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斯托夫和伊林急於找到一個不會冒犯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的角落換下身上的溼衣服。他們正要到隔板後面去換衣服;但是小小的儲藏室已擠得滿滿的,一隻空箱子上點著一支蠟燭,三個軍官坐在那裡玩牌,怎麼也不願讓出自己的地方。瑪麗亞·亨裡霍夫娜暫時借給他們一條裙子作簾子,於是在這簾子後面羅斯托夫和伊林在帶來了馬褡子的拉夫魯什卡的幫助下脫下了溼衣服,換上了乾衣服。

破爐裡升起了火。找來了一塊木板,把它固定在兩個馬鞍上,上面蓋了馬被,拿來了一個小茶炊、旅行食品箱和半瓶羅姆酒,請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當女主人,大家聚集在她周圍。有人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絹,讓她用來擦那雙漂亮的小手,有人在她的小腳下鋪了一件騎兵上衣防潮,有人用斗篷掛在窗戶上擋風,有人轟趕她丈夫臉上的蒼蠅,免得蒼蠅把他弄醒。

「不用管他,」瑪麗亞·亨裡霍夫娜說,羞怯地和幸福地微笑著,「他一夜沒有睡覺,就這樣也能睡得很好。」

「不,瑪麗亞·亨裡霍夫娜,」一個軍官回答道,「應當好好巴結大夫,將來要鋸胳膊或截腿時,他也許會不忍心對我這樣做。」

杯子只有三個;水很髒,弄不清茶濃不濃,茶炊裡的水只夠沏六杯茶,不過按照職位的順序輪流著從瑪麗亞·亨裡霍夫娜那雙指甲不那麼幹淨的胖胖的小手裡接過茶來喝,覺得更有意思。這天晚上,所有軍官似乎都愛上了瑪麗亞·亨裡霍夫娜。就連在隔板後面玩牌的人也很快扔下了牌,坐到茶炊旁邊來,和大家一起向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獻殷勤。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看見自己處在這樣一些出色的和彬彬有禮的年輕人當中,頓時容光煥發,不管她如何竭力地想加以掩飾,不管睡在她背後的丈夫每動一下她都明顯地露出膽怯的表情,她仍然還是那麼喜氣洋洋。

匙子只有一個,糖卻很多,要攪它都輪不過來,因此決定由她輪流給每個人攪。羅斯托夫接到杯子後,倒了一點羅姆酒,便請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給攪一攪。

「您不是沒有放糖嗎?」她說,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彷彿不管她說什麼,不管別的人說什麼,都是非常可笑的,都含有另一種意義。

「不是讓您給我攪勻糖,只要您親手給我攪一攪就行。」

瑪麗亞·亨裡霍夫娜同意了,開始尋找匙子,因為匙子已被人拿走了。

「您就用手指攪吧,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羅斯托夫說,「這樣就更好。」

「太燙!」瑪麗亞·亨裡霍夫娜說,快樂得漲紅了臉。

伊林提來一桶水,往桶裡滴了些羅姆酒,走到瑪麗亞·亨裡霍夫娜那裡,請她用手指攪一攪。

「這是我的一杯水,」他說,「您只要把手指往裡面伸一下,我就一口把它喝乾!」

茶炊裡的水全都喝完後,羅斯托夫拿起一副牌,提議和瑪麗亞·亨裡霍夫娜一起玩「當國王」。抓鬮決定誰和瑪麗亞·亨裡霍夫娜一起玩。根據羅斯托夫的建議,玩牌的規則是這樣的:誰當上了「國王」,就有權吻一下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的小手;誰當了「壞蛋」,就得在醫生醒來時為他生上茶炊。

「要是瑪麗亞·亨裡霍夫娜當上‘國王’呢?」伊林問。

「她本來就是王后!她的命令就是法律。」

剛開始玩牌,醫生突然從瑪麗亞·亨裡霍夫娜背後抬起了他頭髮蓬亂的腦袋。他早就醒了,一直傾聽著大家說的話,看來沒有在他們說的和做的一切之中發現任何快樂的、可笑的或有趣的東西。他的臉色是憂愁的和沮喪的。他沒有和軍官們打招呼,搔搔頭皮,請求讓他出去,因為人們擋了他的道。他一出去,所有軍官們就哈哈大笑起來,而瑪麗亞·亨裡霍夫娜臉紅得流出了眼淚,而在所有軍官看來,她變得更加招人喜歡了。醫生從院子裡回來後對妻子說(她已停止幸福地微笑,帶著驚恐地等待判決的神情看著他),雨已經停了,應當到帶篷的馬車裡去過夜,要不車上的東西會被人偷光的。

「我派勤務兵去看著……派兩個!」羅斯托夫說。「何必這樣呢,大夫。」

「我去看守!」伊林說。

「不,諸位,你們都睡足了覺,而我兩夜沒有睡了。」醫生說,臉色陰沉地在妻子身旁坐下,等待玩牌結束。

醫生沉下臉,斜視著自己的妻子,軍官們看著他的模樣就更樂了,許多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同時急忙為發笑尋找冠冕堂皇的藉口。當醫生帶著他的妻子出去、在帶篷的馬車上安頓好後,軍官們也在小酒店裡躺下了,身上蓋著淋溼的軍大衣;但是他們很久沒有睡著,時而交談著,回想著醫生驚恐的表情和他的妻子快樂的樣子,時而跑到臺階上,報告馬車裡的動靜。羅斯托夫幾次矇住頭想睡;但是又被某人的一句話逗樂了,大家又交談起來,發出了無緣無故的、快樂的和天真的笑聲。

十四

夜裡兩點多鐘,誰都還沒有入睡,司務長帶來了向奧斯特羅夫納鎮開拔的命令。

軍官們還是那樣有說有笑地作出發的準備;又燒了一茶炊髒水。但是羅斯托夫沒有喝茶就到連隊去了。天已經亮了;雨已停了,烏雲正在散開。天氣又潮又冷,尤其是穿著沒有乾透的衣服,更覺得冷颼颼的。羅斯托夫和伊林兩個人出了小酒店,在黎明時分的昏暗中朝醫生的那輛皮篷上的雨滴閃閃發亮的馬車看了一眼,只見擋佈下面蹺著醫生的雙腳,而在馬車中央的坐墊上露出醫生太太的睡帽,從那裡傳出熟睡的呼吸聲。

「說真的,她非常可愛!」羅斯托夫對和他一起出來的伊林說。

「這女人太迷人了!」伊林帶著十六歲孩子的認真的神情回答道。

半個小時後,連隊已在路上排好隊。傳來了口令:「上馬!」士兵們畫了十字,開始上馬。羅斯托夫騎馬向前走,發出「齊步走!」的口令,於是驃騎兵們四人一排,跟在走在前面的步兵和炮兵後面,沿著兩旁種著樺樹的大道前進,馬蹄踩在積水的路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馬刀碰得叮噹響,人們低聲地說著話。

一片片青紫色的殘雲被曙光映得紅紅的,在風的驅趕下迅速地浮動。天愈來愈亮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常常生長在鄉間道路上的茂密的野草,它在昨天的一場雨後還是溼漉漉的;樺樹的懸垂的樹枝也是溼的,隨風搖曳,把亮晶晶的水滴灑向一旁。士兵們的臉愈來愈清晰可見了。羅斯托夫與緊跟著他的伊林在路旁兩行樺樹之間走著。

羅斯托夫在作戰時沒有按照規矩騎戰馬,而騎一匹哥薩克馬。他作為行家和喜歡馬的人,不久前給自己弄到了一匹高大的烈性頓河馬,這是一匹白鬃白尾的棗紅馬,騎著它,誰也追不上他。對羅斯托夫來說,騎這匹馬是一種樂趣。他心裡想著馬,想著早晨的事,想著醫生太太,一次也沒有想到面臨的危險。

從前羅斯托夫去參加戰鬥是害怕的;現在他沒有一點恐懼的感覺。他不害怕不是由於他對上火線已習慣了(對危險是無法習慣的),而是由於他學會了在危險面前控制自己。他在前去參加戰鬥時,已習慣於什麼都想,但不去想看來似乎是最關心的事——即不去想面臨的危險。在服役的初期,不管他作出什麼樣的努力,不管他如何責備自己膽小,他做不到這一點;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現在自然而然地做到了。現在他騎著馬與伊林並排在樺樹之間走著,不時順手捋那碰到的枝條上的樹葉,有時用腳踢踢馬肚子,有時頭也不回地把吸完的菸斗遞交給後面的驃騎兵,他的神態是那樣的平靜和無憂無慮,彷彿他是在騎馬兜風。他看著伊林緊張的臉色,聽他激動地嘮嘮叨叨,不禁有些可憐他;他根據經驗知道,這個騎兵少尉正處於恐懼和等待死亡的痛苦狀態之中,知道除了時間之外,無論什麼都不能幫助他擺脫這種狀態。

太陽剛鑽出烏雲,出現在明淨的天空,風就停了,彷彿它不敢破壞雷雨後夏日清晨的美景似的;水還在滴著,不過已是垂直落下——這時一切都沉寂下來。太陽完全出來了,浮在地平線上,接著又消失在它上方的一片又窄又長的烏雲裡。幾分鐘後,太陽衝破烏雲出現在它的上方,變得更加明亮。一切都亮了起來,閃閃發光。與此同時,彷彿與這亮光相呼應似的,從前面傳來了隆隆的炮聲。

羅斯托夫還沒有來得及仔細考慮和確定這炮聲有多遠,奧斯特曼-托爾斯泰伯爵的副官就騎馬從維捷布斯克跑來,帶來了沿大路快步前進的命令。

騎兵連超過了也在急忙快速前進的步兵和炮兵,下了山,然後經過一個已沒有居民的空蕩蕩的村莊,又上了山。馬匹開始冒汗,人也滿臉通紅。

「立定!看齊!」從前面傳來騎兵營長的口令。

「右轉彎,齊步走!」前面又傳來了口令。

於是驃騎兵沿著戰線走到陣地的左翼,在處於第一線的槍騎兵後面停住。右邊是我軍密集的步兵縱隊——這是預備隊;在步兵縱隊上方的山上,在天地交接的地方露出我軍的大炮,在明淨的天空中,在早晨斜射過來的明亮的陽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在前面谷地的那一邊,是敵人的縱隊和大炮。在谷地裡可以聽到我軍散兵線的槍聲,他們已經交上了火,發出與敵人對射的歡快的噼啪聲。

羅斯托夫聽到這些很久沒有聽到的聲音,像聽見最歡快的音樂一樣,心裡高興起來。嗒—嗒—嗒!——時而突然一齊響了起來,時而很快地一聲接一聲一連好幾下。接著又沉寂下來,然後又像有人踩著響炮一樣,噼啪響起來。

驃騎兵在原地大約停了一個鐘頭。炮擊開始了。奧斯特曼將軍帶著隨從從騎兵連的後面過來,勒住馬,和團長說了幾句,又到山上炮隊那裡去了。

奧斯特曼走後,槍騎兵就聽到了口令:

「成一路縱隊,準備衝鋒!」他們前面的步兵分成兩排,讓騎兵過去。槍騎兵出動了,長矛上的小旗飄動著,催馬快步朝山下左邊出現的法國騎兵奔去。

槍騎兵一下山,驃騎兵奉命朝山上推進,前去掩護炮兵。當驃騎兵到了剛才槍騎兵的地方時,從遠處散兵線那裡飛來的子彈呼嘯而過,沒有打中目標。

羅斯托夫很久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他心裡比從前聽到射擊聲時更高興和更激動。他挺直身子,仔細察看著山前的戰場,整個心都與衝鋒的槍騎兵在一起。槍騎兵一直向法國龍騎兵撲過去,在那裡的煙霧裡混成一團,五分鐘後槍騎兵後退了,但不是退往原地,而是退向靠左邊的地方。在穿著橙黃色制服和騎著棗紅馬的槍騎兵之間和在他們後面,可以看到一大群穿著藍色制服和騎著灰馬的法國龍騎兵。

十五

羅斯托夫有著獵人的敏銳目光,他是第一批看見穿藍色制服的法國龍騎兵追趕我們的槍騎兵的人之一。潰逃的槍騎兵和追趕他們的法國龍騎兵愈來愈近了。已經可以看到這些在山下顯得很小的人碰到一起,相互追趕,揮動著胳膊或馬刀。

羅斯托夫像看獵犬追捕野獸似的看著他面前發生的事。他憑本能感覺到,如果現在帶著驃騎兵向法國龍騎兵發起攻擊,那麼他們是抵擋不住的;但是如果要攻擊,那麼就得馬上進行,不然就晚了。他朝自己周圍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大尉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山下的騎兵。

「安德烈·謝瓦斯季亞內奇,」羅斯托夫說,「要知道我們能把他們打垮……」

「這是一個高招,」大尉說,「其實……」

羅斯托夫沒有聽他說完,就刺了刺馬,跑到連隊前面,他還沒有來得及下令出擊,與他有同樣感覺的全連官兵已跟著他出動了。羅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這樣做和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切他都是像在打獵時一樣不假思索和不經考慮地做的。他看見龍騎兵靠近了,他們隊伍散亂;他知道他們抵擋不住,他知道這只是一分鐘的事,如果錯過了,就無法挽回。子彈那樣刺激性地在他周圍呼嘯著,馬那樣使勁地往前衝,他自己也忍不住了。他催動坐騎,發出口令,在這一瞬間聽到自己背後全連展開隊形快步奔跑的馬蹄聲,便直朝山下的龍騎兵衝去。他們一下了山,不由得從快步改為大跑,愈接近槍騎兵和追趕他們的法國龍騎兵便跑得愈來愈快。龍騎兵已很近了。他們前面的人看見驃騎兵便開始向後轉,後面的人暫時停住了。羅斯托夫以攔截狼的心情,放開頓河馬,全速奔跑過去堵那隊形已亂的法國龍騎兵。一個槍騎兵停住了,一個步兵撲倒在地上,以免被馬踩著,一匹無人騎的馬混在驃騎兵中間。幾乎所有的法國龍騎兵都往回跑。羅斯托夫選定了他們當中一個騎灰馬的人,縱馬追他。路上他碰上了一株矮樹,駿馬馱著他一躍而過,尼古拉剛在馬鞍上坐穩,就發現他立刻就要追上那個他選作目標的敵人。這個法國人從他身上穿的制服來看大概是一個軍官,他騎在灰馬上,彎下身子,用馬刀趕著馬。轉瞬之間羅斯托夫的馬的前胸已碰到那軍官的馬的臀部,差一點把它撞翻了,在同一瞬間羅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舉起馬刀,朝那法國人砍去。

在他這樣做的同一瞬間,羅斯托夫興奮的心情突然消失了。那軍官只在一隻手臂肘彎以上的地方受了點輕傷,他摔下馬來與其說是因為捱了羅斯托夫一馬刀,不如說是因為被馬撞了一下嚇破了膽。羅斯托夫勒住馬,用眼睛尋找著那個敵人,想看一看他打敗的是什麼人。那個法國龍騎兵軍官一隻腳在地上跳著,另一隻腳套在馬鐙裡。他驚恐地眯起眼睛,彷彿隨時都在等待著再挨一馬刀,接著皺起眉頭,帶著恐懼的表情從下往上看了羅斯托夫一眼。他臉色蒼白,臉上濺滿泥漿,長著一頭淺色頭髮,顯得很年輕,下巴上有一個小坑,眼睛是淺藍色的,那張臉不是戰場上的人的臉,不是敵人的臉,而是最普通的住在家裡的人的臉。羅斯托夫還沒有決定拿他怎麼辦,他就喊叫起來:「我投降!」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把腳從馬鐙裡抽出來,但是抽不出來,他那雙驚恐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羅斯托夫。幾個驃騎兵跑上前來,幫他抽出了腳,叫他騎上馬。四處的驃騎兵們正在和龍騎兵們忙活著:一個龍騎兵受了傷,滿臉是血,但不肯交出自己的馬;另一個摟住一個驃騎兵,坐在他的馬屁股上;還有一個由驃騎兵扶著,正在上他的馬。前面的法國步兵一面射擊,一面逃跑。驃騎兵帶著俘虜急忙往回走。羅斯托夫也和別的人一起回來了,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使他心裡憋得慌。他俘虜了這個軍官,砍了他一馬刀,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混亂的、自己怎麼也說不清的心情。

奧斯特曼-托爾斯泰伯爵前來迎接勝利歸來的驃騎兵,把羅斯托夫叫去,表揚了他,說要向皇上奏明他的英勇行為,並呈請授予他格奧爾吉十字勳章。當羅斯托夫被叫去見奧斯特曼伯爵時,他想起他是沒有接到命令發起衝鋒的,完全相信長官把他叫去是要處罰他的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因此奧斯特曼稱讚他和答應獎賞他,他本應感到驚喜;但是那種不愉快的模糊的感覺使他精神上很難受。「究竟是什麼使我感到痛苦呢?」他在從將軍那裡出來時問自己。「是伊林嗎?不,他安然無恙。我做了什麼丟臉的事了嗎?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使他感到痛苦的是另一種類似後悔的東西。「是的,是的,是這個下巴上有一個小坑的法國軍官。我清楚地記得,我舉起手中的馬刀後又停住了。」

羅斯托夫看見被押走的俘虜,便跟在他們後面,想看一看自己俘獲的那個下巴上有一個小坑的法國人。這個法國人身穿古怪的制服,騎著驃騎兵的一匹備用的馬,不安地環視著自己的周圍。他手臂上的傷幾乎算不上什麼傷。他對羅斯托夫假裝出笑臉,朝他揮手致意。羅斯托夫還是那樣覺得不自在,好像為什麼事感到問心有愧似的。

第二天一整天羅斯托夫的朋友和同事們注意到他並不煩悶,也並不生氣,但是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心神專注。他不大樂意喝酒,竭力想一個人獨自待著,一直想著什麼事。

羅斯托夫一直想的是他的這個光輝業績,他感到驚奇,他居然因此而獲得了格奧爾吉十字勳章,甚至贏得了勇士的名聲——對有些事他怎麼也弄不明白。「這麼說來他們比我們還害怕!」他想。「難道那種被稱作英雄行為的東西只不過如此?難道我是為保衛祖國這樣做嗎?那個下巴有個小坑和長著藍眼睛的人有什麼罪?他是多麼害怕啊!他以為我要殺死他。我為什麼要殺死他呢?我的手顫動了一下沒有砍下去。可是給了我格奧爾吉十字勳章。我什麼,什麼也不明白!」

但是正當尼古拉心裡反覆思考著這些問題,仍然弄不明白是什麼東西使他如此不安時,如同常有的那樣,他在服軍役方面時來運轉了。在奧斯特羅夫納戰鬥後,他得到了提拔,把一個驃騎兵營交給他指揮,而在用得著勇敢的軍官時,便派他去執行任務。

十六

伯爵夫人得到娜塔莎生病的訊息後,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身體還比較虛弱,但是仍然帶著彼佳和一家人到了莫斯科,於是全家從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那裡搬回了自己的住宅,在莫斯科定居下來。

娜塔莎病情很重,這樣作為她的病因的那件事就不那麼去想了,她的行為以及她同未婚夫解除婚約的事都退居到了次要地位,這對她和她的親人來說,反倒是件好事。她病得很厲害,使人不能去考慮她在發生的整個事情當中有多少錯,她不吃,不睡,明顯地瘦了,不斷咳嗽,大夫多次暗示,她處於危險之中。應當只考慮如何治她的病。大夫們常到娜塔莎這裡來,他們又是單獨給她看病,又是進行會診,用法語、德語和拉丁語說了很多,互相指責,開了能治他們所知道的所有疾病的各種各樣的藥,而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想到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即他們不可能知道娜塔莎生的病,如同不可能知道一個活人所得的任何一種疾病一樣,因為每個活人都有自己的特點,通常都有特殊的、醫學上尚未見過的新的複雜的疾病,不是醫典上有記載的肺部、肝臟、皮膚、心臟、神經等等的病,而是這些器官的疾患的無數綜合徵之一。醫生們之所以不會想到這個簡單的道理(正如魔法家不會想到他施展的魔法會不靈一樣),是因為他們一生的工作是治病,因為他們用這種方法掙錢,因為他們在這事情上耗費了自己最好的年華。但是醫生們不能想到這一點主要是因為他們看到他們無疑是有用的,而對羅斯托夫全家人來說,也確實是有用的。他們之所以有用處不是因為他們強迫病人吞食大都是有害的物質(這種害處不大容易感覺出來,因為有害物質給的劑量很小),他們有用、必不可少和離不了(這就是為什麼任何時候都有假郎中、算命先生、順勢療法和對抗療法醫生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能滿足病人本身和關愛病人的親人的精神需要。他們滿足一般人永遠都有的希望減輕病痛的需要,得到同情和能夠活動的需要,一個人在痛苦時常有這樣的需要。他們滿足一般人永遠都有的揉揉碰傷的地方的需要(這在孩子身上以最原始的形式顯露出來)。孩子碰疼了,立刻撲進母親和保姆的懷裡,讓她們親親他和揉揉疼的地方,而疼的地方被揉了揉或親了親後,他就覺得好多了。孩子不相信家裡最有力和最聰明的人會沒有辦法減輕他的疼痛。於是減輕痛苦的希望以及母親在揉他的鼓包時所表示的同情給他以安慰。大夫們對娜塔莎的用處也表現在他們又親又揉她的痛處,要她相信,如果馬伕到阿爾巴特街的藥房去,用一盧布七十戈比買回裝在漂亮的盒子裡的藥粉和藥丸的話,如果這藥粉不多不少每隔兩個小時用開水沖服的話,那麼病情就會立刻減輕。

如果不是遵照大夫的囑咐,按時給娜塔莎服藥,侍候她喝溫水和吃雞肉餅以及做其他生活瑣事,並把遵照醫囑看做自己的工作和安慰,那麼索尼婭、伯爵和伯爵夫人又能做些什麼呢?他們也許只好束手無策地看著虛弱的娜塔莎一天天消瘦下去。現在這些措施愈嚴格,愈複雜,周圍的人心裡就愈感到安慰。伯爵如果不為娜塔莎治病花幾千盧布,並且為了有利於她的身體不惜再花幾千;如果他見女兒還不能恢復健康,捨得再花幾千,把她送到國外去,在那裡找人給她進行會診;如果他不能詳細講講梅蒂維埃和費列爾沒有診斷出來,費里斯卻診斷出來了,而穆得羅夫診斷得最準確等等,那麼真不知他將如何熬過愛女生病的日子。伯爵夫人如果不能有時因娜塔莎不嚴格遵守醫囑而和她吵幾句,她又有什麼事可做呢?

