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晚上和她在一起。她今天或明天將帶著侄兒到莫斯科郊區去。」

「她怎麼樣?」皮埃爾問。

「沒有什麼,很悲傷。你們知道是誰救了她嗎?這簡直是一個富有浪漫色彩的故事。是尼古拉·羅斯托夫。她被圍住了,想要殺死她,她的僕人被打傷了。他衝了過去,救了她……」

「又是一個故事,」穿民兵制服的人說,「這兵荒馬亂,就是為了讓所有的老姑娘都能出嫁。卡蒂什是一個,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又是一個。」

「您知道,我真的認為她有點愛上了那個年輕人。」

「罰款!罰款!罰款!」

「可是這句話用俄語怎麼說呢?……」

十八

皮埃爾回家後,僕人遞給他今天送來的拉斯托普欽的幾份傳單。

第一份傳單說,關於拉斯托普欽伯爵禁止離開莫斯科的訊息並不確實,相反,拉斯托普欽希望太太小姐們和商人的妻子們離開莫斯科。「少一點恐懼,少傳播一點新聞,」傳單裡說,「我以生命擔保,那個惡棍到不了莫斯科。」這些話第一次向皮埃爾清楚地表明,法國人會到莫斯科來。第二份傳單說,我軍的總部在維亞濟馬,維特根施泰因伯爵戰勝了法國人,由於許多居民願意武裝起來,因此軍械庫裡為他們準備了武器:馬刀、手槍、大炮,居民可以廉價購得這些武器。傳單的語氣已不像以前傳單上的奇吉林說話那麼詼諧了。皮埃爾讀著這些傳單,沉思起來。顯然,正在孕育著一場他的整個心靈都在呼喚著的、同時又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的暴風雨,這場暴風雨的烏雲正在逐漸臨近。

「去服軍役,到部隊去,還是等待?」皮埃爾上百次地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副牌,開始擺起牌陣來。

「如果這次擺成了,」他洗好牌,拿在手裡,眼睛向上看,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擺成了,那麼這意味著……意味著什麼?」他還沒有來得及想出意味著什麼,從書房門外傳來了大公爵小姐的聲音,她在問是否可以進來。

「那麼就意味著我應當到部隊去。」皮埃爾對自己說完了這句話。「請進來,請進來。」他朝公爵小姐說。

(那個腰身很長、表情呆板的大公爵小姐一個人繼續住在皮埃爾家裡;她的兩個妹妹都出嫁了。)

「請原諒,表弟,我來打攪您了,」她用責備的語氣激動地說,「最後總得拿個主意吧!這算是怎麼回事?大家都離開了莫斯科,老百姓在鬧事。我們怎麼還留在這裡不走?」

「正好相反,一切似乎都平安無事,表姐。」皮埃爾用習以為常的開玩笑的口氣說,由於他在公爵小姐面前充當恩人總覺得有些難為情,便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

「是的,是平安無事……平安無事極了!今天瓦爾瓦拉·伊萬諾夫娜說,我們的軍隊可現了眼了。這的確可以認為給他們增添了光彩。老百姓都鬧起來了,不再聽話了;我的女僕也變野了。這樣下去我們很快就要捱揍了。現在都不能上街了。主要的是,眼看法國人就要進來,我們還等什麼?我有一個請求,表弟,」公爵小姐說,「請您把我送到彼得堡去:不管我這個人怎麼樣,我可無法在波拿巴統治下生活。」

「得了,表姐,您是從哪裡得來這些訊息的?正好相反……」

「我決不做您的拿破崙的順民。別的人願意做就讓他們做去……如果您不願意送我走……」

「我一定照辦,現在就下命令。」

看來公爵小姐感到很懊惱,因為她找不到人發火。她低聲嘀咕著什麼,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過您聽到的訊息不確實,」皮埃爾說,「城裡很平靜,沒有任何危險。您看,我剛讀過……」皮埃爾給公爵小姐看那些傳單。「拉斯托普欽伯爵寫道,他用生命擔保,敵人進不了莫斯科。」

「唉,您的這位伯爵,」公爵小姐憤怒地說,「這是一個偽君子,惡棍,是他本人鼓動老百姓鬧事的。難道不是他寫了這些荒謬的傳單,那上面說,不管是誰,都要抓住頭髮送拘留所(多麼愚蠢)!又說,誰要是能抓住,榮譽就歸於誰。瞧,他討好到了這個地步。瓦爾瓦拉·伊萬諾夫娜說,老百姓差一點把她打死,因為她說了法語……」

「是這麼一回事……您把這一切看得太認真了。」皮埃爾說,開始擺牌陣。

雖然牌陣擺成了,但是皮埃爾沒有到軍隊去,而留在人都走空了的莫斯科,仍然不安地、猶豫不決地、驚恐而又高興地等待著某種可怕的事情的發生。

第二天傍晚,公爵小姐坐車走了,總管來見皮埃爾,對他說,如果不賣掉一處莊園的話,裝備團隊的錢就無處籌集。總管明明白白地告訴皮埃爾,這裝備一個團的事必將使他破產。皮埃爾在聽總管的話時,使勁地掩蓋著笑容。

「好吧,您就賣吧,」他說,「有什麼辦法呢,我現在又不能翻悔呀!」

任何事情,尤其是他自己的事情變得愈糟,皮埃爾也就愈高興,愈清楚地看到他所期待的災難正在臨近。皮埃爾的熟人當中幾乎沒有人留在城裡了。朱麗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也走了。在親近的人當中只有羅斯托夫一家人留了下來;但是皮埃爾不上他們那裡去。

這一天,皮埃爾為了散散心,到沃龍佐沃村去看大氣球,這是列皮赫為消滅敵人制造的,一個試驗的氣球預定在明天升空。這氣球還沒有製造好;但是皮埃爾得知,它是根據皇上的意願製造的。皇上就這氣球的事曾給拉斯托普欽伯爵這樣寫道:

一旦列皮赫準備就緒,您就組織一批可靠和聰明的人作為氣球吊籃的乘員,並派信使告知庫圖佐夫將軍。我已將此事告訴他。

請關照列皮赫,叫他特別注意第一次降落的地點,不要誤落在敵人手裡。他必須使自己的行動與總司令的行動相配合。

皮埃爾從沃龍佐沃回來經過沼澤廣場時,看見一群人聚集在宣諭臺附近,便停住車,從車上下來。這是在鞭打一個被控進行間諜活動的法國廚子。鞭刑剛結束,行刑者把一個穿著藍襪子和藍色無袖短上衣、留著紅色連鬢鬍子、正在可憐地呻吟著的胖子從行刑凳上解下來。另一個瘦瘦的、臉色蒼白的罪犯站在旁邊。從臉型來看,兩人都是法國人。皮埃爾面帶與那個瘦瘦的法國人一樣的驚恐和痛苦的神情,擠進人群裡。

「這是幹什麼?是誰?因為什麼?」他問。但是圍觀的人——官吏、小市民、商人、農民、穿著斗篷式外衣和短皮大衣的婦女——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宣諭臺上發生的事情上,誰也沒有答理他。胖子站了起來,皺起眉頭,聳了聳肩,顯然想要顯示他很堅強,沒有向周圍看,開始穿無袖短上衣;但是他的嘴唇突然顫動起來,像一個愛激動的成年人那樣哭了,一面哭,一面生自己的氣。人群裡大聲說起話來,皮埃爾覺得這是為了把自己憐憫的感情壓下去。

「這是某公爵的廚師……」

「怎麼樣,先生,看來俄國調味汁法國人覺得很酸……都倒了牙了。」當那法國人哭起來時,站在皮埃爾身旁的一個滿臉皺紋的小官吏說道。他看了看自己周圍,顯然是在等待人們對他的俏皮話作出反應。有些人笑了,有些人驚恐地看著正在給另一個人脫衣服的行刑者。

皮埃爾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氣來,皺起眉頭,很快轉過身,回馬車停的地方,在走路和坐上馬車時,不停地低聲嘟囔著。一路上他哆嗦了幾次,大聲喊叫起來,車伕聽見後不禁問道:

「您有什麼吩咐?」

「你往哪裡走?」皮埃爾見車伕把車往魯比揚卡趕,便朝他喊道。

「您吩咐把您送到總司令家。」車伕回答說。

「笨蛋!畜生!」皮埃爾喊了起來,他很少這樣罵車伕。「我說過回家去;快點走,蠢貨。今天就應該離開。」皮埃爾低聲說。

皮埃爾在看到受罰的法國人和宣諭臺周圍的人群后,終於最後決定,不再在莫斯科待下去了,今天就到軍隊去,他彷彿覺得,這件事他已經對車伕說過了,或者車伕自己應當知道這一點。

回到家後,皮埃爾告訴他的那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全莫斯科聞名的車伕葉夫斯塔菲耶維奇,說他今天夜裡就要到莫扎依斯克的部隊去,吩咐他把他的坐騎送到那裡去。這些事不可能在當天就做好,因此根據葉夫斯塔菲耶維奇的想法,皮埃爾應當推遲到第二天出發,這樣才有時間把替換的馬送走。

二十四日,惡劣天氣過去了,天放晴了,這一天午後,皮埃爾離開了莫斯科。夜裡,在佩爾胡什科沃換馬時,皮埃爾得知這天晚上打了一場大仗。人們說,在這裡,在佩爾胡什科沃,隆隆炮聲震得大地都顫動了。皮埃爾問誰打勝了,沒有人能夠回答。(這是二十四日的舍瓦爾金諾之戰。)黎明時,皮埃爾到了莫扎依斯克。

莫扎依斯克的所有房子都住了軍隊,他的馴馬師和車伕在一家客棧裡迎接他,這裡的正房沒有空位置了:全住滿了軍官。

在莫扎依斯克城裡和城外,到處都駐紮著軍隊和有軍隊經過。四面八方都可看到哥薩克、步兵、騎兵、輜重車、彈藥箱和大炮。皮埃爾急於向前走,他離開莫斯科愈遠,愈深入到這部隊的海洋裡,他就愈有一種焦急不安和從未體驗過的新的喜悅的感覺。這種感覺與他在皇上駕臨時在斯洛博達宮體驗到的感覺相類似——覺得必須做點什麼和貢獻點什麼。他現在高興地意識到,構成人的幸福的一切,舒適的生活條件,財富,甚至生命本身,都是小事,與某種東西相比微不足道,可以愉快地拋掉……與什麼相比呢?皮埃爾弄不明白,而且也不設法去弄清楚為了誰和為了什麼犧牲一切是一件特別美好的事。他對他想為之作出犧牲的東西並不感興趣,但是犧牲這行為本身使他感受到一種新的喜悅。

十九

二十四日在舍瓦爾金諾多面堡發生了戰鬥,二十五日雙方都沒有發射一發炮彈,二十六日發生了波羅金諾會戰。

在舍瓦爾金諾和波羅金諾,一方是為了什麼和怎樣發起進攻的,另一方為了什麼要應戰和怎樣應戰?為了什麼要進行波羅金諾會戰?這問題無論是對法國人還是對俄國人來說,都沒有一點意義。對俄國人來說,它的直接後果就是而且不能不是我們更接近於莫斯科的毀滅(這是我們最擔心的事),而對法國人來說,則是他們更接近於全軍覆沒(這也是他們最擔心的事)。這個結果當時是顯而易見的,可是拿破崙發動了這次戰役,而庫圖佐夫應了戰。

如果兩位統帥都比較明智的話,那麼拿破崙似乎應當清楚地看到,他深入俄國兩千俄裡,在可能損失四分之一軍隊的情況下發動這次戰役,必定會走向滅亡;庫圖佐夫似乎也應當同樣清楚地看到,冒損失四分之一軍隊的風險來應戰,一定會丟掉莫斯科。對庫圖佐夫來說,這像一道數學題那麼清楚,通常在下跳棋時,如果我少一個子兒,再要跟對手拼,我一定會輸,因此我就不應該拼。

如果對方有十六個子兒,而我只有十四個,那麼我的實力只比他弱八分之一;而當我拼掉十三個子兒時,他就要比我強兩倍。

在波羅金諾會戰前,我軍與法軍兵力的對比為五比六,而在會戰後則為一比二,即在會戰前為十萬比十二萬,而在會戰後則為五萬比十萬。可是聰明而有經驗的庫圖佐夫應了戰。而被人們稱為天才統帥的拿破崙發動了戰役,損失了四分之一軍隊,把自己的戰線拉得更長了。有人說,他佔領莫斯科,是想要像當年佔領維也納那樣結束戰爭,然而有許多證據證明事情並不如此。拿破崙的那些歷史學家們就說,拿破崙早在佔領斯摩稜斯克後就想停止前進,明白戰線拉得太長的危險,也知道佔領莫斯科並不是戰爭的結束,因為在斯摩稜斯克他就已經看到,留給他的俄國城市是什麼樣子,他不止一次地提出願意進行和談,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庫圖佐夫和拿破崙在進行波羅金諾會戰時,都是不由自主地和無意識地這樣做的。而歷史學家們事後卻給已發生的事實提供巧妙地編選出來的論據,證明兩位統帥的預見和英明,其實在各種歷史事件的工具中,他們是最馴服的和最不由自主的。

古人給我們留下了英雄史詩的典範之作,其中英雄構成了歷史的全部價值,我們還不能習慣於這樣認為,對人類當今的時代來說,這樣的歷史是沒有意義的。

關於另一個問題,即波羅金諾會戰以及在它之前的舍瓦爾金諾之戰是如何發動的,也有十分明確的和人們所共知的、不過是完全錯誤的看法。所有歷史學家是這樣描述的:

俄國軍隊似乎從斯摩稜斯克撤退時就在尋找進行決戰的最好陣地,這樣的陣地似乎在波羅金諾附近找到了。

俄國人似乎事先在從莫斯科到斯摩稜斯克的大道的左側,在與大道成直角的地方,從波羅金諾到烏季察一帶構築了工事,會戰就在這裡進行。

在這陣地的前面,為了觀察敵人的行動,似乎在舍瓦爾金諾土崗上建了一個構築了防禦工事的前哨。二十四日,似乎拿破崙攻打了這個前哨並佔領了它;二十六日則對波羅金諾陣地上的全部俄軍發起了進攻。

史書上都這樣說,不過這一切是完全不確實的,任何人只要願意深入瞭解一下事情的真相,就可很容易地相信這一點。

俄國人沒有尋找最好的陣地;而是相反,他們在撤退途中經過許多比波羅金諾好的陣地。他們沒有在這些陣地中的任何一個陣地停留,這既是因為庫圖佐夫不願接受不是他選擇的陣地,也是因為民眾進行會戰的要求還沒有十分強烈地表現出來,還因為米洛拉多維奇率領的民兵還沒有到達,此外尚有無數別的原因。事實是:以前經過的陣地都比較好,而波羅金諾陣地(會戰就在這裡進行)不僅不好,而且與俄羅斯帝國的任何別的地點相比,與在地圖上的這些隨便彆著大頭針的地點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陣地。

俄國人不僅沒有加強左側與大道成直角的波羅金諾的陣地(即進行會戰的地點)的防禦設施,而且在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以前根本沒有想到會戰會在這裡進行。這一點可由以下事實來證明:第一,在這個地方不僅二十五日前沒有工事,而且在二十五日開始修築的工事到二十六日還沒有完成;第二,舍瓦爾金諾多面堡位置可以證明,這個多面堡位於應戰的陣地的前面,沒有任何意義。為什麼這個多面堡要修築得比其他所有據點都堅固呢?為什麼要在二十四日堅守到深夜,消耗所有的精力和損失六千人呢?為了觀察敵人的行動,只要一個哥薩克小分隊就夠了。第三,可以證明進行會戰的陣地不是預先料到的和舍瓦爾金諾多面堡不是這個陣地的前沿,還有這樣的事實,即巴克萊·德·託利和巴格拉季翁在二十五日前還相信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是陣地左翼,庫圖佐夫本人在會戰後趁熱寫出的報告中也稱舍瓦爾金諾多面堡為陣地的左翼。在過了很長時間後,在自由自在地寫關於波羅金諾會戰的報告時,虛構出了(大概是為了替一貫正確的總司令的錯誤辯護)不符合實際的和奇怪的說法,似乎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是前哨(可是這只不過是左翼的一個築有防禦工事的據點),似乎在波羅金諾會戰中我們是在一個築有防禦工事的和事先選定的陣地上應戰,而實際上戰鬥是在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和幾乎沒有防禦工事的地方進行的。

事情顯然是這樣的:陣地選在那條穿過大道時不是與它成直角,而是成銳角的科洛恰河的河畔,因此左翼在舍瓦爾金諾,右翼在新村附近,中央在科洛恰河與沃依納河會合處的波羅金諾。任何人只要看一看波羅金諾戰場,而不去想會戰實際上是如何進行的,都會明顯地看出,這個以科洛恰河為屏障的陣地,對目的是要阻止敵人沿斯摩稜斯克大道向莫斯科前進的軍隊來說是很合適的。

拿破崙於二十四日到瓦盧耶沃,沒有看見(史書上這樣說)從烏季察到波羅金諾的俄軍陣地(他不可能看見,因為這陣地並不存在),也沒有看見俄軍的前哨,而在追擊俄軍後衛部隊時碰上了俄軍的左翼,到了舍瓦爾金諾多面堡,出於俄國人意料地率領軍隊渡過了科洛恰河。俄軍沒有來得及進行決戰,左翼就撤離他們試圖據守的陣地,佔據了沒有預料到的和沒有防禦工事的新陣地。拿破崙到了科洛恰河左岸和大道左側後,把將要發生會戰的地點從右邊往左邊移(從俄軍方面來看),把它移到烏季察、謝苗諾夫斯科耶和波羅金諾之間的原野上(這個原野作為陣地,並不比俄國的任何其他原野更為有利),就在這個原野上發生了二十六日的會戰。設想中的會戰和實際發生的會戰大致可圖示如下:

1.設想中的法軍陣地2.設想中的俄軍陣地3.會戰時法軍實際陣地

4.會戰時俄軍實際陣地5.斯摩稜斯克大道6.舊斯摩稜斯克大道

7.科洛恰河8.莫斯科河9.瓦盧耶沃10.別祖博沃11.小村

12.新村13.扎哈里諾14.波羅金諾15.阿列克辛科16.舍瓦爾金諾

17.多羅尼諾18.米希諾19.烏季察20.謝苗諾夫斯科耶

21.普薩列沃22.塔塔裡諾瓦23.斯維亞吉納24.克尼亞茲科沃

25.德沃爾26.戈爾基

假如拿破崙二十四日晚上不到科洛恰河邊去,不當晚立即下令攻打多面堡,而是在第二天早晨發起進攻,那麼誰也不會懷疑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是我軍陣地的左翼;會戰將會像我們預料的那樣進行。在這種情況下,我軍大概會更加堅決地守衛作為我軍左翼的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會在中央或右翼向拿破崙發起進攻,二十四日就會在預料到的和設有防禦工事的陣地上進行決戰。但是由於攻打我軍左翼的戰鬥發生在晚上我後衛部隊的撤退之後,也就是說緊接著格里德涅瓦戰役,同時由於俄國軍事長官不願意或來不及在二十四晚就進行決戰,因此波羅金諾會戰中的第一仗和主要的一仗早在二十四日就打輸了,顯然這導致二十六日的那一仗的失敗。

二十五日晨舍瓦爾金諾多面堡失守後,我們在左翼就沒有了作戰陣地,不得不將左翼後撤,急忙隨便找個地方構築工事。

八月二十六日俄國軍隊不僅只有未完工的薄弱的防禦工事,而且由於以下原因形勢更為不利:俄國軍事長官不承認既成的事實(左翼陣地的丟失以及整個戰場從右向左的移動),仍停留在從新村到烏季察的拉得很長的陣地上,因此在開戰時不得不把部隊從右向左調動。這樣一來,在整個會戰期間,俄國人用來抵抗向我軍左翼發起進攻的全部法軍的兵力只有它的一半。(波尼亞托夫斯基的攻打烏季察和烏瓦羅夫在法軍右翼的戰鬥,是與會戰程式無關的獨立行動。)

總之,波羅金諾會戰完全不是像人們所描述的那樣進行的(他們竭力掩蓋我們的軍事長官的錯誤,結果貶低了俄國軍隊和人民的光榮業績)。波羅金諾會戰俄軍不是以稍弱於敵人的兵力在選定的築有防禦工事的陣地上進行的,而是在舍瓦爾金諾多面堡失守後以相當於敵人一半的兵力在一個幾乎沒有防禦工事的開闊地帶被迫進行的,也就是說,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進行的,當時不僅作戰十個小時,使戰鬥不分勝負是不可能的,而且堅持三個小時,不使軍隊完全崩潰和逃跑也是難以想象的。

二十

二十五日早晨,皮埃爾離開了莫扎依斯克。一個陡峭而歪斜的大山坡從城裡延伸出來,皮埃爾從那裡下來,路過右邊的一座教堂,看見那裡正在做禮拜和打鐘,便下了車,徒步往前走。在他後面一個騎兵團以歌手為前導,也從山坡上下來。迎面而來的則是一列載著昨天戰鬥中受傷的傷員的大車。趕車的農民吆喝著馬,用鞭子抽著,從一邊到另一邊來回奔跑。每輛大車上躺著和坐著三四個傷兵,這些大車在鋪著石子的陡峭的上坡路上顛簸著。傷兵們裹著布片,臉色蒼白,緊閉著嘴唇和皺著眉頭,抓住欄杆,在車上顛動著和推撞著。幾乎所有的人都帶著天真的好奇看著皮埃爾的白帽子和綠燕尾服。

