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出在娜塔莎的裙子太長上;兩個女僕繚好了裙子的下襬,急忙咬斷線頭。第三個女僕嘴裡銜著大頭針,從伯爵夫人那裡跑向索尼婭;第四個高高舉著全套薄紗連衣裙。
「瑪夫魯莎,快點,親愛的!」
「把那裡的頂針遞給我,小姐。」
「總該快好了吧?」伯爵從門外進來說。「這是給你們的香水。佩龍斯卡婭一定已等急了。」
「好了,小姐。」女僕說,她用兩個手指提起縫好的薄紗連衣裙,吹著和抖著什麼,彷彿想用這個動作顯示她提著的東西的輕柔和潔淨似的。
娜塔莎開始穿連衣裙。
「等一等,等一等,別進來,爸爸!」她對開啟門的父親喊道,這時她的整個腦袋還套在薄紗裙子裡。索尼婭啪的一聲關上門。過了一會兒放伯爵進來了。他身上穿著藍色燕尾服,腳上穿著長統襪和半高靿皮鞋,灑了香水,抹了頭油。
「爸爸,你真漂亮,美極了!」娜塔莎站在房間中央,整理著薄紗裙子的褶兒說。
「對不起,小姐,等一下。」正跪在地上把裙子抻平整的女僕說,她用舌頭把嘴裡的大頭針從一邊挪到另一邊。
「你愛這樣就這樣吧,」索尼婭打量了一下娜塔莎的連衣裙,失望地大聲說,「你愛這樣就這樣吧,還是太長!」
娜塔莎往後退了幾步,以便照一照窗間的鏡子。裙子確實太長。
「真的,小姐,一點也不長。」跟在娜塔莎後面在地上爬著的瑪夫魯莎說。
「好吧,既然說長了,那就繚高一些,一會兒就繚好了。」杜尼亞莎果斷地說,她取下別在胸前手絹上的針,跪在地上開始幹起來。
這時,伯爵夫人頭戴高筒帽,身穿絲絨連衣裙,邁著輕盈的腳步,羞怯地走了進來。
「喔唷!我的美人!」伯爵喊叫起來。「比誰都漂亮!……」他想要擁抱她,但是她紅著臉躲開了,怕弄皺了衣服。
「媽媽,帽子再側一點,」娜塔莎說,「我要重新紮一下,」說著衝向前去,而給她縫裙子的女僕們來不及跟她衝過去,扯下了一小塊薄紗。
「我的上帝!這是怎麼搞的?真的,不能怪我……」
「沒有什麼,我來縫上,看不出來的。」杜尼亞莎說。
「美人兒,我的小公主!」保姆從門外進來,說。「啊,還有索紐什卡,全是美人兒!……」
十點一刻,大家終於坐上馬車走了。但是還需要到塔夫裡達花園去一趟。
佩龍斯卡婭已準備好了。雖然她年老色衰,但是也像羅斯托夫一家人那樣進行了梳洗打扮,不過並不那麼手忙腳亂(對她來說,這是習以為常的事),她也把自己衰老的和不好看的身體洗乾淨,灑了香水,撲了粉,也仔細地洗擦了耳朵背後,甚至也像在羅斯托夫家裡那樣,當她穿著繡有花字的黃色連衣裙來到客廳時,年老的女僕們對女主人的衣著非常讚賞。佩龍斯卡婭誇獎了羅斯托夫一家人的打扮。
羅斯托夫一家人也讚揚了她的鑑賞力和穿戴,小心地護著自己的髮式和衣服,於十一點鐘坐上幾輛馬車去參加舞會了。
十五
娜塔莎從這天早晨起就沒有一分鐘空閒的時間,她一次也沒有來得及想一下她面臨的事。
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在顛簸著的擁擠昏暗的馬車裡,娜塔莎第一次生動地想象出她將在舞會上,在燈火輝煌的大廳裡見到什麼——在她想象中出現的是音樂、鮮花、跳舞、皇上和彼得堡全體出色的青年。她將要見到的一切是那麼的美好,她甚至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因為這與馬車裡的寒冷、擁擠和黑暗很不相稱。她直到踏著大門口的紅地毯進了前廳,脫下大衣,和索尼婭並肩走在母親前面,登上燈光明亮、兩邊擺著鮮花的樓梯時,才知道她將要看到的一切。直到那時她才想起她在舞會上應有什麼樣的風度,於是竭力擺出她認為一個姑娘在舞會上必須有的端莊姿態。但是幸好她很快覺得眼花繚亂,什麼東西也看不清楚,她的脈搏達到一分鐘一百次,血也往心臟裡湧。因此她無法保持那種會使她顯得可笑的姿態,激動得氣都要喘不過來了,同時竭力想掩飾自己的激動。而對她來說這正是最合適的姿態。在她們的前面和後面,進來的客人也都低聲交談著,也都穿著舞服。樓梯上的鏡子照出了穿著白色、淺藍色、粉紅色的連衣裙,在裸露的手上和脖子上戴著鑽石和珍珠首飾的女士們的倩影。
娜塔莎看著鏡子,無法把鏡子裡的自己與別人區別開。一切都匯合成為一個鮮豔奪目的行列。在走進第一個大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大聲說話聲、腳步聲和寒暄聲震聾了娜塔莎的耳朵;燈光和閃光更使她目眩。男女主人已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他們對進來的人說著同樣的話:「見到您非常、非常高興。」——他們也這樣迎接羅斯托夫一家和佩龍斯卡婭。
兩個姑娘穿著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頭髮上戴著同樣的玫瑰花,用同樣的姿勢行屈膝禮,女主人不由得把目光在身材苗條的娜塔莎身上停留得久一些。她看了看她,作為女主人,一般地笑了笑,另外還特別對她一個人微微一笑。女主人看著她也許回憶起了自己一去不復返的少女的黃金時代,回憶起了自己參加的第一次舞會。男主人也目送著娜塔莎,並問伯爵哪一個是他的女兒?
「真可愛!」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說。
大廳里人們都擠在門口,等候著皇上。伯爵夫人站在這個人群的前排。娜塔莎聽到和感覺到幾個人在打聽她和看著她。她知道那些注意她的人都喜歡她,這個觀察使她心裡變得平靜了些。
「有跟我們一樣的人,也有不如我們的。」她想道。
佩龍斯卡婭向伯爵夫人指點著舞會上最重要的人物。
「這是荷蘭公使,看見了嗎,白頭髮。」佩龍斯卡婭指著一個滿頭拳曲的銀髮的小老頭說。那老頭被女士們圍住,不知為什麼逗得她們笑個不停。
「瞧那是彼得堡的女皇,別祖霍娃伯爵夫人。」她又指著進門的埃萊娜說。
「真漂亮!不比瑪麗亞·安東諾夫娜差;你看,老老少少都跟在她後面轉。又漂亮,又聰明。聽人說,親王……被她弄得快要發瘋了。而這兩位雖然不漂亮,可是圍著她們轉的人卻更多。」
說這話時指著一位帶著長得不好看的女兒走過大廳的太太。
「這是一個有數百萬陪嫁的姑娘,」佩龍斯卡婭說,「瞧,那都是追求她的人。」
「這是別祖霍娃的哥哥阿納託利·庫拉金。」她指著一個英俊的近衛重騎兵團軍官說,這時那人正從她們身旁走過,高高地抬起頭,越過女士們朝一個地方看著。「真漂亮!不是嗎?聽人說,要讓他娶那個有錢的姑娘。還有您的那個表親德魯別茨科依也在拼命追她。據說她有幾百萬陪嫁。當然囉,這是法國公使。」她在伯爵夫人問科蘭古是什麼人時回答道。「瞧,那樣子簡直像沙皇一樣。不過還是可愛的,法國人都很可愛。在社交界沒有更可愛的了。瞧,她來了!不,還是我們的瑪麗亞·安東諾夫娜比誰都美!穿得多麼樸素。美極了!」
「而這個戴眼鏡的胖子是世界共濟會會員,」佩龍斯卡婭指著別祖霍夫說,「讓他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簡直像一個可笑的小丑!」
皮埃爾晃動著肥胖的身體,推開人群走著,也那麼漫不經心地、和善地朝左面和右面點點頭,好像走在集市的人群裡一樣。他在人群裡擠著,顯然是在尋找什麼人。
娜塔莎高興地看著被佩龍斯卡婭稱為可笑的小丑的皮埃爾的那張熟悉的臉,不知道皮埃爾正在人群中尋找她們,尤其是在尋找她。皮埃爾答應她也來參加舞會,並要給她介紹舞伴。
但是皮埃爾還沒有走到她們那裡,就在一個穿白色制服、身材不高的漂亮黑髮男人身旁停住了腳步,那人站在視窗正在跟一個佩戴星章和綬帶的高個子男人交談。娜塔莎立即認出了那個穿白色制服、身材不高的年輕人,這是鮑爾康斯基,她覺得他年輕、快活和漂亮多了。
「瞧,又是一個熟人,鮑爾康斯基,看見了嗎,媽媽?」娜塔莎指著安德烈公爵說。「記得嗎,他曾在奧特拉德諾耶咱們家宿過夜。」
「啊,你們認識他?」佩龍斯卡婭說。「我很不喜歡他。現在他可趾高氣揚了。驕傲得不得了!變得像他爹一樣。和斯佩蘭斯基拉上了關係,在搞什麼方案。您瞧他對女士們的那種態度。她在和他說話,而他卻轉過臉去。」她指著他說。「假如他像對待這些女士那樣對待我,我非痛罵他一頓不可。」
十六
突然全場騷動起來,人群開始交頭接耳,一齊向前擠,又從中分開,皇上在樂隊奏起的樂曲聲中從分成兩行的人群中間走進來。男女主人跟在他後面。皇上不斷朝左右兩邊點頭致意,他走得很快,彷彿竭力想讓會見的最初時刻快點過去似的。樂師們演奏當時因頌揚他的歌詞而出名的波蘭樂曲。歌詞的開頭是這樣的:「亞歷山大,伊麗莎白,你們令我們讚歎不已。」皇上進了客廳,人群朝門口擁過去;幾個人急忙走進去又退回來,臉色都變了。人群又從客廳門口擁回來,因為皇上又在客廳裡露面,跟女主人說著話。一個年輕人帶著慌張的表情朝女士們走過去,請求她們讓開。有幾位女士看樣子完全忘記了上流社會的規矩,不顧弄壞自己的穿戴,直往前擠。男人們開始朝女士們身邊走去,結成跳波蘭舞的對子。
大家都讓開了,皇上微笑著,拉著女主人的手,不合音樂節拍地從客廳裡走出來。跟在他後面的是男主人和瑪·安·納雷什金娜,然後是公使們、大臣們和各位將軍,佩龍斯卡婭不停地說著他們的名字。一半以上的女士都有了舞伴,她們已經跳起了或準備跳波蘭舞。娜塔莎覺得她跟母親和索尼婭留在了被擠到牆邊和沒有被邀請跳波蘭舞的少數女士們中間。她垂下纖細的雙手站著,稍稍隆起的胸脯均勻地一起一伏,屏住氣,用驚恐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自己面前,臉上帶著準備經受巨大的歡樂和巨大的痛苦的表情。無論是皇上還是佩龍斯卡婭指點的那些重要人物,她都不感興趣,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難道誰也不來邀請我,難道我不能在第一輪跳舞了,難道所有這些男人都不會注意我?這些人現在好像沒有看見我似的,即使他們看著我,那神氣也好像在這樣說:‘啊!這不是我要找的人,因此沒有什麼好看的!’不,這樣可不行!」她想道。「他們應該知道我是多麼想跳舞,我跳得有多好,他們同我跳舞將會多麼快樂。」
波蘭舞的樂曲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來響起了憂鬱的聲音,娜塔莎聽起來覺得好像在回憶什麼。她直想哭。這時佩龍斯卡婭已離開了她們。伯爵在大廳的另一頭,伯爵夫人、索尼婭和她孤零零地在這陌生的人群裡站著,就像在樹林裡一樣,誰也不對她們感興趣,誰也不需要她們。安德烈公爵和一位女士從她們面前經過,顯然沒有認出她們。美男子阿納託利微笑著,對他的舞伴說著什麼,好像看牆壁似的朝娜塔莎的臉看了一眼。鮑里斯兩次從她們面前經過,每一次都轉過臉去。貝格和妻子沒有跳舞,走到了她們跟前。