「要是你再不聽大夫的話,不按時服藥,」她說,因為氣惱,一時忘掉了自己的痛苦,「那麼你就永遠也好不了!要知道你可能轉為肺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伯爵夫人說,她在說出「肺炎」這個並不只是她一個人不明白的醫學術語時,彷彿得到很大安慰似的。索尼婭如果不高興地意識到她開頭的三夜為了準確地按醫生的囑咐行事,沒有脫過衣裳,現在她夜裡也不睡,以免病人錯過服用金色小盒子裡的毒性很小的藥丸的時間,如果她不這樣做,又會做些什麼呢?娜塔莎雖然嘴裡說,任何藥物都治不了她的病,這一切都是胡鬧,但是她看到人們為她作了這麼多的犧牲,她需要按時服藥,心裡很高興;她甚至為她能夠用不遵醫囑的方式表明她不相信治療和不珍視自己的生命而感到很得意。

大夫每天都來,號號脈,瞧瞧舌苔,故意不看病人沮喪的臉色,和她開玩笑。當他到另一個房間去時,伯爵夫人急忙跟著他出來,這時他擺出嚴肅的樣子,若有所思地搖搖腦袋,說雖然還有危險,但是他希望這最後的藥能起作用,說需要等待和觀察;還說這病主要是精神上的,不過……

伯爵夫人把一枚金幣塞到大夫手裡,竭力想讓自己和大夫都不注意她塞錢,每一次都帶著寬慰的心情回到女兒那裡。

娜塔莎的症狀是吃得很少,睡得很少,咳嗽,一直萎靡不振。大夫們說,病人的病不能不醫治,因此就讓她待在空氣又悶又濁的城裡。一八一二年夏天羅斯托夫一家沒有回到鄉下去。

娜塔莎雖然服用了大量的藥丸、藥水和藥粉(愛好收集小玩意兒的紹斯太太已把裝藥的小罐和小盒收集了一大堆),雖然離開了習慣的鄉村生活,但是發生作用的還是她的青春:她的悲傷開始為以往生活的感受的厚層所覆蓋,不再痛苦地折磨她的心靈,正在成為過去,這時她的身體也開始恢復了。

十七

娜塔莎變得平靜些了,但是並沒有快活起來。她不僅躲避諸如舞會、騎馬兜風、音樂會、看戲等外部的娛樂活動,而且她笑的時候也沒有一次不含眼淚。她還不能唱歌。她剛開始要笑或者一個人自然而然地想要唱點什麼時,眼淚就把她哽住了:這是後悔的眼淚,是想起那個永不復返的純潔的時期覺得傷心的眼淚,是惱恨自己白白毀了自己的青春的眼淚,要知道本來她的生活是能夠變得很幸福的。她尤其覺得歡笑和唱歌是對她的悲傷的褻瀆。她一次也沒有想過要賣弄風情;她甚至不必剋制自己。她這樣說而且也感覺到,這時對她來說所有男人都是像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那樣的小丑。她內心的那個警衛堅決禁止她有任何的歡樂。再說,她已經沒有了以前過著無憂無慮的和充滿希望的少女生活時的所有生活興趣。她回憶得最經常的和回憶時感到最難受的是那年的秋天,是打獵、大叔以及與尼古拉一起在奧特拉德諾耶過的聖誕節。哪怕能像那時一樣再過上一天這樣的日子,她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但是這已永遠地結束了。當時的預感並沒有欺騙她,那時她就感到這種自由自在的和可以盡情享受一切歡樂的狀況將一去永不復返。但是應當生活下去。

她高興地想到,她並不像過去所想的那樣要比所有人都好,而是比他們要壞,比世界上所有的人要壞得多。但是還不止是這樣。她知道這一點,並且問自己:「以後還有什麼呢?」而以後什麼也沒有。生活中沒有任何歡樂,而生活正在過去。看來娜塔莎只竭力想使自己不成為任何人的累贅,不妨礙任何人,而她自己什麼也不需要。她疏遠家裡所有的人,只有同弟弟彼佳在一起感到輕鬆些。她更喜歡和他在一起,而不大喜歡同別人在一起;有時,當她和弟弟單獨在一起時,她會笑起來。她幾乎不出門,在來訪的客人中只樂意見皮埃爾一個人。別祖霍夫伯爵對待她做到了不能再體貼、再小心、同時也不能再嚴肅的地步。娜塔莎不由得感覺到了對她的這種體貼,因此與皮埃爾在一起心裡很高興。但是她對他的體貼甚至不表示感激,因為她覺得他做任何好事都不費力。皮埃爾似乎很自然地對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因此他的善良不是什麼長處。有時娜塔莎發現皮埃爾在她面前顯得猶豫和不安,尤其是當他想做一點使她感到愉快的事或者當他擔心某一句話勾起了娜塔莎痛苦的回憶的時候。她看到了這一點,把它歸之為他一般的善良和靦腆,她認為他對她和對大家都是一樣的。不久前,在娜塔莎心慌意亂的時候,皮埃爾曾無心地說過,如果他現在是自由的,他將跪下來向她求婚和祈求她的愛情,從那之後,皮埃爾再也沒有說過一句關於他對娜塔莎的感情的話;娜塔莎很清楚,皮埃爾說這幾句當時使她得到極大安慰的話,就像人們哄啼哭的孩子時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一樣。這不是由於皮埃爾是一個結了婚的人,而是由於娜塔莎覺得在他倆之間隔著一道極大的精神障礙(她覺得同庫拉金之間沒有這種障礙),她從未想過,她同皮埃爾的關係會使她產生愛情,更不能使對方產生愛情,甚至不可能產生男女之間的那種溫存的、尊重自身的、富有詩意的友誼,她知道幾個這種友誼的例子。

在彼得齋戒期的末尾,羅斯托夫一家的那位在奧特拉德諾耶的鄰居阿格拉費娜·伊萬諾夫娜·別洛娃到莫斯科來朝拜這裡的聖徒。她建議娜塔莎齋戒,娜塔莎高興地接受了這個意見。儘管大夫禁止大清早出門,娜塔莎仍堅持要齋戒,並且不用羅斯托夫家裡通常的方式,即在家裡做三次禱告,而像阿格拉費娜·伊萬諾夫娜那樣,整個星期不放過一次晚禱、日禱和晨禱。

伯爵夫人看見娜塔莎這樣熱心很高興;在醫療沒有效果後,她心裡希望祈禱能起藥物起不到的作用,雖然她懷著疑懼的心情瞞著大夫,但是同意了娜塔莎的要求,把她託付給了別洛娃。阿格拉費娜·伊萬諾夫娜夜裡三點來叫醒娜塔莎,但是多半看見她沒有睡覺。娜塔莎擔心睡過了晨禱的時間。她匆匆地洗了臉,毫不講究地穿上自己最壞的衣服,到了外面一接觸到涼爽的空氣就哆嗦起來,上了被朝霞映得通紅的空蕩蕩的大街。娜塔莎聽從阿格拉費娜·伊萬諾夫娜的勸告,不在本教區的教堂裡齋戒,而去另一個教堂,據虔誠的別洛娃說,那裡的神父非常嚴格,品德高尚。在這教堂裡平常人很少;娜塔莎和別洛娃一起在左邊唱詩班後面的聖母像前常站的地方站住,在早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她望著在面前點燃著的蠟燭的燭光和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照亮的聖母像的暗黑的面龐,聽著禱文並且竭力想要聽懂它的意義,這時她在偉大的和不可理解的事物面前心中充滿了一種未曾有過的謙卑的感覺。當她聽懂了禱文的意義時,她的帶有個人特點的感情便與她的祈禱會合在一起;而當她沒有聽懂時,她便更加高興地想到,這種要求理解一切的願望是高傲的表現,要想理解一切是不可能的,只需要信仰和皈依上帝就行了,她覺得上帝此時此刻正控制著她的靈魂。她畫著十字,行著禮,在沒有聽懂時,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驚恐,只請求上帝寬恕她的一切的一切,赦免她。她最為投入的祈禱是悔過的祈禱。在清早回家的路上,她只碰到前去上工的泥瓦匠和掃大街的清潔工,各家各戶的人還在睡覺,這時娜塔莎有一種新的感覺,覺得自己還有可能改掉自己的惡習,過純潔的新生活和得到幸福。

在她過這樣的生活的整整一週裡,這種感覺一天天地增強。她認為領聖餐,或者像阿格拉費娜·伊萬諾夫娜高興地玩弄字眼對她所說的那樣,領聖體血是一種巨大的幸福,覺得她活不到這個幸福的星期日。

但是這幸福的一天來到了,娜塔莎在這個對她來說難忘的星期日穿著白紗衣服領過聖餐回來,許多個月來第一次感到心境平靜,不覺得受到眼前生活的重壓。

這一天大夫來家檢查了娜塔莎的身體,吩咐繼續服用他兩個星期前開的藥粉。

「一定要繼續服用——早晚各一次。」他說,看來他真的對自己取得的治療效果很滿意。「只是要準時吃藥。放心吧,伯爵夫人,」大夫一面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一面動作靈活地把一枚金幣抓在手心裡,「很快她又會唱起歌來,蹦蹦跳跳的。最後開的藥對她非常非常有效。她變得有精神多了。」

伯爵夫人看了看指甲,吐了口唾沫,面有喜色地回客廳去了。

十八

七月初,關於戰爭程式的各種令人不安的傳聞在莫斯科流傳得愈來愈廣,人們談論著皇上的告民眾書,提到皇上本人從部隊來到了莫斯科。由於在七月十一日以前沒有正式收到宣言和告民眾書,因此下面流傳著關於這些檔案和俄國局勢的種種作了誇張的流言。有人說皇上離開軍隊是因為軍隊處於危險之中,還說斯摩稜斯克已經失守了,拿破崙有百萬大軍,只有奇蹟才能拯救俄國等等。

