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八年,亞歷山大皇帝曾前往愛爾福特再次與拿破崙皇帝舉行會晤,彼得堡上流社會對這次隆重會晤的盛況有許多議論。
一八○九年,拿破崙和亞歷山大這兩個被稱為主宰世界的人之間的關係已達到非常密切的程度,當這一年拿破崙向奧地利宣戰時,一個軍的俄國軍隊竟開往國外去協助自己從前的敵人波拿巴,反對從前的盟友奧地利皇帝,而在上流社會里甚至討論起拿破崙和亞歷山大皇帝的一個姐妹結親的可能性。但是除了考慮對外政策外,這時俄國上流社會特別關注國內已在國家的各個管理部門推行的改革。
然而人們並不受同拿破崙·波拿巴在政治上親近還是敵對的影響,也不關心國內進行的各種各樣的改革,他們置身於這些事情之外,還像平常一樣生活著,過著真正的生活,實際上關心的是健康、疾病、勞動、休息,是思想、科學、詩歌、音樂、愛情、友誼、仇恨、情慾等等。
安德烈公爵在鄉下住了兩年,沒有出遠門。皮埃爾曾想在自己的莊園裡實行一些新措施,但是他不斷改變主意,結果一事無成,而安德烈公爵卻不聲不響地不花多大力氣就把皮埃爾想做的事全都做了。
他具有皮埃爾所缺乏的那種辦事的執著精神,有了這種精神他可以不甚費勁地把要做的事做起來。
在他的一個有三百名農奴的莊園裡,所有農奴轉為自由農民(這是俄國率先這樣做的例項之一),而在別的莊園裡則把徭役制改為代役租制。在鮑古恰羅沃村,他出錢聘請了一位有知識的產婆為產婦接生,同時讓一位神父有償地教農奴和家奴的孩子們識字。
安德烈公爵有一半時間在童山跟父親和還由保姆照看的兒子在一起;另一半時間則是在「鮑古恰羅沃修道院」(父親這樣稱呼他的村子)度過的。儘管他在皮埃爾面前裝出對外界的所有事情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上他密切關注著時局,訂購了許多書,並驚奇地發現,剛從彼得堡、即從生活的漩渦中來看他和他的父親的人,對內政和外交方面發生的事的瞭解遠不如他這個蟄居鄉村的人。
除了管理莊園和閱讀各種書籍外,在這期間安德烈公爵還用批判的目光分析我國最近的兩次失敗的戰役,草擬修改我國軍事條令和法規的意見。
一八○九年春天,安德烈公爵前去梁贊省他兒子名下的幾處莊園,因為他是兒子的監護人。
他坐在折起車篷的馬車上,沐浴在春天的陽光裡,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不時地看看剛出土的青草、樺樹的嫩葉和一團團飄浮在明亮的藍色天空裡的初春的白雲。他什麼也不想,只是愉快地和無目的地左顧右盼。
馬車過了一年前曾與皮埃爾談過話的渡口。過了一個骯髒的村莊,又過了打穀場、碧綠的田野、橋邊還有積雪的下坡、泥土被雨水沖刷過的上坡、一塊塊留著麥茬的農田和一片片已見點點嫩綠的灌木林,然後進入了道路兩旁都長著樺樹的樹林。樹林裡幾乎覺得有點熱,聽不見風聲。樺樹佈滿了看上去黏糊糊的綠葉,一動也不動,綠色的嫩草和淺紫色的野花則頂開地上去年的枯葉冒了出來。一些小樅樹分散長在樺樹林的一些地方,它們四季常青的毛糙的針葉使人不愉快地想起寒冬。馬進了樹林後就打起響鼻來,看得出它已開始冒汗了。
僕人彼得對車伕說了句什麼,車伕表示贊同。但是看來彼得覺得只有車伕的贊同還不夠,便在馭座上轉過身來對主人說:
「老爺,真痛快!」他帶著恭敬的微笑說。
「什麼?」
「真痛快,老爺。」
「他在說什麼?」安德烈公爵想道。「對了,大概是在說春天。」他瞧瞧四周又想道。「一切全都變綠了……真快!樺樹啦,稠李啦,赤楊啦,都開始變綠了……可是沒有看到橡樹。啊,那裡有一棵。」
這棵橡樹長在路邊上。大概它的樹齡有林子裡的樺樹的十倍,它有每棵樺樹十倍那麼粗,要比每棵樺樹高一倍。這是一棵有兩抱粗的大樹,長著看來早已折斷的樹枝,裂開過的樹皮佈滿了舊的疤痕。它像一個衰老的、憤怒的和蔑視一切的怪物,伸出難看的、不對稱的和彎曲多節的巨大手臂和手指,立在滿面笑容的樺樹中間。只有這橡樹不受春天的誘惑,既不願看見春天,也不願看見太陽。