娜塔莎覺得自家的親戚在這裡的舞會上聚在一起會惹人恥笑,使人覺得好像除了在舞會上以外沒有別的聊家常的地方似的。她沒有聽,也沒有看正在給她講自己的綠衣服的薇拉。
最後皇上在他的最後一個舞伴身旁站住了(他同三個人跳了舞),音樂聲停止了;一個放心不下的副官朝羅斯托夫家的女眷跑過去,請求她們再往什麼地方讓一下,雖然這時她們已站在牆根;接著從大廳的敞廊傳來了華爾茲舞曲的清晰細膩、勻整而引人入勝的聲音。皇上面帶微笑看了大廳一眼。一分鐘過去了,還沒有任何人起舞。主持舞會的副官走到別祖霍娃伯爵夫人跟前,請她跳舞。她帶著微笑抬起一隻手,放到副官肩上,眼睛並不看他。主持舞會的副官是一個跳舞的行家,他緊緊摟住舞伴,穩穩當當地、從容不迫和有節奏地先和舞伴跳了個滑步,沿著邊走,到大廳的角落裡時抓起舞伴的左手,把她的身子轉過來,由於樂曲聲愈來愈快,只聽得見副官快速轉動的靈巧的雙腳上馬刺的碰撞聲,每過三個小節到要轉動時,他的舞伴的絲絨的連衣裙飄動起來,像火焰一樣。娜塔莎看著他們,幾乎要哭出來,因為不是她在跳這第一輪華爾茲。
安德烈公爵身上穿著白色的上校制服(騎兵的),腳上穿著長統襪和半高靿皮鞋,興致勃勃地和高高興興地站在圓圈的前排離羅斯托夫家的女眷不遠的地方。菲爾戈夫男爵正在和他談論定於明天召開的第一次國務會議。安德烈公爵與斯佩蘭斯基很接近,並且參加立法委員會的工作,可以提供有關明天的會議的可靠訊息,而關於這次會議已有各種各樣的傳說。但是他沒有聽菲爾戈夫說話,時而看看皇上,時而看看想要跳舞但下不了出場的決心的男人們。
安德烈公爵觀察著這些在皇上面前顯得膽怯的男人和屏住氣等著別人邀請的女士們。
皮埃爾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抓住他的一隻手。
「您一向喜歡跳舞。受我保護的羅斯托夫家二小姐在這裡,去請她跳舞吧。」他說。
「在哪裡?」鮑爾康斯基問。「對不起,」他對男爵說,「這個問題我們另找一個地方再談,在舞會上應當跳舞。」他朝皮埃爾指的方向朝前走。娜塔莎的絕望的和緊張的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認出了她,猜到了她的心情,知道她是初次參加舞會,想起了她在窗臺上說的話,於是臉上帶著快樂的表情走到了羅斯托娃伯爵夫人面前。
「讓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的女兒。」伯爵夫人紅著臉說。
「如果伯爵夫人記得我的話,我已榮幸地認識了。」安德烈公爵彬彬有禮地深深鞠了一躬,這完全與佩龍斯卡婭說他粗魯的說法相反,他還沒有說完邀請跳舞的話,便朝娜塔莎走過去,抬起手去摟她的腰。他請她跳一圈華爾茲舞。娜塔莎臉上的那種隨時都可能表現出絕望和欣喜的緊張表情消失了,突然露出了幸福的、感激的和孩子氣的微笑。
「我早就在等著你了。」這個又驚又喜的小姑娘含著眼淚露出的微笑似乎在這樣說,她抬起手搭到安德烈公爵肩上。他們是上場的第二對。安德烈公爵是當時跳舞跳得最好的人之一。娜塔莎也跳得很出色。她的那雙穿著緞子舞鞋的小腳輕快地和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而她的臉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她的裸露的脖子和手臂與埃萊娜的雙肩相比,顯得瘦小和不大漂亮,她的肩膀是瘦削的,胸脯還不豐滿,兩臂是纖細的;但是埃萊娜的身體已被幾千雙眼睛觀賞過,彷彿已抹上了一層清漆一樣,而娜塔莎使人覺得是一個小姑娘,她初次袒胸露臂,要不是人們使她深信非這樣做不可,她是會感到非常害羞的。
安德烈公爵喜歡跳舞,但是大家都來和他談政治和費腦筋的問題,因而希望趕快擺脫這些談話,同時也希望快點打破因皇上在場而產生的使他覺得很不舒服的拘謹局面,便開始跳起舞來,他選定娜塔莎當舞伴是因為皮埃爾讓他去找她,同時也因為在漂亮的女士中他第一個看到的是她;但他剛摟住這個姑娘的靈活的、顫動著的細腰,她就在他身邊跳動起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粲然一笑,這時她的魅力像酒力一樣衝上了他的頭,而當他喘了口氣,放開她,停住腳步,開始看別人跳舞時,他覺得自己充滿活力,變得年輕了。
十七
在安德烈公爵之後,鮑里斯走到娜塔莎跟前,請她跳舞;來請她跳舞的還有第一個上場的跳舞跳得很好的副官以及幾個年輕人,於是娜塔莎把自己多餘的舞伴讓給索尼婭,心裡非常高興,滿臉通紅,不停地跳了整整一個晚上。在這個舞會上大家感興趣的事,她一點也沒有注意,一點也沒有看到。她不僅沒有注意到皇上和法國公使談了很久,並且特別對一位女士恩寵有加,沒有注意到某某親王和某某人做了什麼和說了什麼,埃萊娜大受讚賞,得到了某某人的特別關照;她甚至沒有看見皇上,後來覺得舞會更加熱鬧了,這才發覺皇上已經走了。在晚餐前,安德烈公爵又和她跳了一種快樂的法國花式舞,他對她提起在奧特拉德諾耶的林蔭道上的首次見面,提起她在月夜無法入睡,而他無意中聽見她說話的事。娜塔莎在他提起這些事時臉紅了,竭力為自己辯護,好像安德烈公爵無意中聽到的她表達感情的話裡有什麼令人羞愧的東西似的。
安德烈公爵像所有在上流社會長大的人一樣,喜歡在上流社會里看到不帶有這個社會的共同印記的現象。娜塔莎就是這樣的,她的驚奇、快樂和羞怯的表情,甚至她說法語時出的錯,也都是如此。他對她的態度和說話的語氣非常親切和小心。安德烈公爵坐在她身旁,和她談論著最普通的和無關緊要的小事,欣賞著她的眼睛發出的快樂的光芒和微笑中流露出的喜悅,她的笑容與談話內容無關,是她內心的幸福感覺的表現。當人們請娜塔莎跳舞,她微笑著站起身來在大廳裡翩翩起舞時,安德烈公爵特別欣賞她那羞怯的姿態。在法國花式舞的中途,她跳完了一段,還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剛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個新的舞伴又來邀請她。她累得喘不過氣來了,看來想要謝絕,但是立刻又抬起手搭到舞伴肩上,同時轉過頭對安德烈公爵笑了笑。
「我很樂意休息一下,陪您坐一會兒,我累了;但是您知道人們都邀請我,我很高興,很幸福,我喜歡所有的人,這一切咱們倆都是知道的。」這微笑除了表示這一點外,還表示許多許多別的意思。當舞伴放開她時,她穿過大廳跑去請兩位女士跳下面的幾段舞。
「如果她先去找表姐,然後再找另一位女士,那麼她將成為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看著她,完全出乎意料地自己對自己說。果然她先走到了表姐面前。
「有時腦子裡會出現多麼荒唐的想法!」安德烈公爵想道。「但是有一點是可以完全肯定的,這個姑娘這樣可愛,這樣特殊,她在這裡跳舞跳不了一個月,準會找到物件出嫁。這樣的姑娘在這裡是難得見到的。」他想,這時娜塔莎整著胸前的玫瑰花,正要在他身旁坐下。
在法國花式舞快要跳完時,穿著藍色燕尾服的老伯爵走到了跳舞的人跟前。他邀請安德烈公爵到他家做客,並問女兒玩得可快活?娜塔莎沒有回答,只笑了笑,那笑容彷彿在責備父親說:「怎麼可以這樣問呢?」
「真快活,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她說,安德烈公爵看見她很快抬起瘦小的手臂想要擁抱父親,但是馬上又放下了。娜塔莎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幸福。她處於極度的幸福之中,在這樣的時候,一個人會變得非常善良和美好,不相信會有惡、不幸和痛苦存在。
皮埃爾在這次舞會上第一次感覺到,妻子在上層社會所處的地位使他受到了屈辱。他臉色陰沉,心不在焉。他的前額上橫著一道很深的皺紋,他站在視窗,透過眼鏡看著,但是什麼人也沒有看見。
娜塔莎在去進晚餐時,從他身旁經過。
皮埃爾臉上陰沉的和悲傷的表情使她很吃驚。她在他對面站住。她想要幫助他,讓他分享她那過多的幸福。
「舞會上多麼快樂,伯爵,」她說,「是不是?」
皮埃爾漫不經心地笑笑,顯然沒有明白對他說的話。
「是的,我很高興。」他說。
「他們怎麼能對一些事不滿意呢,」娜塔莎想道,「尤其是像這位別祖霍夫那樣的好人,怎麼會這樣呢?」在娜塔莎看來,所有參加舞會的人都是同樣善良的、可愛的和相親相愛的好人,誰也不可能欺負誰,因此大家都應該是幸福的。
十八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回想起了昨天的舞會,但是想的時間並不長:「是的,舞會很出色。還有……是的,羅斯托夫家的小姐很可愛。她身上有一種清新的、特殊的、不是彼得堡的、與眾不同的東西。」他在回憶起昨天的舞會時腦子裡就想到這一些,喝了茶後,坐下工作了。
但是由於勞累或失眠,這一天工作效率很低,安德烈公爵什麼也做不成,像他常有的那樣,總是自己對自己的工作進行挑剔,當他聽到有人到來時,心裡很高興。
來客是比茨基,此人在各個委員會供職,經常出入彼得堡的各個圈子,是新思想和斯佩蘭斯基的熱情崇拜者,彼得堡熱心的訊息傳播者,這是這樣的人當中的一個,這種人選擇潮流如同根據時髦選擇衣裳一樣,因此他們似乎是各種潮流的最熱情的倡導者。他一摘下帽子,就急忙跑進去見安德烈公爵,立即說了起來。他剛剛打聽到今天上午皇上主持召開的國務會議的詳細情況,現在非常興奮地說著這件事。他認為皇上的講話是很不平常的。只有立憲君主才發表這樣的講話。「皇上直截了當地說,國務會議和參政院都是國家的設施;他說,管理不應以個人意志為基礎,而應建立在堅定的原則之上。皇上說,財政應該進行改革,決算應該公開。」比茨基這樣講著,他在某些詞上加重語氣,而且意味深長地睜大眼睛。
「是的,今天發生的事開闢了一個時代,我國曆史上的一個偉大時代。」他最後說。
安德烈公爵聽著比茨基講關於國務會議開幕的情況,他也曾急不可耐地等待這次會議的召開,並認為它很重要,但是他感到奇怪的是,現在這件事實現了,他不僅沒有受到感動,反而覺得這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他帶著輕微的譏諷的表情聽比茨基熱情洋溢地敘說。他頭腦裡出現了一個最簡單的想法:「皇上樂意在參政院說什麼,同我和比茨基,同我們又有什麼相干呢?難道所有這一切能使我變得更幸福和更好嗎?」