七月十一日,星期六,收到了宣言,但是還沒有印好;前來看望羅斯托夫一家人的皮埃爾答應第二天,即星期日,到他們家來吃飯,順便帶來他從拉斯托普欽伯爵那裡要來的宣言和告民眾書。

在這個星期日,羅斯托夫一家人照例到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做日禱。這是七月的一個炎熱的日子。十點鐘羅斯托夫一家人在教堂前下了馬車,這時在炎熱的空氣裡,在小販的叫賣聲中,在人群淺色的鮮豔的夏季服裝中,在林陰道上落滿灰塵的樹葉上,在前去換班的一營軍人吹奏的軍樂聲中和身上穿的白色褲子上,在馬路上車輛的隆隆聲和炎日耀眼的光芒中,已可感受到一種夏日的慵困以及對現時的滿意和不滿,這一點在城裡晴朗炎熱的日子裡尤其能清楚地覺察出來。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裡聚集了莫斯科的顯貴和羅斯托夫家的所有熟人(在這一年,彷彿是要等待什麼似的,許多通常到各地鄉村去度夏的富有家庭都留在城裡)。娜塔莎跟著在前面為母親開路的穿僕役制服的僕人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一個年輕人在聲音很大地嘀咕著,談論著她。

「這是羅斯托娃,就是那個……」

「她瘦多了,但還是很漂亮!」

她聽到,也許是感覺到他們提到了庫拉金和鮑爾康斯基的名字。不過,她總有這樣的感覺。她總是覺得,所有的人看著她,只想著她發生的事。娜塔莎像平常在人群裡時一樣,心裡感到痛苦和麻木,她身穿鑲黑色花邊的淺紫色絲綢衣服,像一般女人走路那樣走著——她心裡愈是覺得痛苦和羞愧,就愈裝得平靜和莊重。她知道她很漂亮,而且她這樣認為也是對的,但是這並不像以前那樣使她高興。相反,最近,尤其是在城裡的這個晴朗炎熱的夏日,這更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又是一個星期日,又是一個星期,」她想起那個星期日她在這裡的情況,自言自語地說,「仍然還是那種沒有生活的生活,還是從前曾經生活得很輕鬆的環境。我又漂亮,又年輕,我知道現在我很善良,從前我很壞,現在我是善良的,我知道,」她想道,「就這樣,最好的年華就要不為任何人地白白過去了。」她在母親身旁停住,和站在身邊的熟人打了個招呼。娜塔莎按照習慣觀察著女士們的裝束打扮,看不慣一個站在近旁的女人的穿戴和她畫十字時隨便比畫一下的不成體統的方法,又惱怒地想到,人們都在議論她,而她也在議論別人,這時她突然聽見祈禱的聲音,對自己的卑劣大吃一驚,也為她又失去原來的純潔而感到驚訝。

一個莊重文靜的小老頭念著禱文,他的溫和莊嚴的神情對做禱告的人的心靈起著鎮靜和安撫的作用。聖障的中門關上了,簾子緩緩地拉上了;可以聽到裡面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低聲說著什麼。娜塔莎湧出了自己也不明白從哪裡來的淚水,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樣,她產生了一種又快樂又難受的感覺,心中激動不已。

「教會我怎麼做,怎麼從此改過自新,永不重犯,怎麼對待我的生活吧……」她想道。

助祭上了讀經臺,大張開拇指,理了理從法衣裡露出來的長頭髮,把十字架放到胸前,開始莊嚴地大聲朗誦禱文:

「讓我們一起向主禱告。」

「大家一起,不分等級,不抱仇恨,由兄弟的友愛聯合在一起,向主禱告。」娜塔莎想道。

「為了進了天堂和拯救我們的靈魂!」

「為了天使們和我們上方所有的神靈。」娜塔莎禱告說。

在為軍人祈禱時,她想起了哥哥和傑尼索夫。在為海上和陸上旅行的人祈禱時,她想起了安德烈公爵併為他禱告,並祈求上帝寬恕她對他做的壞事。在為愛我們的人祈禱時,她為自己家裡的人,為父親和母親,為索尼婭禱告,現在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對不起他們,感到自己非常愛他們。在為仇恨我們的人祈禱時,她想出了幾個仇敵和恨她的人,以便為他們禱告。她把債主以及所有與她父親打交道的人歸入敵人之中,並且在想到敵人和恨她的人時每次都回憶起對她做了這麼多壞事的阿納託利,雖然他不屬於恨她的人,她還是把他當做敵人,高興地為他祈禱。只有在祈禱時她才能清楚地和心平氣和地回想起安德烈公爵和阿納託利來,她對他們的感情與對上帝的敬畏之情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在為皇室和正教院祈禱時,娜塔莎特別虔誠地鞠著躬和畫著十字,對自己說,雖然她並不瞭解,但是也不懷疑,仍然愛正教院,為它祈禱。

助祭在結束應答祈禱後,對著胸前肩帶畫了十字,說:

「把我們自己和我們的生命交給我主基督。」

「我們把自己交給基督。」娜塔莎在心裡重複著。「我的上帝,我完全聽從你的旨意。」她想。「我什麼也不要,一無所求;教會我怎麼做,告訴我應把我的意願用在何處!你收留我,收留我吧!」娜塔莎心裡深受感動,急不可耐地說;她沒有畫十字,而是放下了纖細的手臂,彷彿在等待一種無形的力量馬上把她帶走,使她擺脫自己,擺脫自己的懊悔、願望、責怪、希望和惡習。

在祈禱時,伯爵夫人幾次回頭看女兒的那張深受感動、眼睛閃閃發亮的臉,祈求上帝幫助她。

突然在祈禱的中途,助祭不按照娜塔莎熟悉的程式,搬出一條在聖靈降臨節跪在上面念禱文的板凳,把它放在聖障的中門前。神父頭戴淡紫色絲絨尖頂軟帽從那裡出來,理了理頭髮,費勁地跪了下來。大家也跟著這樣做,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覷。這是要讀剛從正教院得到的禱文,內容講的是抗擊敵人入侵,拯救俄國。

「全能的上帝,我們的救主。」神父用清晰、樸實和溫和的聲音讀了起來,只有斯拉夫教士才用這樣的聲音朗讀,這聲音能對俄羅斯人的心靈產生不可抗拒的感召力。「全能的上帝,我們的救主!請用仁慈寬厚的目光俯視你恭順的百姓,以仁愛之心傾聽我們祈禱,寬恕和保佑我們。敵人發動進攻,騷擾你的土地,欲將整個世界變為廢墟;此等不法之徒糾合黨羽,意在毀滅你的國家,破壞你的神聖的耶路撒冷以及你所垂愛之俄國:玷辱你的神殿,毀掉祭壇,褻瀆我們的聖物。上帝啊,此類罪人將逞強顯能到何時?將胡作非為到何時?

「上帝啊!請傾聽我們的禱告:請用你的神力激勵我們最虔誠的和權利無限的偉大皇帝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請垂念其正直與溫和,獎賞其仁慈,促其保護你所垂愛的以色列。請賜福於他的意圖、創舉和事業;請用你萬能的手增強他的國家,幫助他克敵制勝,如同摩西之戰勝亞瑪力,基甸之擊敗米甸人,大衛之殺死歌利亞。請保佑他的軍隊;請將銅製之強弩授予以你的名義奮起抗敵勇士之手,並給以戰鬥的力量。請手執武器和盾牌前來助我,使圖謀加害於我的人受到羞辱和遭到可恥失敗,願彼等在你忠實的戰士面前如同風中塵沙,願你強有力的天使羞辱彼等,將其驅逐;願彼等在不知不覺之中陷入羅網,暗中施詭計結果將自作自受;願彼等跪倒在你的僕人腳下,任憑我們踐踏。主啊!你無須費力,無論多少人均能拯救;你是上帝,常人無法違抗你。

「我們在天上的父!你永遠寬厚仁慈:不要不理睬我們,不要厭惡我們的卑微,請以慈悲為懷寬恕我們,寬厚地看待我們的違規行為和罪孽。請為我們創造純潔的心,復活我們正義的精神;請增強我們對你的信仰,給我們以希望,激勵我們相親相愛,用團結一致的精神武裝我們,以保衛你賜予我們和我們祖先的土地,不讓罪人們支配你所降福的人的命運。

「我們的主啊,我們信仰你,我們指望你,不要讓我們想得到你的恩賜的期望落空,請顯現吉兆,讓仇恨我們和我們的東正教信仰的人見了蒙受恥辱和滅亡;讓萬邦皆知,你是上帝,我們是你的僕人。主啊,請你就給我們以恩賜,使我們得救;請以你的恩賜振奮你的僕人的心;請打擊我們的敵人,將其立刻擊倒在你的忠實僕人的腳下。你是一切寄希望於你的人的庇護者、救助者和勝利的賜予者,光榮歸於你,歸於聖父、聖子和聖靈,世世代代,直到永遠。阿門。」

娜塔莎正處於敞開心扉的狀態中,這個禱文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作用。她傾聽著禱文中每一句關於摩西戰勝亞瑪力、基甸打敗米甸人和大衛殺死歌利亞以及關於要破壞你的耶路撒冷的話,心裡滿懷著柔情和熱忱祈求著上帝;但是並不非常明白她在這禱告裡祈求的是什麼。她全心全意地參與祈求復活正義的精神,增強心中的信仰和希望,激勵人們相親相愛。但是她不能祈求把自己的敵人踩在腳下,因為在這之前的幾分鐘她還希望有更多的敵人,以便愛他們,為他們禱告。但是她也不能懷疑這跪著讀的禱文的正確性。她想到敵人因他們的罪孽而受懲罰,尤其是想到她也因自己的罪孽而受罰,覺得心中有一種虔敬而又不安的畏懼,便祈求上帝寬恕他們所有的人和她自己,賜予他們大家和她以平靜幸福的生活。她覺得上帝聽得到她的禱告。

十九

皮埃爾自從他從羅斯托夫家出來,回憶著娜塔莎感激的目光,仰望天空的彗星的那一天起,就覺得他看到了某種新的東西,於是思想上便不再出現那個總是折磨著他的問題,即關於人世間的一切徒勞無益和極不理智的問題。以前,任何事情做到一半,他都會出現「為了什麼?幹什麼用?」這個可怕的問題,現在取代它的不是另一個問題,也不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關於她的想法。不管他聽見什麼還是自己進行無聊的談話,不管他讀什麼還是聽說某種卑鄙和毫無意義的行為,他都不像以前那樣大吃一驚了;他不再問自己,既然一切都那麼短暫和不可知,人們為什麼還那麼忙忙碌碌,但是他回想起他最後一次看到她時的那種樣子,他的所有懷疑都消失了,這不是因為她回答了他心裡常常出現的問題,而是因為一想起她就立即進入了精神活動的另一個光明的領域,其中沒有正確或有過錯之分;進入了值得在其中好好生活的美和愛的領域。不管他在生活中看到什麼卑鄙的事,他都對自己說:

「即使某某人盜竊了國家和沙皇的財富,國家和沙皇仍給他以榮譽;她昨天對我笑了笑,請我去看她,我愛她,不過無論是誰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他想道。

皮埃爾還是那樣經常去參加社交活動,酒還是喝得很多,還過著那種無所事事的懶散的生活,因為除了在羅斯托夫家消磨時間外,還應當消磨其餘的時間,而他的老習慣和在莫斯科結識的人不可抗拒地吸引著他去過那樣的生活。但是最近,從戰場上不斷傳來愈來愈令人憂慮的訊息,同時娜塔莎的身體開始恢復了,她不再在他的心中引起以前的那種關切憐憫的感情,他卻產生了一種他愈來愈弄不明白的不安情緒。他感覺到他現在的這種狀況不會延續多久,一場將要改變他的整個生活的災難正在到來,同時他焦急地在各種事物上尋找這場日益臨近的災難的預兆。共濟會的一個師兄弟告訴了皮埃爾從聖約翰的《啟示錄》中得出的關於拿破崙的預言。

《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十八節說:「在這裡有智慧。凡有聰明的,可以算計獸的數目,因為這是人的數目,他的數目是六百六十六。」

這一章的第五節說:「又賜給他說誇大褻瀆話的口,又有權柄賜給他,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個月。」

法文字母同猶太人的數字按照前九個字母表示個位數、其餘字母表示十位數的方式排列,那麼各個字母的數值如下:

abcdefghiklmnop

123456789102030405060

qrstuvwxyz

708090100110120130140150160

按照這個字母表,l'empereurnapoleon(拿破崙皇帝)這個片語中各個字母的數值的總和為六百六十六,因此拿破崙就是《啟示錄》所預言的那個獸。此外,再按照這個字母表,quarantedeux(四十二),即表示那個獸「說誇大褻瀆話」的極限的片語,其中各個字母的數值的總和又等於六百六十六,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拿破崙已在一八一二年到了掌權的極限,因為這一年這位法國皇帝已過了四十二歲。這個預言使皮埃爾感到很驚訝,經常給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什麼給這個獸即拿破崙掌權規定了極限,併力圖用計算各個詞的字母的數值的同樣方法,找出這個他感興趣的問題的答案。皮埃爾寫下了這個問題的兩個答案:l'empereuralexandre(亞歷山大皇帝)和lanationrusse(俄羅斯民族)。他計算了各個字母的數值,但是總數不是大大超過六百六十六就是少於六百六十六。有一次,他在作這樣的計算時,寫下了自己的名字:comtepierrebesouhoff(皮埃爾·別祖霍夫伯爵);數值的總和也差得多。他改變了拼寫法,把其中的s改為z,加上了de,再加上冠詞le,仍沒有得到預想的結果。於是他想到,如果他探討的問題的答案就在他的名字之中,那麼在答案裡一定要說他屬於哪個民族。他寫了lerussebesuhof(俄羅斯人別祖霍夫),計算結果得出的總數是六百七十一,只多了五;而表示五的字母「e」,也就是在l'empereur前的冠詞中省略的那個「e」。於是皮埃爾也把「e」省略了,雖然這樣做是不對的,他把所尋找的答案寫成l'russebesuhof,正好等於六百六十六。這個發現使他非常激動。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如何和通過何種聯絡同《啟示錄》裡預言的偉大事件連在一起的;但是他一刻也不懷疑這種聯絡的存在。他對羅斯托娃的愛,敵基督,拿破崙的入侵,彗星,六百六十六,l'empereurnapoleon和l'russebesuhof——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想必會發展成熟起來,突發出來,把他從那個他覺得自己已陷入的莫斯科習氣的空虛無聊的怪圈裡解脫出來,引導他去建立偉大的功勳和爭取巨大的幸福。

在讀禱文的那個星期日的前一天,皮埃爾答應給羅斯托夫一家人帶來他將從他的老熟人拉斯托普欽伯爵那裡要來的告俄國民眾書以及從軍隊得到的最新訊息。早晨他到拉斯托普欽伯爵那裡去時,碰到了剛從軍隊來的信使。

這個信使是皮埃爾的一個熟人,常參加莫斯科的各種舞會。

「看在上帝分上,您能不能給我幫點忙?」信使說,「我帶來了滿滿一口袋家信。」

在這些信中有尼古拉·羅斯托夫給他父親的信。皮埃爾拿了這封信。此外,拉斯托普欽伯爵給了皮埃爾剛印好的皇上告莫斯科民眾書、給軍隊下達的最新命令和他自己新寫的傳單。皮埃爾看了看給軍隊的命令,他在一項命令裡所附的傷亡和獲獎人員的通報中找到了尼古拉·羅斯托夫的名字,尼古拉因在奧斯特羅夫納戰鬥中作戰英勇而獲四級格奧爾吉勳章,在同一命令中,還任命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為特種步兵團團長。雖然皮埃爾不願意對羅斯托夫一家提起鮑爾康斯基,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告訴他們尼古拉獲得獎賞的訊息,好讓他們高興高興,便立即派人把這個命令和信給他們送去,而把告民眾書、傳單和其餘的命令留下,打算自己去吃飯時帶去。

和拉斯托普欽伯爵的談話以及他憂慮焦急的聲調,和信使的相遇以及他對軍隊的糟糕狀況的無憂無慮的談論,關於在莫斯科抓獲幾個間諜和發現一份說拿破崙有可能在秋天前佔領俄國兩個京城的傳單的傳聞,關於皇上明天就要駕臨的談論——所有這一切更加激起了皮埃爾的不安和期待的心情,他從出現彗星、尤其是從開戰以來,一直懷有這樣的心情。

皮埃爾早就有了去服軍役的想法,不過有幾件事妨礙他這樣做,第一,他是共濟會的會員,對它宣過誓,而共濟會宣揚永久和平和消滅戰爭;第二,他看到大批穿上軍裝和宣揚愛國主義的莫斯科人,不知為什麼羞於採取這樣的步驟。而他沒有實現服軍役的意圖的主要原因在於他有一種模糊的想法,似乎覺得他l'russebesuhof具有獸的數值六百六十六以及他將參與結束那個說誇大褻瀆話的獸的權力的偉大事業,這兩點都是永遠不變地決定了的,因此他不必採取任何行動,只要等待應當發生的事就行了。

二十

在羅斯托夫家,這一天如同平常每個星期日一樣,有一些故交密友來吃飯。

皮埃爾來得早些,想單獨同他們談一談。

皮埃爾在這一年裡發胖了,要是他個子不那麼高,四肢不那麼發達,要是他的體力不大得足以輕鬆自如地支撐他肥胖的身軀,那麼就會顯得是畸形的了。

他喘著粗氣,低聲嘟囔著,上了樓梯。他的車伕已經不問要不要等他了。他知道,伯爵到羅斯托夫家來,就會待到十一二點。羅斯托夫家的僕人們高興地跑過來替他脫斗篷,接過手杖和帽子。皮埃爾按照俱樂部的習慣,把手杖和帽子留在前廳裡。

他在羅斯托夫家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娜塔莎。在看到她之前,在前廳裡脫斗篷時,他已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在大廳裡唱視唱練習曲。他知道她自從生病以來沒有唱歌,因此聽到她唱感到驚奇和高興。他輕輕開啟門,看見娜塔莎身穿做日禱時穿的淡紫色衣服在屋裡邊走邊唱。當他開門時,她正背衝著他,而當她突然轉過身來看見他胖胖的、帶著驚奇表情的臉時,她的臉紅了,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想再試著唱一唱。」她說。「這畢竟是一件正經事。」她加了一句,彷彿是在為自己辯解似的。

「好極了。」

「您來了,我很高興!我今天是多麼幸福啊!」她還像以前那樣興奮地說,皮埃爾很久沒有看見她的這種樣子了。「您知道,尼古拉獲得了格奧爾吉十字勳章。我為他感到非常驕傲。」

「當然囉,那命令是我派人送來的。好吧,我不打擾您了。」他又說了一句,就想要到客廳去。

娜塔莎攔住了他。

「伯爵,怎麼樣,我唱得很糟嗎?」她漲紅了臉問,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皮埃爾。

「不……為什麼?恰恰相反……但是您為什麼這樣問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娜塔莎很快地回答道,「但是我不願意做任何您不喜歡的事。我在所有事情上都相信您。您不知道,您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您為我做了多少事!……」她說得很快,沒有發覺皮埃爾聽見這些話時臉紅了。「在那個命令裡我也看見有他,鮑爾康斯基(她很快地低聲說出這個名字),他在俄國,又去服役了。您怎麼認為,」她說得很快,看來急於說出心裡的話,因為她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把它說完,「他到時候會原諒我嗎?他會不會對我抱有惡意?您怎麼認為?您怎麼認為?」

「我認為……」皮埃爾說。「他沒有什麼可原諒的……要是我處在他的地位上……」皮埃爾根據回憶,立刻想起了那天的情景,當時他在安慰她時對她說,如果他不像現在這樣,而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且是一個自由的人,那麼他將跪下來向她求婚,想到這裡,他心中又充滿了那種憐憫、溫柔和愛慕的感情,那些話又到了他的嘴邊。但是娜塔莎沒有給予他說出來的時間。

「而您——您,」她說,異常高興地說出「您」這個詞,「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不知道還有比您更善良、更寬宏大量和更好的人,而且也不可能有這樣的人。如果當時沒有您在,現在也一樣,我真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因為……」眼淚突然湧出了她的眼眶;她轉過頭去,把樂譜舉到眼前,唱了起來,又開始在大廳裡來回走動。

這時彼佳從客廳裡跑出來。

彼佳這時已是一個相貌俊美、面色紅潤的十五歲少年,長著紅紅的厚嘴唇,那模樣很像娜塔莎。他正準備要考大學,但是最近和同學奧博連斯基一起暗地裡決定去當驃騎兵。

彼佳是跑出來找他的同名者商量事情的。

他曾託皮埃爾打聽一下,部隊會不會收他當驃騎兵。

皮埃爾在客廳裡走著,沒有聽彼佳說話。

彼佳拉了拉他的手,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我的事怎麼樣了,彼得·基裡雷奇?看在上帝分上!只能指望您了。」彼佳說。

「對了,你託的事。想當驃騎兵?我去說,我去說。今天就去說。」

「怎麼樣,親愛的,怎麼樣,拿到宣言了嗎?」老伯爵問。「伯爵夫人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裡做日禱時,聽了新的禱文。聽她說,寫得很好。」

「拿到了。」皮埃爾回答道。「明天皇上就到……舉行了一次特別貴族會議,據說一千人要抽十人去當兵。對了,我應該向您表示祝賀。」

「是的,是的,感謝上帝。那麼,軍隊有什麼訊息嗎?」

「我們又撤退了。聽說已到了斯摩稜斯克附近。」皮埃爾回答。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伯爵說。「宣言在哪裡?」