皮埃爾的車伕生氣地朝運載傷兵的車隊喊叫著,要他們靠邊走。騎兵團唱著歌從山坡上下來,碰到皮埃爾的馬車上,把路堵塞了。皮埃爾被擠到山坡上開出的道路的路邊,停住了。太陽被斜坡擋住,陽光照射不到道路的底部,這裡又冷又潮溼;皮埃爾頭頂上是八月明亮的朝陽,耳邊迴盪著教堂的快樂的鐘聲。一輛運傷兵的馬車在路邊皮埃爾的近旁停住了。穿樹皮鞋的車伕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自己的大車跟前,在不帶輪箍的後輪下墊了一塊石頭,開始整理停下來的馬身上的後鞧。

一個裹著一隻手跟在大車後面走的老傷兵,用沒有受傷的手抓住車子,回頭看了皮埃爾一眼。

「怎麼,老鄉,要把我們撂在這裡不成?還是要送到莫斯科去?」他說。

皮埃爾正在凝思著什麼,沒有聽清問題。他時而看看現在與傷兵車隊相遇的騎兵團,時而又看看他身旁的那輛坐著兩個和躺著一個傷兵的大車,他覺得在這裡,在這些人身上包含著他所關心的問題的答案。坐在大車上的一個士兵看來面頰受了傷。他的整個腦袋都用布片包紮著,一邊的面頰腫得像孩子的腦袋那麼大。他的嘴和鼻子歪到了一邊。這個士兵望著教堂,畫著十字。另一個是像孩子一樣的新兵,淺色的頭髮,清秀的臉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帶著和善呆滯的微笑瞧著皮埃爾;第三個趴在那裡,因此看不見他的臉。騎兵團的歌手們緊挨著大車走過去。

「唉,你上哪兒去了……刺兒頭……」

「大概流落在異鄉……」他們唱著士兵的舞蹈歌曲。彷彿與他們相呼應似的,空中響著充滿著另一種歡樂的清脆的鐘聲。灼熱的陽光照射在對面斜坡的頂上,也顯現出這另一種歡樂。但是在斜坡下面,在傷兵的大車附近,在皮埃爾身旁喘著氣的小馬那裡,卻又潮溼,又陰暗,又使人感到悲愁。

面頰腫得很高計程車兵生氣地望著騎兵團的歌手們。

「唉,花花公子!」他責備說。

「眼下不僅可以看見士兵,也可以看見許多農民!也在把農民趕到這裡來。」站在大車後面的一個士兵臉上帶著苦笑對皮埃爾說。「眼下就不分是誰了……要讓全體老百姓一起撲上去,一句話——讓莫斯科全都上。想要拼個你死我活。」儘管士兵的話說得含糊不清,皮埃爾還是聽明白了他想要說的一切,並且點點頭表示贊同。

路通了,於是皮埃爾下了山坡,坐車繼續前進。

皮埃爾坐在車上,眼睛不時瞧著道路兩邊,尋找著熟悉的面孔,但是到處看到的是各個不同兵種的陌生的軍人的臉,他們都同樣地帶著驚奇的表情看著他的白帽子和綠燕尾服。

走了大約四俄裡光景,他遇見了第一個熟人,便高興地和他打招呼。這個熟人是軍隊裡的一個醫官。他乘坐的四輪輕便馬車朝皮埃爾迎面過來,他和一個年輕醫生並排坐著,認出皮埃爾後,叫坐在趕車人座位上趕車的哥薩克停車。

「伯爵!伯爵大人,您怎麼在這裡?」醫官問。

「我想來看一看……」

「對,對,會有東西可看的……」

皮埃爾下了車,站住後便與醫官攀談起來,對他講自己想要參加戰役的意圖。

醫官建議別祖霍夫直接去找殿下。

「打仗時您怎麼到天知道的什麼地方來,到無人知道的地方來,」他說,與他的年輕同事交換了一下眼色,「不過殿下還是知道您的,他會親切地接待您。老兄,就這麼辦吧。」醫官說。

醫官看起來很疲勞,並急於趕路。

「您這麼認為……而我想要問您,陣地在哪裡?」皮埃爾說。

「陣地?」醫官反問道。「這可與我無關。您過了塔塔裡諾瓦,就可看到那裡許多人在挖什麼。您就上那裡的土崗:從那裡就能看得見了。」醫官說。

「從那裡能看得見嗎?……如果您……」

但是醫官打斷他的話,朝自己的輕便馬車走去。

「我本來可以送您去,不過,說真的,我現在這樣(他指了指喉嚨,表示忙得很),要趕到軍長那裡去。我們到底怎麼樣?……您知道,伯爵,明天就要打仗了:十萬人的軍隊少說也得有兩萬傷員;而我們既沒有擔架和病床,也沒有夠六千人用的醫士和醫生。有一萬輛大車,但是還需要別的什麼;那就只好看著辦了。」

皮埃爾產生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好幾萬高興而又驚奇地看著他的帽子的年輕和年老的健康的活人,其中大概會有兩萬人註定要受傷和死亡(也許就是他看見的這些人),這個想法使他感到很吃驚。

「他們明天就有可能死去,那麼他們幹嗎還想著死亡以外的其他事情呢?」突然通過各種想法之間的神秘的聯絡,他生動地回想起莫扎依斯克的下坡、運傷兵的大車、教堂的鐘聲、斜射的陽光以及騎兵的歌聲。

「騎兵前去參加戰鬥,遇見了傷兵,一點也不去想等待他們自己的是什麼,從傷兵身旁經過時,還朝他們眨眨眼睛。而所有這些人當中,有兩萬人註定要戰死,可是他們驚奇地看著我的帽子!真奇怪!」皮埃爾心裡這樣想著,繼續朝塔塔裡諾瓦前進。

在大路左邊的一座地主宅院的附近停著幾輛馬車和帶篷大車,站著一些勤務兵和哨兵。殿下的行營就在這裡。但是在皮埃爾到達時,他不在這裡,而且幾乎所有司令部的人員也都不在。大家都去做禮拜了。皮埃爾便朝戈爾基前進。

皮埃爾上了山崗,接著到了一個不大的村子,第一次看見了身穿白襯衣和帽子上綴著十字架的農民民兵,他們大聲說笑著,一個個精神飽滿,滿頭是汗,正在大路右邊的一個長滿青草的大土崗上幹活。

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用鐵鍬挖土,另一些人用手推車沿著墊上的木板運土,還有一些人站著,什麼也不幹。

兩個軍官站在土崗上指揮他們幹活。皮埃爾看見這些當了軍人後顯然很開心的農民,又想起了莫扎依斯克的傷兵,他開始明白,那個說要讓全體老百姓一起撲上去計程車兵想要表達什麼意思。這些在戰場上幹活的大鬍子農民腳上穿著古怪笨重的靴子,脖子上都是汗,一些人解開了襯衣斜領的扣子,露出曬得黑黑的鎖骨,他們的模樣給皮埃爾留下的印象,要比在這之前他所看到和聽到的所有激動人心的重要事情所留下的更為強烈。

二十一

皮埃爾出了馬車,經過幹活的民兵身旁,上了醫官所說的能看見整個戰場的土崗。

這時大約上午十一點。太陽高掛在稍靠皮埃爾左後方的天空,透過純淨稀薄的空氣,把展現在他面前的呈半圓形逐步隆起的整個原野照得通亮。

斯摩稜斯克大道從這半圓形的左上方蜿蜒而過,它途經一個建有白色教堂的村子,村子位於土崗下面前方五百步的地方(這是波羅金諾)。大道在村子附近過了一座橋,經過幾個下坡和上坡,不斷向上伸展,直通大約六俄裡外隱約可見的瓦盧耶沃村(現在拿破崙就在那裡)。過了瓦盧耶沃,大道隱沒在地平線上的一座已經發黃的樹林裡。在這座樺樹和樅樹的樹林裡,在大道的右邊,遠遠可以望見科洛恰修道院頂上的十字架和鐘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遠處一片藍色的原野上,在樹林和道路的右邊和左邊,在各個地方都可看見冒煙的篝火以及敵我兩軍的模糊不清的人群。在右邊,在科洛恰河和莫斯科河流經的地方,是多峽谷的山地。在峽谷之間,可以看見遠處的別祖博沃村和扎哈里諾村。左邊地勢比較平坦,都是莊稼地,可以看見被燒的、還在冒煙的謝苗諾夫斯科耶村。

皮埃爾在右邊和左邊看到的一切都很含混不清,因此無論是戰場的左邊還是右邊都不完全符合他的想象。到處都不像是他想要看到的戰場,而是田野、林間空地、軍隊、樹林、篝火的煙、村莊、土崗、小河;不管皮埃爾如何仔細觀看,他在這個熱鬧的地區找不到陣地,甚至分不清我軍和敵軍。

「應當問一問了解情況的人。」他想,便去問一個正在好奇地打量著他的非軍人裝束的碩大身軀的軍官。

「請問,」他對那個軍官說,「前面是什麼村子?」

「布林金諾,是吧?」那軍官問自己的同伴。

「波羅金諾。」另一個軍官糾正說。

那個軍官得到說話的機會,看來很高興,他朝皮埃爾走過來。

「那裡是我們的人嗎?」皮埃爾問。

「是的,瞧,再遠些,就是法國人,」軍官說,「瞧,這就是他們,看得見。」

「在哪裡?在哪裡?」皮埃爾問。

「肉眼就可看見。瞧,瞧!」軍官用手指了指河對岸左邊的煙霧,臉上露出了認真嚴肅的表情,皮埃爾曾在他碰到的許多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啊,這是法國人!那邊呢?……」皮埃爾指了指左邊的土崗,土崗附近可以看見有軍隊在活動。

「這是我們的人。」

「啊,是我們的人!那邊呢?……」皮埃爾又指了指遠處村子附近長著一棵大樹的另一土崗,這村子在一個峽谷裡,在它近旁也可以看到冒煙的篝火和黑糊糊的東西。

「這又是他。」軍官說。(這是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昨天在我們手裡,今天變成他的了。」

「那麼我們的陣地呢?」

「陣地?」軍官帶著愉快的微笑反問道。「我能夠清楚地告訴您,因為幾乎我們的所有工事都是我建造的。您瞧,我們的中央在波羅金諾,就在這裡。」他指了指前面有一個白色教堂的村子。「這裡是科洛恰河的渡口。而在這裡,您看見了嗎,那裡低處還堆放著一排排割下的乾草,這裡有一座橋。這是我們的中央。我們的右翼在這裡(他指了指右方遠處的峽谷),那裡是莫斯科河,我們在那裡建了三個非常堅固的多面堡。左翼嘛……」說到這裡軍官停住了。「您要知道,這很難給您說清楚……昨天我們的左翼在那裡,在舍瓦爾金諾,看見了嗎,有一棵橡樹的地方;而現在我們把左翼往後撤,撤到了那裡——看見一個村莊和煙霧嗎?——這是謝苗諾夫斯科耶,就在這裡。」他又指了指拉耶夫斯基的土崗。「不過仗未必會在這裡打。他把軍隊調到這裡來,這是個騙局;他大概會從右邊迂迴莫斯科。不管仗在哪裡打,明天一定會有很多人回不來!」軍官說。

在軍官說話時,一個老士官走到他跟前,默默地等他把話說完;但是聽到他說到這個地方,顯然對他的話不滿意,便打斷了他。

「該去運土筐了。」士官嚴肅地說。

軍官彷彿發窘了,他彷彿明白了,只可以在心裡想明天會有很多人回不來,但是不能說出來。

「對了,你就再派三連去。」軍官急忙說。

「您是什麼人,是軍醫吧?」

「不,我隨便看看。」皮埃爾回答道。他又經過民兵身旁朝下走去。

「唉,該死的東西!」跟著他過來的軍官說,一面捂住鼻子,從幹活的人身邊跑過去。

「瞧他們!……抬來了……瞧他們……馬上就要上來了……」突然傳來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只見軍官們、士兵們和民兵們沿著道路往前跑。

一個宗教隊伍從山下的波羅金諾登上山來。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在所有人面前整整齊齊地走著摘下高筒帽、倒揹著槍的步兵。在步兵的後面響起了宗教歌曲聲。

士兵們和民兵們趕到皮埃爾前面,朝上來的人迎面跑去。

「抬來了聖母像!抬來了保護神!……伊韋爾聖母!……」一個人說。

「是斯摩稜斯克聖母。」另一個人糾正道。

民兵們——那些在村子裡的,還有那些在炮壘上幹活的——扔下鐵鍬,朝那一隊人跑過去。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走在一個營後面的是穿著法衣的神父、一個戴著高筒僧帽的小老頭以及教士和唱詩班的歌手們。在他們後面,士兵們和軍官們抬著一尊覆蓋著金屬綴片的黑臉聖母像。這是從斯摩稜斯克撤出的聖母像,從那時起一直由軍隊帶著。成群的摘下軍帽的軍人在聖像後面,在它周圍,前面,在四面八方走著,跑著,跪在地上叩頭。

聖像抬到山上後,便停住了;用毛巾托住聖像的人換了班;教會執事重新點燃了手提香爐,祈禱開始了。灼熱的陽光從上直射下來;微弱的清風拂動著不戴帽子的頭上的頭髮和裝飾著聖像的飄帶;歌聲在露天下響起來。一大群不戴帽子的軍官、士兵和民兵圍住了聖像。在神父和教會執事的後面,在一個空出的地方站著官員們。一個脖子上掛著格奧爾吉勳章的禿頂將軍筆挺地站在神父背後,沒有畫十字(顯然是德國人),耐心地等待著祈禱結束,他認為需要聽完祈禱,大概是為了在心中激發俄國人民的愛國主義感情。另一個將軍用威武的姿勢站著,一隻手不時在胸前晃動,同時朝自己周圍張望著。站在一群農民中間的皮埃爾在這些官員之中認出了幾個熟人;但是他沒有朝他們看,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為這一群以同一姿勢貪婪地望著聖母像計程車兵和民兵臉上嚴肅的表情吸引住了。當疲憊的教會執事沒精打采地和熟練地唱出「聖母,把你的奴隸從苦難中救出來吧」這句話(已是唱第二十遍了)時,神父和助祭馬上接過去唱道:「上帝,你是堅不可摧的屏障,我們祈求你庇護。」——於是所有人臉上又都露出了意識到莊嚴時刻正在到來的表情,這種表情皮埃爾在莫扎依斯克的山坡下,在他有時在這天上午遇到的許許多多人的臉上已經見過了;這時人們更加頻繁地低下頭,抖動著頭髮,發出嘆息聲和十字架撞擊胸脯的聲音。

聖像周圍的人群突然閃開了,朝皮埃爾身上擠過來。從人們急忙讓開的動作可以看出,大概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正在朝聖像走過來。

這是正在視察陣地的庫圖佐夫。他在回塔塔裡諾瓦途中到了做祈禱的人群那裡。皮埃爾根據庫圖佐夫特殊的、與眾不同的身形,立即認出了他。

庫圖佐夫又胖又大的身上穿著一件長長的常禮服,背有點駝,滿頭白髮,沒有戴帽子,浮腫的臉上一隻白眼的內部在出水,一瘸一拐地和搖搖晃晃地走進人群,在神父背後站住。他用習慣的動作畫了個十字,一隻手觸到地面鞠了一躬,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低下了白髮蒼蒼的頭。在庫圖佐夫後面的是本尼格森和隨從們。雖然總司令的在場引起了所有高階官員的注意,但是民兵和士兵們沒有看他,繼續進行祈禱。

祈禱結束後,庫圖佐夫走到聖像前,費力地跪下來叩頭,在這之後他掙扎著笨重和虛弱的身體,幾次想要站起來,卻又站不起來。由於使勁,他那白髮蒼蒼的頭抖動著。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像孩子那樣天真地噘起嘴唇吻了吻聖像,又一隻手觸到地面,深深地鞠了一躬。將軍們照他的樣子做了一遍;然後是軍官們,在他們之後,士兵和民兵們互相擠著、踩著、推著,喘著粗氣擁了上來。

二十二

皮埃爾被擠得搖搖晃晃,環視著自己的周圍。

「彼得·基裡雷奇伯爵!您怎麼在這裡?」一個人說。皮埃爾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一面用手撣著被弄髒的膝蓋上的泥土(看來也向聖像跪拜過),一面朝皮埃爾走過來。鮑里斯服裝雅緻,但又帶有幾分軍人的英武。他像庫圖佐夫一樣,身穿一件長長的常禮服,肩上斜挎著鞭子。

這時庫圖佐夫已到了村裡,在最近一座房子的陰影裡的一條長凳上坐下,這長凳是一個哥薩克跑著搬過來的,另一個哥薩克急忙在上面鋪了一塊毯子。一大批衣著講究的隨從圍住了總司令。

聖像在一群人簇擁下,繼續抬著朝前走了。皮埃爾在離庫圖佐夫大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住,和鮑里斯說著話。

皮埃爾講了他想參加戰鬥和觀察一下陣地的意圖。

「您就這麼辦吧,」鮑里斯說,「我要請您好好地看一看營地。您從本尼格森伯爵要去的地方看,就能看得最清楚。而我正好在他手下供職。我去向他報告。如果您願意到各處看一看,那就跟我們一起走:我們馬上就要上左翼去。然後回來,請您在我這裡過夜,咱們湊一個牌局。您不是認識德米特里·謝爾蓋依奇嗎?他就住在這裡。」他指了指戈爾基的第三座房子。

「可是我想看看右翼;聽說右翼兵力很強,」皮埃爾說,「我想從莫斯科河邊出發,走遍整個陣地。」

「這以後能行,而現在主要的是左翼……」

「是的,是的。鮑爾康斯基公爵的團隊在哪裡,您能給我指一指嗎?」皮埃爾問。

「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的團隊?我們要路過那裡,我帶您去見他。」

「左翼怎麼啦?」皮埃爾問。

「對您說實話吧,只在我們之間說,左翼天知道情況怎麼樣,」鮑里斯為了表示信任壓低嗓門說,「本尼格森伯爵所設想的完全不是這樣。他設想在那個土崗上修築工事,完全不是這樣……但是,」鮑里斯聳聳肩,「殿下不同意,要麼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要知道……」鮑里斯沒有把話說完,因為這時庫圖佐夫的副官凱薩羅夫走到了皮埃爾跟前。「啊!派西·謝爾蓋依奇,」鮑里斯帶著毫不勉強的微笑招呼凱薩羅夫,「我現在正在給伯爵說明我們的陣地。殿下能如此準確地猜透敵人的意圖,真令人驚訝!」

「您說的是左翼?」凱薩羅夫問。

「是的,是的,正是左翼。現在我們的左翼非常非常強。」

雖然庫圖佐夫把所有多餘的人轟出了司令部,但是鮑里斯在庫圖佐夫進行人事變動後,仍能在總部留下來。他被安置在本尼格森手下。本尼格森伯爵也像鮑里斯跟隨過的所有人一樣,認為這位年輕的德魯別茨科依公爵是一個異常可貴的人。

在指揮軍隊方面,有非常明顯的、界限清楚的兩派:總司令庫圖佐夫派和參謀長本尼格森派。鮑里斯屬於後一派,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善於在奴顏婢膝地奉承庫圖佐夫的同時,又使人覺得老人不行,一切都是本尼格森進行的。現在已到了戰鬥的決定性時刻,要麼除掉庫圖佐夫,把權力交給本尼格森;要麼即使庫圖佐夫取勝了,也要讓人們覺得一切都是本尼格森的功勞。至少通過明天這一仗,一定會有一些人得到巨大的獎賞,一些新人得到提拔。因此,這一天鮑里斯整天處於激奮之中。

在凱薩羅夫之後,又有另外幾個熟人走到皮埃爾面前,弄得他來不及回答他們向他提出的一連串打聽莫斯科情況的問題,也來不及聽他們對他說的話。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激動和不安的表情。但是皮埃爾覺得,其中某些人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的原因,主要在於考慮個人的得失問題,而他腦子裡一直想著另一種興奮的表情,這種表情他是在另一些人臉上看到的,它表明,這些人考慮的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共同的問題,生死存亡的問題。這時庫圖佐夫發現了皮埃爾和聚集在他身旁的人群。

「叫他來見我。」庫圖佐夫說。副官轉達了殿下的願望,於是皮埃爾便朝長凳走去。但是在他之前一個普通的民兵走到了庫圖佐夫面前。這是多洛霍夫。

「這傢伙怎麼在這裡?」皮埃爾問。

「這個騙子手,哪裡都能鑽進去!」人們回答皮埃爾說。「他本來降了職。現在他要往上躥了。呈交了一些方案,夜裡摸進了敵人的散兵線……不過是個好漢!……」

皮埃爾脫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在庫圖佐夫面前鞠了一躬。

「我認為,如果我向殿下報告的話,您可能會把我轟走,或者您會說您已知道我要報告的事,不過這對於我也並無壞處……」多洛霍夫說。

「是這樣,是這樣。」

「如果我做得對,我就會給祖國帶來好處,我準備為祖國而死。」

「是這樣……是這樣……」

「如果殿下需要一個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的人,那麼請您想起我……也許我對殿下有點用處。」

「是這樣……是這樣……」庫圖佐夫重複說,眯起他的那隻帶著笑意的獨眼看著皮埃爾。

這時鮑里斯以其善於奉迎的靈活姿態,趁機和皮埃爾一起去接近上司,彷彿在繼續進行已開始的談話似的,用最自然的語氣聲音不高地對皮埃爾說:

「民兵們全都穿上了乾淨的白襯衣,準備慷慨赴難。多麼英勇啊,伯爵!」

鮑里斯對皮埃爾說這話,顯然是為了讓殿下聽見。他知道庫圖佐夫一定會注意這些話,果然,殿下作出了反應。

「你在講民兵的什麼事?」他問鮑里斯。

「殿下,他們穿上了白襯衣,準備明天決一死戰。」

「啊!英勇卓絕、無可比擬的人民!」庫圖佐夫說,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無可比擬的人民!」他嘆著氣又重複了一遍。

「您想聞聞火藥味嗎?」他問皮埃爾。「是的,這味兒很好聞。我榮幸地是您的夫人的崇拜者,她的身體好嗎?我的住處可供您使用。」庫圖佐夫像一般老人常有的那樣,開始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彷彿忘記了要說什麼和做什麼似的。

後來他顯然想起要尋找的東西,便把自己副官的哥哥安德烈·謝爾蓋耶維奇·凱薩羅夫叫到身邊。

「馬林的詩怎麼說來著,那詩是怎麼說的?你說說他寫格拉科夫的那幾句:‘而如果你到學校任教……’」庫圖佐夫說,顯然他就要笑出來了。凱薩羅夫背了這幾句詩……庫圖佐夫微笑著,隨著詩句的節拍點著頭。

當皮埃爾離開庫圖佐夫到了一邊時,多洛霍夫朝他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很高興在這裡碰見您,伯爵。」他不管旁邊有人大聲對皮埃爾說,而且語氣特別堅決和莊重。「天知道,明天我們當中誰能活下來。現在我很高興有機會對您說,我對我們之間發生的誤會感到十分遺憾,希望您對我不存嫌隙。請您原諒我。」

皮埃爾面帶微笑看著多洛霍夫,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多洛霍夫眼睛裡含著淚水擁抱和親吻了皮埃爾。

鮑里斯對他的上司說了幾句話,於是本尼格森伯爵朝皮埃爾轉過身來,請他和自己一起到防線上去走走。

「這會使您感到有興趣的。」他說。

「是的,很有意思。」皮埃爾回答道。

半個小時後,庫圖佐夫到塔塔裡諾瓦去了,而本尼格森帶著隨從,其中包括皮埃爾,前去巡視防線。

二十三

本尼格森從戈爾基沿著大路往下走,到了一座橋邊,土崗上的軍官曾把這座橋指給皮埃爾看,說這是陣地的中央,橋邊堆放著一堆堆剛割下來的散發著香味的乾草。他們過了橋到了波羅金諾,從那裡向左拐,經過大批軍隊和大炮,到了一個高高的土崗前,土崗上民兵正在挖土。這是一個多面堡,當時還沒有名稱,後來被稱為拉耶夫斯基多面堡,或者叫做土崗炮壘。

皮埃爾沒有特別注意這個多面堡。他不知道,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將會比波羅金諾戰場的所有地方更值得紀念。接著他們經過一個峽谷前往謝苗諾夫斯科耶,在那裡士兵們正在拆走農舍和乾燥房的最後一批木料。然後他們下山和上山,經過一片好像被冰雹砸壞的黑麥地,沿著炮兵在坑窪不平的耕地上踩出的路前往也還在構築的尖頂堡。

本尼格森在尖頂堡停住,開始觀看前面的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昨天還是我們的),可以看到那上面有幾個騎馬的人。軍官們說,拿破崙或者繆拉在那裡。於是大家聚精會神地看這一小群騎馬的人。皮埃爾也朝那裡看,竭力想猜出在這些隱約可見的人當中哪一個是拿破崙。最後這些騎馬的人下了土崗,消失不見了。

本尼格森見一個將軍走到他跟前,便開始向他說明我軍的整個部署。皮埃爾聽著本尼格森的話,使盡全力想要聽明白麵臨的戰役的實質,但是懊喪地感覺到,要做到這點他的智力不夠用。他什麼也沒有聽明白。本尼格森停住了,看見皮埃爾正在傾聽的樣子,突然對他說:

「我想,您不感興趣吧?」

「不,正好相反,非常有意思。」皮埃爾再次不那麼實在地說。

他們離開尖頂堡再向左,沿著稠密低矮的樺樹林中的道路前進。在這個樹林的中央,一隻褐色白腿的兔子跳到他們面前的路上,被一大群馬的馬蹄聲嚇得驚慌失措,在他們前面的路上跳了很長時間,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和一陣鬨笑,一直等到幾個人朝它吆喝後,才跑到一邊,消失在密林裡。他們在樹林裡大約走了兩俄裡,到了一個林間空地,那裡駐紮著奉命守衛左翼的圖奇科夫指揮的軍團的部隊。

在這裡,在左翼的邊上,本尼格森熱烈地說了很多話,釋出了皮埃爾覺得在軍事上很重要的命令。在圖奇科夫的部隊的前方有一個高地。這個高地沒有部隊駐紮。本尼格森大聲地批評了這個錯誤,說不去佔領這個控制著這個地區的高地而讓部隊處在它下面,簡直是發瘋。幾位將軍也表示了同樣的意見。尤其是有一個將軍帶著軍人的暴躁說,這是讓他們在這裡坐以待斃。本尼格森以自己的名義下令把部隊調到高地去。

在左翼的這種安排使皮埃爾更加懷疑自己理解軍事的能力了。他在聽本尼格森和將軍們批評把部隊部署在山下時,完全明白他們的意思和贊同他們的意見;但是正因為這樣,他不能理解那個把部隊部署在山下的人怎麼會犯這樣明顯的嚴重錯誤。

皮埃爾不知道,這些部隊這樣部署並不像本尼格森認為的那樣為了保衛陣地,而是為了隱蔽起來進行伏擊,也就是說,是為了出其不意突然打擊逼近的敵人。本尼格森不知道這一點,沒有報告總司令就自作主張,把部隊往前調動了。

二十四

安德烈公爵在八月二十五日的這個晴朗的傍晚用一隻手臂支撐著腦袋,半躺在克尼亞茲科沃村的一個破棚子裡,這地點在他的團隊駐地的邊上。他從破牆的裂口望著一排沿著圍牆生長的有三十年樹齡和下面的枝條被砍掉的樺樹,望著田野上一垛垛散亂的燕麥和冒出煙火的灌木叢——士兵的行軍灶在那裡。

不管安德烈公爵現在覺得他的生活如何艱難,如何不為人所理解和如何痛苦,他仍然像七年前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夕那樣,處於激動和興奮之中。

明天進行會戰的命令已經下達,他已經接到了。但是最簡單的和最清楚的、因而也是最可怕的念頭使他不得安寧。他知道,明天的會戰必將是他參加過的所有戰鬥中最可怕的戰鬥,他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清楚地、幾乎確信不疑地、簡單而可怕地想到了死亡的可能性,他沒有把它與平常的生活聯絡起來,沒有考慮它對別人會有什麼影響,只想到他自己怎麼樣,他內心有什麼活動。站在這個想法的高度,覺得過去折磨他的和使他感興趣的一切突然被一道冷冷的白光所照亮,沒有陰影,沒有遠景,也沒有分明的輪廓。他覺得整個生活如同幻燈,他曾長時間地在人工照明下透過玻璃往那裡面看。現在他突然在白晝明亮的光線下,不透過玻璃看見了畫得很粗糙的圖片。「是的,是的,這就是那些使我激動、讚賞和苦惱的虛幻的形象。」他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一面在白晝冷冷的白光——想到自己可能死去的清楚想法的白光——的照耀下看著這些圖片,在自己的腦子裡逐一回想著自己人生的幻燈的主要畫面。「這些畫得很粗糙的圖形,過去曾被看做是美麗的和神秘的。榮譽、公眾的幸福、對女人的愛、祖國本身——我曾覺得這些圖片是多麼壯麗,充滿多麼深刻的思想啊!而這一切在我覺得快要來臨的早晨的冷冷的白光下,顯得多麼簡單、蒼白和粗糙。」他生活中的三大不幸特別引起他的注意。這就是他對一個女人的愛、他的父親的逝世和佔領了半個俄國的法國人的入侵。「愛情!……我曾覺得這個小姑娘充滿著一種神秘的力量。我曾是多麼愛她啊!我有過關於愛情和與她共享幸福的充滿詩意的計劃。啊,我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他惱怒地大聲說。「當然!我居然相信某種理想的愛情,認為它在我不在國內的整個一年裡會使她保持對我的忠誠!而她像寓言中嬌弱的鴿子一樣,必然要在同我離別後變得憔悴。而這一切實際上很簡單……這一切極其簡單,令人厭惡!

「父親也曾在童山大興土木,認為這是他的地方,他的土地,他的空氣,他的農民;而拿破崙來了,根本不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像踢碎木片一樣,把他從路上踢開了,於是童山和他的整個生活便崩潰了。而瑪麗亞公爵小姐說,這是上天給予的考驗。既然他已經不在了,也不會變活了,為什麼還要考驗?他永遠不會復活了!他死了!那麼這是要考驗誰呢?祖國,莫斯科要毀滅了!而明天我將被打死——甚至不是被法國人打死,而是被自己人打死,就像昨天一個士兵在我耳邊放了一槍一樣,法國人來了,將會抓住我的雙腿和腦袋,把我扔進大坑裡,免得我在他們鼻子底下腐爛發臭,然後會形成一種新的生活環境,別人將會習慣於它,而我就會不知道了,因為我不在了。」

他看了看那排樹葉又黃又綠,一動不動,樹皮呈白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樺樹。「死亡,明天我會被打死,沒有我這個人了……這一切都將繼續存在,而我卻不存在了。」他生動地想象著他不存在後的生活的情況。這些半明半暗的樺樹,這一團團的白雲,這些篝火的煙霧——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樣,變成某種可怕的和嚇人的東西。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立即起來,出了棚子,開始來回走動。

過了一會兒,從棚子外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誰在那裡?」安德烈公爵喊道。

曾是多洛霍夫的連長、現因缺少軍官擔任了營長的紅鼻子大尉季莫欣膽怯地進了棚子。一個副官和團裡的軍需官跟著他進來。

安德烈公爵急忙起來,聽了軍官們的報告,給他們作了一些指示,便想放他們走,這時從棚子外又傳來了熟悉的低語聲。

「見鬼!」那個被什麼絆了一下的人說。

安德烈公爵從棚子裡朝外看了一眼,看見了正在朝他走過來的皮埃爾,地上的一根木杆把皮埃爾絆了一下,差點把他絆倒了。安德烈公爵一般不大樂意見到自己圈子裡的人,尤其是皮埃爾,因為他會使他想起上次到莫斯科時所經歷的痛苦時刻。

「啊,原來是你!」他說。「怎麼來到了這裡?我可沒有想到。」

他在說這話時,眼睛和整個臉上的表情不止是冷淡,甚至有敵意,皮埃爾立刻覺察到了這一點。他在朝棚子走來時情緒很高,可是看見安德烈公爵臉上的表情,便感到困窘和不自在起來。

「我來……就是……您知道……我來……我覺得有意思。」皮埃爾說,這一天他已毫無意義地重複過多次「有意思」這個詞。「我想看看仗怎麼打。」

「好的,好的,共濟會的師兄弟們對戰爭有什麼高見呀?怎麼防止它呀?」安德烈公爵用諷刺的語氣說。「請說說莫斯科怎麼樣?我家裡的人怎麼樣?他們最後到莫斯科沒有?」他嚴肅地問道。

「到了。朱麗·德魯別茨卡婭告訴我的。我去找他們,沒有碰上。他們到莫斯科郊區去了。」

二十五

軍官們想要告辭,但是安德烈公爵彷彿不願意和自己的朋友單獨在一起,請他們再坐一會兒,喝點茶。拿來了凳子,端來了茶。軍官們不無驚奇地望著皮埃爾肥胖碩大的身體,聽著他講莫斯科的情況和他剛才到過的我軍陣地的位置。安德烈公爵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很不愉快,因此皮埃爾主要是對溫厚的營長季莫欣講,而不是對他講。

「這麼說你瞭解了部隊的整個部署?」安德烈公爵打斷他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皮埃爾說。「我不是軍人,我不能說完全瞭解,但是畢竟知道了總的部署。」

「那麼你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安德烈公爵說。

「您說什麼!」皮埃爾困惑地說,透過眼鏡看著安德烈公爵。「您對任命庫圖佐夫有什麼看法?」他問。

「我對這個任命非常高興,我知道的就這些。」安德烈公爵回答道。

「那麼您說說,您對巴克萊·德·託利的意見如何?在莫斯科人們談論他,天知道說了些什麼。您對他有什麼看法?」

「你去問他們。」安德烈公爵指著軍官們說。

皮埃爾帶著寬厚的詢問的微笑朝季莫欣看了一眼,大家也不由自主地帶著同樣的微笑朝他轉過身來。

「自從殿下就任以來,大人,人們看見了光明。」季莫欣不斷膽怯地看看自己的團長,說。

「為什麼這樣?」皮埃爾問。

「稟告大人,就拿木柴和飼料來說吧。我們從斯維亞齊內撤退時,不敢動一根樹枝,動一捆乾草或別的什麼。要知道我們走後,就會落到他手裡,不是這樣嗎,大人?」他問安德烈公爵,「而你就不能動。我們團裡有兩個軍官因這樣的事被送交法庭審判。可是殿下一上任,這事就變得簡單了。人們看見了光明……」

「那麼他為什麼要禁止呢?」

季莫欣不好意思地朝周圍看看,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皮埃爾向安德烈公爵提了同樣的問題。

「為了使我們留給敵人的地區不遭到破壞。」安德烈公爵惡狠狠地嘲笑說。「這一點理由很充分:不能搶劫這個地區,不能使部隊養成趁火打劫的習慣。在斯摩稜斯克他也作了正確的判斷,認為法國人可能包抄我們,他們兵力比我們強。但是他不能理解這樣一點,」安德烈公爵突然尖聲喊叫起來,「但是他不能理解,我們在那裡是第一次為俄羅斯的土地而戰鬥,部隊有著我從未見過的高昂計程車氣,我們連續兩天擊退敵人,這勝利使我們的力量增加了十倍。他下令撤退,這樣一來所有的努力和損失都白費了。他沒有想要背叛,他竭力想把一切做得儘可能地好,他對一切都進行了深思熟慮,但是正因為這樣,他是不中用的。他現在之所以不中用,正是因為他像任何一個德國人一樣,把一切考慮得很周到和很細緻。怎麼對你說好呢……譬如說,你父親有一個德國僕人,他是一個出色的僕人,能比你更好地滿足你父親的所有需要,那就讓他侍候吧;但是當你父親重病在身,命在旦夕時,你就會攆走僕人,自己笨手笨腳地照顧父親,你能比一個有經驗的外人更好地安慰他。巴克萊就是這樣。當俄國健康時,外人能為她服務,能成為出色的大臣;而當她病危時,就需要自己人,需要親人。而你們俱樂部裡有人異想天開,居然說他是叛徒!誣衊他是叛徒,將來只會因自己的錯誤說法感到羞愧,突然又把他從叛徒捧為英雄或天才,這就更加錯誤了。他是一個正直的和非常認真的德國人……」

「然而有人說,他是一個有經驗的統帥。」皮埃爾說。

「我不明白有經驗的統帥是什麼意思。」安德烈公爵譏諷地說。

「有經驗的統帥是這樣的人,」皮埃爾說,「他能預見到一切偶然的情況……猜得出敵人的意圖。」

「這是不可能的。」安德烈公爵說,彷彿這是早已解決的問題。

皮埃爾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他說,「有人說,打仗如同下棋。」

「是的,」安德烈公爵說,「只是有這樣一個小小的區別,在下棋時,在走每一步棋之前你可以要想多久就想多久,那裡沒有時間條件的限制;還有這樣的區別,下棋時馬永遠比卒子要強,兩個卒子永遠比一個強,而在打仗時,一個營有時比一個師要強,而有時則不如一個連。軍隊的相對力量是誰也無法瞭解的。請相信我的話,」他說,「如果事情取決於司令部的安排的話,我就留在那裡去進行各種安排了,可是我沒有那樣做,來到團裡,和這些先生共事,我認為明天的戰鬥確實將取決於我們,而不是取決於他們……勝負從來不取決於、並將永遠不取決於陣地和武器裝備,甚至不取決於人數;尤其是不取決於陣地。」

「那麼取決於什麼呢?」

「取決於一種感情,我的和他的,」他指了指季莫欣,「還有每個士兵的。」

安德烈公爵朝季莫欣看了一眼,這時季莫欣正驚恐地和困惑地望著自己的團長。安德烈公爵一反矜持和沉默寡言的常態,現在顯得很激動。他顯然忍不住要把自己突然出現的想法全說出來。

「贏得戰役勝利的,是下定決心要贏得它的人。為什麼我們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打敗了?我們的傷亡幾乎與法國人相等,但是我們很早就對自己說我們打敗了——於是真的打敗了。而我們這樣說是因為我們沒有必要在那裡打仗:希望快點離開戰場。‘打敗了——就跑!’——我們也就那樣跑了。如果那時在傍晚前我們沒有說這話,天知道會怎麼樣。而明天我們不會這樣說。你說我們的陣地左翼太弱,右翼拉得太長,」他接著說,「這都是廢話,沒有這麼回事。那麼明天我們面臨的是什麼呢?面臨的是上千萬各種不同的偶然的事情,這些偶然的事情將由是他們還是我們逃跑或將要逃跑、是這個人還是那個人將要被打死這一點在轉瞬之間決定;而現在發生的事全是兒戲。問題在於,和你一起視察陣地的人不僅不能推動整個事變的程式,而是妨礙它。他們關心的只是自己微小的利益。」

「在這樣的時刻還那樣?」皮埃爾責備說。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安德烈公爵重複他的話說,「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可以暗算敵手和多得一枚十字勳章和綬帶的機會。我認為明天將發生這樣的事:十萬俄國軍隊和十萬法國軍隊相逢展開激戰,毫無疑問,這二十萬人交鋒時誰拼得兇,誰不惜犧牲,誰就會取勝。你如果願意聽,那麼我可以對你說,不管那裡怎麼樣,不管上面把事情攪得怎麼亂,我們明天能贏得戰役的勝利。明天,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能取勝!」

「公爵大人,您說得對,說得很對,」季莫欣說,「現在誰還愛惜自己!我的營裡計程車兵,不知您信不信,開始不喝酒了,他們說,這不是喝酒的時候。」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軍官們站起身來。安德烈公爵和他們一起出了棚子,給副官作最後的指示。軍官們走後,皮埃爾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剛要開始說話,在離棚子不遠的路上響起了三匹馬的馬蹄聲,安德烈公爵朝那個方向一看,認出了沃爾佐根和克勞塞維茨,他們後面跟著一個哥薩克。他們在很近的地方路過,繼續說著話,皮埃爾和安德烈不由自主地聽見了以下的話:

「戰爭應當移到空曠的地方進行。這個觀點我不能完全贊同。」一個人說。

「是的,目的在於削弱敵人,不應該計較個人的損失。」

「是的。」第一個人贊同說。

「什麼移到空曠的地方。」在他們過去後安德烈公爵惡狠狠地重複了一句。「我的在童山的父親、兒子和妹妹留在空曠的地方。這對他來說無所謂。我對你說過,這些德國先生們明天不會贏得勝利,而只是盡其所能地把事情弄壞,因為在他們的德國腦瓜裡只有不值分文的議論,在心裡就是沒有明天所需要的東西——沒有季莫欣心裡有的東西。他們把整個歐洲都奉送給了他,又來教訓我們——真是一些好老師!」他又尖叫起來。

「那麼您認為明天能打贏這一仗?」皮埃爾問。

「是的,是的。」安德烈公爵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我有權的話,我將做一件事,」他又開口說,「我將不收俘虜。什麼是收俘虜?這是騎士精神。法國人毀了我的家園,現在又要去毀壞莫斯科,每時每刻都在侮辱我。他們是我的敵人,根據我的看法,他們全是罪犯。季莫欣和全軍將士也都這樣認為。應當處死他們。如果他們是我的敵人,那麼不管他們在蒂爾西特說得多麼好聽,不可能是朋友。」

「是的,是的,」皮埃爾目光炯炯地看著安德烈公爵說,「我完全、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皮埃爾覺得,那個自從下了莫扎依斯克山坡之時起整天都使他感到不安的問題,現在已經非常清楚,並且完全解決了。他現在明白了這場戰爭以及面臨的會戰的全部意義和重要性。他對今天看到的一切,對他在人們臉上匆匆地瞥見的深沉而嚴肅的表情都有了新的理解。他明白了他在所有人身上見到的這種物理學中所說的潛在的(latente)熱——愛國主義的潛熱,這種潛熱向他說明為什麼所有這些人平靜地、彷彿根本不加考慮地準備犧牲自己。

「不收俘虜,」安德烈公爵接著說,「這一點將改變整個戰爭,使它變得不那麼殘酷。不然我們就把戰爭當兒戲——這就很糟,我們裝得寬宏大量,如此等等。這種寬容和同情,如同看見宰殺牛犢就要頭暈噁心的太太小姐的寬容和同情一樣;她們仁慈得見不得血,但是卻津津有味地吃著加調味汁的小牛肉。有人對我們講戰爭的法規,講騎士精神,講派軍使進行談判的問題以及憐憫不幸者等等。這全是廢話。我在一八○五年見過騎士精神,見過派軍使談判:他們欺騙我們,我們也欺騙他們。搶劫人家的住宅,使用偽幣,更壞的是——殺死我的孩子和我的父親,卻又講戰爭的法規和對敵人的寬容。應當不收俘虜,而去殺人,去拼個你死我活!誰都是像我一樣經歷了這樣的痛苦後才這樣想的……」