這個簡單的想法使得安德烈公爵一下子失去了他先前對正在進行的改革的全部興趣。這一天安德烈公爵應該到斯佩蘭斯基家去吃飯,如同主人在邀請他時所說的那樣,「在小範圍內」聚一聚。安德烈公爵本來很樂意到他非常欽佩的人家裡和朋友一起吃飯,尤其是因為他至今還沒有見過斯佩蘭斯基在家庭生活中的樣子;但是現在他卻不想去了。
然而在約定的吃飯時間,安德烈公爵還是進了塔夫裡達花園旁斯佩蘭斯基不大的私人住宅。在這座不大的房子裡鑲木地板的餐室異常清潔(像修道院那樣清潔),稍稍來遲的安德烈公爵在那裡看見了這個小範圍的人,斯佩蘭斯基的這些親密朋友五點鐘都已到齊了。除了斯佩蘭斯基的小女兒(像父親一樣,臉很長)和她的女家庭教師外,沒有一個女人。客人有熱爾韋、馬格尼茨基和斯托雷平。安德烈公爵到了前廳就已聽見大聲說話的聲音和清晰響亮的笑聲,這笑聲像是臺上劇中人物發出來的。一個嗓音很像斯佩蘭斯基的人清楚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安德烈公爵從來沒有聽見過斯佩蘭斯基笑,因此這個有治國才能的人的響亮尖細的笑聲使他聽了感到很驚奇。
安德烈公爵進了餐室。這時所有在場的人都站在兩扇窗戶之間,靠近一張擺著冷盤的不大桌子的地方。斯佩蘭斯基穿著灰色燕尾服,佩戴著星章,顯然還像出席著名的國務會議時那樣穿著白背心和繫著高高的白領帶,臉上帶著快活的表情站在桌子旁。客人們圍著他。馬格尼茨基正在對他講一個笑話。斯佩蘭斯基聽著,沒等馬格尼茨基講出來,就提前笑了。在安德烈公爵進門時,馬格尼茨基的話又被笑聲淹沒了。斯托雷平一面嚼著夾乳酪的麵包,一面發出低沉的大笑聲;熱爾韋低聲地嘿嘿笑著,而斯佩蘭斯基的笑聲則尖細而清晰。
斯佩蘭斯基一面仍然不停地笑著,一面向安德烈公爵伸出他那白嫩的手。
「見到您非常高興,公爵。」他說。「等一會兒……」他對馬格尼茨基說,打斷了他的敘述。「我們今天說好了:大家只顧高高興興吃飯,不談公事。」他重新轉向講故事的人,又笑了起來。
安德烈公爵驚奇地和神情沮喪地聽著他的笑聲和看著不停地笑著的斯佩蘭斯基。安德烈公爵覺得,這不是斯佩蘭斯基,而是另一個人。他過去總以為斯佩蘭斯基身上有神秘和吸引人的地方,現在一切突然變得明明白白和毫無吸引力了。
餐桌上談話一刻也沒有停過,這談話的內容似乎全是可笑的笑話。馬格尼茨基還沒有講完他的故事,另一個人已表示要講一件更加可笑的事。大部分笑話所涉及的即使不是官場本身,那也是各種當官的人。看來,在聚會的人眼裡,這些當官的人完全是微不足道的,對他們只能採取善意的嘲笑態度。斯佩蘭斯基說,在今天上午的國務會議上,在詢問一個耳聾的高官的意見時,這個高官回答說,他也是那個意見。熱爾韋講了一件審計工作的整個過程,做這件事的人簡直是瞎胡鬧。斯托雷平結結巴巴地加入了談話,開始激烈地抨擊舊制度下的舞弊行為,使得談話有變得嚴肅起來的危險。馬格尼茨基則取笑起斯托雷平的激烈態度來。熱爾韋插了一句笑話,於是談話又恢復了原來的那種輕鬆愉快的調子。
顯然,斯佩蘭斯基公餘喜歡在朋友的圈子裡休息休息,玩一玩,他的所有客人瞭解他的這種願望,竭力陪他玩,自己也娛樂娛樂。但是安德烈公爵覺得這種娛樂並不輕鬆愉快。斯佩蘭斯基的尖細的聲音他聽起來覺得很刺耳,而不停的假笑不知為什麼使他很反感。安德烈公爵沒有笑,他擔心自己與這些人意氣不相投。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與大家的情緒不合拍。看來所有的人都很快活。
他幾次想要加入談話,但是每一次他的話都像軟木塞從水裡浮起來那樣往外漂;他無法和他們一起說說笑笑。
在他們所說的話裡沒有任何不好的或不合適的地方,一切都很俏皮,並且能夠引人發笑;不僅他們的話裡沒有那種使人感到快活的真正風趣的東西,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
飯後,斯佩蘭斯基的女兒和她的女家庭教師站了起來。斯佩蘭斯基用他那白淨的手撫摸了一下女兒,吻了吻她。安德烈公爵覺得這個動作很不自然。
男人們按照英國人的習慣留下來,喝波爾圖葡萄酒。談起了拿破崙在西班牙的戰事,大家一致表示贊同,剛說了一半,安德烈公爵就提出了不同意見。斯佩蘭斯基笑了笑,顯然想要改變話題,講了一個與此無關的笑話。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斯佩蘭斯基在桌旁坐了一會兒後,給一瓶喝剩的葡萄酒塞上瓶塞,說了句「現在好酒很難弄到」,把它遞給僕人,站了起來。大家跟著站起來,仍然熱烈地交談著,朝客廳走去。這時僕人把信使送來的兩封信遞給斯佩蘭斯基。他接過來,到書房去了。他一走,歡聲笑語就停止了。客人們開始小心謹慎地彼此低聲交談起來。
「好,現在表演朗誦!」斯佩蘭斯基從書房出來說。「他有驚人的才能!」他對安德烈公爵說。馬格尼茨基馬上擺好姿勢,開始朗誦他用法語寫的諷刺彼得堡某些著名人物的詼諧詩,幾次為掌聲所打斷。安德烈公爵等詩朗誦完,便走到斯佩蘭斯基跟前,向他告辭。
「這麼早您要上哪裡去?」斯佩蘭斯基問道。
「我答應去參加晚會……」
他倆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安德烈公爵在近處看著這光滑如鏡的、不讓人家看透的眼睛,開始覺得很可笑,他怎麼能夠對斯佩蘭斯基以及與他相聯絡的全部活動有所期待,怎麼能夠認為斯佩蘭斯基所做的事十分重要呢?從斯佩蘭斯基的家出來後,他的那種有一定之規的並不快活的笑聲,還久久地在安德烈公爵的耳際迴響。
回家後,安德烈公爵開始回想這四個月來自己在彼得堡的生活,覺得許多事好像新發生一樣。他回想著自己如何奔走求情,回想著自己的軍事條令草案的遭遇,它已備了案待進一步研究,後來人們竭力不提它,只是因為已擬定了另一個很蹩腳的草案並已呈報皇上;回想起了也有貝格參加的委員會的各次會議;回想起了在這些會議上花很長時間使勁地討論委員會開會的形式和程式,而對有關實質問題的一切卻竭力迴避,一帶而過。他回想起了自己參與的立法工作,當時他曾焦急不安地把羅馬法典和法蘭西法典的條文譯成俄語,想到這裡開始為自己而感到害羞。然後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鮑古恰羅沃,自己在鄉下做的事情和梁贊之行,回想起了農夫們和村長德龍,把他在各個章節裡規定的人權與他們的處境相對照,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怎麼能把這麼多的時間花在這種徒勞無益的工作上。
十九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前去拜訪他尚未拜訪的幾戶人家,其中包括羅斯托夫家,在最近的一次舞會上他同這一家人恢復了舊交。安德烈公爵除了出於禮貌需要去拜訪他們外,還想在他們家裡看到那個給他留下愉快印象的特殊的和活潑的姑娘。
娜塔莎是首先出來迎接他的人之一。她穿著家常的藍色連衣裙,安德烈公爵覺得她穿這身衣服比穿舞服還要好看。她和全家人像接待老朋友那樣接待安德烈公爵,隨便而又親熱。過去安德烈公爵對這家人很挑剔,現在覺得他們都是一些樸實善良的好人。老伯爵的好客和溫厚在彼得堡顯得特別突出而有吸引力,在他盛情邀請下安德烈公爵只好留下來吃飯。「是的,這是善良的好人,」鮑爾康斯基想道,「自然,他們一點也不明白娜塔莎身上蘊藏著的精神財富;但是這些善良的人卻構成了很好的背景,它多麼清楚地襯托出這個特別富有詩意的、充滿活力的和十分可愛的姑娘!」
安德烈公爵覺得娜塔莎身上有一個他完全陌生的特殊的世界,其中充滿著某些他未曾體驗過的歡樂,這個陌生的世界早在奧特拉德諾耶的林蔭道上,在月夜的窗臺上就使他激動不已。現在這個世界不再使他激動了,已不是陌生的世界了;他自己進入這個世界後,在其中找到了對自己來說全新的樂趣。
飯後,娜塔莎應安德烈公爵的請求,走到古鋼琴前,開始唱歌。安德烈公爵站在窗前,一面和女士們說著話,一面聽她唱歌。在她唱到一句歌詞的中途,安德烈公爵不說話了,他突然覺得淚水直往上湧,這在過去是不可能有的事。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心中產生了一種新的和幸福的感覺。他很幸福,同時他又很憂傷。他完全沒有哭的理由,但是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哭什麼?哭以往的愛情嗎?哭小公爵夫人嗎?哭自己的失望嗎?……哭自己對未來的希望嗎?又是,又不是。他想要哭,主要是因為他突然生動地意識到了他心中的一種無限大和無法確定的東西與一種狹隘的和肉體的東西之間的可怕對立,而他自己,甚至還有她,都屬於後者。在聽她唱歌時,這種對立使他又苦惱,又高興。
娜塔莎剛唱完歌,就走到他跟前,問他喜歡不喜歡她的嗓音?她問了這句話,等這句話一說出口就不好意思起來,因為她知道不應該這樣問。安德烈公爵看著她,微微一笑,說他喜歡聽她唱歌,同時也喜歡她所做的一切。
安德烈公爵晚上很晚才離開羅斯托夫家。他按照習慣躺下睡覺,但是很快發現他睡不著。他時而點著蠟燭,坐在床上,時而站起來,時而又重新躺下,絲毫也不因失眠而苦惱,因為他心裡覺得非常高興和新鮮,彷彿從悶熱的房間裡出來到了自由的天地似的。他腦子裡沒有出現他已愛上了羅斯托娃的想法;他沒有想她;他只是想象著她,這樣一來他覺得他的整個生活都變成新的樣子了。「既然生活,整個的生活及其所有歡樂都展現在我面前,我何必還要在狹窄的、閉塞的框子裡掙扎和忙碌呢?」他自言自語說。於是他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制訂了未來的幸福計劃。他暗自決定要抓一下兒子的教育,給兒子請一個教師,把這事託付給他;然後辭去職務到國外去,看看英國、瑞士和義大利。「趁我覺得自己還年輕力壯,我應該享受一下自己的自由,」他對自己說,「皮埃爾說得對,他說,要做一個幸福的人,應該相信幸福是可能的,現在我相信了。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而我只要還活著,就應當好好生活,做一個幸福的人。」他想。
二十
皮埃爾像認識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所有人一樣,也認識阿道夫·貝格上校,一天早晨,這位上校身穿乾乾淨淨的新制服,頭髮抹了油,鬢角梳得像亞歷山大皇帝一樣,前來找他。
「我剛去過伯爵夫人、您的夫人那裡,很不幸,我的請求未能被接受;我希望在您這兒,伯爵,我能變得幸運些。」貝格微笑著說。
「您有什麼事,上校?我願為您效勞。」