「告民眾書!啊,對了!」皮埃爾開始在衣兜裡尋找起來,但是沒有能找到。他拍著衣兜,吻了吻進屋來的伯爵夫人的手,不安地回頭看看,顯然是在等娜塔莎,這時娜塔莎不再唱了,但也沒有進客廳來。

「說真的,不知道把它塞到哪裡去了。」他說。

「瞧他,總是丟三落四的。」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臉上帶著溫和而興奮的表情進了客廳,坐了下來,默默地望著皮埃爾。她一進屋,在這之前臉色陰沉的皮埃爾突然容光煥發,他在繼續尋找檔案的同時,朝她看了幾次。

「說真的,我忘在家裡了,我回去一趟。一定……」

「那就趕不上午飯了。」

「唉,車伕又走了。」

但是,到前廳去找檔案的索尼婭,在皮埃爾的帽子裡找到了,原來他小心地把檔案藏到帽褶裡了。皮埃爾馬上就想拿過來讀。

「不,吃完午飯再讀吧。」老伯爵說,看來他預計讀這檔案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

在吃午飯時,大家喝香檳酒祝新的格奧爾吉勳章獲得者身體健康,申升講了城裡的各種新聞,例如老喬治亞公爵夫人生了病,梅蒂維埃從莫斯科失蹤,有人把一個德國人帶到拉斯托普欽那裡,對他說,這是一個香菇(拉斯托普欽伯爵本人這樣說),拉斯托普欽伯爵下令把他放了,對老百姓說,這不是香菇,只不過是一個德國老蘑菇。

「在抓人了,在抓人了,」伯爵說,「我對伯爵夫人說,要她少說點法語。現在不是時候。」

「聽說了嗎?」申升說。「戈利岑公爵請了俄國老師,正在學習俄語,——在街上說法語成了危險的事情了。」

「怎麼樣,彼得·基裡雷奇伯爵,到徵集民兵時,您也得跨上戰馬吧?」老伯爵問皮埃爾。

在這一天吃飯時,皮埃爾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在老伯爵這樣問時,好像沒有聽明白一樣,朝他看了一眼。

「是的,是的,要上戰場,」他說,「不!我算是什麼軍人!不過一切都很奇怪,都很奇怪!就是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知道,我對打仗毫無興趣,但是在目前這樣的時候誰也不能對自己負責了。」

午飯後,老伯爵安安穩穩在圈椅裡坐好,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叫以朗誦得很好而出名的索尼婭讀告民眾書。

「告故都莫斯科民眾書。

「敵人以強大兵力入侵俄國。他們前來踐踏我們親愛的祖國。」索尼婭用她尖細的嗓子很賣力氣地讀著。老伯爵閉上眼睛聽著,聽到某些段落時急促地喘著氣。

娜塔莎挺直身子坐著,用仔細觀察的目光時而看看父親,時而看看皮埃爾。

皮埃爾感覺到她投過來的目光,竭力不回頭看。伯爵夫人聽到宣言中每一個慷慨激昂的語句,不以為然地和生氣地搖搖頭。她在所有這些詞句中只看到一點,即她兒子遭受的危險還不會很快過去。申升撇撇嘴,露出諷刺的微笑,顯然準備嘲笑任何一個可以嘲笑的物件:嘲笑索尼婭的朗誦,嘲笑伯爵要說的話,如果沒有更好的藉口,甚至嘲笑告民眾書本身。

在讀了關於俄國遭受的危險,關於皇上對莫斯科、尤其是對著名的貴族寄予的希望的段落後,索尼婭用顫抖的聲音讀了最後的幾句話,她聲音顫抖主要是由於大家都在注意地聽她讀,心裡很緊張,這幾句話是:「朕將立即親自到首都和全國其他地方的民眾中去,進行商討,指導所有的民兵,既指導目前正在阻擊敵人的民兵,也指導為打擊任何侵犯我國土之敵而能組建的民兵。敵人妄圖毀滅我們,就讓這毀滅的命運落到他們自己頭上吧,讓擺脫了奴役的歐洲讚美俄羅斯的英名吧!」

「說得好極了!」老伯爵喊道,他睜開溼潤的眼睛,幾次中斷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彷彿有人把一個裝著醋酸鹽的瓶子舉到他鼻子前似的。「只要皇上說一聲,我們就捨得犧牲一切,什麼也不吝惜。」

申升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他準備好的諷刺伯爵的愛國主義的笑話,娜塔莎就從座位上跳起來,跑到父親跟前。

「我們的這個爸爸多麼可愛啊!」她親吻著父親說,又朝皮埃爾看了一眼,不自覺地擺出撒嬌的樣子,她精神振作起來後,恢復了這樣的姿態。

「真是一個女愛國者!」申升說。

「完全不是女愛國者,只不過是……」娜塔莎生氣地說。「您覺得一切都很可笑,而這完全不是說著玩的……」

「什麼說著玩的!」老伯爵重複說。「只要他說一句話,我們大家一起上……我們可不是那些德國人……」

「您注意到沒有,」皮埃爾說,「那上面說:‘進行商討’。」

「不管那裡說要進行什麼……」

這時誰也沒有注意的彼佳走到父親跟前,滿臉通紅,用時粗時細的正在變音的嗓音說:

「現在,爸爸,我全說了吧——也要對媽媽說,不管怎麼樣——我堅決要求你們放我去從軍,因為我不能……就這樣……」

伯爵夫人驚恐地兩眼望天,舉起雙手輕輕一拍,生氣地朝丈夫轉過身來。

「瞧你說呀說,說出事情來了吧!」她說。

伯爵立刻恢復了平靜。

「好了,好了。」他說。「瞧,又出來了一個軍人!別胡鬧:還得好好上學。」

「這不是胡鬧,爸爸。費佳·奧博連斯基年紀比我還要小,他也要去,而主要的,我什麼也學不進去,在這……」彼佳停住了,臉紅得冒出了汗,但還是往下說,「在這祖國處在危險之中的時候。」

「夠了,夠了,胡鬧……」

「您自己不是說我們可以犧牲一切嗎?」

「彼佳,我對你說,住嘴。」伯爵喊道,同時轉過頭來看看妻子,這時伯爵夫人臉色蒼白,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小兒子。

「我對你們說了。彼得·基裡雷奇也要說……」

「我對你說,全是胡扯,乳臭未乾,就想去從軍!就這樣,就這樣,我對你說。」於是伯爵拿起檔案往外走,大概他打算到書房後在午休前再讀一遍。

「彼得·基裡洛維奇,這麼著,咱們去抽袋煙……」

皮埃爾處於困窘和猶豫不決之中。娜塔莎的那雙異常明亮和充滿活力的眼睛不斷地和非常親切地看著他,使他處於這樣的狀態。

「不,我似乎該回家了……」

「怎麼要回家,晚上您不是想待在我們這裡嗎?……再說您又不常來了。而我的這一位……」伯爵指著娜塔莎溫和地說,「只有您在的時候才高興……」

「是的,我忘記了……我一定得回家去……有事……」皮埃爾急忙說。

「那就再見啦。」伯爵說,出了客廳。

「您為什麼要走?您為什麼心情不好?為什麼?……」娜塔莎問皮埃爾,挑釁似的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我愛你!」他想要說,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一時臉紅得要落淚,便垂下了眼睛。

「因為我最好少到您這裡來……因為……不,只不過因為我有事。」

「為什麼?不,您說。」娜塔莎想要堅決地說,但是突然停住了。他倆驚恐而又困惑地相互對視著。他想要笑笑,但是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笑容所包含的是痛苦,於是他默默地吻了吻她的手,出去了。

皮埃爾暗自決定不再到羅斯托夫家去了。

二十一

彼佳在遭到堅決拒絕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抱頭痛哭。後來當他一言不發,臉色陰沉,眼睛哭得紅紅地出來喝茶時,大家裝出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

第二天皇上到了。羅斯托夫家的幾個家奴請求准許他們去看一看沙皇的模樣。在這天早晨,彼佳穿衣服穿了很長時間,像大人一樣梳頭和整好衣領。他對著鏡子皺皺眉頭,做各種姿勢,聳聳肩,最後沒有告訴任何人,戴上帽子,竭力不引起人們注意,出了後門。彼佳決定直接去皇上待的地方,直接向某個侍從(彼佳覺得皇上週圍隨時都有很多侍從)解釋說,他羅斯托夫伯爵雖然年輕,但是希望為祖國服務,年輕不能成為效忠的障礙,他時刻準備……彼佳在為出門做準備時,想好了許多要對侍從說的委婉動聽的話。

彼佳指望他能見到皇上,正是因為他是一個孩子(彼佳甚至認為所有的人會因他年輕而感到驚訝),與此同時,他想通過自己豎著的衣領、梳的髮式和莊重緩慢的步態,顯示自己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但是他愈往前走,愈受到不斷來到克里姆林宮旁的人群的吸引,他也就愈忘記走路要保持成年人的那種莊重和緩慢的步態。快到克里姆林宮時,他已開始擔心自己會被人擠傷,於是他堅決地朝兩邊撐開雙肘,擺出威嚴的樣子。到了三位一體門後,雖然他的樣子很堅決,但是人們大概不知道他是抱著愛國的目的到克里姆林宮來的,把他擠到了牆邊,他只好順從地站住,只聽到馬車駛進大門時在拱門下發出的隆隆聲。在彼佳的身旁站著一個農婦和僕人、兩個商人和一個退伍計程車兵。彼佳在門裡站了一些時候,沒有等到所有馬車全都過去,就想搶先往前走,雙肘使勁地往兩邊撐;站在他對面的農婦最先受到他的推搡,便生氣地朝他喊道:

「喂,小少爺,你幹嗎推人,你看,大家都站著。有什麼好擠的!」

「那就大家都擠吧。」僕人說,他也開始用雙肘往兩邊撐,把彼佳擠到了門洞裡的一個散發著臭氣的角落裡。

彼佳用手擦掉臉上冒出的汗,整了整汗溼變軟的領子,他在出門前曾把它整得像大人的領子一樣好。

彼佳覺得他的外表不整齊,擔心這副模樣去找侍從,侍從不會讓他去見皇上。但是周圍很擠,整整衣裳和換一個地方根本不可能。一個坐車經過的將軍是羅斯托夫家的熟人。彼佳想請他幫忙,但是又認為這樣做不像一個勇敢的男子漢。等到所有的馬車過去後,人群擁了上來,也把彼佳挾帶到已站滿人的廣場上。不僅在廣場上,而且在斜坡上,屋頂上,到處都是人。彼佳一到廣場上,就清楚地聽見整個克里姆林宮的鐘聲和人們歡快的說話聲。

在一段時間內廣場內比較鬆動,突然所有的人都摘下帽子,朝前面某個地方跑過去。彼佳被擠壓得喘不過氣來,大家都喊了起來:「烏拉!烏拉!烏拉!」彼佳踮起腳,被推著夾著,除了周圍的人外,什麼也看不見。