「說什麼春天又是愛情,又是幸福!」這棵橡樹似乎在這樣說。「你們對這種千篇一律的、愚蠢和毫無意義的欺騙怎麼不感到厭煩呢?全都是一樣,一切都是欺騙!既沒有春天,也沒有太陽,也沒有幸福。你們瞧,那些被擠壓死的樅樹永遠孤零零地趴在那裡,而我卻伸出我那斷裂的、傷痕斑斑的手指,不管它們是從背部還是從腰間長出來的,都那樣伸著;這些手指一長出來,我就伸開它們站立著,不相信你們的希望和欺騙。」
安德烈公爵在穿過樹林時,幾次回過頭來看這棵橡樹,好像對它有所期待似的。橡樹底下也有花草,但是它仍然臉色陰沉,樣子醜陋,一動不動地固執地站立在花草叢中。
「是的,這棵橡樹是對的,它一千倍地正確,」安德烈公爵想道,「讓別的年輕人去受這種欺騙吧,而我們瞭解人生——我們的一生已經結束了!」這棵橡樹在安德烈公爵心中勾起了一連串新的無望的、憂傷而又愉快的想法。在這次旅行途中,他彷彿重新思考了自己的一生,得出了與以前一樣的苟安和無望的結論:他不必再著手做什麼事,他應當不做壞事、不煩擾自己和不抱任何希望地過完自己的一生。
二
為了辦理監管那個在梁贊省的莊園的事,安德烈公爵需要去見縣裡的首席貴族。這位首席貴族就是伊里亞·安德烈耶維奇·羅斯托夫,安德烈公爵於五月中旬前去拜訪他。
已是暮春時節。整個樹林已披上綠裝,路上塵土飛揚,天氣很熱,在經過有水的地方時,真想洗個澡。
安德烈公爵悶悶不樂,心裡一直想著該向首席貴族問些什麼,這時馬車正沿著奧特拉德諾耶村羅斯托夫家的花園的林陰道駛向他家的宅院。他聽到從右邊的樹叢裡傳來女人快活的叫喊聲,看見一群姑娘在他的馬車前跑過。跑在別的人前頭、距離馬車較近的是一個非常苗條的、苗條得出奇的黑頭髮黑眼睛的姑娘,她身穿一件黃色印花布連衣裙,頭上扎著一條白手絹,一綹綹梳齊的頭髮從手絹下露出來。這個姑娘嘴裡喊著什麼,但是在認出車上是個陌生人後,連看也不朝他看一眼,就笑著往回跑。
安德烈公爵不知為什麼突然心裡感到很難過。天氣那麼好,陽光那麼燦爛,周圍的一切充滿著歡樂;而這個苗條可愛的姑娘不知道而且也不願意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對她自己個人的那種大概是愚蠢的,但又是快樂和幸福的生活感到滿足和幸運。「她為什麼這樣高興?她在想些什麼?想的不會是軍事條令,不會是如何安排梁贊省的代役制農民的問題。她在想些什麼呢?她為什麼感到幸福?」安德烈公爵不禁好奇地問自己。
一八○九年羅斯托夫伯爵在奧特拉德諾耶的生活仍然像從前一樣,也就是說,他幾乎接待全省的貴族,請他們打獵,看戲,吃飯,聽音樂。他像歡迎任何新客人一樣歡迎安德烈公爵,幾乎用強迫手段把他留下來過夜。
在這無聊的一天裡,陪伴安德烈公爵的是伯爵老兩口,還有前來祝賀即將到來的命名日而住滿他們家的尊貴的客人,他不止一次地觀察那個和年輕人一起玩樂、不知在笑什麼的娜塔莎,不斷問自己:「她在想什麼?她為什麼這樣高興?」
晚上,他一個人待在這新的地方,久久未能入睡。他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吹滅蠟燭,接著又點著了。護窗板從裡面關上了,房間裡很熱。他埋怨這個愚蠢的老頭(他這樣稱呼羅斯托夫),因為他硬說所需要的檔案還沒有從城裡取來,強留他過夜,他也埋怨自己同意留下來。
安德烈公爵從床上起來,走到窗戶跟前,想把它開啟。他一拉開護窗板,好像早就守候在窗外的月光一下子照射進來。他又開啟了窗戶。夜間空氣涼爽,月光下一切亮堂堂的,靜止不動。在窗戶跟前有一排修剪過的樹木,一側是黑色的,另一側則閃耀著銀光。樹底下長著各種鮮嫩的、溼潤的、枝葉繁茂的植物,它們有的莖葉呈現出銀白色。在黑色樹木的後邊是一個露珠閃閃發光的屋頂,而右邊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樹,它的樹幹和樹枝白得發亮,而在這棵樹的上方,在春夜明亮的、幾乎沒有星星的天空中,懸掛著一輪差不多是滿月的月亮。安德烈公爵把胳膊肘支在窗臺上,兩眼凝視著這個天空。