「現在,伯爵,我已在新的住宅裡完全安頓好了,」貝格說,顯然他知道這件事不會使人聽起來感到不高興,「因此我想為我和我夫人的熟人們舉行一個小小的晚會。(他更加愉快地笑了笑。)我想要請伯爵夫人和您光臨敝舍喝杯茶和……吃晚飯。」
只有葉連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才會認為與貝格之類的人交往有失身份,從而毫不留情地不接受邀請。貝格對皮埃爾作了非常清楚的解釋,說明為什麼他想要邀請幾個有身份的人到家裡聚一聚,為什麼這會使他感到高興,為什麼他捨不得把錢花在玩牌和不好的事情上,但是為了好友聚會他不惜破費等等,皮埃爾聽了覺得不好拒絕,便答應參加。
「伯爵,恕我斗膽提醒您,請您不要遲到;請您差十分八點來。我們湊一局,我們的將軍也要來。他對我很好。咱們吃頓晚飯,伯爵。那我就等著您賞光了。」
皮埃爾平常經常遲到,這一天卻一改舊習,不是差十分八點,而是差一刻八點就到了貝格家。
貝格夫婦已準備好了晚會所需的東西,已在等候客人到來了。
貝格和他的妻子坐在清潔明亮的新書房裡,書房裡擺著半身塑像,牆上掛著畫,傢俱是新的。貝格穿著新制服,把釦子全都扣上,坐在妻子身邊,對她解釋道,任何時候都可以而且應當結交比自己高的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結交的樂趣。
「能夠學點什麼,可以請人幫點忙。你瞧,我是從最低的級別幹起的(貝格對自己的生活經歷不是以年頭來計算的,而是以皇上恩賜的次數來計算的)。我的同事們現在還什麼也不是,而我已在等待補團長的空缺了,並且榮幸地成為您的丈夫(他站起身來,吻了吻薇拉的手,但是在這樣做時順手把地毯的卷角拉平)。我是用什麼方法得到這一切的呢?主要的是因為善於選擇結交的人。當然,還應當品德端正和辦事認真……」
貝格笑了笑,意識到自己要比軟弱的女人強,不說話了,心裡想道,他的這個可愛的妻子畢竟是個軟弱的女人,不可能理解什麼是男人的長處——不知道如何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與此同時,薇拉也笑了笑,意識到自己比丈夫強,因為他雖然是一個品行端正的好丈夫,但是在薇拉看來,仍然像所有男人一樣,對生活有錯誤的理解。貝格根據自己的妻子,推想所有的女人都是軟弱和愚蠢的。而薇拉則根據自己的丈夫一個人作出判斷,並把這看法推廣運用到所有人身上,認為所有男人都以為只有自己聰明,但是實際上什麼也不懂,一個個都驕傲而自私。
貝格站起身來,擁抱了妻子,動作很小心,怕弄皺他花了好多錢買來的鑲花邊的披肩,又朝她嘴唇的中央吻了吻。
「有一點要注意,我們不能很快就有孩子。」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脫口而出說。
「對,」薇拉回答道,「我完全不想生孩子。應當多和別人交往。」
「這披肩同尤蘇波娃公爵夫人身上的一模一樣。」貝格指著披肩,帶著幸福和善的微笑說。
這時僕人報告別祖霍夫伯爵來了。夫妻倆帶著得意的微笑彼此對看了一眼,每人都認為他的來訪給自己增添了光彩。
「這就叫做善於結交人,」貝格想道,「這就叫做善於為人處世!」
「不過有一點請記住,當我陪客人時,」薇拉說,「你不要打斷我的話,因為我知道怎樣對待每個人,知道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應當說什麼。」
貝格也笑了笑。
「不能這樣:有時同男人在一起應當談男人們的事。」
皮埃爾被請進了新客廳,在那裡要坐下來就非得破壞對稱、清潔和秩序不可,因此可以理解和毫不奇怪,為什麼貝格為了貴賓,開頭大度地提出可以破壞圈椅或沙發的對稱,可是看來他在這方面處於一種過分的猶豫不決之中,最後讓客人自己決定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皮埃爾隨手拉過一把椅子,一下子把對稱破壞了,貝格和薇拉搶著說話,招待著客人,晚會就這樣開始了。
薇拉心裡想,應當陪皮埃爾說說法國大使館的事,於是馬上就這個話題談了起來。貝格則認為應當談男人的事,便打斷妻子的話,談起與奧地利打仗的事,不知不覺地從一般的談話跳到談自己個人的考慮上,說了有人要他參加出征奧地利的部隊的事以及他沒有接受這個建議的原因。雖然談話很不連貫,而且薇拉因談話中增加了男人的成分而生氣,但是夫妻倆高興地感覺到,儘管只有一位客人,晚會的開場很不錯,這晚會同任何別的晚會一模一樣,同樣有談話,有茶水招待,點著蠟燭。
過了一會兒,貝格的老同事鮑里斯來了。他帶著某種優越感並以保護人的姿態對待貝格和薇拉。在鮑里斯後面到來的是一位女士和上校,接著是將軍本人,然後是羅斯托夫一家人,這時晚會已無疑與所有晚會完全一樣了。貝格和薇拉看見客人們陸續進客廳,聽見不連貫的說話聲、衣衫的窸窣聲和點頭招呼聲,抑制不住歡樂的微笑。像別的人家的所有晚會一樣,樣樣齊備,而將軍特別像一回事,他誇獎了新居,拍了拍貝格的肩膀,用長者的獨斷專行的口氣吩咐擺好波士頓牌桌。將軍在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身旁坐下,他認為伯爵是客人中地位僅次於自己的人。老人們和老人們在一起,年輕人和年輕人在一起,女主人坐在茶桌旁,放在桌子上的銀盤裡的點心也和帕寧家晚會上擺的點心相同,總之,一切完全和別人那裡一樣。
二十一
皮埃爾作為貴賓之一,應該坐下來和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將軍和上校一起打波士頓牌。皮埃爾坐在牌桌旁,臉正好對著娜塔莎,看見她從參加那次舞會以來發生的奇怪變化,感到很驚奇。娜塔莎變得沉默寡言,不僅不像舞會上那樣漂亮,而且如果她沒有那種溫和的以及對一切都很冷漠的神情,那麼簡直就很難看了。
「她怎麼啦?」皮埃爾朝她看了一眼,心裡想。她坐在茶桌旁姐姐的身邊,很不樂意地回答著鮑里斯的問話,眼睛沒有看他。皮埃爾打出相同花色的一組牌,吃掉了五張牌,使搭檔感到很高興,他在收被他吃掉的牌時,聽見問候聲和進房間的腳步聲,又朝她看了一眼。
「她發生什麼事了?」他心裡更加驚奇地說。
安德烈公爵帶著關心和溫柔體貼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對她說著什麼。她抬起頭,臉紅了,看來竭力想遏制住急促的呼吸,兩眼望著他。她內心的一種先前熄滅了的火焰又在她身上明亮地燃燒起來。她整個地變了樣。難看的她又變得像在舞會上那樣漂亮了。
安德烈公爵走到皮埃爾跟前,皮埃爾在自己的朋友臉上看到了一種新的、變得年輕了的表情。
在玩牌時,皮埃爾幾次改變坐的姿勢,時而背朝娜塔莎,時而臉衝著她,在打六圈牌的整個時間內觀察著她和自己的朋友。
「他們之間正在發生十分重要的事情。」皮埃爾想,一種又欣喜又痛苦的感情使他心情非常激動,幾乎忘記了打牌。
打完六圈牌後,將軍說了句這樣沒法再打了,站了起來,於是皮埃爾獲得了自由。娜塔莎在一邊正在同索尼婭和鮑里斯說話。薇拉帶著不可捉摸的微笑在同安德烈公爵說著什麼。皮埃爾走到他的朋友跟前,問他們談的是不是秘密,隨即在他們身旁坐下。薇拉注意到了安德烈公爵對娜塔莎很關心,便認為在晚會上,在真正的晚會上需要對愛情作微妙的暗示,便趁安德烈公爵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和他談起一般感情問題和自己的妹妹來。她需要跟這樣聰明的客人(她認為安德烈公爵是這樣的人)施展自己的外交手腕。
皮埃爾走到他們跟前時,他發現薇拉談得正起勁,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而安德烈公爵好像有些發窘(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您怎樣認為?」薇拉帶著不可捉摸的微笑問。「公爵,您目光敏銳,一下子就能把人看清楚。您對娜塔莎是怎麼看的,她對愛情能始終不渝嗎?她能像別的女人(薇拉指的是她自己)一樣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永遠忠實於他嗎?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愛情。您的看法如何,公爵?」
「我對您的妹妹瞭解得太少,」安德烈公爵帶著譏諷的微笑回答道,他想用這微笑來掩飾自己的窘態,「無法解答這樣微妙的問題;我發現,女人愈不招人喜歡,她就愈是忠貞不渝。」他加了一句,看了看這時走到他跟前的皮埃爾。
「對,這是真的,公爵;在我們時代,」薇拉接著說(她像一般喜歡提到我們時代的眼光狹小的人一樣提到了時代,這些人認為他們找到了我們時代的特點並作了評價,認為人的本性隨著時代而改變),「在我們時代姑娘太自由了,因此有人獻殷勤而產生的樂趣常常壓倒了她的真正的感情。應當承認,娜塔利在這方面是很容易感情衝動的。」話題回到了娜塔利身上,這使得安德烈公爵很不愉快地皺了皺眉頭;他想要站起來,但是薇拉帶著更文雅的微笑繼續說著。
「我想,誰也沒有像她那樣有那麼多獻殷勤的人,」薇拉說,「但是直到最近她從來還沒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您知道,伯爵,」她對皮埃爾說,「就連我們可愛的表親鮑里斯也不例外,而他,這隻在我們之間說說,已經完全置身於愛情國之中……」她說,她指的是當時流行的愛情國地圖。
安德烈公爵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
「您不是和鮑里斯很要好嗎?」薇拉問他。
「是的,我認識他……」
「他大概對您說過他童年時愛過娜塔莎的事吧?」
「童年時愛過?」安德烈公爵突然出乎意外地漲紅了臉,問道。
「是的,您知道,在表兄妹之間的這種親近關係經常會變成愛情。表親是一種危險的關係。不是這樣嗎?」
「噢,那是毫無疑問的。」安德烈公爵說,突然異乎尋常地活躍起來,開始和皮埃爾開玩笑,說他對莫斯科的五十歲的表姐們應小心些,說了一半站起身來,挽住皮埃爾的胳膊,把他帶到一邊。
「怎麼啦?」皮埃爾說,驚奇地看著活躍得反常的朋友,注意到了他站起來時投向娜塔莎的目光。
「我需要,我需要和你談一談。」安德烈公爵說。「你知道我們的女手套(他說的是共濟會發給新入會的會員,讓他們贈送給心愛的女人的手套)。我……不,以後我再給你說……」安德烈公爵沒有把話說完,眼睛裡閃著奇怪的亮光,忐忑不安地走到娜塔莎那裡,在她身旁坐下。皮埃爾看到,安德烈公爵問了她什麼,她頓時臉上泛起紅暈,回答了他的話。