安德烈公爵本來認為,莫斯科會不會像斯摩稜斯克那樣被佔領對他來說無所謂,突然他的喉嚨痙攣起來,便停住不說了。他默默地來回走了幾次,但是他的眼睛像發熱病似的閃閃發亮,他又開始說話時,嘴唇抖動著。

「如果戰場上沒有這種表示寬容的做法,那麼我們只有在像現在這樣值得決一死戰時才去慷慨赴死。那時將不會因帕維爾·伊萬內奇得罪了米哈依爾·伊萬內奇而打仗了。如果戰爭像現在這樣,那才是真正的戰爭。那時部隊的緊張程度不會像現在這樣。那時拿破崙率領的所有這些威斯特法利亞人和黑森人就不會跟著他入侵俄國了,我們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到奧地利和普魯士去打仗了。戰爭不是請客吃飯,而是生活中最可惡的事,應當明白這一點,不要玩弄戰爭。應當嚴肅認真地對待這可怕的必然性。問題在於拋棄謊言,戰爭就是戰爭,不是兒戲。不然戰爭就會成為無所事事和輕浮冒失的人所喜愛的娛樂……軍人階層是最受人尊敬的階層。而戰爭是什麼,為了取得軍事上的勝利需要什麼,軍人有什麼樣的風尚呢?戰爭的目的是殺人,戰爭的工具是偵察、叛變、策反、破壞居民的家園、搶劫或盜竊居民的財物以補充部隊的給養;是進行被稱為軍事計謀的欺騙和散佈謊言;軍人階層的風尚是:沒有自由,也就是所謂的守紀律,遊手好閒,愚昧無知,殘忍,貪淫好色,酗酒。儘管如此,這是受到大家尊敬的最高階層。所有皇帝,除了中國皇帝外,都身穿軍服,誰只要人殺得多,誰就會得到很高的獎賞……給像明天那樣,兩軍相遇,相互殘殺,殺死和殺傷幾萬人,然後就做感恩祈禱,感謝殺死了許多人(還常常誇大數字),宣佈取得勝利,認為人殺得愈多,功勞就愈大。上帝在天上會怎麼看著他們和聽著他們說呀!」安德烈公爵尖聲地喊叫道。「唉,親愛的,最近我開始感到生活很痛苦。我發現,我開始明白的事太多了。一個人吃不得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是的,時間不會久了!」他加了一句。「你很困了,我也該睡了,你回戈爾基去吧!」安德烈公爵突然說。

「不!」皮埃爾回答道,用驚恐和同情的目光看著安德烈公爵。

「你去吧,去吧,打仗前需要好好睡一覺。」安德烈公爵又說。他快步走到皮埃爾跟前,擁抱和親吻了他。「再見了,你走吧。」他大聲說。「我們不知還會不會再見面……」說著他急忙轉過身,到棚子裡去了。

天已經黑了,皮埃爾看不清安德烈公爵臉上的表情,不知是惱怒,還是充滿溫情。

皮埃爾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考慮是跟著他進棚子還是回去。「不,他不需要我!」他自然而然地這樣認定,「我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回戈爾基去了。

安德烈公爵回到棚子後,在毯子上躺下,但是睡不著。

他閉上了眼睛。往事一件接一件地浮現在他眼前。他長時間地高興地停留在一件事情上。他生動地想起了彼得堡的一個夜晚。娜塔莎面帶興奮激動的表情對他說,她去年夏天去採蘑菇,在一座大樹林裡迷路了。她前言不搭後語地對他講述樹林深處的景象、自己的感覺以及與她碰到的養蜂人的談話,同時隨時中斷自己的敘述,說:「不,我不會說,我說得不對;不,您聽不明白。」——而安德烈公爵不僅安慰她說,他聽明白了,而且他也確實聽明白了她想要說的一切。娜塔莎對自己說的話很不滿意——她覺得沒有說出她在這一天體驗到的充滿熱情和詩意的感覺,而她又想把它傾訴出來。「這個老人真是好極了,在樹林裡又是那麼陰暗……他又那麼慈善的……不,我說不好。」她紅著臉激動地說。安德烈公爵看著她的眼睛微笑著,現在他也像當時那樣高興地笑了笑。「我理解她。」安德烈公爵想道。「不僅理解,而且我也喜歡她的這種精神力量,這種真誠,這種坦率,她的這種彷彿受到肉體束縛的靈魂,我就愛她的這個靈魂……愛得那麼強烈,那麼充滿幸福的感覺……」突然他回想起了他的愛情是怎樣結束的。「他根本不需要這些。他根本沒有看到也不理解這些。他只看見她是一個漂亮的和色彩鮮豔的姑娘,並不想把自己的命運與她結合在一起。而我呢?直到現在他還活著,生活得很快活。」

安德烈公爵好像被人燙了一下似的,急忙站起來,又開始在棚子前面走來走去。

二十六

八月二十五日,在波羅金諾會戰的前夕,法國皇帝的宮廷事務大臣博塞先生和法布維埃上校到瓦盧耶沃來見拿破崙皇帝,前者從巴黎來,後者則從馬德里來。

博塞先生換上近臣的服裝,命令隨從抬著他給皇帝帶來的一箱東西走在他前面,進了拿破崙的營帳的第一個單間,他在那裡一面同圍住他的拿破崙的副官們交談,一面開啟箱子。

法布維埃沒有進營帳就站住了,在門口與認識的將軍交談起來。

拿破崙皇帝還沒有從自己的臥室出來,他快要結束梳洗打扮了。他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清著嗓子,時而轉過寬厚的背,時而轉過長滿毛的肥胖的胸脯,讓近侍用刷子刷他的身體。另一個近侍用手指輕輕握住一個小玻璃瓶,正在給皇帝保養得很好的身體噴香水,他的表情彷彿在說,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應當往哪裡噴香水和噴多少。拿破崙的短髮是溼的,散亂地落到前額上。他的臉雖然浮腫而帶黃色,但是露出健康愉快的神情。「再來一下,多使點勁兒……」他聳聳肩膀,清清嗓子,對給他刷身體的近侍說。副官到臥室來向皇帝報告昨天戰鬥中抓俘虜的情況,報告完畢後站在門口,等待讓他走的命令。拿破崙皺著眉頭看了副官一眼。

「沒有俘虜,」他重複了一下副官的話,「讓我們打死他們。這對俄國軍隊來說更壞。」他說。「再來一下,多使點勁兒。」他又說了一次,拱起背,把肥胖的雙肩湊上去。

「好!讓博塞先生進來,法布維埃也進來。」他對副官點點頭說。

「是,陛下。」副官說著便離開了臥室。

兩個近侍很快給拿破崙穿好衣服,於是這位身穿近衛軍藍制服的皇帝便邁著堅定的快步到接待室去了。

這時博塞正忙於把他帶來的皇后的禮物安放在正對著皇帝進門的地方的兩把椅子上。不料皇帝很快穿好衣服就出來了,他沒有來得及把這件意想不到的禮物完全準備好。

拿破崙立即發現他們在做什麼,猜到他們還沒有準備好。他不想使他們失去給他一個意外驚喜的機會而掃他們的興。他裝出沒有看見博塞先生的樣子,把法布維埃叫到自己身邊。拿破崙嚴肅地皺起眉頭,一言不發,聽法布維埃對他講他的那支在歐洲另一端的薩拉曼卡戰鬥的部隊如何勇敢和忠誠,講他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做無愧於皇上的軍人,只有一個擔心,就是不能使皇上滿意。那次戰役的結果是可悲的。拿破崙在法布維埃報告時說了幾句諷刺的話,彷彿他沒有想到他不在時事情會是另一種樣子。

「我應當在莫斯科挽回這個損失。」拿破崙說。「再見。」他加了一句,便叫博塞過來,這時博塞已準備好了,他在椅子上安放了一件什麼東西,並用一塊蓋布把它蓋好。

博塞照法國宮廷的規矩,用波旁王朝的老臣才懂的禮節深深一鞠躬,走上前去,呈上了一隻信封。

拿破崙快活地朝他轉過頭來,拉了拉他的耳朵。

「您趕來了,我很高興。您說說,巴黎有什麼議論?」他說,突然改變了剛才嚴厲的表情,變得非常親切。

「陛下,您不在,全巴黎都很想念您。」博塞按照規矩回答道。拿破崙雖然知道博塞應該這樣說或說諸如此類的話,雖然他在頭腦清醒時知道這不是真話,但是他還是很高興聽博塞說這樣的話。他再次碰了碰博塞的耳朵。

「讓您走這麼遠的路,我很抱歉。」他說。

「陛下!我曾想至少會在莫斯科城門口找到您。」博塞說。

拿破崙笑了笑,漫不經心地抬起頭,朝右邊看了一眼。副官立即邁著輕快的步子過來,遞上了手中的鼻菸壺。拿破崙接住了它。

「是的,您碰到了一個好機會,」他說,一面把鼻菸壺舉到鼻子旁邊,「您喜歡旅行,三天後您就會看到莫斯科。您大概沒有料到會看見這個亞洲首都吧。您將作一次愉快的旅行。」

博塞鞠了一躬,感謝對他的旅行的愛好(直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愛好)的關心。

「啊!這是什麼?」拿破崙發現所有近臣都看著用布蓋著的什麼東西,便問道。博塞照宮廷的規矩不把背對著皇上,側身靈活地後退兩步,同時揭開蓋布,說:

「是皇后給陛下的禮物。」

這是熱拉爾用鮮豔的色彩畫的一個男孩的畫像,這男孩是拿破崙和奧地利皇帝的女兒生的,不知為什麼大家都叫他羅馬王。

這鬈髮的孩子非常漂亮,目光像西斯廷的聖母懷中的基督的目光,他正在玩比爾包開。小球代表地球,而另一隻手上的木棒則表示權杖。

雖然並不完全清楚畫家把所謂的羅馬王畫成用木棒接地球的樣子想要表示什麼,但是無論是在巴黎看見這幅畫的所有人還是拿破崙本人,顯然都覺得這種寓意是清楚的,而且十分讚賞。

「羅馬王,」他用優美的手勢指著畫像說,「妙極了!」他有義大利人所特有的隨意改變面部表情的本領,走到畫像前,裝出沉思和溫柔的樣子。他覺得他現在說的話和做的事都將載入史冊。他知道自己偉大,因而他的兒子可以像玩比爾包開那樣玩弄地球,但是他感到現在最好還是不要顯示自己的偉大,而是相反,最好顯示最普通的父親的慈愛。他的眼睛模糊起來,身體移動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椅子(椅子立即跳到了他的身體下面),在畫像的對面坐了下來。他做了一個手勢,——大家都躡手躡腳地出去了,讓這個偉大人物獨自一個人體驗他的感情。

他坐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為什麼用手摸了摸畫像上粗糙發亮的地方,又叫博塞和值班副官進來。他吩咐把畫像搬出去放在營帳前,讓那些守衛在營帳旁的老近衛軍都有一睹他們所崇拜的皇上的兒子和繼承人羅馬王的風采的榮幸。

果然不出他所料,當他和蒙恩允留下的博塞先生共進早餐時,在營帳前面響起了朝畫像跑過來的老近衛軍官兵的歡呼聲。

「皇帝萬歲!羅馬王萬歲!皇帝萬歲!」人們歡呼道。

早餐後,拿破崙當著博塞的面,口授了對全軍的命令。

「簡短而有力!」拿破崙在讀了不作修改寫成的公告後說道。命令這樣寫道:

戰士們!你們盼望已久的戰役開始了。勝利取決於你們。勝利為我們所必需;它將給我們帶來一切:舒適的住所和早日返回祖國。就像你們在奧斯特利茨、弗裡德蘭、維捷布斯克、斯摩稜斯克那樣戰鬥吧。讓我們的子孫後代自豪地回憶起你們今天建立的功勳吧。讓他們在提到你們每一個人時都說:他參加了莫斯科大會戰!

「莫斯科大會戰!」拿破崙重複道,他邀請那位喜歡旅行的博塞先生和自己一起去散步,出了營帳,朝備好鞍的馬走去。

「陛下恩寵備至,實不敢當。」博塞聽見皇帝要他陪他,便推辭說,因為他想睡覺,而且他不會騎馬也不敢騎馬。

但是拿破崙朝這位旅行家點了點頭,這說明博塞必須跟著去。拿破崙走出營帳時,他兒子的畫像前近衛軍人的喊聲更高了。拿破崙皺起了眉頭。

「把它拿走,」他用優美莊嚴的手勢指著畫像說,「讓他看見戰場還太早。」

博塞閉上眼睛,低下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這個姿勢表明,他看重和善於理解皇帝的話。

二十七

八月二十五日這一整天,如同他的歷史學家所說的那樣,拿破崙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他觀察地形,討論他的元帥們呈交的計劃,親自給將軍們下命令。

俄軍最初沿科洛恰河佈置的戰線被沖斷了,這條戰線的一部分,即俄軍的左翼,由於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於二十四日失守,便往後撤了。戰線的這一部分沒有防禦工事,再也不能憑河據守,在它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平地。法國人必定會攻打這個部分,這對任何一個軍人和非軍人來說是顯而易見的事。這樣做,似乎不必多加考慮,皇帝和他的元帥們也不必那樣操心和忙碌,完全不需要那種被稱為天才、人們常常喜歡加在拿破崙身上的特別高的才能;但是後來描述這個事件的歷史學家們、當時拿破崙周圍的人以及拿破崙本人卻有另一種想法。

拿破崙巡視著戰場,深沉地思考著和觀察著地形,自己對自己表示贊同或懷疑地搖搖頭,沒有把指導他作出決定的深沉思考的思路對他周圍的將軍們講,只以命令的形式告訴他們最後的結論。被稱為埃克米爾公爵的達武建議迂迴俄軍左翼,拿破崙聽後說,不需要這樣做,沒有解釋為什麼不需要。孔龐將軍(他奉命進攻尖頂堡)提出率領他的師穿過樹林,拿破崙表示同意,雖然所謂的埃爾欣根公爵、即內伊大膽指出穿過樹林前進是危險的,會搞亂部隊的隊形。

拿破崙在視察了舍瓦爾金諾多面堡對面的地形後,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說明應把兩個明天用來轟擊俄軍工事的炮隊放在何處,並且指出了在其旁邊佈置野戰炮隊的地點。

釋出了這些命令和其他指示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大本營,口授了作戰部署。

法國曆史學家用讚歎的語氣討論這個作戰部署,別的歷史學家提到時也滿懷敬意。它的內容如下:

黎明時,夜間在埃克米爾公爵據守的平地上佈置的兩個新的炮隊向對面敵人的兩個炮隊開火。

與此同時,第一軍團炮兵司令佩爾內蒂將軍連同孔龐師的三十門大炮以及德塞和弗里昂師的所有迫擊炮向前推進,向敵炮隊發射榴彈,參加炮擊的應有:

近衛軍炮兵的二十四門大炮

孔龐師的三十門大炮

弗里昂和德塞師的八門大炮

共計六十二門大炮

第三軍團的炮兵司令富歇將軍需將第三軍團和第八軍團的所有迫擊炮共十六門置於擔任炮擊左面的工事任務的炮隊的兩側,共計有大炮四十門。

索爾比埃將軍應做好準備,一接到命令就立即帶著近衛軍炮隊的所有迫擊炮投入戰鬥,炮擊任何一處防禦工事。

在炮轟時,波尼亞托夫斯基公爵應率部直奔村莊和樹林,包抄敵陣地。

孔龐將軍穿過樹林前進,奪取第一個工事。

在以此方式進入戰鬥後,將根據敵人的行動繼續釋出各種命令。

在聽到右翼炮聲後,左翼立即開始炮轟。莫朗師和總督師的步兵在看到左翼進攻開始後,立即猛烈開火。

總督佔領村子後,從三個地方過河,在同一高地上隨莫朗師和熱拉爾師之後推進,這兩個師在他指揮下奔向多面堡,與其他部隊排成一線。

以上各項均需有條不紊地執行(letoutseferaavecordreetméthode),儘可能留一些部隊作預備隊。

一八一二年九月六日於莫扎依斯克附近行營

這個作戰部署包含四項命令,如果我們在不盲目敬畏拿破崙的天才的情況下來看待他的這些命令,那麼就會看到它寫得又含糊又混亂。這些命令當中的任何一項都無法執行,而且也沒有執行。

首先,作戰部署要求在拿破崙選定的地點上部署的炮隊和與其靠攏的佩爾內蒂和富歇的大炮,共一百零二門,一齊開火,猛轟俄軍尖頂堡和多面堡。這不可能做到,因為從拿破崙指定的地點炮彈打不到俄軍工事,如果最靠近的指揮官不違背拿破崙的命令把大炮往前移,那麼這一百零二門大炮就會一直白費彈藥地射擊下去。

第二項命令是要波尼亞托夫斯基率部直奔村莊和樹林,包抄俄國人的左翼。這一點之所以無法做到和實際上沒有做到,是因為波尼亞托夫斯基在直奔村莊和樹林時,會在那裡遇上擋住他的道路的圖奇科夫,這就無法包抄和實際上沒有包抄俄國陣地。

第三項命令是:孔龐將軍向樹林推進,以便佔領第一個工事。孔龐師沒有佔領第一個工事而被擊退了,因為他們在出了樹林後要冒著霰彈整理隊伍,這是拿破崙沒有料到的。

第四項命令是:總督佔領村子(波羅金諾)後,從三個地方過河,在一個高地上隨莫朗師和熱拉爾師之後推進(命令沒有說這兩個師何時往何地推進),這兩個師在他指揮下奔向多面堡,與其他部隊排成一線。

根據一般的理解——不是根據這句冗長的無條理的話,而是根據總督為執行接到的命令所作的嘗試——他應當經過波羅金諾向左朝多面堡推進,而莫朗師和弗里昂師同時應當從正面推進。

所有這一切以及作戰部署的其他各點都沒有執行而且不可能執行。總督過了波羅金諾後,在科洛恰河邊被擊退,無法繼續前進;莫朗師和弗里昂師未能拿下多面堡,而被擊退了,多面堡是在戰役已經結束時被騎兵攻佔的(對拿破崙來說,大概這是一件未預見到的和聞所未聞的事)。總而言之,作戰部署中的任何一項命令沒有執行而且無法執行。但是作戰部署中說,在以此方式進入戰鬥後,將根據敵人的行動繼續釋出各種命令,因此有人可能會覺得拿破崙在戰役進行過程中釋出了一切必要的命令;但是他沒有而且不可能這樣做,因為戰鬥時拿破崙離開戰場很遠,他不可能知道戰鬥的程式(後來發現果然如此),他的任何一個命令都不可能在戰鬥中得到執行。

二十八

許多歷史學家說,法國人之所以沒有贏得波羅金諾戰役,是因為拿破崙感冒了,如果他不感冒,那麼他在戰前和戰鬥進行過程中釋出的命令就會更加英明,俄國就會滅亡,世界的面貌就會發生變化。有些歷史學家認為俄國是按照彼得大帝一個人的意志形成的,法國由共和國變為帝國,法國軍隊進攻俄國也是按照拿破崙一個人的意志所為,這樣的歷史學家必然會順理成章地作出俄國保持強大是因為八月二十六日拿破崙得了重感冒的論斷。

如果打不打波羅金諾這一仗和發不發這個或那個命令取決於拿破崙的意志的話,那麼那影響了他的意志的表現的感冒顯然可能成為俄國得救的原因,因此那個在二十四日忘記給拿破崙拿防水靴子穿的近侍就成為俄國的救星了。這樣想問題毫無疑問會得出這個結論,正如伏爾泰嘲笑(他自己也不知嘲笑什麼)說,巴多羅買之夜是由於查理九世腸胃失調引起的一樣。但是那些不承認俄國是按照彼得大帝一個人的意志形成的以及不承認法蘭西帝國的形成和對俄戰爭的開始決定於拿破崙一個人的意志的人,會認為這種論斷不僅是不正確的,不合理的,而且是與人的本性相違背的。關於各種歷史事件發生的原因的問題,有另一種答案,認為世界上各種事件的程式是由上天預先決定的,取決於參與這些事件的人的所有個人意願的巧合,而拿破崙對這些事件程式的影響是表面的,虛假的。

有一種設想,認為巴多羅買之夜大屠殺的命令雖是查理九世下的,但這慘案不是按照他的意志發生的,他只是覺得下了這樣做的命令而已;波羅金諾八萬人進行血戰不是出於拿破崙的意志(雖然他下了開戰和進行戰鬥的命令),他只是覺得作了這樣的安排罷了——不管這樣的設想初看起來多麼奇怪,但是人的自尊告訴我,我們當中的任何人即使不比偉大的拿破崙強,那也不比他差多少,人的自尊准許這樣解決問題,大量歷史研究證明了這種設想。