安德烈公爵的房間在中間的一層;在他上面的各個房間裡也住著人,他們也沒有睡。他聽見樓上有女人在說話。
「只要再來一次就行。」樓上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安德烈公爵立刻聽出這是誰在說話。
「你到什麼時候才睡?」另一個聲音應對道。
「我不睡,我睡不著,我有什麼辦法呢!好吧,最後一次……」
兩個女人的聲音唱起了一個樂句——這是一首不知什麼歌的結尾。
「啊,多麼美啊!好吧,現在該睡了,結束了。」
「你睡吧,我睡不著。」移到視窗的第一個聲音回答道。看來說話的人的身子已完全探出窗外,因為可以聽得見她的衣服的窸窣聲,甚至聽得見呼吸聲。這時一切像月亮以及像它的光和陰影一樣,都靜下來了,凝固不動了。安德烈公爵也一動不動,以免被人發現他無意中待在她們的近旁。
「索尼婭!索尼婭!」又聽見第一個聲音喊道。「嗯,怎麼可以睡覺呢!你瞧,這有多美!真是美極了!你醒醒,索尼婭。」她幾乎含著眼淚說。「要知道這樣美好的夜晚從來、從來就沒有過。」
索尼婭不大樂意地回答了一句。
「不,你瞧,多好的月亮!……真是美極了!你過來。親愛的,我的好姐姐,到這裡來。看見了吧?你最好蹲下來,就這樣,抱住雙膝——抱得緊一些,儘可能緊一些,使足勁兒,你就會飛上天去。就這樣!」
「行了,你會掉下去的。」
可以聽到拉扯和反抗的聲音以及索尼婭不滿意的說話聲:
「你看,都一點多鐘了。」
「咳,你只會敗我的興。好吧,你走吧,走吧。」
一切重新沉寂下來,但是安德烈公爵知道,她仍然坐在這裡,他有時聽到輕輕挪動身子的聲音,有時聽到嘆息聲。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她突然喊道。「睡就睡吧!」說完啪的一聲關上了窗戶。
「對我這個人存在不存在根本不關心!」安德烈公爵在聽她說話時想道,不知為什麼他又希望又害怕她提到自己。「又是她!好像是故意安排的!」他想。他心裡突然像一團亂麻似的出現了年輕人的想法和希望,這些想法和希望是與他整個生活相牴觸的,他覺得自己無力說清自己的這種狀態,於是立刻就入睡了。
三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不等女士們出來,只和伯爵一人告了別,就坐車回家了。
安德烈公爵回家時,已是六月初,他的馬車又進了那片樺樹林,樹林裡的那棵彎曲多節的老橡樹曾使他非常驚奇和難忘。馬車上的小鈴鐺的聲音比一個半月前顯得低沉了;林中長滿了各種植物,濃廕庇日;散佈在樹林各處的小樅樹不再破壞整體的美,而是按照一般植物的樣子長出了毛茸茸的嫩綠的新枝。
整天都很熱,某處正在醞釀著一場雷雨,但是隻有一小塊烏雲向塵土飛揚的道路和樹木的嫩葉上灑了少量的雨滴。樹林的左邊背陰,顯得很暗;右邊溼漉漉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被風吹得微微擺動。林中百花盛開;夜鶯在歌唱,歌聲時近時遠。
「對了,在這裡,在這樹林裡有過一棵與我志同道合的橡樹。」安德烈公爵想道。「可是它在哪裡呢?」他又想道,眼睛望著道路左邊,發現一棵橡樹,沒有認出這就是他尋找的那棵,開始不由得欣賞起來。這棵老橡樹整個地變了樣,它伸展開蒼翠欲滴的樹冠,呆呆立在那裡,在夕陽的餘輝中微微搖動。無論是彎曲多節的手指和疤痕,無論是已往的悲傷和疑慮——全都不見了。從粗硬的百年老樹皮裡直接長出了鮮嫩的樹葉,使人簡直無法相信這些葉子是這棵老樹長出來的。「不錯,這就是那棵橡樹。」安德烈公爵想道,心中突然無緣無故地出現一種喜悅和永珍更新的春天感覺。於是奧斯特利茨戰場上的高高的天空,妻子死後臉上責備的表情,渡船上的皮埃爾,因美麗的夜景激動不已的姑娘,還有那個夜晚和那輪明月——這一切突然浮上了腦際。