但是這時貝格走到皮埃爾跟前,一定要他去參加將軍與上校之間關於西班牙戰事的爭論。
貝格感到又滿意又舒暢。他臉上一直掛著快樂的微笑。晚會很成功,完全像他見過的其他晚會一樣。一切都很相像。女士們的悄聲細語,玩牌,牌桌上抬高嗓門說話的將軍,茶炊,點心全都相同;不過缺少他在別的晚會上見過的和他想要模仿的東西。缺少的是男人們之間的大聲交談以及關於某個重要的和深奧的問題的爭論。將軍開始了這樣的談話,貝格就拉皮埃爾去參加。
二十二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到羅斯托夫家去吃飯,因為伊里亞·安德烈依奇邀請他,他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天。
家裡的人都感覺到安德烈公爵是為誰而來的,而他也不加掩飾,整天都設法和娜塔莎在一起。娜塔莎既有些驚慌,又感到幸福和興奮,不僅是她,而且全家人都因預感到要發生一件重要的事情而有一種恐懼的感覺。當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說話時,伯爵夫人用憂愁的和認真嚴肅的目光看著他,一見他回頭看她時,怯生生地假裝要和他談點毫無意義的小事。索尼婭在和他倆在一起時,既怕離開娜塔莎,又怕妨礙他們。而娜塔莎在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因害怕發生期待的事而臉色發白。安德烈公爵的懦怯使她感到吃驚。她覺得他對她有話要說,但是又下不了說出來的決心。
晚上安德烈公爵走後,伯爵夫人走到娜塔莎面前,低聲地問道:
「怎麼樣?」
「媽媽!看在上帝的分上,您現在什麼也不要問我。這沒法說。」娜塔莎說道。
但是儘管如此,這天晚上,娜塔莎時而興奮,時而恐懼,瞪著兩隻大眼睛,在母親的床上躺了很久。她一會兒對母親講他如何誇獎她,一會兒又講他說過要到國外去,一會兒講他問今年夏天他們一家將在什麼地方度過,一會兒又講他打聽鮑里斯的情況。
「但是這樣的事,這樣的事……我從來沒有過!」娜塔莎說。「不過我在他面前覺得害怕,在他面前總是覺得害怕,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是真正的感情,是嗎?媽媽,您睡著了?」
「不,我的寶貝,我自己也覺得可怕。」母親回答道。「去睡吧。」
「反正我也睡不著。睡覺多沒有意思!好媽媽,好媽媽,這樣的事我從來沒有過!」她說,她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感情,感到又驚奇又害怕。「我們能想得到嗎!……」
娜塔莎覺得她早在奧特拉德諾耶第一次見到安德烈公爵時就愛上他了。現在這個她早在那時就看中了的人(她堅信這一點),正是這個人又與她見面了,而且看來對她有好感,這種奇怪的、突如其來的幸福似乎使她很吃驚。「真想不到我們在彼得堡時他有意到這裡來。真想不到我們會在舞會上相遇。這是命裡註定的。很清楚,這是命裡註定的,這一切才會有這樣的結果。在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就感覺到有某種特殊的地方。」
「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這是一些什麼樣的詩?你給我念念……」母親若有所思地說,她問起安德烈公爵在娜塔莎的紀念冊裡寫的詩。
「媽媽,他是一個喪妻的人,嫁他是不是很丟人?」
「別說了,娜塔莎。向上帝禱告吧。婚姻是由天定的。」
「親愛的,好媽媽,我多麼愛您,我多麼高興啊!」娜塔莎喊道,她流出了幸福和激動的眼淚,擁抱著母親。
就在這個時候,安德烈公爵坐在皮埃爾那裡,對皮埃爾說,他愛娜塔莎,已拿定主意要娶娜塔莎。
這一天葉連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舉行了盛大的晚會,參加晚會的有法國公使、近來已成為伯爵夫人家裡的常客的親王以及許多尊貴的女士和男人。皮埃爾在樓下各個大廳裡走來走去,所有客人看見他那專注而又心不在焉的神情和陰沉的臉色感到很奇怪。
皮埃爾自從參加那次舞會以來,覺得自己有得疑病的症狀,拼命想防止它發作。親王同他的妻子的來往變得密切起來後,他突然當上了宮廷高階侍從,從此之後,他在社交界感到心情沉重和羞恥,更加經常地出現以前的那種認為人生虛幻的陰暗想法。這時他發現了受他庇護的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間的感情,覺得他和他的朋友的處境完全相反,情緒便變得更加低沉了。他竭力不去想自己的妻子,同樣地也不去想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他又一次覺得一切與永恆相比都微不足道,又一次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了什麼?於是他白天黑夜都強迫自己研讀共濟會的材料,希望能阻止惡魔附身。皮埃爾十一點多從伯爵夫人的房間裡出來後,身穿破舊的睡袍坐在樓上煙霧瀰漫的低矮房間裡的桌子前,照著原件抄寫著蘇格蘭共濟會的檔案,這時一個人進了他的房間。這是安德烈公爵。
「啊,這是您。」皮埃爾帶著漫不經心的和不滿的神情說。「瞧,我在工作。」他指著抄本說,臉上帶著想要擺脫生活的痛苦的表情,遭到不幸的人常常帶著這樣的表情來看自己的工作。
恢復了勃勃生機的安德烈公爵容光煥發和喜氣洋洋地在皮埃爾面前站住了,沒有發現皮埃爾憂愁的臉色,只想著自己的幸福,對他笑了笑。
「哎,親愛的,」他說,「我昨天就想對你說,今天專為這件事上你這裡來。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類似這樣的感情。我戀愛了,我的朋友。」
皮埃爾突然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那沉重的身軀落在沙發上安德烈公爵的身旁。
「愛上了娜塔莎·羅斯托娃,是嗎?」他問。
「是的,是的,還能愛上誰呢?我任何時候也不會相信自己會這樣,但是這種感情戰勝了我。昨天我非常苦惱,非常痛苦,但是我寧願要這苦惱,而不要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以前我似乎沒有真正生活過。現在才開始生活,我生活中不能沒有她。她能不能愛我呢?……我對她來說年紀太大了……你怎麼不說話?……」
「我?我?我對您說什麼來著。」皮埃爾突然說道,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我一直這樣想……這個姑娘是無價之寶,非常珍貴……這是少見的好姑娘……親愛的朋友,我請求您,不要說空話了,不要猶豫不決了,娶她,娶她,娶她吧……我相信,再也不會有比您更幸福的人了。」
「但是她呢?」
「她愛您。」
「別瞎說……」安德烈公爵微笑著,看著皮埃爾的眼睛說。
「她愛您,這我知道。」皮埃爾生氣地喊叫起來。
「不,你聽著,」安德烈公爵說,拉住他的手,叫他住口,「你是否知道我的處境?我需要找個人把所有的事說一說。」
「好吧,好吧,您說吧,我很高興。」皮埃爾說,他的臉色確實改變了,皺紋舒展開了,他高興地聽著安德烈公爵的話。安德烈公爵好像完全變了樣,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苦悶,他對生命的輕視,他的失望到哪裡去了呢?皮埃爾是他惟一能夠推心置腹地談一談的人;因此他就把心裡話全都對他說了。時而他輕鬆地和大膽地勾畫著長遠未來的計劃,說他不能因為父親的任性而犧牲自己的幸福,他將迫使父親同意這樁婚事和愛娜塔莎,不然他將不經父親的同意就設法辦成這件事;時而他對某種古怪的、陌生的、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東西,對那種支配了他的感情感到驚奇。
「如果有人對我說我能這樣強烈地愛一個人,我會不相信他的話。」安德烈公爵說。「這完全不是我從前有過的那種感情。對我來說,整個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有她,那裡全是幸福、希望和光明;另一半沒有她,那裡全是苦悶和黑暗……」
「黑暗和陰沉,」皮埃爾重複了一句,「是的,是的,我理解這一點。」
「我不能不愛光明,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很幸福。你理解我嗎?我知道你為我高興。」
「是的,是的。」皮埃爾確認道,他用深受感動的和憂愁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朋友。他把安德烈公爵的前途想象得愈光明,愈覺得他自己本人的前途很暗淡。
二十三
婚事需得到父親的同意,為此安德烈公爵第二天就去見父親了。
父親聽了兒子的稟告,外表上很平靜,但內心卻很惱怒。他無法理解,在生活對他來說已經結束的時候,怎麼還有人想要改變生活,給它增添新的東西。「希望他們讓我照我自己願望度過晚年,然後他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老人心裡說。不過他對兒子還是使用了他在重要場合使用的外交手腕。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對整個事情的考慮。
第一,婚事在門第、財產和名望方面並不太美滿。第二,安德烈公爵年紀已不輕了,身體虛弱(老人特別強調這一點),而她卻非常年輕。第三,有一個兒子,捨不得把他交給一個小姑娘去撫養。最後,父親用嘲笑的目光看著兒子說,第四,「我請求你,把這事推遲一年,到國外去一趟,治治病,像你所想的那樣,給尼古拉公爵找一個德國家庭教師,然後,如果愛情、情感、決心以及別的任何東西很大很強烈,那就結婚吧。這是我的最後的話,請注意,是最後的話……」老公爵在說這最後幾句話的語氣表明,任何東西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
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到,老人希望他或他愛上的姑娘都經受不住一年的考驗,或者老公爵自己會在這個期間死去,於是便決定服從父親的意志:先去求婚,把婚期推遲一年。