在波羅金諾會戰中,拿破崙沒有向任何人開槍,也沒有打死任何人。這些事都是士兵乾的。由此可見,殺人的不是他。

法國軍隊計程車兵在波羅金諾會戰中衝過來殺俄國士兵,不是由於拿破崙下了命令,而是出於自願。整個軍隊,包括法國人、義大利人、德國人、波蘭人,食不果腹,衣裳襤褸,又困又乏,看見有軍隊擋住去莫斯科的路,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假如這時拿破崙禁止他們與俄國人打仗,他們就會殺死他,然後去打俄國人,因為他們必須這樣做。

拿破崙在他的命令中用子孫後代將會記得他們參加過莫斯科大會戰這樣的話來安慰他們這些可能遭到傷亡的人,他們聽了這些話就高呼「皇帝萬歲!」正如他們看見一個用比爾包開的木棒頂著地球的孩子的畫像時高呼「皇帝萬歲!」一樣;他們不論聽到什麼毫無意義的話也同樣會高呼「皇帝萬歲!」他們除了高呼「皇帝萬歲!」以及為了在莫斯科得到食物和作為勝利者休息而去打仗外,再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了。這麼說來,他們不是由於拿破崙下令才去殘殺同類的。

同時也不是拿破崙支配著會戰的程式,因為他的作戰部署完全沒有實行,在戰鬥過程中他不知道他前面發生的事。因此這些人相互殘殺,不是按照拿破崙的意志進行的,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而是按照幾十萬參加整個戰鬥的人的意志進行的。拿破崙只是覺得彷彿一切是按照他的意志發生的而已。因此關於拿破崙有沒有感冒的問題,比起一個最普通的輜重兵有沒有感冒的問題來,對歷史來說並沒有更大的意義。

拿破崙八月二十六日的感冒沒有什麼意義,因此有的作者關於他由於感冒作出的作戰部署和戰役進行過程中釋出的命令不像以前那樣好的說法是完全不正確的。

這裡摘錄的作戰部署一點也不比以前的所有打勝仗的作戰部署差,甚至要好些。戰鬥進行過程中設想他會發布的命令也不會比以前的差,而完全像平常一樣。但是這個作戰部署和這些命令之所以使人覺得比以前差,是因為波羅金諾會戰是拿破崙未贏得勝利的第一個戰役。在沒有打勝仗時,所有最出色的和深思熟慮的作戰部署和命令都會使人覺得是非常糟糕的,每一個研究軍事的學者都會鄭重其事地進行批評;而在打了勝仗時,最壞的作戰部署和命令會覺得是非常好的,一些認真嚴肅的人會在連篇累牘的著作中證明這些不好的命令的優點。

魏羅特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所作的作戰部署是此類作品中的典範,但是它仍然遭到指責,指責的是它的完美和詳盡。

拿破崙在波羅金諾會戰中履行政權代表的職責與在其他戰役中一樣的好,甚至更好。他沒有做任何妨礙戰役的程式的事;他能採納比較合理的意見;他沒有弄糊塗,沒有自相矛盾,沒有驚慌失措,沒有逃離戰場,而是很有分寸和很有作戰經驗,鎮靜地和恰如其分地扮演了貌似統帥的角色。

二十九

拿破崙不放心,再次巡視了戰線,回來後說:

「棋子擺好了,明天就要開始下了。」

他吩咐給他拿來潘趣酒,叫來了博塞,和博塞談起了巴黎,說他想對皇后宮中人員作一些變動,他對內臣之間的關係的微小細節記得那麼清楚,使這位宮廷事務大臣感到非常驚訝。

他詢問了一些瑣事,揶揄了博塞對旅行的愛好,隨便閒談著,像一個自信而內行的著名外科大夫在捲起袖子和圍好圍裙、病人已綁在手術檯上時那樣說道:「事情全掌握在我手中和全在我腦子裡,清楚而又明確。需要著手做時,我能比任何人都做得好,而現在可以說說笑話,我笑話說得愈多和態度愈鎮靜,您就應該愈有信心,愈鎮靜和愈對我的天才感到驚奇。」

拿破崙喝完第二杯潘趣酒後,便去休息一會兒,他覺得明天他將有一件大事要做。

他心裡想著他面臨的事情,一直睡不著,雖然傍晚溼度加大使得感冒加重了,他還是大聲地擤著鼻涕,來到營帳的大間裡。他問俄國人撤走了沒有?人們回答說,敵人營地的火光仍在原地。他讚許地點點頭。

值班副官進了營帳。

「喂,拉普,您認為我們今天能打勝仗嗎?」拿破崙問他。

「毫無疑問,陛下。」拉普回答道。

拿破崙朝他看了一眼。

「您記得您在斯摩稜斯克對我說的話嗎,陛下,」拉普說,「您當時說,一不做,二不休。」

拿破崙皺起了眉頭,把腦袋靠在一隻手上,默默地坐了很久。

「可憐的軍隊,」他突然說,「它在佔領斯摩稜斯克後人數大大減少了。命運真是一個淫蕩的女人,拉普;我一直這樣講,並且開始感受到了。但是,拉普,近衛軍未受損失吧?」他問道。

「未受損失,陛下。」拉普回答。

拿破崙拿起一個藥片,放進嘴裡,看了看錶。他不想睡覺,但是離天亮還早;不能再發布命令來消磨時間,因為該釋出的命令都發布了,現在已在執行了。

「給近衛軍發了乾糧和大米了嗎?」拿破崙用嚴厲的口氣問道。

「已發了,陛下。」

「大米也發了?」

拉普回答道,他已把皇上關於發大米的命令傳達下去了,但是拿破崙不滿意地搖搖頭,彷彿不相信他的命令已執行了一樣。近侍拿著潘趣酒進來。拿破崙吩咐給拉普倒一杯,自己默默地喝了幾口。

「我既沒有味覺,也沒有嗅覺,」他聞著杯子說,「這感冒使我煩極了。人們談論醫學。可是他們連感冒也治不了,還談什麼醫學?科爾維扎爾給了我這些藥片,沒有什麼用。他們能治什麼呢?是治不了的。我們的身體是一臺生命的機器。它是為此而組裝成的,這是它的本性;別去打擾生命,讓它自己保護自己,它自身會做得更好,好於用藥物進行干預。我們的身體類似走一定時間的鐘表;鐘錶匠不能隨意開啟它,只能閉著眼睛摸索著加以控制。我們的身體是一臺生命的機器。就是這樣。」拿破崙彷彿又下起他所喜歡的定義(définitions)來,出乎意外地下了一個新的定義。「拉普,您知道軍事藝術是什麼嗎?」他問。「是做到在一定時間內強於敵人的藝術。就是這樣。」

拉普什麼也沒有回答。

「明天我們就要和庫圖佐夫打交道了!」拿破崙說。「等著瞧吧!您記得嗎,在布勞瑙他指揮軍隊,三個星期一次也沒有騎上馬去視察防禦工事。等著瞧吧!」

他看了看錶。還只有四點鐘。不想睡,潘趣酒喝完了,仍然無事可做。他站起來,來回走了一趟,穿上了暖和的常禮服,戴上了帽子,出了營帳。夜晚又黑又潮;勉強能感覺到的潮氣從上往下落。近處法國近衛軍的篝火燒得不很旺,透過煙霧可以看見遠處俄軍陣地上火光閃閃。到處一片寂靜,可以清楚地聽到開始出發去佔領陣地的法國軍隊忽輕忽重的腳步聲。

拿破崙在營帳前走了一趟,看了看火光,仔細聽了聽腳步聲,從一個在他營帳旁站崗的戴著毛茸茸的帽子的高大的近衛軍士兵身旁經過,那士兵見了皇帝,身子挺得像一根黑柱子一樣,拿破崙在他對面站住。

「你是哪一年入伍的?」他帶著慣常的粗魯而又親切的軍人口氣,裝腔作勢地問,他在同士兵說話時總是用這種口氣。士兵回答了他的話。

「啊!是一個老軍人了!你們團領到大米了嗎?」

「領到了,陛下。」

拿破崙點了點頭,就走開了。

五點半,拿破崙騎馬到舍瓦爾金諾村去。

天開始亮了,天空已變得明朗起來,只有在東邊還殘留著一團烏雲。被遺棄的篝火的餘燼還在熹微的晨光中燃燒。

右邊傳來單獨的一聲低沉的炮響,很快在一片寂靜中消失了。過了幾分鐘。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炮擊,空氣都震動了;第四聲、第五聲炮響很近,在右邊什麼地方,聽起來很威嚴。

最初幾聲炮聲還沒有消失,別的大炮又打響了,還有許多大炮爭先恐後地射擊起來,炮聲匯成一片。

拿破崙帶著侍從到了舍瓦爾金諾多面堡前,下了馬。一場角逐開始了。

三十

皮埃爾從安德烈公爵那裡回到戈爾基後,吩咐馴馬師準備好馬匹和明天一早叫醒他,便立刻在鮑里斯讓給他的隔壁的一個角落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當皮埃爾已完全醒了時,屋裡已經沒有人了。小窗戶上的玻璃震得當啷響。馴馬師站在那裡推他。

「大人,大人,大人……」馴馬師一面說,一面眼睛不看著他,使勁搖著他的肩膀,看來已失去了叫醒他的希望。

「什麼?開始了?到時候了?」皮埃爾醒來說。

「請您聽那炮聲,」這個當馴馬師的退伍老兵說,「所有的老爺都出去了,殿下早就走了。」

皮埃爾急忙穿好衣服,跑到臺階上。戶外天氣晴朗,空氣清新,露珠晶瑩,一片歡樂景象。太陽剛從遮住它的烏雲裡掙脫出來,一半被烏雲折斷的陽光越過對面街上的屋頂射到路上被露水蓋住的塵土上,射到房屋的牆上,射到圍牆的空隙和拴在屋旁的皮埃爾的馬身上。在戶外,隆隆的炮聲聽得更加清楚了。一個副官帶著一個哥薩克騎馬從街上快步馳過。

「該走了,伯爵,該走了!」副官喊道。

皮埃爾吩咐馴馬師牽著馬跟著他,沿街道朝他昨天在上面觀察過戰場的土崗走去。在這土崗上有一群軍人,可以聽見司令部人員用法語說話的聲音,可以看見戴著紅箍白帽的庫圖佐夫,他的灰白色的後腦勺縮在肩膀裡。庫圖佐夫用望遠鏡看著前面的大路。

皮埃爾沿著入口處的階梯上了土崗後,朝自己前面看了一眼,看到眼前的美麗景象不禁高興得愣住了。這是他昨天在這個土崗上欣賞過的那幅全景圖;不過現在這整個地方佈滿了軍隊和冒著硝煙,從皮埃爾左後方升起的明亮的太陽的陽光透過早晨潔淨的空氣斜射到地面上,投下了略帶金黃色和粉紅色的光線以及長長的陰影。在這畫面盡頭的遠處的樹林,酷似用一塊黃綠色的寶石雕出來的一樣,錯落有致地出現在地平線上,斯摩稜斯克大道在它們中間,在瓦盧耶沃村外通過,大道上擠滿了軍隊。在較近的地方,金黃色的田野和小樹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各個地方——前面、右面和左面——都可以看到軍隊。這一切顯得熱鬧、壯觀而又出人意料;但是最使皮埃爾感到驚訝的是戰場本身、波羅金諾和科洛恰河兩岸的谷地的景象。

在科洛恰河上方,在波羅金諾及其兩邊,尤其是在左面,在沃依納河通過兩岸的沼澤地帶匯入科洛恰河的地方,有一片霧,它不斷融化,擴散,明亮的太陽出來後變成透光的了,透過它可以看見的一切被染上了神奇的色彩,顯得輪廓十分清晰。硝煙與這片霧合到一起,於是在這煙霧裡到處閃爍出一道道清晨的亮光——時而在水面上,時而在露珠上,時而在聚集在兩岸和波羅金諾的部隊的刺刀上。透過這一片霧,可以看見白色的教堂,有的地方可以看見波羅金諾的房頂,有的地方可以看見密密麻麻計程車兵,有的地方則可以看見綠色的彈藥箱和大炮。所有這一切都在移動著或者看起來像在移動,因為煙霧瀰漫著這整個空間。無論是在波羅金諾附近被霧覆蓋的低窪地上,還是在村外較高處,尤其是在整條戰線的左邊,在樹林和田野裡,在窪地裡和高地的頂端,都不斷自然而然地憑空出現大炮的硝煙,有時只有一團,有時一連好幾團,有時稀疏,有時密集,這一團團硝煙膨脹起來,擴大開來,繚繞上升,融合在一起,在這整個空間都能看到。

這些槍炮射擊的硝煙和聲音,說起來也怪,產生了眼前景色的主要的美。

「噗—噗!」——突然出現一團泛出紫色、灰色、乳白色的濃煙;「砰—砰!」——一秒鐘後這團煙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噗—噗!」——升起了兩團煙,互相碰撞著,接著融合在一起;「砰—砰」——這聲音證實了眼睛看見的東西的存在。

皮埃爾回頭再看剛才他看到的像一個密實的圓球似的第一團煙,現在它已變成幾個球向一邊飄去;「噗……(帶有間隔)噗—噗」——又冒出三團、四團煙,每團煙過後,也帶有間隔地響起「砰……砰—砰—砰」的悅耳的、清晰的、準確的聲音。這些煙看起來彷彿在奔跑,彷彿停留在原地,樹林、田野和閃閃發亮的刺刀彷彿從它旁邊跑過。在左邊,沿著田野和灌木叢,不斷升起一大團一大團煙,接著發出莊重的響聲;而在比較近一些的地方,在窪地和樹林裡,則冒出火槍的小片的、未來得及成團的硝煙,接著也發出了不大的聲音。「特拉—達—達」——火槍的射擊聲雖然比較密集,但是與炮聲相比,比較雜亂和微弱。

皮埃爾想要到有這些硝煙,有這些閃亮的刺刀和大炮,有人們走動和有這些聲音的地方去。他回頭朝庫圖佐夫和他的隨從看了一眼,以便把自己的印象與別人的印象作一比較。他覺得大家也完全像他一樣懷著同樣的心情望著前方,望著戰場。所有人的臉上現在閃現出他昨天發現的以及在和安德烈公爵談話後已完全理解的感情的潛熱(chaleurlatente)。

「去吧,親愛的,去吧,基督與你同在。」庫圖佐夫一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戰場,一面對站在他身旁的一位將軍說。

這位將軍聽到命令後,從皮埃爾身旁經過,朝土崗的斜坡走去。

「去渡口!」他聽見一個參謀人員問他上哪裡去,便冷冷地、嚴厲地回答道。

「我也去,我也去。」皮埃爾想,跟在將軍後面走。

將軍上了一個哥薩克給他牽過來的馬。皮埃爾到了牽著幾匹馬的馴馬師跟前。他問哪一匹比較溫順些,然後爬上一匹馬,抓住馬鬃,腳尖朝外,腳跟貼住馬肚子,覺得眼鏡要掉下來了,但又不能騰出抓住馬鬃和韁繩的手來扶眼鏡,就這樣跟在將軍後面跑,逗得在土崗上看著他的參謀人員都笑了起來。

三十一

皮埃爾跟隨的那位將軍下了山,猛然向左拐,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於是他闖進了走在他前面的步兵的隊伍中。他時而向右走,時而向左走,試圖從他們中間出來;但是到處都是臉上帶著一樣的緊張不安表情計程車兵,他們正忙於做一件看不見的、但顯然很重要的事情。大家都以同樣的不滿和疑問的目光看著這個戴白帽的胖子,不知為什麼他騎著馬踩他們。

「幹嗎騎著馬在隊伍裡亂闖!」一個士兵朝他喊道。另一個士兵用槍托捅他的馬,皮埃爾伏在鞍鞽上,勉強控制住急速閃開的馬,朝士兵前面比較寬敞的地方奔去。

在他前面有一座橋,橋邊站著另一些士兵,他們在射擊。皮埃爾騎馬到了他們跟前。他不知不覺地來到科洛恰河的橋的橋頭,這座橋位於戈爾基和波羅金諾之間,法國人在首次戰鬥(佔領波羅金諾後)中向它發起了進攻。皮埃爾看見了他前面的橋,看見在橋的兩邊和在草地上,在他昨天見過的一排排割下的乾草裡,士兵們在硝煙裡幹著什麼;但是雖然這裡射擊聲不斷,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就是戰場。他沒有聽到四面八方的子彈的呼嘯聲以及從他頭上飛過的炮彈的爆炸聲,沒有看見河對岸的敵人,雖然許多人在離他不遠處倒下,但是他很久沒有看見死傷的人。他一直面帶微笑看著自己的周圍。

「你這人怎麼騎著馬在火線前面走?」又有人朝他喊道。

「向左走,向右走。」人們對他嚷嚷。

皮埃爾向右拐彎,碰上了一個擔任拉耶夫斯基將軍的副官的熟人。這個副官生氣地看了皮埃爾一眼,顯然也打算呵斥他,但是在認出他後朝他點了點頭。

「您怎麼在這裡?」他說了一句,繼續走他的路。

皮埃爾感覺到這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在這裡無事可做,擔心又妨礙別人,便跟著副官跑去。

「這裡怎麼啦?我可以和您在一起嗎?」他問。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副官回答說,他跑到站在草地上的上校跟前,對他傳達了什麼,然後才朝皮埃爾轉過身來。

「您到這裡來幹什麼,伯爵?」他微笑著對皮埃爾說。「仍然還是好奇嗎?」

「是的,是的。」皮埃爾說。副官撥轉馬頭,繼續往前走了。

「這裡總算還好,」副官說,「但是在巴格拉季翁的左翼打得激烈極了。」

「真的?」皮埃爾問。「這是在哪裡?」

「您和我一起到土崗上去,從我們那裡看得見。在我們炮隊那裡還可以。」副官說。「怎麼,去不去?」

「好,我跟您去。」皮埃爾說,他看了看自己周圍,用目光尋找著自己的馴馬師。這時皮埃爾才第一次看見了那些自己蹣跚地走著的和用擔架抬著的傷員。在他昨天路過的堆放著一排排發出清香的乾草的草地上,一個士兵不自然地歪著頭,一動不動地橫躺在乾草堆旁邊,他的高筒軍帽掉在一旁。「這個人為什麼不抬走?」皮埃爾剛開口要問,但是看見也朝那邊瞧的副官臉上嚴肅的神情,便不做聲了。

皮埃爾沒有找到自己的馴馬師,他和副官一起沿低窪的谷地前往拉耶夫斯基土崗。皮埃爾的馬馱著他一顛一顛地走著,落在副官的後面。

「您大概不習慣騎馬吧,伯爵?」副官問。

「不,沒有什麼,不過它走路好像蹦跳得很厲害。」皮埃爾困惑地回答。

「唉!……它受傷了,」副官說,「右前腿,膝蓋以上的地方。想必是中了子彈。祝賀您,伯爵,」他說,「接受炮火的洗禮。」

他們經過了炮隊後面的硝煙瀰漫的第六軍的陣地,這時炮隊已向前移,正在進行射擊,炮聲震耳欲聾,他們來到一個小樹林邊。樹林裡涼爽而寂靜,已可感覺到秋意。皮埃爾和副官下了馬,徒步上山。

「將軍在這裡嗎?」副官在快到土崗時問。

「剛才還在,上那裡去了。」有人指了指右邊,回答道。

副官回頭朝皮埃爾看了一眼,彷彿不知道他現在該拿他怎麼辦。

「您不必費心,」皮埃爾說,「我這就上土崗去,可以嗎?」

「您去吧,那裡什麼都看得見,而且不那麼危險。我等會兒再來找您。」

皮埃爾朝炮隊走去,副官繼續朝前走了。他倆再也沒有見面,很久以後皮埃爾才知道,這個副官那一天被炸掉了一隻胳膊。

皮埃爾登上的土崗是一個著名的地點(後來俄國人稱為土崗炮壘或拉耶夫斯基炮壘,而法國人則把它叫做大多面堡、倒霉的多面堡、中央多面堡),在它周圍死了幾萬人,法國人認為它是整個陣地上最重要的據點。

這個多面堡是一個三面挖有壕溝的土崗。在挖了壕溝的地方架設著十門正在射擊的大炮,炮口從胸牆的孔裡伸出來。

還有許多門大炮在土崗兩邊與它排成一線,這些大炮也在不停地射擊。在大炮稍靠後的地方,則是步兵。皮埃爾在上這土崗時,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挖著幾條不大的壕溝、上面有幾門大炮在射擊的土崗,是這次戰役中最重要的地方。

恰恰相反,皮埃爾覺得這個地方(正是因為他在這裡)是這次戰役中最不重要的地點之一。

上了土崗後,皮埃爾在圍繞著炮隊的壕溝的末端坐下,面帶不自覺的快樂的微笑望著在他周圍發生的事情。有時皮埃爾仍帶著同樣的微笑站起來,竭力不妨礙裝填炮彈、把發射時後坐的炮推回原處、拿著口袋和炮彈不斷從他身旁跑過去計程車兵,在炮壘上來回走動。這個炮壘上的大炮接連不斷地射擊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它的四周硝煙瀰漫。

剛才在擔任掩護的步兵中間時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這裡,在炮壘上,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在忙著幹他們的事,他們用一道戰壕與別的人隔開,——在這裡與在步兵那裡相反,可以感覺到一種普遍的、彷彿親如一家的熱鬧氣氛。

戴著白帽子的非軍人皮埃爾的出現,開頭使這些人感到不快和吃驚。士兵們在經過他身旁時,驚奇地、甚至恐懼地斜眼看他。一個年長的高個子長腿和麻臉的炮兵軍官,做出彷彿要檢視靠邊的那門炮的發射情況的樣子,走到皮埃爾跟前,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完全還是孩子的年輕圓臉的軍官,顯然是剛從武備學校畢業的,正在非常賣力地指揮著歸他管的兩門大炮,用嚴厲的口氣叫住了皮埃爾。