「不,活到三十一歲,生命並沒有結束。」安德烈公爵突然最後斬釘截鐵地說。「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上的一切是不夠的,應當讓所有的人,包括皮埃爾和那個想飛上天去的姑娘,都知道這些,應當讓所有的人都瞭解我,要使我不為自己一個人活著,不能使人們的生活與我的生活無關,要使我的生活影響所有的人,使大家都同我生活在一起!」
安德烈公爵這次外出旅行歸來後,決定秋天去彼得堡,併為自己的這個決定想出了很多理由。他每時每刻都有一系列能說明為什麼他必須去彼得堡、甚至去擔任公職的合情合理的和合乎邏輯的論據可以利用。他甚至到現在還不明白,他怎麼能在一段時間裡懷疑積極參與生活的必要性,正如一個月前他不明白怎麼會產生離開農村的想法一樣。他清楚地感覺到,如果他不把自己的全部生活經驗運用到事業上,不重新積極參與生活的話,他的這些經驗就會白白丟掉,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他甚至不明白,怎麼會根據如此貧乏的論據就認為,如果現在有了生活的經驗教訓後重新相信自己能做點有益的事,相信能得到幸福和愛情,就是有失面子的事。現在理智所提示的完全是另一種看法。在這次旅行後,安德烈公爵開始覺得鄉下的生活太無聊了,以前做的那些事已引不起他的興趣,當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時,經常站起身來,走到鏡子面前,長時間地端詳著自己的臉。然後他轉過身去看亡妻麗莎的畫像,留著希臘式鬈髮的麗莎從金色的鏡框裡親切和快活地望著他。她已不對丈夫說以前的那些可怕的話了,她只是快活地和好奇地看著他。安德烈公爵反揹著兩手,久久地在房間裡來回走著,時而皺起眉頭,時而露出微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那些不理智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像犯罪一樣秘密的念頭,這些念頭與皮埃爾,與榮譽、與坐在視窗的姑娘、與橡樹、與女性的美貌和愛情有關,它們改變了他的整個生活。在這時,如果有人進來見他,他就顯得特別冷淡、嚴厲和果斷。他的那種邏輯推理尤其令人不快。
「親愛的,」有時,在這樣的時刻進屋來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今天尼科盧什卡不能散步:太冷了。」
「如果天氣暖和,」這時安德烈公爵就特別冷淡地回答他的妹妹,「那麼他只穿一件襯衣就行了;正因為天氣冷,應當給他穿上暖和的衣服,這暖和的衣服就是為了禦寒才發明出來的,天冷多穿點就行了,而不應在孩子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時讓他待在家裡。」他特別合乎邏輯地說道,彷彿想要為了他內心進行的這種秘密的、不合邏輯的心理活動而懲罰什麼人似的。在這時候瑪麗亞公爵小姐就想,這種腦力工作會使男人變得多麼冷漠無情啊。
四
安德烈公爵於一八○九年八月來到彼得堡。這正是年輕的斯佩蘭斯基的聲望達到了頂點,他發動的變革大力開展起來的時候。就在這一年八月,皇上從乘坐的馬車上摔下來,摔傷了腿,在彼得戈夫住了三個星期,每天只接見斯佩蘭斯基一個人。在這期間,不僅制定了兩項使上流社會感到不安的著名法令,廢除宮內官階以及採取通過考試錄用八等文官和五等文官辦法,而且草擬了國家的一個大法,要改變俄羅斯現行的從樞密院到鄉政府的司法、行政和財政管理制度。現在正在貫徹和實現亞歷山大登基時所抱有的模糊的自由主義理想,他曾在他的助手恰爾托里日斯基、諾沃西爾採夫、科丘別依和斯特羅加諾夫等人的協助下力圖實現這些理想,這些人曾被他戲謔地稱為公眾拯救委員會。