安德烈公爵在最後一次去羅斯托夫家後過了三個星期,回到了彼得堡。
娜塔莎在和母親談話後的第二天,整天都在等鮑爾康斯基,但是他沒有來。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樣,皮埃爾也沒有來,娜塔莎不知道安德烈公爵去見他的父親了,因此弄不清他為什麼不來。
就這樣過了三個星期。娜塔莎哪裡也不想去,她像影子似的,無所事事,垂頭喪氣,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晚上揹著大家偷偷地哭泣,也不到母親那裡去。她總是漲紅著臉,不斷地發脾氣。她覺得大家都知道她的失望,都在笑話她和可憐她。她內心已很痛苦,這種虛榮心引起的憂傷,更使她感到不幸了。
有一次,她來到伯爵夫人那裡,想對她說點什麼,突然哭了起來。她的眼淚像是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挨罰的受委屈的孩子的眼淚。
伯爵夫人開始安慰娜塔莎。娜塔莎開頭注意地聽母親的話,後來突然打斷了她:
「別說了,媽媽,我沒有想而且也不願意想!就這樣,他來了幾次,就不來了,不來了……」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她又差一點哭起來,但是恢復了常態,平靜地繼續說道:
「我完全不想嫁人。我害怕他;我現在完全、完全平靜下來了……」
在這次談話後的第二天,娜塔莎穿上了那件舊連衣裙,她特別清楚地記得過去早晨一穿上它心裡就覺得愉快,從這天早晨起,她恢復了從那次舞會後改變了的生活方式。她喝完茶後,便到她特別喜歡的那個共鳴很好的大廳去,開始練唱視唱練習曲(歌唱練習)。練完第一課後,她在大廳中央站住,重複著她特別喜歡的一個樂句。她高興地傾聽著美妙的(對她來說彷彿是突如其來的)歌聲,那歌聲悠揚婉轉,充滿了整個空蕩蕩的大廳,慢慢地消失,於是她突然變得高興起來。「幹嗎這件事想得這麼多,這樣不是很好嗎?」她對自己說,開始在大廳裡來回走,不是在走上去就咚咚響的鑲木地板上簡單地邁步,而是每走一步都是先用腳跟後用腳尖著地(她穿著心愛的新舞鞋),也像傾聽自己的歌聲那樣,高興地傾聽著腳跟均勻而沉重的落地聲和腳尖的咯吱聲。在經過鏡子時,她照了照。「這就是我!」她在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時,臉上的表情彷彿在這樣說。「這就很好。我誰也不需要。」
僕人想要到大廳裡來收拾收拾,但是她不讓他進來,又關上了門,繼續在裡面走來走去。這天早晨,她恢復了那種她非常喜歡的自我愛惜和自我欣賞的狀態。「這個娜塔莎多麼可愛啊!」她又用一個代表男性的第三者的口氣這樣說。「她長得漂亮,嗓子又好,又年輕,不妨礙任何人,那就不要打擾她了。」但是儘管人們都沒有打擾她,她已無法平靜了,並且馬上感覺到了這一點。
前廳的正門開啟了,有人問道:在家嗎?——接著傳來了腳步聲。娜塔莎照著鏡子,但是她視而不見鏡子中的自己。她正在聽著前廳的聲音。當她看見自己的時候,她的臉是蒼白的。這一定是他。她斷定這一點,雖然從關著的門裡只勉強聽到一點他說話的聲音。
娜塔莎臉色蒼白,驚慌失措地跑進了客廳。
「媽媽,鮑爾康斯基來了!」她說。「媽媽,這太可怕了,這叫人無法忍受!我不願意……受這樣的折磨!我怎麼辦呢?……」
伯爵夫人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她的話,安德烈公爵就臉上帶著不安和嚴肅的表情進了客廳。他一看見娜塔莎,立刻容光煥發。他吻了吻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的手,在沙發旁邊坐下。
「我們很久沒有榮幸地……」伯爵夫人剛開口要說,安德烈公爵就打斷了她的話,開始回答她的問題,顯然急於說出他需要說的話。
「這段時間我沒有到你們這裡來,因為去見父親了,我需要和他商量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昨天夜裡才回來。」他說,看了娜塔莎一眼。「我需要和您談一談,伯爵夫人。」他沉默片刻後加了一句。
伯爵夫人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垂下了眼睛。
「我聽候您的吩咐。」她說。
娜塔莎知道她需要回避一下,但是她做不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哽住她的喉嚨,於是她不顧禮貌,睜大眼睛直瞪瞪地看著安德烈公爵。
「現在?就在此刻!……不,這不可能!」她想。
他又朝她看了一眼,這目光使她相信她沒有想錯。是的,現在,就在此刻將決定她的命運。
「去吧,娜塔莎,回頭我再叫你。」伯爵夫人低聲說。
娜塔莎用驚恐的和懇求的目光看了安德烈公爵和母親一眼,出去了。
「伯爵夫人,我是來向您的女兒求婚的。」安德烈公爵說。
伯爵夫人一下子漲紅了臉,一時什麼也沒有說。
「您來求婚……」伯爵夫人終於莊重地開口說道。安德烈公爵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您來求婚……(她覺得難為情起來)我們很高興,而且……我答應了,我很高興。我的丈夫……我希望也是這樣……但是這事要由她自己來決定……」
「在得到您的同意後,我將對她說……您是否表示同意?」安德烈公爵問。
「同意。」伯爵夫人說,向他伸出一隻手去,當他低頭去吻她的手時,她懷著既陌生又親熱的複雜感情把嘴唇貼在他的前額上。她希望能像愛兒子那樣愛他;但是她感覺到他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而又可怕的人。
「我相信我的丈夫也會同意的,」伯爵夫人說,「但是您的父親……」
「我對我的父親講了我的打算,他提出要得到他同意必須有一個條件,即不能在一年之內結婚。我正好想要告訴您這一點。」安德烈公爵說。
「是的,娜塔莎年紀還小,但是要等這麼久!」
「不這樣不行呀。」安德烈公爵嘆口氣說。
「我把她叫來見您。」伯爵夫人說完,便出了房間。
「上帝啊,保佑我們吧!」她在尋找女兒時不斷地念叨著。索尼婭說娜塔莎在臥室裡。這時娜塔莎坐在自己的床上,臉色發白,目光冷漠地看著聖像,很快地畫著十字,低聲說著什麼。見了母親後,她一躍而起,朝母親撲了過來。
「怎麼樣?媽媽?……怎麼樣?」
「去吧,到他那裡去。他要向你求婚,」伯爵夫人說,娜塔莎覺得她語氣很冷淡……「去吧……去吧。」母親望著跑去的女兒的背影帶著憂愁和責備的神情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娜塔莎不記得她是如何進了客廳的。進了門看見他後,她停住了腳步。「難道這個陌生人現在成了我的一切?」她問自己,立即回答道:「是的,成了一切:他現在對我來說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寶貴。」安德烈公爵走到她跟前,垂下了眼睛。
「我自從見到您的那一刻起,就愛上了您。我能抱有得到您的愛情的希望嗎?」
他朝她看了一眼,她臉上的那種嚴肅而又熱情的表情使他吃驚。這種表情似乎在說:「幹嗎要問呢?幹嗎要懷疑那不能不知道的事呢?當無法用語言表達感情時,幹嗎要說話呢?」
她靠近他,站住了。他拉起她的一隻手,吻了吻。
「您愛我嗎?」
「是的,我愛。」娜塔莎似乎有些懊惱地說,她長嘆一聲,接著又嘆了一聲,嘆氣聲愈來愈急促,最後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什麼?您怎麼啦?」
「啊,我是多麼的幸福。」她回答說,含著眼淚笑了笑,俯下身去,與他靠得更近,想了想,好像在問自己可不可以這樣做,然後吻了吻他。
安德烈公爵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在自己心裡沒有找到原來對她的那種愛。他心裡突然發生了變化:已沒有原來的那種充滿詩情畫意的和神秘的美好願望,有的只是對她這個年輕幼稚的女人的弱點的憐憫,面對她的忠誠和信任而出現的畏懼,還有那種意識到他將和她永遠結合在一起而產生的沉重的、同時又是愉快的責任感。現在的這種感情儘管不像以前那樣歡快和充滿詩意,但是更加嚴肅,更加強烈。
「媽媽告訴過您一年內不能結婚嗎?」安德烈公爵問,繼續注視著她的眼睛。
「難道這就是我,那個黃毛丫頭(大家都這樣稱呼我),」娜塔莎想,「難道我從此時此刻起就成了這個陌生的、可愛的、聰明的,甚至受到我的父親敬重的人的平等的妻子了?難道這是真的嗎?難道現在真的不能把生活當兒戲,現在我真的已經是大人了,現在我已需要對我的一言一行負責了嗎?對了,他問了我什麼?」
「不。」她回答道,但是她沒有聽明白他的問話。
「請原諒我,」安德烈公爵說,「您是那樣的年輕,而我已是飽經風霜了。我為您感到擔心。您不瞭解自己。」
娜塔莎聚精會神地聽著,竭力想理解他的話的意思,但還是沒有聽懂。
「我要推遲一年才能得到幸福,不管這一年對我來說如何痛苦,」安德烈公爵繼續說,「我希望您在這段時間內再好好考慮一下。我請求您一年後給我幸福;不過您是自由的:我們訂婚的事將保守秘密,如果您到時候深信您不愛我,或者愛上了……」安德烈公爵帶著不自然的微笑說。
「您幹嗎說這種話?」娜塔莎打斷了他。「您知道,從您第一次來到奧特拉德諾耶的那一天起,我就愛上了您。」她說,深信自己說的是實話。
「在一年的時間裡您會真正瞭解自己的……」
「整—整一年!」娜塔莎突然說,到這時她才明白婚禮要推遲一年。「為什麼要等一年呢?為什麼要等一年呢?……」安德烈公爵開始向她解釋推遲的原因。娜塔莎不聽他說。
「非這樣不可嗎?」她問。安德烈公爵什麼也沒有回答,但是臉上的表情表明,這個決定無法改變。
「這太可怕了!不,這太可怕,太可怕了!」娜塔莎突然說道,又大哭起來。「我等不到一年就會死的;這不行,這太可怕了。」她朝未婚夫的臉看了一眼,看見了他臉上同情和困惑的表情。
「不,不,我一切照辦,」她突然止住眼淚說,「我太幸福了!」
父親和母親進了房間,併為這對訂婚的夫妻祝福。
從這天起,安德烈公爵就以娜塔莎的未婚夫的身份出入羅斯托夫的家了。
二十四