「先生,請您讓開路,」他對皮埃爾說,「這裡不行。」

士兵們望著皮埃爾,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但是後來大家都深信這個戴白帽子的人並沒有做任何壞事,他或者安靜地坐在胸牆的斜坡上,或者帶著羞怯的微笑很有禮貌地給士兵們讓路,在射擊聲中不慌不忙地在炮壘上漫步,就像在林陰道上散步一樣,這時,對他的不友好和不理解的情緒開始變了,變成一種親切的和戲謔的同情,就像士兵們對待自己餵養的狗、公雞、山羊以及一般在部隊裡餵養的其他動物一樣。這些士兵現在思想上已接納了皮埃爾,認為他是自家人了,還給他起了外號。他們稱他「我們的老爺」,並在他們之間善意地取笑他。

一發炮彈在離皮埃爾兩步遠的地方爆炸。他撣著炮彈爆炸時濺到他衣服上的泥土,微笑著看了看自己的周圍。

「您怎麼不害怕,老爺,真是的!」一個紅臉寬肩計程車兵露出一口結實的白牙齒,對皮埃爾說。

「難道你害怕嗎?」皮埃爾反問道。

「怎麼不害怕?」士兵回答道。「要知道它是不會留情的。它啪的一聲落下來,腸子就出來了。不能不害怕。」他笑著說。

幾個士兵面帶快樂和親切的表情在皮埃爾身旁站住。他們彷彿未曾料到他會像大家一樣地說話,這一發現使他們很高興。

「我們乾的是士兵的活。而老爺來幹,那就奇怪了。這老爺真是好樣的!」

「各就各位!」年輕的軍官朝聚集在皮埃爾周圍計程車兵喊道。這個年輕的軍官大概是第一次或第二次履行自己的職責,因此對待士兵和對待長官都按照規矩,特別認真。

整個戰場上隆隆的炮聲和噼啪的槍聲愈來愈密,尤其是在左邊,在巴格拉季翁的尖頂堡那裡,但是由於皮埃爾站的地方硝煙瀰漫,從這裡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再說,皮埃爾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觀察炮壘上的這些好像一家人(與所有其他的人隔開)的官兵上。最初,戰場上的景象和聲音使他不由自主地產生喜悅和激動的心情,到這時,尤其是在他看見草地上孤零零地躺著的那個士兵後,這種心情為另一種心情所替代。現在他坐在壕溝的斜坡上,觀察著他周圍的人。

快到十點鐘時,已有二十來個人從炮壘上抬下去了;兩門大炮被擊壞,落到炮壘上的炮彈愈來愈密集,遠處的子彈也呼嘯著飛到這裡來。但是炮壘上的人彷彿沒有發現一樣;四處都可聽到快樂的說笑聲。

「加了餡的!」一個士兵朝一顆呼嘯著飛過來的榴彈喊道。「不是朝這裡來的!是衝著步兵去的!」另一個士兵發現榴彈飛過去落到擔任掩護的步兵那裡時也笑著說了一句。

「怎麼,是老相識吧?」還有一個士兵嘲笑一個見炮彈飛過蹲了下來的農民說。

幾個士兵聚集在土坡旁,觀看著前面發生的事。

「散兵線撤了,瞧,往回走了。」他們指著胸牆外說。

「別多管閒事。」一個老士官對他們嚷嚷道。「往回走了,說明後面有事。」士官抓住一個士兵的肩膀,用膝蓋頂了他一下。響起了一片鬨笑聲。

「推到五號炮那裡去!」一邊有人喊道。

「大家一齊來,像拉縴那樣。」傳來了推大炮的人歡快的叫喊聲。

「哎,我們老爺的帽子差一點被打掉了。」紅臉的愛說笑話計程車兵露出牙齒嘲笑皮埃爾說。「唉,這醜東西。」他見一顆炮彈打中了輪子和一個人的腿,又用責備的語氣加了一句。

「你們這些狐狸!」另一個士兵嘲笑彎腰弓背到炮壘上來抬傷員的民兵說。

「這鍋粥不那麼好喝吧?唉,這些烏鴉,都嚇呆了!」人們朝那些站在炸斷腿計程車兵面前猶豫不決的民兵喊道。

「這個那個,娃子伢子,」有人學著民兵的腔調說,「不喜歡極了。」

皮埃爾注意到,隨著每一發炮彈的落下和每一個人的傷亡,大家愈來愈活躍了。

就像雷雨即將來臨時的烏雲一樣,所有這些人的臉(彷彿對抗所發生的事似的)都愈來愈頻繁地和愈來愈明亮地發出內心熊熊燃燒的烈火的閃光。

皮埃爾沒有朝前面的戰場看,也沒有想要知道那裡發生的事:他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這燒得愈來愈旺的烈火,這烈火(他覺得)也在他心中燃燒。

十點鐘,在炮壘前面的灌木叢和卡緬卡小河邊的步兵後退了,從炮壘上可以看到,他們用火槍抬著傷員從炮壘旁邊跑過,向後退去。一位將軍帶著隨從上了土崗,和上校說了幾句話,生氣地朝皮埃爾看了一眼,又下去了,命令在炮壘後面擔任掩護的步兵臥倒,以減少損失。在這之後,在炮壘右邊的步兵隊伍裡響起了鼓聲和口令聲,從炮壘上可以看到,步兵的隊伍向前推進了。

皮埃爾越過胸牆看著。有一個人的臉特別引起他的注意。這是一個年輕軍官,他臉色蒼白,拖著軍刀倒退著走,不安地朝四周張望。

步兵的隊伍消失在硝煙裡了,傳來了他們拖長聲音的呼喚聲和火槍密集的射擊聲。幾分鐘後,一群群傷員和一副副擔架從那裡過來。落到炮壘上的炮彈更加多起來了。幾個人躺在那裡沒有被抬走。在大炮旁邊走動計程車兵變得更加忙碌和更加活躍。誰也不注意皮埃爾了。有兩次人們生氣地朝他吆喝,因為他擋了路。年長的軍官臉色陰沉地邁著大步很快地從這一門炮走向那一門炮。年輕的小軍官臉更紅了,更加賣力地指揮著士兵。士兵們傳遞炮彈,轉動身體,裝炮彈,緊張而又神氣地幹著自己的事情。他們走路時像在彈簧上一樣蹦跳著。

雷雨的烏雲壓過來了,在所有人的臉上都燃燒著皮埃爾所注視的烈火。皮埃爾站在年長的軍官的身旁。年輕的小軍官跑到年長的軍官跟前,手舉到帽簷上。

「報告上校先生,只剩下八個藥包了,是否還要繼續射擊?」他問。

「發射霰彈!」年長的軍官越過胸牆看著,沒有回答,只喊了一聲。

突然發生了什麼事;小軍官哎呀叫了一聲,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被打中的飛鳥一樣,一下子坐到地上。在皮埃爾眼裡,一切變得奇怪、模糊和陰沉起來。

炮彈一個接一個地呼嘯著,打中了胸牆、士兵和大炮。在這之前沒有聽見這些聲音的皮埃爾,現在只聽到這一種聲音。在炮壘的一側,在右邊,士兵們喊著「烏拉」,皮埃爾覺得他們不是向前跑,而是向後跑。

一發炮彈打中了皮埃爾站的地方的胸牆的邊沿,泥土散落下來,他眼前閃過了一個黑色小球,在這一瞬間撲的一聲打在什麼東西上。想要到炮壘上來的民兵們往回跑了。

「就用霰彈打!」軍官喊道。

士官跑到年長的軍官跟前,驚恐地低聲說(好像宴會上管家向主人報告再也沒有所需要的酒一樣),藥包再也沒有了。

「強盜,都幹什麼來著!」年長的軍官喊叫起來,朝皮埃爾轉過身。他滿臉通紅,冒著汗,皺起眉頭的眼睛閃閃發亮。「到預備隊去,運來彈藥箱!」他喊了一聲,生氣地打量著皮埃爾,朝部下計程車兵轉過身。

「我去。」皮埃爾說。軍官沒有回答他的話,大步朝另一邊走去。

「別射擊……等著!」他喊道。

奉命去運藥包計程車兵與皮埃爾碰了一下。

「喂,老爺,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說完就往下跑了。皮埃爾跟著那士兵跑去,繞過那個年輕的小軍官坐的地方。

一顆、兩顆、三顆炮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到前面、兩旁和左面的地方。皮埃爾往下跑去。「我這是上哪裡去?」他快要跑到綠色彈藥箱那裡時突然想起來。他猶豫不決地停住腳步,不知是往回走還是往前走好。突然他彷彿被一個可怕的東西推了一下,朝後摔到了地上。在這一瞬間火光一閃,照亮了他,也在這同一瞬間發出了巨大的、震得耳朵裡嗡嗡作響的轟鳴聲、爆裂聲和呼嘯聲。

皮埃爾清醒過來後,兩手撐著地面坐在那裡;剛才他身旁的彈藥箱沒有了;只有一些燃燒過的綠色木板和破布散落在被燒焦的草地上,一匹馬拉扯著炸斷的車轅從他身邊跑過去,另一匹馬像皮埃爾本人一樣躺在地上,發出長長的刺耳的叫喊聲。

三十二

皮埃爾嚇得魂不守舍,他跳了起來,跑回炮壘,彷彿跑回可躲避他周圍的一切恐怖現象的惟一避難所似的。

他在進戰壕時注意到,炮壘上已聽不見射擊聲,但是有人正在那裡做什麼。皮埃爾沒有來得及弄明白這是什麼人。他看見年長的上校背朝他倒在胸牆上,好像是在觀察下面的什麼似的,看見一個他曾見過計程車兵想要掙脫抓住他的手臂的人朝前衝,嘴裡喊道:「弟兄們!」——還看見一些奇怪的事情。

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想到上校已被打死,喊「弟兄們」計程車兵被抓了俘虜,另一個士兵在他眼前背上被紮了一刺刀。他剛跑進戰壕,就有一個又瘦又黃、滿臉是汗、身穿藍制服、手握軍刀的人嘴裡喊著什麼,朝他衝過來。皮埃爾本能地保護自己,以免被撞倒,因為兩人彼此沒有看清楚就迎頭對撞,他伸出雙手,一隻手抓住這個人(這是一個法國軍官)的肩膀,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喉嚨。那軍官放開軍刀,抓住皮埃爾的衣領。

他倆用驚恐的目光相互看對方陌生的臉看了幾秒鐘,他倆都沒有弄清他們做了些什麼和他們該怎麼辦。「我被俘了還是他被我俘虜了?」他們之中每個人都這樣想。但是法國軍官顯然比較傾向於認為他被俘了,因為皮埃爾由於不由自主的恐懼,那隻變得非常有力的手愈來愈緊地掐住他的喉嚨。法國人想要說什麼,突然一顆很低的炮彈可怕地呼嘯著貼近他們的頭頂飛過,皮埃爾覺得法國軍官的腦袋被削掉了,因為他很快把它壓了下去。

皮埃爾也低下了頭,放開了手。法國人再也不想是誰俘虜誰了,跑回炮壘,而皮埃爾往山下跑,一路上在死傷者身上磕絆著,覺得他們在拉他的腿。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下山,就看到俄國士兵黑壓壓的一片迎面跑過來,他們跌跌撞撞,朝炮壘猛跑。(這次衝鋒葉爾莫洛夫說成是他發起的,他說,只有靠他的勇氣和運氣才可能建立了這一功績,在這次衝鋒時,他彷彿把自己口袋裡的格奧爾吉十字勳章扔到土崗上讓士兵去爭。)

佔領了炮壘的法國人逃跑了。我們的軍隊高呼「烏拉」追法國人追到離炮壘很遠的地方,很難阻止他們不追。

抓到的俘虜,其中包括一個受傷的法國將軍,從炮壘上帶下來,軍官們圍住了這個將軍。一群群傷員,有的皮埃爾認識,有的不認識,有俄國人,也有法國人,一個個痛苦得臉變了樣,走著、爬著和用擔架抬著從炮壘上下來。皮埃爾上了他剛才待了一個多鐘頭的土崗,沒有找到那些接納了他的親如一家的人當中的任何人。這裡有許多他不認識的死者。但是他認出了幾個人。那個年輕的小軍官還那樣蜷縮著身子坐在胸牆邊緣的血泊中。紅臉計程車兵還在抽搐,但是沒有人來抬走他。

「現在他們會住手了,現在他們會對所幹的事感到恐懼了!」皮埃爾想道,無目的地跟在一群群抬著擔架離開戰場的人後面走。

被煙霧矇住的太陽還很高,在前面,尤其是在謝苗諾夫斯科耶的左邊,硝煙中正幹得熱火朝天,火槍的射擊聲和大炮的轟鳴聲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加強到了極點,好像一個人在聲嘶力竭地拼命叫喊一樣。

三十三

波羅金諾會戰的主要戰鬥是在波羅金諾和巴格拉季翁尖頂堡之間幾千俄丈的地方進行的。(在這個地方之外,一方面俄國人於中午由烏瓦羅夫的騎兵發起佯攻,另一方面,在烏季察以西波尼亞托夫斯基與圖奇科夫發生了衝突;但這與戰場中央的情況相比,是兩次單獨的小戰鬥。)在波羅金諾與尖頂堡之間的田野上,在樹林旁邊,在兩面都能看見的開闊地帶上,以最簡單和最普通的方式發生了這次戰役的主要戰鬥。

戰役是由雙方几百門大炮的轟擊揭開序幕的。

而當煙霧籠罩了整個戰場時,部隊(法國人的)冒著這片煙霧向波羅金諾推進了,右邊是德塞和孔龐的兩個師,左邊則是總督的各個團。

尖頂堡離拿破崙所在的舍瓦爾金諾多面堡有一俄裡,而波羅金諾的直線距離有兩俄裡多,因此拿破崙不可能看見那裡發生的事,況且硝煙與霧連成一片,遮住了整個地區。前去攻打尖頂堡的德塞師計程車兵,直到他們下到他們與尖頂堡之間的沖溝時才可以看得見。他們一下衝溝,尖頂堡裡槍炮射擊產生的硝煙變得很濃,遮住了沖溝那一面的上坡。那裡的硝煙中閃動著黑糊糊的東西——這大概是人,有時出現刺刀的閃光。但是他們是在前進還是停住了,這是法國人還是俄國人,從舍瓦爾金諾多面堡上無法看清。

金燦燦的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直接斜射到正在手搭涼棚觀看尖頂堡的拿破崙的臉上。硝煙在尖頂堡前彌散開來,時而覺得好像是它在移動,時而又覺得是部隊在移動。有時透過槍炮聲可以聽見人們的喊聲,但是無法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

拿破崙站在土崗上,用望遠鏡看著,他在小小的圓筒裡看到硝煙和人,有時看到的是自己人,有時則是俄國人;但是當他又用肉眼來看時,就不知道剛才看到的東西在什麼地方了。

他下了土崗,開始在土崗前來回踱步。

他不時停住腳步,傾聽著槍炮聲和注視著戰場。

不僅從下面他站的地方,不僅從現在站著他的幾位將軍的土崗上,而且從尖頂堡本身——現在那裡俄國人和法國人一起出現和交替出現,待在那裡的有受傷的和活著的,有嚇壞了的或發了瘋計程車兵——都無法看清那裡發生的事。在幾個鐘頭的時間裡,在這個地方,在一刻不停的槍炮聲中,時而只出現俄國人,時而只出現法國人,時而是步兵,時而是騎兵;他們不斷出現,倒下,射擊,碰到一起,彼此不知道拿對方怎麼辦,叫喊著和往回跑。

拿破崙派去的副官和他的元帥們的傳令官不斷從戰場上來,向他報告戰鬥進展的情況;但是所有這些報告是虛假的,這既是因為在激烈的戰鬥中不可能說出這時發生了什麼,也是因為許多副官沒有到達真正發生戰鬥的地方,只講他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情況,還因為副官跑兩三俄裡回來向拿破崙報告的路上情況發生了變化,他帶來的訊息已經過時了。例如一個副官從總督那裡跑回來說,波羅金諾已佔領了,科洛恰河的橋已在法國人手裡。副官問拿破崙,他是否命令部隊過河。拿破崙下令在河的那一邊整隊待命;但是不僅在拿破崙下這個命令時,而且在副官剛離開波羅金諾時,橋已被俄國人奪回和燒掉了,這是在戰役剛開始時皮埃爾參加的那一場搏鬥中發生的事。

一個副官面色蒼白、神情驚慌地從尖頂堡來向拿破崙報告說,法軍的進攻被打退了,孔龐負傷,達武陣亡,而實際上在人們對副官說法軍被打退時,尖頂堡為另一支部隊所佔領,達武活著,只受了點輕微的震傷。拿破崙就是依據這種必然是虛假的情報釋出他的命令的,這些命令要麼在他發出前已執行了,要麼無法執行和沒有執行。

元帥和將軍們雖離戰場較近,但也像拿破崙一樣沒有參加戰役本身,只是有時冒著炮火到前線去,不請示拿破崙就作自己的部署和釋出自己的命令,告訴下面從哪裡和朝哪裡射擊,騎兵和步兵分別往哪裡跑。但是即使是他們的命令也跟拿破崙的命令一樣,同樣很少和在很小程度上得到執行。發生的情況大多與他們的命令相反。奉命前進計程車兵遇到霰彈就往回跑;奉命站在原地不動計程車兵突然看見自己對面出現俄國人,有時往後跑,有時衝向前去,而騎兵則不等命令就去追逃跑的俄國人。譬如兩個團的騎兵通過謝苗諾夫斯科耶的沖溝剛上了山,就撥轉馬頭拼命地跑回來了。步兵也是這樣,有時他們往往跑到完全不是奉命要去的地方。何時和往何處移動大炮,何時派步兵去射擊,何時派騎兵去衝殺俄國步兵等等——所有這些命令通常是由待在部隊裡的最接近士兵的指揮官發出的,他們不僅不請示拿破崙,甚至也不問一問內伊、達武和繆拉。他們不害怕因不執行命令或擅自下令而受到處分,因為在戰鬥中一個人最寶貴的東西是自己的生命,有時覺得往回跑能獲救,有時又覺得朝前跑能獲救,這些置身於激烈戰鬥中的人往往是根據一時的心情行事。實際上,所有這些前進和後退的行動並不能改善和改變部隊的處境。他們相互之間的追趕和奔襲幾乎並不對他們造成損害,而造成損害和死傷的是在這些人跑來跑去的地方到處亂飛的炮彈和槍彈。只要這些人一走出這個炮彈和槍彈亂飛的地方,他們就立即被站在後面的指揮官整編,讓他們服從紀律,而在這紀律的驅使下他們又到了戰鬥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在死的恐懼的影響下)再次丟掉紀律,根據大家一時的情緒亂跑起來。

三十四

拿破崙的將領們——達武、內伊、繆拉都離戰鬥的地方很近,有時甚至到那裡去,他們幾次把大批隊伍整齊的部隊送到戰鬥的地方。但是與以前的歷次戰役的情況相反,這次他們沒有得到所期待的敵人潰逃的訊息,本來隊伍整齊的部隊從那裡回來時潰不成軍,驚慌失措。於是他們就重新整頓部隊,但是人數愈來愈少了。中午繆拉派自己的副官去見拿破崙,要求增援。

繆拉的副官到達時,拿破崙正坐在土崗下喝潘趣酒,副官向他保證說,如果陛下再給一個師,就可打敗俄國人。

「要求增援?」拿破崙用嚴肅驚訝的口氣說,眼睛看著這個留著一頭拳曲的黑色長髮(像繆拉的髮式一樣)的英俊的少年副官,彷彿沒有聽明白他的話。「要求增援!」拿破崙想。「他們手裡有一半軍隊,攻打的是俄國人薄弱的、沒有防禦工事的一翼,還要什麼增援!」

「告訴那不勒斯王,」拿破崙嚴肅地說,「現在還不到中午,我還沒有看清棋局。去吧……」

這個留著長髮的英俊的少年副官手一直舉在帽簷上,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騎馬回那正在殺人的地方去了。

拿破崙站起身,叫來了科蘭古和貝蒂埃,和他們交談起與戰役無關的事情來。

在拿破崙開始感興趣的談話中途,貝蒂埃的目光轉向一個騎著一匹汗淋淋的馬帶著隨從朝土崗跑來的將軍。這是貝利亞爾。他下了馬,快步走到皇帝跟前,鼓足勇氣大聲說明增援的必要性。他以人格擔保說,如果皇帝再給一個師,那麼俄國人就完了。

拿破崙聳了聳肩,什麼也沒有回答,繼續踱步。貝利亞爾開始和圍住他的侍從將軍們大聲地和熱烈地說起話來。

「您太愛激動,貝利亞爾。」拿破崙說,又朝剛剛來到的這位將軍走過來。「在戰鬥激烈時容易犯錯誤。您再去看一看,然後再來見我。」

貝利亞爾走後還沒有從視線中消失,從戰場的另一邊又騎馬跑來了一個人。

「怎麼,還有什麼事?」拿破崙像一個不斷被打擾的人那樣生氣地說。

「陛下,公爵……」副官開口想說。

「請求增援?」拿破崙憤怒地做著手勢說。副官低下頭表示肯定,開始進行說明;但是皇帝沒有理他,走了兩步,站住了,走了回來,叫來貝蒂埃。「應當給預備隊。」他微微攤開雙手說。「您認為應派誰到那裡去?」他問貝蒂埃,後來他曾稱貝蒂埃為「我把它變成鷹的小鵝」。