在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種深受感動和歡欣鼓舞的共同表情。站在彼佳身旁的一個女商人放聲大哭,眼淚從她的眼睛裡直往下流。

「父親,天使,我的爺!」她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擦著眼淚。

「烏拉!」四面八方都在高喊著。

人群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但是接著又朝前擁了。

彼佳不顧一切地咬緊牙關,像野獸似的瞪大眼睛,雙肘往兩邊推搡著,嘴裡喊著「烏拉」拼命向前衝,彷彿他在這時想要把自己和所有的人統統打死似的,然而在他兩邊的人臉上帶著同樣的野獸般的表情和同樣喊著「烏拉」朝前擠。

「這才是皇上的氣派!」彼佳想。「不,我不能親自向皇上提出請求,那樣做太放肆了!」儘管他還是拼命地朝前擠,但是在他面前的人背後閃現出了一片空地,那裡有一個鋪著紅毯的通道;這時人群開始往後退(在前面,警察正在推開與經過的隊伍靠得太近的人;皇上正從皇宮裡到聖母昇天教堂去),突然彼佳一側的肋骨被猛撞了一下,整個人被緊緊地擠壓住,霎時間他兩眼發黑,失去了知覺。當他醒過來時,一個身穿破舊的藍色長袍、腦後有一綹白髮的神職人員,大概是一個教會執事,一隻手攙住他,另一隻手阻擋著擠過來的人群。

「把這位小少爺擠傷了!」教會執事說。「怎麼能這樣呢!……輕一點……擠傷人了,擠傷人了!」

皇上進了聖母昇天教堂。人群又散開了,於是教會執事把臉色蒼白、呼吸困難的彼佳往炮王那裡帶。幾個人很可憐彼佳,突然整個人群朝他擁過來,在他周圍又擁擠起來。離得近一些的人主動照料他,替他解開上衣,把他抱到大炮上,並且責備那些擠壓他的人。

「這樣會把人擠死的。這算什麼呀!簡直像行兇殺人一樣!瞧這可憐的孩子,臉白得像紙一樣。」人們七嘴八舌地說。

彼佳很快清醒過來了,臉上又有了血色,也不再痛了,這件暫時的不愉快的事使他得到了大炮上的一個位置,他希望能從這裡看到準會往回走的皇上。彼佳現在已不想提出請求的事了。他只要能看見皇上,就會認為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人!

在聖母昇天教堂做禮拜——迎接皇上駕臨和慶祝與土耳其簽訂和約的祈禱合在一起——時,人群散開了;出現了一些叫賣克瓦斯、蜜糖餅乾和彼佳特別喜歡吃的帶罌粟花籽的餡餅的小販,又可以聽見平常的談話聲,一個女商販讓大家看她的那條被撕破的披巾,說她買這條披巾花了很多錢;另一個女商販說,現在所有絲綢料子都漲價了。救彼佳的教會執事在和一個官員談論今天某人和某人同至聖者一起主持禮拜。教會執事把「會同」一詞說了幾遍,彼佳不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兩個年輕的小市民在和幾個嗑榛子的年輕女僕調笑。所有這些談話,尤其是與女僕的調笑,對彼佳這樣年齡的人是有特殊吸引力的,可是現在並不引起他的興趣;他坐在大炮的高處,想起皇上和自己對皇上的愛,心裡仍然很激動。在他被擠傷時產生的疼痛和恐懼的感覺與歡欣鼓舞的感覺同時並存,更使他意識到這一時刻的重要性。

突然從河岸那邊傳來了炮聲(這是慶祝與土耳其人簽訂和約的禮炮),於是人群迅速朝那裡擁去——想看看如何放禮炮。彼佳也想往那裡跑,但是主動擔當起保護這位小少爺責任的教會執事不放他去。炮聲還在響著,這時從聖母昇天教堂裡跑出一群軍官、將軍和宮廷侍從,隨後又出來另一些人,他們走路已不那麼急急忙忙了,人們又摘下了帽子,那些跑去看大炮的人又跑了回來。最後從教堂的門裡出來了四個身穿制服、佩戴綬帶的男人。「烏拉!烏拉!」人群又歡呼起來。

「哪一個?哪一個?」彼佳用哭泣的聲音問自己周圍的人,但是誰也沒有回答他;大家看得太全神貫注了,於是彼佳在這四個人當中挑了一個,他的眼睛被歡樂的淚水矇住看不清挑中的人,他仍然把全部熱情傾注在此人身上,雖然此人並不是皇上;彼佳發狂似的喊起「烏拉」來,並且決定,不管他要付出多少代價,一定要成為一個軍人。

人群跟在皇上後面跑,一直把他送到皇宮裡,然後開始散了。時間已經很晚了,彼佳什麼也沒有吃,汗像水一樣往下流;但是他不回家,而是和人數已明顯減少、但是還相當大的人群一起站在皇宮前,在皇上進餐時望著皇宮的窗戶,還等待著什麼,既羨慕坐車前去與皇上共進午餐的達官貴人們,也同樣羨慕那些在視窗閃動著侍候進餐的宮廷僕役們。

在皇上進餐時,瓦盧耶夫往窗外看了一眼說:

「民眾仍然希望能見到陛下。」

午餐已經結束了,皇上站起身來,吃著最後的一塊餅乾,到了陽臺上。人群朝陽臺擁過來,彼佳就在這人群的中央。

「天使,父親!烏拉,我的爺!……」人們和彼佳高喊著,幾個農婦和某些比較脆弱的人,其中包括彼佳,幸福得哭了起來。皇上手裡拿著的一塊相當大的吃剩的餅乾碎了,落到陽臺的欄杆上,又從欄杆落到地上。一個身穿緊腰長外衣的車伕離得最近,他朝這塊餅乾撲過去,抓住了它。人群中的幾個人朝車伕撲過去。皇上發現這種情況,吩咐給他端來一盤餅乾,開始從陽臺上往下扔餅乾。彼佳兩眼充血,被擠傷的危險更激起了他的熱情,他一下子朝餅乾撲了過去。他並不知道為了什麼,但是覺得需要從皇上手裡拿到一塊餅乾,需要做到不退讓。他撲過去時撞倒了一個去抓餅乾的老太婆。老太婆倒在地上(她去搶餅乾,但是手沒有夠到),然而不肯認輸。彼佳用膝蓋頂開她的手,抓住了餅乾,彷彿擔心落後似的,又喊起「烏拉」,不過嗓子已經啞了。

皇上走了,在這之後,大部分人開始散了。

「我就說過,需要再等一等——果然等著了。」在人群裡到處都在高興地說著。

不管彼佳感到如何幸福,他知道這一天的歡樂結束了,該回家了,心中仍然覺得悶悶不樂。彼佳從克里姆林宮出來沒有回家,而去找奧博連斯基,他的這個十五歲的同學也要去從軍。回家後,他堅決地和斬釘截鐵地宣佈,如果不讓他去,他就逃走。第二天,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雖然沒有完全答應,但是已在打聽能否把彼佳安排在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二十二

在這之後的第三天,即十五日的早晨,在斯洛博達宮附近停著無數輛馬車。

各個大廳裡擠滿了人。聚集在第一個大廳裡的是穿制服的貴族,而聚集在第二個大廳裡的則是佩戴獎章、留著大鬍子和身穿藍色長衫的商人。在貴族會議大廳裡,人來人往,人聲嘈雜。在皇上畫像下面的大桌子旁,在高背椅子上坐著最重要的高官顯貴;但是大多數人都在大廳裡走動著。

這裡所有的貴族,以前皮埃爾每天或在俱樂部裡或在家裡都曾見過,現在他們都穿著制服,有的人穿的是葉卡捷琳娜時代的,有的人穿的是保羅時代的,有的人穿的是新的、亞歷山大時代的,還有的人穿一般的貴族制服,所有制服的共同特點,就是給這些年老的和年輕的人,給各種各樣相互熟悉的人增添一種奇特和古怪的色彩。特別給人以深刻印象的是那些老眼昏花、牙齒脫落、頭頂光禿、面孔黃腫或者滿臉皺紋、瘦骨嶙峋的人。他們大都坐在位置上,默不作聲,即使走動和說話,也往往去找年紀較輕的人。如同彼佳在廣場上看到的人群的臉上一樣,在這些人的臉上也有一個驚人的矛盾的特點:一方面期待著某種重大事情的發生,另一方面又惦記著日常的、昨天的事情——波士頓牌的牌局、廚師彼得魯什卡的手藝、季娜伊達·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健康狀況等等。

皮埃爾從清早起身上就緊緊裹著已顯得瘦了的不合身的貴族制服,來到各個大廳裡。他的心情很激動:不僅有貴族,而且有商人等不同等級參加的這次不尋常的會議——三級會議——在他心裡勾起了一系列早就拋到一邊、但深深印在心中的想法,使他想起了社會契約和法國革命。他在告民眾書裡讀到皇上即將駕臨首都與民眾進行商討這樣的話,更使他確信這個觀點是正確的。他認為從這一點來看,他早就期待的某種事情快要到來了,便到各處走走,觀察著,傾聽著人們的談話,但是哪裡也沒有發現他感興趣的思想的表現。

宣讀了皇上的宣言,引起了一陣歡呼,接著大家一面談論著,一面散開了。除了平常的事外,皮埃爾聽見人們在談論等一會兒皇上進來時首席貴族應該站在哪裡,什麼時候舉行歡迎皇上的舞會,按照各個縣分組還是全省一起等等;但是當一談到戰爭和召開貴族會議的目的時,這些談論便變得吞吞吐吐和含糊不清了。大家都更願意聽而不願多說。

一個威武英俊的中年男子,身穿退役海軍制服,正在一個大廳裡說什麼,他身邊圍了一些人。皮埃爾走到圍住他的人那裡,傾聽起來。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穿著葉卡捷琳娜時代的督軍服,面帶愉快的微笑在人群中間走來走去,他和所有的人都認識,也到這群人身旁來聽,像平常聽人說話時那樣和善地笑著,朝說話的人讚許地點點頭,以表示同意。這個退役的海軍軍人說話非常大膽;這可從聽他說話的人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也可從皮埃爾認識的溫順平和的人不以為然地走開或表示異議這一點看出來。皮埃爾擠到圈子中間傾聽起來,確信說話的人的確是一個自由派,不過是與皮埃爾所想的完全不同的自由派。這個海軍軍人說話聲音洪亮動聽,用的是貴族常有的男中音,用悅耳的法語腔發「p」音,常常吞掉子音,如同喊人「端茶,拿菸袋來!」的聲音一樣。他說話帶有一種放縱和發號施令的習慣。