沒有舉行訂婚禮,鮑爾康斯基和娜塔莎訂婚的事沒有向任何人宣佈;安德烈公爵堅持要這樣做。他說,因為推遲結婚的原因在於他,他就應當承擔全部責任。他還說,他將永遠遵守自己的諾言,但是他不願使娜塔莎受到束縛,並將給她以完全的自由。如果半年後她覺得自己不愛他了,她有權拒絕和他結婚。當然,無論是父母還是娜塔莎,這話連聽都不願意聽;但是安德烈公爵堅持自己的意見。他每天都到羅斯托夫家來,但是不像未婚夫那樣對待娜塔莎;他和她說話時稱呼您,見面時只吻她的手。在求婚的那一天後,在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之間建立了一種與以前完全不同的、親密而又自然的關係。他們似乎在這之前互不相識。他和她都喜歡回憶他們還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彼此如何看待對方;現在他倆都覺得自己好像完全換了個人似的:那時有些做作,現在變得自然和真誠了。開頭家裡的人在和安德烈公爵接觸時覺得有些拘謹;他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娜塔莎費了很多工夫設法使家裡人習慣於同安德烈公爵相處,自豪地對大家說,他只是看起來比較特殊,而實際上他同大家一樣,她說,她不怕他,誰也不應該怕他。幾天後,家裡的人和他處熟了,當他在場的時候也毫不拘束地照常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他也參加進來。他同伯爵談經營管理,同伯爵夫人和娜塔莎談衣著,同索尼婭談紀念冊和繡花布。有時羅斯托夫家裡的人相互之間和當著安德烈公爵的面談起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預兆是如何的明顯,對此都感到驚訝,他們列舉了安德烈公爵到奧特拉德諾耶做客、他們一家來到彼得堡、覺得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有相像之處(保姆在安德烈公爵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八○五年安德烈與尼古拉之間發生衝突以及家裡人注意到的其他許多預兆。
在家裡,在這對未婚夫妻在場時,總是有一種富有詩意的沉悶靜默的氣氛。大家經常坐在一起,都不說話。有時別的人站起來走了,只留下未婚夫妻兩個人,他們仍然沉默著。他們很少談論自己未來的生活。安德烈公爵覺得談這件事有些可怕和不好意思。娜塔莎也有這種感覺,她經常能猜出他的心情,並且總是與他有同感。有一次娜塔莎問起他的兒子。安德烈公爵臉紅了,現在他經常這樣,娜塔莎特別喜歡他的這種樣子,他說,他的兒子將不同他們住在一起。
「為什麼?」娜塔莎吃驚地問。
「我不能把他從爺爺那裡奪走,而且……」
「我會疼愛他的!」娜塔莎說,立刻猜著了他的想法,「但是我知道,您希望不給別人留下責怪您和我的藉口。」
老伯爵有時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吻他,徵求他對彼佳的教育或尼古拉的服役的意見。老伯爵夫人看著他們總是嘆氣。索尼婭任何時候都擔心自己礙事,竭力尋找藉口走開,讓他們單獨在一起,其實他們並不需要這樣。安德烈公爵說話時(他的敘述能力很強),娜塔莎自豪地聽著;而當她自己說話時,她又驚又喜地發現,他注意地端詳著她。她困惑地問自己:「他在我身上尋找什麼呢?他的目光正在尋找什麼?如果我身上沒有他的目光尋找的東西,那又怎麼樣呢?」有時她進入她特有的那種欣喜若狂的狀態,這時她特別喜歡聽和喜歡看安德烈公爵怎樣笑。他很少笑,但是他一笑起來,就笑得不能自已,每次在他這樣笑過後,她覺得自己與他更加接近了。如果娜塔莎不是想到離別的日子愈來愈近而感到害怕的話,那麼她就會覺得是完全幸福的了。
安德烈公爵在他離開彼得堡的前一天把皮埃爾帶來了,皮埃爾在上次舞會後,一次也沒有到羅斯托夫家來過。看樣子似乎有些心慌意亂和惶恐不安。他和伯爵夫人交談著。娜塔莎跟索尼婭一起在棋桌旁坐下,招呼安德烈公爵到她們這邊來。他走到了她們跟前。
「您不是早就認識別祖霍夫嗎?」他問。「您喜歡他嗎?」
「喜歡,他是一個好人,不過很可笑。」
於是她像平常談論皮埃爾那樣,開始講他如何漫不經心的笑話,有的笑話甚至是給他編造出來的。
「您知道,我把我們的秘密告訴他了。」安德烈公爵說。「我從小就認識他。他是一個善良的人。我請求您,娜塔利,」他突然嚴肅地說,「我要走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您也許會不再愛……我知道,我不該說這話。記住一點——不管您發生什麼事,當我不在時……」
「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不幸,」安德烈公爵接著說,「我請求您,索菲小姐,不管發生什麼事,您就只找他一個人商量,請他幫忙。這是一個最漫不經心和最可笑的人,但也是最善良的人。」
無論是父母和索尼婭還是安德烈公爵本人還都預料不到,同未婚夫的離別會對娜塔莎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一天她滿臉通紅,心情激動,眼神冷漠,在家裡走來走去,做一些最瑣碎的小事,似乎並不明白等待著她的是什麼事。在他與她告別,最後一次吻她的手時,她也沒有哭。
「別走了!」她只對他說了這樣一句,她說話的聲音使得他猶豫了一下,心裡想他是否真的該留下來,在這之後,他很長時間都記得這聲音。他走後,她也沒有哭;她一連幾天坐在自己房間裡,雖沒有哭,但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只有時說道:「唉,他為什麼走了!」
可是在他走後過了兩個星期,又出乎她周圍的人的意料之外,她擺脫了精神上的病態,恢復了原先的樣子,不過精神面貌發生了變化,好像久病後的孩子面貌發生了變化一樣。
二十五
在兒子走後的一年裡,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公爵的身體大不如前了,脾氣也變壞了。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易怒,而他的無緣無故的怒火大部分發洩在瑪麗亞公爵小姐身上。他似乎要使勁地找出她的所有痛處,好在精神上儘可能殘酷地折磨她。瑪麗亞公爵小姐有兩種癖好,因此也有兩大樂趣,這就是照看侄子尼科盧什卡和篤信宗教,這兩者卻成了老公爵喜歡攻擊和嘲笑的主要目標。不管說什麼,他都把話題引到老處女的迷信或溺愛孩子上。「你想把他(尼科盧什卡)嬌慣成像你一樣的老處女;這是不行的,安德烈公爵需要的是兒子,而不是老處女。」他說。或者他當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面問布里安娜小姐喜歡不喜歡我們的神父和聖像,並且加以取笑……
他不斷狠狠地糟賤瑪麗亞公爵小姐,但是女兒連想也不想就原諒他。難道父親會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嗎?難道愛她的父親(她還是知道這一點的)會不公正地對待她嗎?再說什麼是公正呢?瑪麗亞公爵小姐從來沒有想過「公正」這個崇高的字眼。對她來說人類的所有複雜的準則集中表現為一個簡單明瞭的準則——愛和自我犧牲的準則,這是那個懷著仁愛之心替人受苦受難的人教給我們的,這人就是上帝本身。別人的公正和不公正與她又有什麼相干呢?她只要自己受苦和愛別人就行了,她就是這樣做的。
冬天安德烈公爵來過童山,顯得快活、溫和而親切,瑪麗亞公爵小姐很久沒有見過他的這種樣子了。她預感到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關於自己戀愛的事一句也沒有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臨行前他同父親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不知談什麼事,瑪麗亞公爵小姐發現,兩人在分手時彼此都不滿意。
安德烈公爵走後不久,瑪麗亞公爵小姐給彼得堡的朋友朱麗·卡拉金娜寫信,她像一般姑娘一樣喜歡幻想,曾希望朱麗能嫁給她的哥哥,而這時朱麗因哥哥在土耳其被打死正在服喪。
遭受不幸看來是我們共同的命運,親愛的和溫柔的朋友朱麗。
您的喪兄之痛是那樣的可怕,我無法作別的解釋,只能把它看成上帝的特殊恩惠,上帝在愛您的同時想要考驗您和您的非常好的母親。啊,我的朋友,宗教,只有宗教,不用說能安慰我們,而且能使我們免於絕望;只有宗教才能給我們說清人們沒有它的幫助無法理解的事:為什麼,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要把那些善良的,高尚的,善於在生活中尋找幸福的,不僅不傷害人,而且為使別人得到幸福而必不可少的人召喚去見上帝,而讓那些兇惡的、毫無用處的、有害的或者成為自己和別人的累贅的人活在世上?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死,而且永遠也忘不了——這是我的親愛的嫂嫂的死,它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正如您問命運為什麼要讓您的好哥哥死去一樣,我也曾經問過為什麼要奪走麗莎這個天使的生命?她不僅沒有對別人做過壞事,而且她心裡除了善良的念頭外,從來沒有過壞主意。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朋友?從那時起,五年過去了,我雖智力貧乏,但已開始明白了為什麼需要讓她死,她的死怎麼只是造物主的無窮盡的仁慈的表現,造物主的所有行動,雖然我們大部分還不能理解,但是都表達了他對自己所創造的人的無限的愛。我經常這樣想,也許她像天使那樣過於天真無邪,擔當不起做母親的責任。她作為一個年輕的妻子是無可責難的;也許她做不了這樣的母親。現在她不僅給我們,尤其是給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最純潔的惋惜和回憶,也許她在那裡將得到一個我不敢希望得到的位置。這種可怕的早逝儘管令人非常悲傷,但是卻對我和我哥哥起了極為良好的作用,而且不只她一個人之死是這樣。當時,在失去她時,我不可能有這樣的想法;要是有,我會驚恐地驅除它,但是現在這變得非常清楚和毫無疑問了。我給您寫這一切,我的朋友,只是為了使您相信福音書裡所說的、已成為我的生活準則的一條真理:沒有上帝的旨意,我們頭上的任何一根頭髮都不會掉下來。而上帝的旨意所依據的只是對我們的無限的愛,因此不管我們發生什麼事,都是為了使我們幸福。