「皇上,是不是派克拉帕雷德師去?」熟記所有師、團和營的貝蒂埃說。

拿破崙肯定地點點頭。

副官騎馬到克拉帕雷德師去了。幾分鐘後,駐紮在土崗後面的年輕的近衛軍開拔了。拿破崙默默地朝那個方向看著。

「不,」他突然朝貝蒂埃轉過身,「我不能派克拉帕雷德去。派弗里昂師去吧!」他說。

雖然派弗里昂師去並不比派克拉帕雷德師去更好,甚至現在改派弗里昂師而把克拉帕雷德師留下有不便之處,並會耽擱時間,但是此命令準確地執行了。拿破崙沒有看到他在使用自己的軍隊方面就像那個用藥物進行干預的醫生——而他對這種做法有非常正確的理解,而且是加以譴責的。

弗里昂師如同別的師一樣,消失在戰場的硝煙裡了。副官不斷從四面八方來,大家好像商量好似的,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情。他們都請求增援,都說俄國人在自己的地方堅守著,炮火非常猛烈,法國軍隊碰到它就好像要融化了似的。

拿破崙沉思著坐在一把摺疊椅上。

那個喜歡旅行的博塞先生,從早晨起一直餓著肚子,這時走到皇帝跟前,大膽地恭請陛下用早餐。

「我希望現在我已能夠向陛下祝賀勝利了。」他說。

拿破崙默默地搖搖頭表示否定。博塞先生以為這否定是針對勝利而不是針對早餐的,便大膽地用比較隨便的口氣恭敬地說,在可以吃早飯時,世上沒有任何理由能妨礙這樣做。

「走開……」拿破崙突然沉下臉說,轉過身去。博塞先生仍樂呵呵的,臉上露出抱歉、後悔和喜悅的怡然自得的微笑,邁著輕快的步伐到別的將軍那裡去了。

拿破崙心情沉重,他類似一個一向走運的賭徒,常常不加思考地下注,但總是能贏,而當他考慮到了賭博的所有偶然性時突然感覺到,他考慮得愈周到,就愈必輸無疑。

軍隊還是那些軍隊,將軍還是那些將軍,做的是同樣的準備,制訂的是同樣的作戰部署,公告同樣簡短有力,他自己還是那個人,他知道這一點,而且他知道他現在甚至比以前有經驗得多和高明得多,就連敵人也還是那時在奧斯特利茨和弗裡德蘭的敵人;但是揮起手使勁一擊,這隻手落下來時卻奇怪地變得軟弱無力。

所有過去總是能取得成功的作戰方法——炮隊集中轟擊一點,預備隊發起衝鋒突破防線,由鐵漢組成的騎兵進行突擊——都已經用上了,不僅沒有取得勝利,而且從各處都傳來同樣的訊息,說的都是將軍的傷亡,增援的必要性,俄國人無法打退,軍隊正在潰散等等。

以前只要下兩三道命令,說兩三句話,元帥們和副官們就高高興興地跑來祝賀,報告抓獲成軍成軍的俘虜,繳獲成捆成捆的敵人的軍旗和鷹旗,還有大炮和輜重,繆拉只要求允許他派騎兵去奪取輜重車。當年在洛迪、馬倫戈、阿爾科拉、耶拿、奧斯特利茨、瓦格拉姆等地就是如此。現在他的軍隊好像出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雖然得到了已奪取尖頂堡的訊息,但是拿破崙看到情況與他以前的歷次戰役不同,完全不同。他看到,他周圍所有在軍事方面有經驗的人,都與他有同樣的感覺。所有人的臉色是沮喪的,所有人都彼此避開對方的目光。只有博塞一個人不能理解正在發生的事的意義。拿破崙有長期作戰的經驗,他清楚地知道,進攻者在八個鐘頭的時間內作了所有的努力還不能贏得戰鬥意味著什麼。他知道,仗幾乎是打輸了,現在,在這局勢搖擺不定的緊張時刻,只要有一個很小的偶然事件,就會毀了他和他的軍隊。

他回想著這整個奇怪的對俄戰爭,記得沒有打過一次勝仗,兩個月來沒有繳獲過軍旗和大炮,沒有俘虜過成軍成軍的軍隊;他看著周圍的人力圖加以掩飾的沮喪的神情,聽著俄軍還在堅守的報告——這時他心中充滿了一種像做噩夢似的可怕感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毀了他的不幸的偶然事件。俄國人可能對他左翼發動進攻,可能突破他的中央,他本人可能被流彈打死。這一切都是可能的。在以前的歷次戰役中他只考慮成功的偶然性,而現在他想到了無數可能造成不幸的偶然性,他等待著它們的出現。是的,這一切好像是做夢,好像一個人夢見暴徒襲擊他,在夢中揮起手,使出可怕的力量打那暴徒,知道一定會把他打死,可是他覺得他的手軟綿綿的像一塊破布一樣無力地落下來,於是這個人便感到束手無策,心裡充滿了一種必然滅亡的恐懼。

關於俄國人進攻法軍左翼的訊息,使拿破崙產生了這樣的恐懼。他默默地坐在土崗下的摺疊椅上,低下頭,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貝蒂埃走到他跟前,建議他到火線上去走一走,以便確切瞭解戰鬥的情況。

「什麼?您說什麼?」拿破崙說。「對,您吩咐下去,給我鞴馬。」

他騎上馬前去謝苗諾夫斯科耶。

拿破崙經過的地方硝煙正在慢慢地消散,那裡人和馬單個地和成堆地倒在血泊裡。無論是拿破崙還是他的將軍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恐怖的場面,沒有見過在這一小塊地方躺著這麼多死人。一連十個小時沒有間斷的把耳朵都震聾了的隆隆炮聲,給這一景象增添了音響的效果(就像給活動畫片配上音樂一樣)。拿破崙到了謝苗諾夫斯科耶的高地上,透過硝煙看見一排排穿著顏色覺得眼生的軍裝的人。這是俄國人。

俄國人以密集的隊形站在謝苗諾夫斯科耶和土崗後面,在他們整條戰線上大炮不停地轟鳴著和冒著煙。已經不是在進行戰鬥了。而在繼續殺人,這對俄國人和法國人來說不會有任何結果。拿破崙勒住馬,又陷入剛才被貝蒂埃打斷的沉思之中;他無法讓在他面前和他周圍進行的事停下來,雖然這件事被認為是他領導的和由他決定的,由於失利,他第一次覺得這樣的事是不必要的和可怕的。

一個走到他跟前的將軍大膽地建議他把老近衛軍投入戰鬥。站在拿破崙身旁的內伊和貝蒂埃相互使了個眼色,對這個將軍的毫無意義的建議輕蔑地笑了笑。

拿破崙低下頭,好久沒有說話。

「我不能讓我的近衛軍在離法國八百里的地方遭到毀滅。」他說,說完撥轉馬頭,回舍瓦爾金諾去了。

三十五

庫圖佐夫挪動他那沉重的身子,在皮埃爾早晨看見過他的地方的一條鋪著毯子的長凳上坐下,低下白髮蒼蒼的頭。他沒有釋出任何命令,只是對人們提出的建議作同意或不同意的表示。

「對,對,就這樣做吧!」他回答各種不同的建議說。「好,好,你去一趟,親愛的,去瞧一瞧。」他時而對身邊的這個人,時而對那個人說。或者是:「不,不需要,最好等一等。」他說。他聽取各種報告,當部下要求作指示時,他就作指示;但是他在聽取報告時,似乎對報告人所說的話的意思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報告人的面部表情和語氣中的另一種東西。他憑多年的作戰經驗知道和憑老人的睿智懂得,領導幾十萬人與死亡搏鬥的事不能由一個人來做,他知道,決定戰役的命運的不是總司令的命令,不是軍隊部署的地點,不是大炮和被殺死的人的數量,而是一種被稱為士氣的不可捉摸的力量,因此他注視著這種力量,並盡他所能加以引導。

庫圖佐夫的整個面部表情說明他注意力集中而鎮靜,全身處於緊張狀態,這使他勉強克服了衰老的身體的疲勞。

上午十一時,他獲悉被法國人佔領的尖頂堡已經奪回,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負了傷。庫圖佐夫嘆息了一聲,搖搖頭。

「你去巴格拉季翁公爵那裡,詳細瞭解一下情況。」他對一個副官說,接著他朝站在他後面的符騰堡親王轉過身來。

「請問殿下是否願意指揮第一軍?」

親王走後不久,可能還沒有到達謝苗諾夫斯科耶,他的副官很快就回來了,向總司令報告說,親王請求增派部隊。

庫圖佐夫皺了皺眉頭,改派多赫圖羅夫去指揮第一軍,請親王回到他這裡來,說在這重要時刻,他必須有親王在他身邊。當接到俘虜繆拉的訊息時,司令部的人向庫圖佐夫表示祝賀,他笑了笑。

「且慢,諸位,仗打贏了,俘虜繆拉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最好還是慢一點高興。」然而他還是派副官到各部隊去通報這個訊息。

當謝爾比寧從左翼送來關於法國人佔領了尖頂堡和謝苗諾夫斯科耶的報告時,庫圖佐夫根據戰場上傳來的聲音和謝爾比寧的面部表情猜測到,這訊息很不好,便站起身來,似乎想要活動活動腿腳,挽住謝爾比寧的胳膊,把他帶到一邊。

「你去一趟,親愛的,」他對葉爾莫洛夫說,「去看一看,能不能幫著做點什麼。」

庫圖佐夫的司令部在戈爾基,在俄軍陣地的中央。拿破崙對我軍左翼發動的進攻幾次被擊退。在中央,法國人沒有過波羅金諾一步,烏瓦羅夫的騎兵從左翼出擊,打得法國人抱頭鼠竄。

兩點多鐘,法國人的進攻停止了。庫圖佐夫看到,從戰場上來的和站在他周圍的人的臉上都有一種極度緊張的表情。他對於所取得的出乎意料的戰績十分滿意。但是這位老人終於體力不支。有好幾次他的頭像支撐不住似的低垂下來,打起瞌睡來。這時給他擺上了飯菜。

在庫圖佐夫進餐時,侍從武官沃爾佐根前來見他,這就是那個在安德烈公爵身旁經過時說戰爭應移動到空曠的地方進行的人,也就是那個為巴格拉季翁所憎惡的人。沃爾佐根從巴克萊那裡來報告左翼的戰況。精明的巴克萊·德·託利看到傷兵成批地逃散和軍隊後部亂了,在對形勢作了估量後,便認為仗打輸了,於是派自己的親信來向總司令報告。

庫圖佐夫吃力地嚼著烤雞,快活地眯起眼睛,朝沃爾佐根看了一眼。

沃爾佐根漫不經心地活動活動雙腿,嘴上掛著半帶輕蔑的微笑,走到庫圖佐夫跟前,一隻手輕輕地碰了碰帽簷。

沃爾佐根在和總司令說話時,故意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目的是要表明,他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軍人,可以讓俄羅斯人把這個無用的老人當做偶像來崇拜,而他可知道在同誰打交道。「老先生(德國人在他們的圈子裡這樣稱呼庫圖佐夫)倒過得很舒服。」沃爾佐根想道,他用嚴厲的目光朝庫圖佐夫面前的盤子看了一眼,開始根據巴克萊的指示以及他自己的所見和理解向老先生報告左翼的情況。

「我軍陣地的所有據點都落到了敵人手中,無力將其奪回,因為沒有兵力;士兵們在逃跑,無法阻止他們。」他報告道。

庫圖佐夫停止咀嚼,好像沒有聽懂說的是什麼,兩眼驚奇地盯著沃爾佐根。而沃爾佐根發現老先生很激動,便帶著微笑說道:

「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向總司令隱瞞我見到的事情……軍隊完全亂了……」

「您看見了嗎?您看見了嗎?」庫圖佐夫緊鎖雙眉,大聲喊道,他很快站起來,朝沃爾佐根緊逼過去。「您怎麼……您怎麼敢這樣說!……」他用顫抖的手做著威脅的手勢,氣喘吁吁地叫喊起來。「閣下,您怎麼敢對我說這種話?您什麼也不知道。您替我轉告巴克萊將軍,說他的情報不確實,我作為總司令,比他更瞭解戰役的真正程式。」

沃爾佐根想要爭辯,但是庫圖佐夫打斷了他的話。

「左翼的敵人被擊退了,右翼的敵人也被打敗了。如果您沒有看清的話,閣下,那麼就不要說您不知道的事。請您回到巴克萊將軍那裡去,轉告他,明天我打算向敵人發起進攻。」庫圖佐夫厲聲地說。大家都不吭聲,只聽得這位老將軍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各方面的敵人都被擊退了,為此我要感謝上帝和我們英勇的軍隊。敵人已被戰勝了,明天我們就要把他們從俄羅斯神聖國土上趕出去。」庫圖佐夫畫著十字說;突然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哽咽了。沃爾佐根聳了聳肩,撇了撇嘴,默默地走到一邊,對老先生固執己見感到驚訝。

「瞧,我的英雄來了。」庫圖佐夫看著一位這時上了土崗的體態豐滿、儀表出眾的黑髮軍官說。這是拉耶夫斯基,他在波羅金諾戰場的主要據點上待了一整天。

拉耶夫斯基報告說,部隊堅守著陣地,法國人已不敢再發動進攻。

庫圖佐夫聽了他的報告後用法語說:

「這麼說來,您不像別人那樣認為我們應當撤退?」

「正好相反,總司令閣下,在勝負未定的戰鬥中,取勝的總是比較頑強的人,」拉耶夫斯基回答說,「我的意見……」

「凱薩羅夫!」庫圖佐夫叫自己的副官。「你坐下來寫明天進攻的命令。而你,」他對另一個副官說,「你到前線去,宣佈明天我們要發動進攻。」

在庫圖佐夫同拉耶夫斯基談話和口授命令的時候,沃爾佐根從巴克萊那裡回來了,他報告說,巴克萊·德·託利將軍希望得到總司令的書面命令。

庫圖佐夫沒有看沃爾佐根,就吩咐寫出書面命令,那位前任總司令要這樣的書面命令,想必是為了到時候好推卸自己的責任。

全軍的那種被稱為士氣和構成戰爭主神經的同仇敵愾的情緒,靠一種無法明確說明的神秘紐帶維繫著,庫圖佐夫的話和他發出的明日出戰的命令就通過這根紐帶同時傳到部隊的各個地方。

在他的話和命令傳到這根紐帶的最後環節時,遠不是原話和命令本身了。甚至全軍上下相互講述的內容已和庫圖佐夫的話毫無共同之處;但是他的話的意思傳到了各處,這是因為庫圖佐夫所說的不是巧妙的作戰意圖,他的話出自那種深藏在總司令以及每一個俄羅斯人內心的感情。

疲憊不堪、發生動搖的人聽說我軍明天就要進攻敵人,並從部隊指揮部證實了他們願意相信的事後,思想上得到了安慰,精神振作起來。

三十六

安德烈公爵指揮的團留作預備隊,這些預備隊在一點多鐘以前駐紮在謝苗諾夫斯科耶村後面,在敵炮兵的猛烈轟擊下沒有采取行動。到一點多鐘,全團已損失二百多人,這時向前推進到了一片踩平的燕麥地上,到了謝苗諾夫斯科耶村和土崗炮壘之間的地方,那裡這一天已被打死了幾千人,而到下午一點多鐘敵軍的幾百門大炮又集中火力朝這裡猛轟。

這個團待在這個地方,沒有放一槍,又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在前方,尤其是在右面,大炮在沒有消散的煙霧中轟鳴,炮彈和榴彈發出急促的嗖嗖聲和緩慢的呼嘯聲,不斷從瀰漫著前面整個地帶的神秘煙霧中飛出來。有時在一刻鐘裡所有炮彈和榴彈都從頭上飛了過去,好像給人以喘息的機會似的,但是有時在一分鐘內團裡就被打死幾個人,並且要不斷地把死者拖開,抬走受傷的人。

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炮轟,對那些還沒有被打死的人來說,活命的機會就愈來愈少了。全團各營在相距三百步的地方排成縱隊隊形待命,儘管如此,所有的人都受同一種情緒的支配。大家都不說話,臉色陰沉。在隊伍裡很少能聽到說話聲,即使有人說話,只要一傳來炮彈爆炸聲和叫「擔架!」的聲音,馬上就停止了。團裡的人根據長官命令,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地上。有的人摘下帽子,努力把皺褶抹平,然後又重新折起來;有的人把乾土放在手掌裡碾碎,用來擦刺刀;有的人揉揉皮帶,把帶扣勒緊;有的人用心地把包腳布抻平,重新把腳包上,穿上靴子。一些人用地裡的雜草搭棚子或者用麥秸編東西。大家似乎都在專心地幹活兒。當有人被打死和打傷時,當有成隊的擔架經過時,當我們的人往回撤時,當透過煙霧可以看見大批敵人時,誰也不注意這些情況。而當炮兵和騎兵從一旁經過向前推進,我們的步兵也在移動時,四面八方響起了讚許聲。但是最受注意的是那些與戰鬥完全無關的事情。這些精神上遭到折磨的人把注意力放到平常的生活瑣事上,彷彿是在休息似的。一個炮兵連在團隊正前方通過。一匹拉彈藥車邊套的馬的腿踩到了套索外。「哎,瞧那拉邊套的馬!……讓它把腿收回來!會摔倒的……唉,居然沒有看見!……」全團的人從佇列裡一齊喊道。另一次引起大家注意的是一條不知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翹起尾巴的褐色小狗,它心事重重地快步跑到隊伍前面,突然近旁落下了一顆炮彈,它尖叫了一聲,夾起尾巴,跑到了一旁。全團發出了一片哈哈大笑聲和尖叫聲。但是這一類逗樂的事只延續了幾分鐘,而人們已在持續的死亡恐怖中不吃不喝、無所事事地等了八個多鐘頭,他們本來蒼白而陰沉的臉色變得愈來愈蒼白和陰沉了。

安德烈公爵和全團所有人一樣,臉色陰沉和蒼白,揹著手和低著頭,在燕麥地旁的草地上從一條地界到另一條地界來回走著。他無事可做,也沒有命令可發。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進行的。打死的人被拖到戰線後面,受傷的人被抬走,隊形變得密集起來。跑開計程車兵立刻急忙趕回來。開頭安德烈公爵認為自己有責任激發士兵的勇敢精神和給他們作出榜樣,便在隊伍裡來回走動;但是後來他認識到,他沒有什麼可以教他們的。他像每一個士兵一樣,把自己心靈的全部力量都不自覺地用來剋制自己,不去考慮處境的險惡。他拖著雙腿在草地上來回走著,踩得青草嚓嚓響,察看著他靴子上的塵土;時而他邁開大步,竭力想要踩著割草人在草地上留下的腳印走,時而他又數著腳步,計算著他從一條地界到另一條地界要來回走幾趟才走滿一俄裡;時而他採摘幾朵長在地界上的苦艾花,在手裡揉著,聞那苦澀的刺鼻的香味。昨天的想法全都沒有了。他什麼也不想。他用疲倦的耳朵諦聽著那些聲音,辨別著炮彈飛來的呼嘯聲和射擊的轟鳴聲,不時地看看一營的人的那些看熟了的臉,等待著。「瞧那東西……這又是朝我們來的!」他諦聽著從那一片隱秘的煙霧中飛過來的東西的呼嘯聲。「一個,又一個!還有!打中了……」他停住腳步,看了看隊伍。「不,飛過去了。而這個打中了。」他又走動起來,竭力想把步子邁得大一些,想用十六步走到那邊的地界。

又是一陣呼嘯聲和炮彈落地聲!一顆炮彈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翻起了乾土,不見了。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寒戰。他又看了看隊伍。大概打死了很多人;在二營那裡聚集了一大群人。

「副官先生,」他喊道,「叫他們別聚集在一起。」副官執行他的命令後,朝他走過來。營長也從另一邊騎著馬到了他跟前。

「當心!」只聽得一個士兵恐懼地喊了一聲,一枚榴彈像一隻帶著嘯聲撲向地面的小鳥,落到離安德烈公爵兩步遠的地方,落到營長的馬旁邊。馬可不管露出恐怖的樣子好不好,首先打了個響鼻,一下子直立起來,差一點把少校摔到地上,跑到了一邊。馬的恐懼傳給了在場的人。

「臥倒!」趴到地上的副官喊了一聲。安德烈公爵猶豫不決地站著。那枚榴彈像陀螺一樣,冒著煙,在他和臥倒的副官中間,在農田和草地邊上,在一叢苦艾近旁旋轉著。

「莫非這就是死亡?」安德烈公爵想道,他用全新的羨慕的目光望著青草、苦艾和從旋轉著的黑球裡冒出的一縷輕煙。「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愛生活,愛這青草,愛土地和空氣……」他想著這些,同時沒有忘記人們正在看著他。

「可恥,軍官先生!」他對副官說。「多麼……」他沒有把話說完。就在這時,聽到爆炸聲和像打碎的窗玻璃似的彈片的呼嘯聲,聞到一股嗆人的火藥味,安德烈公爵朝旁邊打了個趔趄,舉起一隻手,仆倒在地上。

