奧特拉德諾耶秋天的打獵和冬天的過聖誕節以及索尼婭的愛,給他展示了平靜的貴族生活的歡樂和安寧,這是他以前未曾體驗過的,現在非常吸引他。「賢惠的妻子、孩子、一大群良種獵犬、十到十二小群兇猛的靈、管理家業、與鄰居交往以及擔任選舉的職務!」他想道。而現在正在打仗,需要留在團裡。而由於需要這樣做,加上尼古拉·羅斯托夫生效能隨遇而安,因此他對團裡的生活倒也滿意,並能使自己過得很愉快。
尼古拉休假回來後,受到同事們的熱情歡迎,不久他被派去採購用於補充的馬匹,從小俄羅斯買來了一批出色的軍馬,這使他很高興,也使他受到了上司的稱讚。休假期間他被提升為大尉,而當團隊進入戰時狀態和擴大編制時,他又擔任原先的騎兵連連長。
戰爭開始後團隊往波蘭進發,發了雙餉,來了一些新的軍官和新的兵員,增加了馬匹;而主要的是,普遍出現了一種平常戰爭開始時常有的興奮歡快的情緒;羅斯托夫知道自己在團裡處於有利地位,便全身心地沉浸在服軍役的喜悅和樂趣之中,雖然知道他遲早要離開這種生活。
部隊由於國家的、政治的和策略上的各種複雜原因撤離了維爾納。每後退一步,在總部裡各種利益、意見和情緒總有一場複雜的較量。對保羅格勒團的驃騎兵來說,在夏季最好的時候帶著充足的給養撤退,是一件最簡單和最快樂的事。沮喪、不安的情緒和勾心鬥角的現象只能存在於總部,而在部隊的基層,人們根本不問自己上哪裡去,去幹什麼。如果說有人為撤退感到惋惜的話,那也只是因為要離開住慣了的營房和漂亮的波蘭小姐。即使有人想到情況不妙,那麼這個想到的人也像一個好軍人應做的那樣,竭力裝出快樂的樣子,不去考慮戰爭的總的程式,而只想自己眼前的事。開頭團隊快活地駐紮在維爾納附近,結識了一些波蘭地主,等待和接受了皇上和其他高階指揮官的檢閱。後來接到了朝斯文齊亞內撤退並銷燬帶不走的糧草的命令。斯文齊亞內之所以留在驃騎兵的記憶裡,只是因為這是有名的「醉營」,全軍都這樣稱呼斯文齊亞內附近的駐地,也因為在斯文齊亞內告部隊的狀的人很多,抱怨他們利用徵糧的命令,奪走波蘭地主的馬匹、馬車和地毯。羅斯托夫之所以記得斯文齊亞內,是因為他在進入這個小鎮的第一天更換了司務長,以致對付不了連裡所有喝醉酒的人,他們未經他許可弄走了五桶陳年啤酒。從斯文齊亞內節節後退,退到了德里薩,又從德里薩後退,快要接近俄國邊境了。
七月十三日,保羅格勒團的官兵們第一次正經地打了一仗。
七月十二日夜,在戰鬥的前夜,曾有過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一八一二年的夏天總的說來常有這樣的暴風雨天氣。
保羅格勒團的兩個連在一片被牲口和馬踩壞的已抽穗的黑麥地裡宿營。大雨嘩嘩地下著,羅斯托夫和受他庇護的年輕軍官伊林坐在匆忙搭起的棚子裡。他們團的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軍官從司令部回來,遇到了雨,進了羅斯托夫的棚子。
「伯爵,我從司令部來。聽說拉耶夫斯基立功了嗎?」於是這軍官講述了他在司令部聽來的薩爾塔諾夫卡戰鬥的詳情。
羅斯托夫縮著進了水的脖子,吸著菸斗,漫不經心地聽著,不時看看偎依在他身旁的年輕軍官伊林。這個軍官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不久前到團裡服役,他現在與尼古拉的關係,如同七年前尼古拉與傑尼索夫的關係一樣。伊林竭力在各個方面學羅斯托夫的樣,像女人一樣愛上了他。