您問我們是否要到莫斯科去過冬?雖然我很希望看見您,但是我不想而且也不願意這樣做。要是您知道我們不願去的原因在於波拿巴,您一定會感到奇怪。這是因為家父的身體明顯地變得虛弱了:他聽不得不同意見,變得容易動怒。您知道,他的怒氣主要是針對政治問題而發的。他一想到布拿巴同歐洲的所有國君,尤其是同我們的皇上、偉大的葉卡捷琳娜的孫子平起平坐,就受不了!您知道,我一向對政治漠不關心,但是從家父說的話以及他同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的交談中瞭解到了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知道了人們對布拿巴很敬重,在整個地球上似乎只有在童山既不承認他是偉人,更不承認他是法國皇帝。家父對此不能容忍。我覺得,家父主要是由於對政治問題有自己的看法,又有對誰都毫不客氣地說出自己意見的習慣,預見到會與別人發生衝突,因此不願意提起到莫斯科去的事。他在治病方面取得的效果,會因不可避免地在對布拿巴的看法上與別人發生爭論而化為烏有。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很快就能決定。我們家裡除了家兄安德烈不在外,一切如常。我已經寫信告訴過您,最近他發生了很大變化。在遭到不幸後,直到現在,直到今年精神上才完全振作起來。他又變成我小時候知道的那樣:善良,溫柔,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好心腸的人。我覺得,他已明白了,他的一生並沒有結束。但是在精神上發生這樣的轉變的同時,身體卻變得十分虛弱了。他比以前瘦了,更神經質了。我為他擔心,大夫早就要他出國療養,現在他去了,我很高興。我希望這能使他恢復過來。您信中對我說,在彼得堡人們都說他是最能幹的、最有教養的和最聰明的年輕人之一。請原諒我作為他的一家人的自負,我還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他在這裡給所有的人,從自己莊園的農民到貴族,做的好事數不清。到彼得堡後,他只得到了他應得的東西而已。我感到奇怪的是,流言蜚語是如何從彼得堡傳到莫斯科的,尤其是像您在給我的信中提到的那些不可靠的傳聞,說什麼哥哥娶了羅斯托夫家的那位二小姐。我不認為安德烈將來會同什麼人結婚,尤其是同她結婚。這是因為:第一,我知道雖然他很少談起已故的妻子,但是喪妻之痛深深地埋藏在他心裡,使他下不了再娶和給我們的小天使找一個繼母的決心。第二,因為據我所知,這個姑娘完全不是能博得安德烈公爵喜愛的那一類女人。我不認為安德烈公爵會選擇她作為自己的妻子,可以坦率地說:我不希望他這樣做。裡嗦寫得太長了,第二張信紙快要寫完了,就此打住。再見,親愛的朋友;願您得到神聖的和全知全能的上帝的保護。我的親愛的女友布里安娜小姐吻您。
瑪麗
二十六
仲夏時節,瑪麗亞公爵小姐突然接到了安德烈公爵從瑞士寄來的一封信,信中告訴她一個奇怪的和出乎意料的訊息。安德烈公爵講了他跟娜塔莎·羅斯托娃訂婚的事。整封信充滿著對未婚妻的熱情洋溢的愛以及對妹妹的親密友誼和信任。他寫道,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戀愛過,現在才懂得了和了解了生活。他請求妹妹原諒,上次他到童山來時雖然對父親講了這件事,但是對她一字未提這個決定。他之所以沒有對她說,是因為瑪麗亞公爵小姐一定會去請求父親同意此事,這樣不僅達不到目的,反而會惹父親生氣,她就得承受父親發洩的全部不滿。而且,他接著寫道,那時事情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最後定了下來。「當時父親給我規定了一年的期限,到現在這期限已過了六個月,也就是過了一半,我不改變我的決定,態度比任何時候都更堅決了。如果不是大夫要我在這裡的礦泉再治療一段時間,我已回到俄羅斯了,而現在我的歸期要往後推遲三個月。你瞭解我,知道我和父親的關係。我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麼,我過去不依賴人,將來也永遠不會依賴人,但是父親同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可能不會太長了,要我違揹他的意志做什麼事,惹他生氣,那就等於毀了我一半的幸福。我現在也給他寫一封同樣內容的信,請你選一個合適的時候轉交給他,並且告訴我,他對所有這些事是怎麼看的,我能不能希望他同意把期限縮短三個月。」
瑪麗亞公爵小姐經過多次的猶豫和懷疑,作了多次祈禱後,才把信交給了父親。第二天老公爵平靜地對她說:
「寫信告訴你哥哥,讓他等我死了再說……不會太久了——很快我就會讓他解脫了……」
公爵小姐想要辯白,但是父親不讓,嗓門提得愈來愈高。
「結婚吧,結婚吧,親愛的……門當戶對!……人很聰明,啊?又有錢,啊?是的。尼科盧什卡將會有一個好後孃。你寫信告訴他,他哪怕明天就結婚也行。她當尼科盧什卡的後孃,我就娶布里安娜!……哈,哈,哈,他也就不會沒有後娘了!只有一點,我再也不需要婆娘進我的家門;就讓他結婚好了,自己單獨去過吧。你大概也想搬到他那裡去住?」他問瑪麗亞公爵小姐。「上帝保佑你,你大清早就走,大清早就走……大清早就走!」
老公爵發了這次火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但是壓在心裡的那種由於埋怨兒子意志薄弱而產生的懊惱,在父女之間的關係上表現了出來。除了以前進行嘲笑的由頭外,又增加一個新的:關於後孃和他喜歡布里安娜小姐這兩個話題。
「我為什麼不娶她呢?」他對女兒說。「將會是一位很好的公爵夫人!」最近,使瑪麗亞公爵小姐感到困惑和奇怪的是,他發現父親真的讓那個法國女人愈來愈接近他。瑪麗亞公爵小姐寫信給安德烈公爵,把父親對他的信的態度告訴了他;但是安慰哥哥,說還有希望使父親不反對他的想法。
尼科盧什卡和他的教育,還有安德烈和宗教是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安慰和歡樂;但是除此之外,因為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個人的希望,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她的內心深處也有一種隱秘的、在生活中給了她主要慰藉的幻想和希望。這種給了她慰藉的幻想和希望是修士們,也就是那些揹著老公爵拜訪她的瘋修士和雲遊派教徒。瑪麗亞公爵小姐活在世上的時間愈長,她的生活體驗和觀察的結果愈多,她對那些在這裡,在塵世中尋求樂趣和幸福的人的短視也就感到愈驚奇;這些人為了得到這種不可能得到的、虛幻的和罪惡的幸福,操著勞,受著苦,鬥爭著,相互做害人的事。「安德烈公爵愛他的妻子,妻子死了,他這還不夠,想要把自己的幸福同另一個女人聯絡在一起。父親不願意這樣,因為希望安德烈與門第更顯貴和更富有的女子結親。他倆爭執著,受著苦,折磨著和毀壞著自己的靈魂,自己永恆的靈魂,都是為了得到一剎那間的幸福。不僅我們自己知道這一點,而且上帝之子基督來到人間,對我們說,人生短暫,轉瞬即逝,它也是一種考驗,而我們一直抓住它不放,想在其中找到幸福。怎麼誰也不明白這一點呢?」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除了這些受人輕視的修士外,就沒有人明白了,這些人揹著口袋從後門進來找我,害怕被老公爵碰見,這樣做不是為了免遭他的苛責,而是為了不讓他造孽。他們扔下家庭,離鄉背井,拋開塵世的幸福,以便無所依戀地穿著麻布衣服,隱姓埋名,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不做有害於人們的事,為他們祈禱,既為那些驅逐他們的人,也為那些庇護他們的人祈禱:沒有比這真理和生活更高的真理和生活了!」
有一個名叫費多西尤什卡的雲遊派教徒,五十歲,是一個矮小文靜的麻臉女人,她已光著腳,戴著鐐銬行走了三十多年。瑪麗亞公爵小姐特別喜歡她。有一次,在一個只點一盞神燈的昏暗的房間內,費多西尤什卡講了自己的一生,這時瑪麗亞公爵小姐突然產生了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她認為只有費多西尤什卡一個人找到了正確的生活道路,她自己也決定要去雲遊。費多西尤什卡去睡覺後,瑪麗亞公爵小姐考慮這件事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不管這是多麼的奇怪,她應當去雲遊。她把自己的意圖只告訴了聽取懺悔的神父阿金菲一個人,這位神父贊同她的意圖。於是瑪麗亞公爵小姐藉口送禮物給雲遊派教徒,為自己置備了雲遊用的全套服裝:襯衣、樹皮鞋、長衫和黑頭巾。每當走到放著這服裝的衣櫥時,她常常停住腳步,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到了實現她的意圖的時候了。
她在聽雲遊派教徒講故事時,聽到她們的那些不假思索說出來的、而她覺得充滿深刻意義的平平常常的話,就激動起來,因此有幾次她準備扔下一切,離家出走。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彷彿覺得自己已和費多西尤什卡一起,穿著粗布襯衣,拿著棍子,揹著口袋,行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沒有嫉妒,沒有常人的愛,沒有願望,從一些上帝的僕人那裡走到另一些上帝的僕人那裡,最後走向沒有悲傷,沒有嘆息,只有永恆的快樂和幸福的地方。
「我找到一個地方,就做祈禱;還沒有來得及習慣和愛上那個地方,又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兩腿發軟,便在某個地方躺下來死去,這樣我終於到了那個永遠安息的地方,那裡既沒有悲傷,也沒有嘆息!……」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
但是後來,當她看見父親、尤其是看見小科科時,她實現自己意圖的決心動搖了,於是偷偷地哭著,覺得自己是一個有罪孽的人,因為愛父親和侄兒勝過愛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