現在在非軍事部門所有這些人已由斯佩蘭斯基所取代,而在軍事部門則由阿拉克切耶夫所取代。安德烈公爵在到達後不久,以宮廷高階侍從的身份前去宮中,參加朝覲。皇上兩次見到他,沒有對他說一句話。安德烈公爵在以前就一直覺得皇上不喜歡他,皇上討厭他的面孔和他整個的人。他看到皇上向他投來的冷淡的和疏遠的目光,比以前更覺得自己的推測是對的。近臣們向安德烈公爵解釋說,皇上不重視他,是因為對他從一八○五年以來沒有服役感到不滿。
「我自己知道,我們都有好惡,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安德烈公爵想道,「因此用不著考慮把我草擬的關於軍事條例的報告親自呈交皇上了,但是總是會有辦法的。」他向父親的老朋友、一位老帥講了自己的報告。老帥約他見面,親切地接待他,答應奏明皇上。幾天後安德烈公爵得到通知,要他去見陸軍大臣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在約定的那天上午九點鐘,安德烈公爵來到了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
安德烈公爵並不認識阿拉克切耶夫,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是他所聽到的一切,很難使他產生對這個人的敬意。
「他是陸軍大臣,皇上寵信的人;誰也不必管他的個人品質如何;既然他奉命審閱我的報告,這就是說,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辦理這件事。」安德烈公爵在與許多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物一起在阿拉克切耶夫接待室裡等候時這樣想道。
安德烈公爵在服役時,大部分時間都當副官,他見過許多重要人物的接待室,非常清楚這些接待室的各種不同的特點。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完全是一種特殊的樣子。在他的接待室裡等候接見的不重要人物的臉上有一種羞愧和恭順的表情;從職位較高的官員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都感到難為情,為了掩飾這種感情,他們裝出舉止隨便的樣子,嘲笑自己、自己的地位和所等候的人。有的人若有所思地來回踱步,有的人一面低聲說話,一面笑著,於是安德烈公爵聽見「西拉·安德烈依奇」這個外號和「那大爺會給你厲害瞧」這樣的話,這說的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一位將軍(重要人物)看來因需要等這麼久而感到受了侮辱,他坐在那裡不停地挪動著雙腿,獨自輕蔑地笑著。
但是等到門一開啟,所有人的臉立刻出現了同一種表情——恐懼。安德烈公爵再次請求值日官前去通報,但是人們帶著諷刺的表情朝他看了看說道,到時候會輪到他的。在副官的帶領下幾個人進出大臣的辦公室,一個軍官被放進了那道可怕的門,他的那種卑躬屈膝和恐懼的樣子,使安德烈公爵非常吃驚。接見這個軍官的時間很長。突然從門裡傳來了刺耳的吼叫聲,軍官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著從那裡出來,兩手抱住頭從接待室裡經過。
在這之後,安德烈公爵被帶到門口,值日官低聲說:「往右邊,到視窗去。」
安德烈公爵進了陳設並不豪華但很整潔的辦公室,看見桌旁坐著一個四十歲的人,此人腰身很長,長腦袋上的頭髮剪得很短,滿臉很深的皺紋,目光呆滯,綠褐色眼睛上方雙眉緊鎖,紅鼻子耷拉著。阿拉克切耶夫朝安德烈公爵轉過頭來,眼睛不看著他。
「您有什麼請求?」阿拉克切耶夫問。