「就說是斯摩稜斯克人建議皇上組織民兵。難道斯摩稜斯克人的話對我們就是命令嗎?一旦莫斯科省的高尚的貴族認為必要,他們能以別的方式向皇上表示自己的忠誠。難道我們忘記了一八○七年的民兵了嗎?只不過養肥了吃教堂飯的人和盜賊……」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甜蜜地微笑著,讚許地點點頭。

「怎麼,難道我們的民兵有益於國家嗎?毫無益處!只會破壞我們的家業。最好還是徵兵……不然從戰場回來的既不是士兵,也不是莊稼漢,完全是浪蕩子。貴族並不憐惜自己的生命,我們將全體出動,還要招募新兵,只要昂上(他把‘皇上’說成‘昂上’)一聲令下,我們大家可以為他獻出生命。」那個講話的海軍軍人慷慨激昂地加了一句。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高興得直嚥唾沫,推著皮埃爾,但是皮埃爾也想要說話。他擠上前去,心情激動,有話要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激動,同時還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剛要開口,一個站在剛才說話的人身旁的參政員打斷了他,此人牙齒已完全掉光,有一張聰明的臉,但是滿面怒容。他顯然慣於進行辯論和抓住問題,低聲地、但是清楚地說了起來。

「我認為,先生,」參政員吧嗒著無牙的嘴說道,「我們被召集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討論當前怎麼做對國家更合適——是徵兵還是組織民兵。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對皇上向我們發表的告民眾書作出回答。至於是徵兵還是組織民兵更為合適的問題,我們讓最高當局去審議……」

皮埃爾突然找到了宣洩激憤的機會。他聽到這位參政員對目前貴族迫切要做的事發表的四平八穩的和狹隘的看法,決定狠狠地批駁他。皮埃爾走上前去打斷參政員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將說些什麼,但是熱烈地說了起來,有時夾著一些法語和俄語書面語的表達方法。

「請原諒,大人,」他開口說道(皮埃爾和這位參政員很熟,但他認為這裡應該用正式的稱呼),「雖然我不同意這位先生……(皮埃爾一下子卡殼了。他想要說我尊敬的論敵)這位我尚未能榮幸地認識的先生的意見,但是我認為,貴族階層除了表示自己的同情和欣喜外,也應討論我們可以用來幫助祖國的措施。我認為,」他激動地說,「如果皇上發現我們只是一些把自己的農奴獻給他的農奴主,發現我們只能充當炮灰,而不能給他獻計……獻策,那麼他本人是會不滿意的。」

許多人看到參政員輕蔑的微笑,聽到皮埃爾發表的自由言論,便離開了這個圈子;只有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對皮埃爾的話很滿意,如同他對海軍軍人、參政員以及通常對剛聽到的話都很滿意一樣。

「我認為,在討論這些問題之前,」皮埃爾接著說,「我們應當問一問皇上,恭恭敬敬地請求陛下向我們通報一下,我們有多少部隊,我們的軍事力量和軍隊的狀況如何,然後……」

但是皮埃爾沒有來得及說完這些話,突然從三個方面對他發起了攻擊。對他攻擊得最厲害的是他的老熟人,平常對他很有好感的玩波士頓牌的牌友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阿普拉克辛。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身穿制服,由於他穿著制服,或者由於其他原因,皮埃爾在自己面前看到的彷彿完全是另一個人。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臉上突然表現出老年人的惱怒,朝皮埃爾喊叫起來。

「第一,告訴您,我們沒有權利向皇上提出這個問題,第二,即使俄國貴族有這個權利,皇上也無法回答我們。部隊隨著敵軍的行動而行動,不斷減員和增員……」

另一個說話的人中等身材,四十歲上下,以前皮埃爾曾在茨岡人那裡見過他,知道他玩牌玩得不好,現在穿了制服也變了樣,他走近皮埃爾,打斷了阿普拉克辛的話。

「而且現在也不是發議論的時候,」這個貴族說,「而需要行動,因為戰火已燒到了俄國。我們的敵人在前進,想要毀滅俄國,凌辱我們祖先的墳墓,掠走我們的妻子兒女。」這個貴族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我們大家一齊起來,人人勇往直前,為沙皇父親而戰!」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喊道。從人群中傳出了幾個人的讚許聲。「我們俄羅斯人為了保衛自己的信仰、皇上和祖國,毫不吝惜自己的鮮血。如果我們是祖國的兒子,應當不再抱有妄想。我們要讓歐洲看看,俄羅斯人怎樣起來保衛俄羅斯。」這個貴族大聲說道。

皮埃爾想要反駁,但是無法說一句話。他感覺到,他的話不管包含著什麼樣的意思,都不能像那個慷慨激昂的貴族說的話那樣被人們聽清楚。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在圍成一圈的人後面表示贊同;有幾個人在那貴族快要說完時朝他轉過身去,說道:

「說得對!就是這樣!」

皮埃爾想要說,他並不反對捐獻金錢、農奴和犧牲自己,但是為了做到有補於事,應當瞭解情況,但是他無法說話。許多人一齊嚷著說著,使得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來不及向所有的人點頭表示贊同;人們聚攏來,又分散開,再聚攏來,吵吵嚷嚷地朝大廳,朝那張大桌子走去。皮埃爾不僅未能把話都說出來,而且粗暴地被打斷,被推開,好多人不理睬他,彷彿他是他們共同的敵人一樣。這不是由於人們對他說話的內容不滿意——在他之後有很多人說話,他的話已被忘記了,而是由於為了振奮人們的精神,需要有明顯的愛的物件和明顯的恨的物件。皮埃爾成了後一種物件。在那個慷慨激昂的貴族講話後,有許多人發了言,大家說的是同一個調子。許多人說得很好,很有獨特的地方。

《俄羅斯通報》的出版者葛令卡被人們認了出來(人群中發出「作家,作家!」的喊聲),他說,地獄應當用地獄來反擊,他看見過一個在電光閃閃和雷聲隆隆時還在微笑的孩子,但我們不要成為這樣的孩子。

「是的,是的,在雷聲隆隆時!」後排有人用贊同的語氣重複說。

人群走到了大桌子前面,那裡坐著身穿制服和佩戴綬帶、白髮蒼蒼、頭頂光亮的七十歲的高官顯貴,皮埃爾幾乎都看見過這些人如何在家裡逗小丑取樂和在俱樂部裡玩波士頓牌。人群到了桌旁後還在喧鬧。發言者一個接一個,有時兩人一起說,他們被後面擁過來的人群擠到椅子的高背上。一些站在後面的人發現發言者有什麼話沒有說完,便急忙進行補充。另一些人在這又熱又擠的大廳裡絞盡腦汁,想找點東西趕快把它說出來。皮埃爾認識的那些年老的達官貴人坐在那裡時而看看這個人,時而看看那個人,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表情只說明一點,即他們覺得很熱。然而皮埃爾發現自己很激動,人們一心想顯示我們什麼都不在乎的共同願望也感染了他,這種願望主要通過他們的聲音和表情,而不是通過講話的內容表現出來。他沒有放棄自己的看法,但是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不對的地方,想要進行辯解。

「我只是說,如果我們知道需要什麼,我們做的奉獻就更相宜些。」他大聲說,力圖壓倒別人的聲音。

一個離得最近的小老頭朝他看了一眼,但是立刻被桌子另一邊的喊聲吸引過去了。

「是的,莫斯科將要放棄!它將成為贖罪的犧牲品!」一個人大聲喊道。

「他是人類的敵人!」另一個人喊道。「請讓我說……先生們,你們把我擠壞了……」

二十三

這時拉斯托普欽伯爵快步經過讓開道的貴族面前進了大廳,他下巴突出,眼睛靈活,身穿將軍制服,肩上斜披著綬帶。

「皇上立刻就到,」拉斯托普欽說,「我剛從那裡來。我認為在目前我們所處的情況下,不必多發議論。是皇上把我們和商人召集來的。」拉斯托普欽伯爵說。「那邊(他指了指商人待的大廳)將捐獻幾百萬,而我們應做的事是提供民兵和不吝惜自己……這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最低限度的事!」

坐在桌旁的達官貴人們開始單獨進行討論。會開得非常平靜。老人們一個一個地發言,一個人說「同意」,另一個為了話不說得千篇一律,便說「我也是這個意見」等等,在聽了剛才的喧鬧聲後,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甚至覺得有些沉悶。

會議決定讓書記起草莫斯科貴族的決議:莫斯科貴族也像斯摩稜斯克貴族一樣,千人出十人,並供給全副裝備。會議結束後,這些達官貴人彷彿卸下了重擔似的站了起來,推開椅子,開始在大廳裡走動,以便活動活動腿腳,同時順便挽起一個人的胳膊,和他交談起來。

「皇上!皇上!」突然叫喊聲傳遍了各個大廳,所有的人朝門口跑去。

皇上沿著兩邊站著貴族的寬闊通道進了大廳。所有人的臉上露出敬畏和好奇的神情。皮埃爾站得相當遠,不能完全聽清皇上的話。他從所聽到的話裡只聽出皇上談到國家的危險處境,談到他寄託在莫斯科貴族身上的希望。另一個聲音回答皇上說,剛才通過了貴族的決議。

「諸位!」皇上用顫抖的聲音說;人群發出了一陣簌簌聲,立刻又安靜下來了,皮埃爾清楚地聽見了深受感動的皇上富有人情味的悅耳的聲音,聽見他說:「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俄國貴族的忠誠。但是今天它超過了我的預料。我代表祖國感謝你們。諸位,行動起來吧,——時間是最寶貴的……」

皇上停住不說了,人群開始在他周圍擠著,四面八方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

「是的,皇上的話……比什麼都寶貴。」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在後面哭著說,他什麼也沒有聽到,但是對一切作了自己的理解。

皇上從貴族大廳到了商人大廳。他在那裡待了大約十分鐘。皮埃爾和別的人一起看見皇上從商人大廳出來時眼裡含著感動的淚水。後來才知道,皇上剛開始對商人講話,眼淚就奪眶而出,他用顫抖的聲音把話講完。在皮埃爾看見皇上時,皇上正好在兩個商人陪同下出來。一個是皮埃爾認識的胖胖的包稅人,另一個是商人的首領,黃瘦的臉,尖下巴頦。兩人都在哭。那個瘦子含著眼淚,而胖胖的包稅人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嘴裡反覆地說:

「陛下,把生命和財產都拿去吧!」

皮埃爾此刻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一心只想表明他什麼也不在乎,準備犧牲一切。他覺得他的有立憲傾向的言論是不對的;他尋找著改正的機會。當他聽說馬莫諾夫伯爵打算提供一個團時,便立即向拉斯托普欽伯爵表示,他願出一千個人和提供他們的全部給養。

老羅斯托夫無法平靜地向妻子說這些事,他邊說邊哭,立刻同意了彼佳的請求,並親自去替孩子報名。

第二天,皇上走了。所有召集起來的貴族都脫下了制服,又各自回到家裡和俱樂部裡,唉聲嘆氣地吩咐管家們去辦關於民兵的事,併為他們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