幾個軍官跑到了他跟前。他肚子右側流出的血染紅了一大塊草地。

被叫來的抬著擔架的民兵在軍官們後面站住了。安德烈公爵俯臥著,臉一直垂到草地上,沉重地喘著氣。

「怎麼站住了?過來!」

農民們走到跟前,抓住他的肩膀和腿往上抬,但是他痛苦地呻吟起來,於是農民們相互使了個眼色,又把他放下來。

「抱起來,放到擔架上,反正得這樣做!」有人喊了一聲。農民們又抓住肩膀把他抬起來,放到擔架上。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啦?……肚子!這可就完了!啊,我的上帝!」軍官當中有人這樣說。「榴彈從耳朵旁嗖的一聲飛過,只差一點點沒打著。」副官說。兩個農民把擔架搭上肩,急忙沿著他們踩出的小路朝包紮站抬去。

「合著腳步走……嗨!……一幫鄉下人!」一個軍官喊了一聲,他抓住那兩個步子不穩、晃動著擔架的農民的肩膀,叫他們停住。

「調整一下步子,好嗎,赫維多爾,喂,赫維多爾。」走在前面的農民說。

「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後面的農民合上腳步後高興地說。

「是大人嗎?是公爵?」季莫欣跑到跟前,朝擔架看了一眼,用顫抖的聲音說。

安德烈公爵的頭深埋在擔架裡,他睜開眼睛,朝說話的人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眼皮。

民兵們把安德烈公爵朝一個停著幾輛馬車的樹林抬去,包紮站就設在那裡。這個包紮站由搭在樺樹林邊上的三個捲起門簾的帳篷組成。馬車和馬停在樺樹林裡。馬正在吃飼料袋裡的燕麥,幾隻麻雀飛過來啄食掉在地上的麥粒。烏鴉聞到了血腥味,急不可耐地啞啞叫著,在樺樹上飛來飛去。在帳篷周圍兩俄畝多的地方,躺著、坐著、站著穿各種衣服渾身血跡的人。在傷員的周圍,聚集著一群群臉色沮喪、神情專注的擔架兵,維持秩序的軍官趕他們離開此地,但是沒有用。這些擔架兵不聽軍官的指揮,倚靠著擔架站著,凝視著他們眼前發生的事,彷彿想要弄清這種景象所包含的難以理解的意義似的。從帳篷裡時而傳來惡狠狠的大聲喊叫,時而傳來痛苦的呻吟。有時一個助醫從裡面跑出來打水,並指定應當抬進去的人。等在帳篷旁的傷員們發出嘶啞的聲音,呻吟著,哭著,叫喊著,罵著人,要伏特加喝。有幾個人說著胡話。安德烈公爵因為是團長,抬擔架的人便越過尚未包紮的傷員把他抬到一個帳篷的近旁,放下來等候指示。這時他睜開眼睛,好久弄不清周圍發生的事。他想起了草地、苦艾、農田、旋轉的黑球以及他對生活的熱愛。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一個頭上裹著繃帶、身材高大和容貌英俊的黑髮軍士拄著一根樹枝,在大聲說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的頭部和腿被子彈打傷。一群傷員和擔架員聚集在他周圍,貪婪地聽他說話。

「我們從那裡把他們狠狠揍了一頓,揍得他們扔下一切逃跑了,國王本人也抓住了!」這個士兵大聲說道,他那雙火熱的眼睛閃閃發亮,環視著四周。「要是預備隊能及時趕到,弟兄們,他們準保全部完蛋,因此我老實對你說……」

安德烈公爵也像圍著講話者的人一樣,用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他,心裡感到安慰。「但是現在不是什麼都一樣了嗎?」他想道。「來生將會如何,今世到底怎麼樣呢?我為什麼這樣捨不得與生命告別?在這生命中一定有一種我過去和現在都不理解的東西。」

三十七

一個圍著一條血跡斑斑的圍裙、不大的手上沾滿鮮血的醫生,在一隻手的手指和拇指之間夾著一支雪茄(為了不弄髒它),出了帳篷。這個醫生抬起頭,開始朝兩邊看,但是沒有看傷員。顯然他想休息一會兒。他把頭左右轉動了一陣後,嘆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睛。

「好,這就來。」他看見醫士對他指著安德烈公爵說著什麼,便回答說,吩咐把傷員抬進帳篷去。

其他正在等待的傷員不滿地嘟囔起來。

「看來到陰間也只有老爺的日子好過。」一個人說。

安德烈公爵被抬進帳篷,放到一張剛騰出來的、醫士沖洗過的桌子上。安德烈公爵不能一件一件地看清帳篷裡的東西。四面八方傳來的痛苦的呻吟聲,大腿、肚子和背部劇烈的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有一個總的印象,覺得他在自己周圍看到的一切像是一個赤裸裸的、血肉模糊的人體,這人體似乎塞滿了整個低矮的帳篷,如同在幾個星期前的那個炎熱的八月天它塞滿了斯摩稜斯克大道旁的池塘一樣。是的,這就是那個人體,那些炮灰,那時它彷彿預示著現在發生的事似的,使他見了就感到可怕。

帳篷裡有三張桌子。兩張桌子已有人佔著,安德烈公爵被放到第三張上。在一段時間裡他一個人躺著,無意中看到了其餘兩張桌子上的情況。在近處的桌子上坐著一個韃靼人,從扔在一旁的制服來看,大概是一個哥薩克。四個士兵揪住他。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正在他肌肉發達的褐色的背上切割什麼。

「哎喲,哎喲,哎喲!……」韃靼人像殺豬似的喊著,往上抬起高顴骨翹鼻子的黑臉,齜著雪白的牙齒,開始掙扎和抽動起來,發出長長的刺耳的尖叫聲。另一張桌子旁邊圍著很多人,上面頭朝後仰躺著一個又大又胖的人(拳曲的頭髮及其顏色,還有頭的形狀安德烈公爵覺得很熟悉)。幾個醫士壓在這個人的胸脯上,不讓他起來。他的一條雪白的大粗腿像發熱病時一樣,不停地急速顫動著。這個人抽抽搭搭地哭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兩個醫生——其中一個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默默地在這個人的另一條顏色發紅的腿上做著什麼。戴眼鏡的醫生處理完韃靼人的傷口後,給他蓋上大衣,然後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

他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急忙扭過頭去。

「給他脫衣服!幹嗎還站著?」他生氣地朝醫士們喊道。

當一個醫士捲起袖子急急忙忙地給他解釦子和脫衣服時,安德烈公爵想起了自己最初的遙遠的童年時代。醫生低低地彎下身子檢視傷口,摸了摸,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對旁邊的人做了個手勢。於是肚子裡劇烈的疼痛使得安德烈公爵失去了知覺。他醒來時,大腿的碎骨已取了出來,炸爛的肉已被切除,傷口已包紮好了。朝他的臉上噴了水。安德烈公爵一睜開眼睛,醫生朝他俯下身來,吻了吻他的嘴唇,急忙走開了。

安德烈公爵在經受了痛苦後,感受到了一種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幸福。他想起了他一生中最好的、最幸福的時光,尤其是最遙遠的童年,當時他被脫了衣服放到小床上,保姆唱著歌哄他睡覺,他把腦袋埋到枕頭裡,因意識到自己活在世上而感到幸福——所有這些他甚至覺得不是過去,而是現實。

醫生們在那個安德烈公爵覺得其腦袋形狀比較熟悉的傷員身旁忙碌著;把他抬起來,安慰他。

「給我看一看……哎—喲—喲!哎—喲!」他那恐懼的、忍不住疼痛而發出的呻吟聲常常為哭聲所打斷。安德烈公爵聽著他的呻吟,就想要哭。他想哭,也許是由於他快要默默無聞地死去,也許是由於他捨不得離開人世,也許是由於他回想起了一去不復返的童年,也許是由於他和別人在受苦,由於這個人在他面前這樣痛苦地呻吟——不管是由於什麼,他想像孩子一樣地哭,流下善良的和幾乎是歡樂的眼淚。

人們把一條連著靴子鋸下的帶著凝結的血的斷腿給那傷員看。

「哎喲!哎—喲—喲!」他像女人一樣哭著。原先站在傷員面前擋住他的臉的醫生走開了。

「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回事?他幹嗎在這裡?」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語地說。

他認出那個剛鋸去腿的不幸的、失聲痛哭的和軟弱無力的人是阿納託利·庫拉金。阿納託利被扶起來,給他一杯水喝,但是他那腫起的嘴唇顫抖著,老是挨不到杯子的邊。他傷心地抽泣著。「是的,這是他;是的,這個人曾與我有密切的和痛苦的關係。」安德烈公爵想道,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他面前發生的是什麼事。「這個人與我的童年、我的一生有什麼關係呢?」他問自己,可是沒有找到答案。突然安德烈公爵又出乎意外地回想起了童年的、純潔的和愛情的世界。他回想起的娜塔莎是在一八一○年的舞會上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瘦小的脖子和細長的手臂,臉上時刻帶著欣喜、驚恐和幸福的神色,想到這裡,對她的愛和柔情在他心裡甦醒了,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生動和強烈。他現在想起了那種存在於他與這個人之間的聯絡,此時這個人的那雙腫起的眼睛正含著淚水模糊不清地望著他。安德烈公爵想起了一切,於是對這個人的熱誠的憐憫和愛充滿了他的幸福的心。

安德烈公爵再也忍不住了,便哭了起來,為人們,為自己,為人們和自己的迷誤流下了充滿柔情和愛的眼淚。

「對弟兄們和對愛著的人的愛和同情,對仇恨我們的人的愛,對敵人的愛——是的,這就是上帝在世上宣揚的愛,是瑪麗亞公爵小姐教我的愛,我過去沒有理解;這就是我愛惜生命的原因,如果我能活下去,這就是我還留下的東西。但是現在已經晚了。我知道這一點!」

三十八

戰場上遍地都是屍體和傷員的可怕景象,加上頭腦昏沉,不斷接到熟悉的將軍死傷的訊息,感到原先強有力的手變得軟弱無力——這一切對拿破崙產生了出乎意料的影響,而過去他總是喜歡察看死者和傷員,以此來考驗自己的精神力量(他是這樣想的)。這一天戰場的可怕景象壓倒了他認為是自己的優點和偉大之處的精神力量。他急忙離開戰場,回舍瓦爾金諾土崗去了。他坐在摺疊椅上,整個臉發黃和浮腫,神情陰鬱,兩眼模糊,鼻子發紅,聲音嘶啞,不由自主地諦聽著射擊聲,沒有抬起眼睛。他帶著病態的厭煩等待著戰鬥結束,他認為這戰鬥是他挑起的,但是他又不能讓它停下來。在短暫的瞬間,他個人的那種人的感情勝過了他長期孜孜以求的虛假的生活幻影。他設身處地體驗著他在戰場上見到的痛苦和死亡。頭腦沉重和胸口憋悶的感覺,使他想起痛苦和死亡也可能落到自己頭上。這時他自己既不想要莫斯科,也不想要勝利和榮譽了。(他還需要什麼樣的榮譽呢?)他現在只希望休息、安寧和自由。但是,在謝苗諾夫斯科耶高地上,炮兵指揮官向他提出調幾個炮隊到這些高地上去,以便加強炮擊聚集在克尼亞茲科沃前面的俄軍的火力。拿破崙同意了,並命令及時給他送這些炮隊發揮了什麼作用的報告來。

一個副官前來報告說,奉皇帝之命兩百門大炮轟擊俄軍,但是俄國人還是那樣一動不動。

「我們的排炮不斷地轟擊他們,而他們還在守著。」副官說。

「他們還想要!……」拿破崙聲音嘶啞地說。

「什麼,陛下?」沒有聽清的副官問。

「他們還想要,」拿破崙皺起眉頭啞著嗓子說,「那就再給我轟。」

他想要做的事,人們常常不等他的命令就做了,他之所以下令,只是因為他認為人們等著他下令。於是他又回到原先的那種自命不凡的幻影的虛假的世界,又開始(像一匹在傾斜的滾動裝置上走、自以為正在給自己做著什麼事的馬一樣)順從地扮演那種註定要由他扮演的殘酷的、悲傷和痛苦的、不人道的角色。

這個人比這場戰鬥的其他所有參加者都更多地承擔著眼前的重負,他的理智和良心不只是在這一個鐘頭和這一天變得模糊起來;直到生命的結束,他永遠不會理解真善美,也不會理解自己的行為的意義,這些行為完全違反了真和善,與一切合乎人道的東西毫不相干,以至於他無法理解其意義。他不能放棄他的那些受到半個世界讚揚的行為,因此只好放棄真和善以及一切合乎人道的東西。

並不只是在這一天,他在巡視遍地是死者和傷員的戰場(他認為這是由他的意志造成的)時,看著這些人,計算著多少俄國人抵一個法國人,自欺欺人地尋找著為五個俄國人抵一個法國人而高興的理由。不只是在這一天他在送往巴黎的信中寫道,戰場非常壯觀,因為那上面有五萬具屍體;而且他在聖赫勒拿島,在那偏僻幽靜的地方曾說過,他要用空閒的時間來敘述他所做的偉大的事情,他寫道:

對俄戰爭應是當代最得人心的戰爭,因為這是有理性的和確實有好處的戰爭,是保障所有人的安寧和安全的戰爭;它純粹是愛好和平的和審慎的戰爭。

這是為了實現偉大目標,結束各種意外事件和開創安全的局面而進行的。將會出現新的前景,開展新的工作,人人豐衣足食,幸福安康。歐洲體系就會打下基礎;今後的問題只在於具體組織了。

這些大問題得到滿意解決和處處都可放心後,我也就會有自己的會議和神聖同盟。這些思想是他們從我這裡盜用的。在各國偉大君主的會議上,我們會像一家人那樣討論我們的利益,像辦事員對待主人那樣,對待各國人民。

歐洲確實很快就會這樣成為一個同一的民族,任何人不管到哪裡旅行,隨時都會覺得是在共同的祖國裡。我將提出把所有的河流變為人人可以航行的河流,把海洋變為公有的海洋,把龐大的常備軍削減成為各國皇上的近衛軍等等。

回到法國,回到偉大的、強盛的、壯麗的、安全的祖國後,我將宣佈疆界不可改變;未來任何戰爭都是防禦性的;任何新的擴張是反民族的;我將和自己的兒子一起管理帝國;我的獨裁就此結束,將開始實行憲政……

巴黎將成為世界的首都,法國人將成為各個民族羨慕的物件……

然後我將利用我的餘暇和晚年,在皇后的幫助下,在教育我的兒子的同時,像一對真正的農村夫婦一樣,騎著自己的馬,逐步地走遍全國各地,接受投訴,糾正錯案,在各地建造房屋,廣施恩惠。

他註定要身不由己地扮演屠殺各國人民的劊子手的可悲角色,可是他卻要自己相信他的行為的目的是造福人民,他能支配千百萬人的命運,利用權力廣施恩惠!他就對俄戰爭繼續寫道:

在渡過維斯瓦河的四十萬人當中,一半是奧地利人、普魯士人、薩克森人、波蘭人、巴伐利亞人、符騰堡人、梅克倫堡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和那不勒斯人。嚴格地說,帝國軍隊有三分之一是由荷蘭人、比利時人、萊茵河兩岸居民、皮埃蒙特人、瑞士人、日內瓦人、托斯卡納人、羅馬人以及三十二師、不來梅、漢堡等地的人組成;其中說法語的人幾乎不到十四萬人。對俄國的遠征使法國損失不到五萬人;俄國軍隊從維爾納到莫斯科的撤退中以及各次戰役中損失要比法國軍隊大三倍;莫斯科大火使十萬俄國人喪生,他們在樹林裡死於嚴寒和飢餓;同時俄國軍隊在從莫斯科到奧得河的途中由於天氣嚴寒損失不少人;到達維爾納時它只剩下五萬人,而到卡利什時不到一萬八千人了。

他想,這場對俄戰爭是根據他的意志發起的,所以發生的事的可怕景象並不使他感到驚奇。他勇敢地承擔起這個事件的全部責任,頭腦昏亂的他居然認為在幾十萬死者中法國人要比黑森人和巴伐利亞人少這一點可作為自我辯解的理由。

三十九

幾萬具穿著不同軍服的屍體以各種姿勢躺在屬於達維多夫家和國有農民的田地和草場上,幾百年來,波羅金諾、戈爾基、舍瓦爾金諾和謝苗諾夫斯科耶的農民們同時在這裡收割莊稼和放牧牲口。在包紮站周圍一俄畝的地方,青草和土地浸透了鮮血。各種部隊的一群群受傷和未受傷的人,臉色驚恐,從這一邊往後退向莫扎依斯克,而從另一邊則退向瓦盧耶沃。其餘的一群群疲憊不堪和餓著肚子的人則在長官的率領下向前行進。還有一些人留在原地繼續射擊。

原先這田野美麗而又充滿歡樂氣氛,那裡煙霧繚繞,刺刀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如今這裡籠罩著潮溼的霧氣和煙塵,散發出酸澀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烏雲聚集攏來,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雨點落在死者和傷者身上,落在驚慌失措的和疲憊不堪的人身上,也落在懷疑的人身上。這雨點彷彿在說:「夠了,夠了,人們。住手吧……清醒清醒吧。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兩邊的沒有食物、得不到休息和疲憊不堪的人們開始同樣地懷疑起來,不知是否還應繼續相互殘殺,在所有人的臉上可以看到猶豫的表情,在每個人心裡同樣地出現這樣的問題:「為了什麼和為了誰,我必須去殺人和被殺?你們願意殺就殺吧,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我可不願意再幹了!」到傍晚時,這個想法在每個人的心中成熟了。所有這些人隨時都可能為他們所做的事而感到恐懼,扔下一切,往隨便什麼地方跑。

但是,雖然到戰役快要結束時人們已感覺到自己的行為的可怕,雖然他們很高興停止廝殺,但是某種不可理解的神秘的力量仍支使著他們,於是那些汗流浹背、渾身沾滿火藥和鮮血、三人只剩一人的炮兵,累得磕磕絆絆和氣喘吁吁,仍搬著藥包,裝著炮彈,進行瞄準,安上引火線;炮彈仍然從兩邊迅猛地飛過來飛過去,炸爛人的身體,這樣,那件不是按照人們的意志,而是按照那個支配人們和世界的人的意志而發生的事就繼續進行了。

一個人如果看一看俄國軍隊後部的混亂狀況,他就會說,法國人只要再作一點小小的努力,俄國軍隊就會完全被消滅;如果他也看一看法國軍隊的後部,同樣會說,俄國人只要再作一點小小的努力,法國人就要完蛋。但是法國人和俄國人都沒有作這樣的努力,因此戰役的火焰逐漸慢慢地熄滅了。

俄國人之所以沒有作這樣的努力,是因為不是他們進攻法國人。在戰役開始時他們只是據守在通往莫斯科的大道上,到戰役快要結束時他們完全像戰役開始時那樣據守著。但是即使俄國人的目的是要打退法國人,他們也不可能作這最後的努力,因為所有俄國軍隊都潰亂了,沒有一支部隊不在戰役中遭受損失,他們雖留在自己的陣地上,但損失了一半人馬。

而法國人記得過去十五年來取得的勝利,相信拿破崙不可戰勝,知道他們已控制了戰場的一部分,只損失了四分之一人員,還有兩萬人的近衛軍未曾動用,他們很容易做這樣的努力。他們攻打俄國人的目的是要把俄國人趕出陣地,本應作這樣的努力,因為只要俄國人還像在戰役前那樣據守在通往莫斯科的大道上,法國人的目的就沒有達到,他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和遭受的損失就白費了。但是法國人沒有做這樣的努力。某些歷史學家說,拿破崙只要投入未曾動用的老近衛軍,就可贏得戰役。說如果拿破崙投入近衛軍會怎麼樣,就等於說如果春天變成秋天會怎麼樣。這是不可能的。拿破崙不投入近衛軍不是因為他不願意這樣做,而是因為做不到。法國軍隊的所有將軍、軍官和士兵都知道做不到,因為軍隊低落計程車氣不允許這樣做。

不只是拿破崙一個人有那種近似噩夢的感覺,覺得使勁揮起的手落下去時軟弱無力,而且法國軍隊的所有將軍以及參戰的和未參戰計程車兵在經歷了以前的歷次戰役(那時只作十分之一的努力敵人就逃跑了)後,遇到喪失了一半軍隊、在戰役行將結束時還像在戰役開始時那樣巋然不動的敵人,都有同樣的恐懼的感覺。處於進攻地位的法國軍隊,士氣已消耗殆盡。俄國人在波羅金諾取得的,不是由繳獲的那些被稱為軍旗的綁在長杆上的布片的數量以及部隊前後佔據的地盤所決定的勝利,而是精神上的勝利,它使得敵人相信他們的對手在精神上勝過他們,相信他們自己的軟弱無力。法國的入侵者像一頭狂怒的野獸,它在猛跑中受了致命傷,覺得自己就要死亡;但是他們不能就此停步,就像比他們弱一半的俄國不能不閃避一樣。在這次碰撞後法國軍隊還能到達莫斯科;但是到那裡後,無需俄國軍隊做新的努力,也會因為在波羅金諾受了致命傷,流血過多而死亡。波羅金諾戰役的直接後果,是拿破崙無緣無故地從莫斯科逃跑,沿著舊的斯摩稜斯克大道撤回,入侵的五十萬軍隊歸於覆滅和拿破崙法國最後崩潰,這個國家在波羅金諾第一次遭到了精神上十分強大的敵手的沉重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