「我沒有什麼……請求,大人。」安德烈公爵輕輕地說。這時阿拉克切耶夫的目光朝他轉了過來。
「請坐,」阿拉克切耶夫說,「鮑爾康斯基公爵。」
「我沒有什麼請求,皇上把我呈交的報告批轉給了大人……」
「您看,您的報告我讀過了。」阿拉克切耶夫打斷了他的話,只有頭幾句話說得還比較親切,接著又盯著他的臉,說話的語氣變得愈來愈嘮叨和輕蔑起來。「您提出了新的軍事法規?法規很多,舊的都沒有人執行。現在大家在制定法規,制定容易,實行起來難。」
「我是根據皇上的旨意來找大人,瞭解一下您打算如何處理這個報告?」安德烈公爵有禮貌地問。
「您的報告我已作了批示,已提交給了委員會。我不贊成。」阿拉克切耶夫說,他站起身來,從書桌上拿起了一張紙。「您看。」他遞給了安德烈公爵。
在這張紙上用鉛筆橫著寫著幾行字,句子開頭不用大寫字母,詞寫得不合拼寫法,沒有標點符號,寫的是:「由於抄襲法國軍事條令以及不必要地放棄軍法條例因而此報告依據不足。」
「報告轉給什麼委員會了?」安德烈公爵問。
「轉給了軍事條令起草委員會,我已推薦您為該委員會委員。不過沒有薪俸。」
安德烈公爵笑了笑。
「我也並不想要。」
「沒有薪俸,擔任委員。」阿拉克切耶夫又說了一遍。「見到您很榮幸。喂!叫下一個!還有誰?」他一邊朝安德烈公爵躬躬身,一邊喊道。
五
安德烈公爵在等候任命他為委員會委員的正式通知期間,與老熟人恢復了來往,尤其是拜訪了一些他知道眼下有權有勢和可能對他有用的人。現在他在彼得堡的心情,與戰鬥前夕的心情相類似,一種惴惴不安的好奇心折磨著他,不可抗拒地吸引他到最上層去,到正在安排著決定千百萬人命運的未來的地方去。他從老年人的憤恨、不知情者的好奇、知情者的慎重、所有人的憂慮中,從他每天都能聽說的無數委員會的成立中感覺到,現在,在一九○九年的彼得堡,正在進行一場非軍事的戰鬥的準備,這場戰鬥的總指揮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神秘而他又覺得是有天才的人——斯佩蘭斯基。這場他只有模糊的瞭解的革新以及主要活動家斯佩蘭斯基,開始引起他的非常強烈的興趣,結果在他的思想上關於軍事條令的事很快退居到了第二位。
安德烈公爵處於一個十分有利的地位上,他可以很好地被接納到當時彼得堡上流社會的各個不同的和最上層的圈子裡去。革新派親熱地接待他和拉攏他,他們這樣做,第一,是因為他有聰明和博學多識的聲譽;第二,是因為他解放農奴的做法使他贏得了自由派的名聲。心懷不滿的老頭子們,估計他的態度會與他父親一樣,便在譴責革新時爭取他的支援。社交界的婦女們,上流社會親熱地接待他,因為他是擇婿的物件,既有錢,門第又高貴,而且由於有過他已陣亡的傳聞以及他的妻子悲慘地死亡,他幾乎成了一個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新人物。除此之外,從前認識他的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在這五年內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好了,變得比較溫和和成熟了,在他身上已沒有以前的那種做作、高傲和好嘲笑人的特點了,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心平氣和了。人們都開始談論他,對他發生興趣,希望能見到他。
在進見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後的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晚上前去科丘別依伯爵家。他向伯爵講述了自己與西拉·安德烈依奇的會見(科丘別依這樣稱呼阿拉克切耶夫,也帶有安德烈公爵在陸軍大臣的接待室裡覺察到的那種對某事進行籠統的諷刺的意味)。