那個留兩撇鬍子的軍官叫茲德爾任斯基,他繪聲繪色地說薩爾塔諾夫卡水壩是俄國人的溫泉關,說拉耶夫斯基將軍在這壩上的英勇行為可與古代英雄媲美。茲德爾任斯基講述了拉耶夫斯基如何冒著可怕的炮火帶領兩個兒子到了壩上,和他們一起發起衝鋒。羅斯托夫聽著他講,不僅沒有說一句話來肯定茲德爾任斯基那麼興奮是理所當然的,相反,卻露出了為聽到的事感到難為情的樣子,不過沒有進行反駁。首先,羅斯托夫在參加奧斯特利茨戰役和一八○七年的歷次戰役後,根據自己切身經驗知道,人們在講述戰鬥經過時常常說謊,他自己也說過謊;其次,他已有足夠的經驗,知道戰場上發生的一切完全不像我們所能想象和講述的那樣。因此他不喜歡聽茲德爾任斯基講,也不喜歡茲德爾任斯基這個人,覺得他鬍子拉碴,說話時習慣性地俯下身來湊近聽的人的臉,在這狹窄的棚子裡擠著自己。羅斯托夫默默地看著他。「第一,在攻打的大壩上大概應該是混亂不堪和十分擁擠的,即使拉耶夫斯基帶著兒子衝了上去,除了能帶動他身旁的十來個人外,不會對任何人起什麼作用,」羅斯托夫想,「其餘的人根本看不到拉耶夫斯基帶著什麼人在大壩上走。而且那些看到了的人也不會十分振奮起來,因為在這生死關頭,拉耶夫斯基的親子之情與他們有什麼相干呢?再說,祖國的命運並不像在談到溫泉關時所說的那樣,取決於是否拿下薩爾塔諾夫卡大壩。這麼說來,幹嗎要作出這樣的犧牲呢?還有,幹嗎要把兒子帶到這裡的戰場上來呢?我不僅不會帶弟弟彼佳去衝鋒,甚至也不會帶這個非親非故的好孩子伊林上去,而是要想方設法把他保護起來。」羅斯托夫一面聽茲德爾任斯基說,一面繼續想道。但是他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在這方面他已經有經驗了。他知道所講的事能為我軍增光,因此需要裝出對此毫不懷疑的樣子。他就是這樣做的。
「真受不了啦,」伊林注意到羅斯托夫對茲德爾任斯基的話不感興趣,說道,「襪子和襯衣都溼了,我身上直往下滴水。我去找個避雨的地方去。雨好像小一些了。」伊林出去了,茲德爾任斯基也騎上馬走了。
五分鐘後伊林吧嗒吧嗒踩著泥漿跑到棚子裡來。
「烏拉!羅斯托夫,快走。找到了!離這裡兩百來步有一個小酒店,我們的人已上那裡去了。哪怕去烘一烘衣服,瑪麗亞·亨裡霍夫娜也在那裡。」
瑪麗亞·亨裡霍夫娜是團裡軍醫的妻子,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德國女人,軍醫是在波蘭和她結的婚。軍醫或者是由於沒有錢,或者是由於新婚燕爾不願與年輕的妻子分離,便帶著她隨著驃騎兵團東奔西走,醫生的醋意常常成為驃騎兵軍官之間說笑的話題。
羅斯托夫披上了斗篷,叫拉夫魯什卡帶著東西跟著他,和伊林一起走了,他們一路上有的地方在泥濘中滑行著,有的地方乾脆冒著快要停的雨在水中吧嗒吧嗒走著,遠方的閃電不時劃破漆黑的夜空。
「羅斯托夫,你在哪裡?」
「在這裡。好亮的閃電!」他們彼此呼應著。
十三
在廢棄的小酒店門口停著軍醫帶篷的馬車,已有五六個軍官在這酒店裡。瑪麗亞·亨裡霍夫娜是一個胖胖的淺色頭髮的德國女人,她身穿短上衣,頭戴睡帽,坐在前面角落裡的一張很寬的長凳上。她的軍醫丈夫躺在她後面睡覺。羅斯托夫和伊林在一片快樂的叫喊聲和笑聲中進了屋。
「嗬!你們這裡好快活!」羅斯托夫笑著說。
「你們怎麼來晚了?」
「好哇!他們身上的水直往下滴!別把我們的客廳給弄溼了。」
「不要弄髒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的衣服。」有人接過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