「親愛的,」科丘別依說,「甚至在這件事情上您也繞不過米哈依爾·米哈依洛維奇。這是一個什麼事都管的人。我對他說。他答應晚上來……」
「斯佩蘭斯基與軍事條令有什麼關係呢?」安德烈公爵問。
科丘別依笑了笑,搖搖頭,彷彿對鮑爾康斯基的天真感到驚奇似的。
「前幾天我同他談起您,」科丘別依接著說,「談到您的自由農民……」
「哦,公爵,是您解放了自己的農民?」一個葉卡捷琳娜時代的老人輕蔑地回頭看了鮑爾康斯基一眼,說。
「一個小莊園沒有任何收益。」鮑爾康斯基回答道,為了不徒勞無益地惹那老頭生氣,他竭力在老頭面前淡化自己的做法。
「您害怕落在後面。」老頭看著科丘別依說。
「有一點我不明白,」老頭接著說,「如果給他們自由,誰來耕種土地?制定法律很容易,而管理就難了。就像現在一樣,我問您,伯爵,既然所有人都要經過考試,那麼由誰來當各個部門的長官?」
「我想,是那些考試合格的人。」科丘別依回答道,蹺起二郎腿,環顧著四周。
「我手下有一個叫普里亞尼奇尼科夫的,人很好,很有才幹,而他已六十歲了,難道還要去參加考試?……」
「是的,由於教育很不普及,這有些困難,但是……」科丘別依伯爵沒有說完就站起身來,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朝一個進來的人迎過去,那人四十來歲,個子很高,禿頂,淺色頭髮,腦門寬闊,長方臉白得出奇。他身上穿著藍色燕尾服,脖子上掛著十字架,左前胸佩著星章。這是斯佩蘭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認出了他,像在一生的重要時刻常有的那樣,心裡不禁顫動了一下。這是由於尊敬、羨慕,還是由於有所期待——他不知道。斯佩蘭斯基的整個外表有一種特殊樣式,使得人們立刻就能把他認出來。安德烈公爵在他自己的生活圈子裡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笨拙遲鈍而又沉著自信的動作,沒有在任何人那裡看見過半開半閉和有些溼潤的眼睛有那樣堅定的、同時又很溫和的目光,沒有看見過那種似乎什麼也不表示的笑容竟是那樣的堅決,沒有聽見過有人說話聲音這樣尖細、平穩和緩慢,而主要的,沒有看見過這樣白嫩的臉,尤其是沒有看見過那雙有點寬大,但是皮膚異常豐潤柔嫩和白淨的手。這樣白嫩的臉,安德烈公爵只在住院很久計程車兵那裡看見過。這就是斯佩蘭斯基,國務大臣,皇上的顧問,陪同皇上參加過愛爾福特會見,在那裡不止一次地見到過拿破崙並和他談過話。
一個人通常在進入一大群人的圈子裡時會不由自主地看看這個人的臉,又看看那個人的臉,但是斯佩蘭斯基沒有這樣做,他也不急於說話。他說話聲音很低,相信人們會注意地聽,眼睛只看著和他說話的那個人。
安德烈公爵特別注意斯佩蘭斯基的每句話和每個動作。他像一般人、尤其是像那些嚴格要求別人的人常有的那樣,在新遇到一個人時,特別是在遇到像斯佩蘭斯基那樣久聞大名的人時,總是希望在他身上看到完美的品德。
斯佩蘭斯基對科丘別依說,他不能早點來,感到很抱歉,因為他被留在宮裡了。他不說是皇上留下他的。安德烈公爵注意到了這種故意裝出的謙虛。當科丘別依向他介紹安德烈公爵時,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鮑爾康斯基,臉上仍帶著同樣的微笑,開始默默地打量對方。
「我很高興同您認識,我像大家一樣,聽說過您。」他說。
科丘別依說了說阿拉克切耶夫接見鮑爾康斯基的情況。斯佩蘭斯基才比較爽朗地笑了笑。
「軍事條令起草委員會主任是我的好朋友馬格尼茨基先生,」他說,每個音節和每個詞都吐得很清楚,「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介紹您和他認識。(他在說完這句話後停了一下。)我希望您能得到他的支援,能發現他是一個願意促進一切合理的事情實現的人。」
斯佩蘭斯基身邊立刻圍上了許多人,那個剛剛談論過自己的下屬普里亞尼奇尼科夫的老頭,也向斯佩蘭斯基提了個問題。
安德烈公爵沒有參加談話,他觀察著斯佩蘭斯基的每一個動作,他想,這個人不久前還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神學校學生,如今在他的那雙白淨豐潤的手裡掌握著俄羅斯的命運。斯佩蘭斯基回答那個老頭的問題時的那種異乎尋常的和充滿蔑視的沉靜,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吃驚。他似乎是站在高不可攀的地方向老頭說那些寬容的話的。當老頭把嗓門提得太高時,斯佩蘭斯基笑了笑說,他不能對皇上想做的事的利與弊妄加評論。
斯佩蘭斯基和大家說了一會兒話後,便站了起來,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招呼他跟著自己到房間的另一頭去。顯然他認為需要單獨接待一下鮑爾康斯基。
「我還沒有來得及和您說話,公爵,因為我被這位可敬的老人拉進了熱烈的談話中。」他說道,溫順而又輕蔑地微笑著,彷彿想用這個微笑表明,他和安德烈公爵一起都知道他剛才與之交談的那些人都是微不足道的。這種態度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很高興。「我早就知道您了,第一,知道您對您的農民的做法,這是我們的第一個範例,真希望有更多的人跟著這樣做;第二,因為您是在頒佈關於廢除宮內官銜的法令後沒有抱怨的宮廷高階侍從之一,而這個法令引起了許多流言蜚語。」
「是的,」安德烈公爵說,「家父不願意叫我享受這種特權;我是從低階的職銜做起的。」
「令尊是老前輩,顯然站得比我們的同時代人高,這些人對這個只是恢復了應有的公道的措施大加指責。」
「然而我認為這些指責也有其理由。」安德烈公爵說,他開始感覺到斯佩蘭斯基的影響,竭力想抵擋這種影響。他覺得在所有問題上都表示同意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很快發表不同的看法。安德烈公爵平常說話輕鬆自然,現在跟斯佩蘭斯基說話卻感到難於表達自己的思想。他過於注意觀察這個著名人物的個性了。
「從滿足個人虛榮心來說,理由可能是有的。」斯佩蘭斯基低聲地插了一句。
「對國家來說,也部分地有理由。」安德烈公爵說。
「您的意思是什麼?……」斯佩蘭斯基慢慢地垂下眼睛說。
「我是孟德斯鳩的崇拜者,」安德烈公爵說,「他的關於君主制度的起源是榮譽的思想,我覺得無可懷疑的。在我看來,貴族的某些權利和特權是用以支援這種榮譽感的手段。」
斯佩蘭斯基白淨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相貌卻因此而變得好看了。大概他覺得安德烈公爵的想法很有意思。
「如果您用這種觀點來看問題的話。」他開口說道,顯然他說法語比較吃力,因而比說俄語更慢一些,不過語氣是完全平靜的。他說,榮譽,l'honneur,不能用對服公務不利的特權來維持;榮譽,l'honneur,要麼是不做不道德的事的消極的概念,要麼是為了得到讚揚和用以表示這種讚揚的獎賞而進行競賽的一種動力。
他的論據是簡明扼要和清楚的。
「維持這種榮譽,維持競賽的動力的設施,是類似偉大的拿破崙皇帝的榮譽勳位團那樣的東西,這個設施不妨礙,而是有助於服公務,不是一個階層的或宮廷的特權。」
「我不想爭論,但是不能否定,宮廷的特權達到了同樣的目的,」安德烈公爵說,「每一個近臣都認為自己有義務做符合於他的地位的事。」
「但是您不願意利用這特權,公爵。」斯佩蘭斯基說,他用微笑表示,他願意客客氣氣地結束這場使對方感到難堪的爭論。「如果您肯賞光於星期三到舍下來,」他補充說,「那麼我同馬格尼茨基商談後,將告訴您一些您也許會感到興趣的事情,除此之外,我也很高興和您詳談。」他閉上眼睛,照法國人的樣子鞠了一躬,沒有和大家告別,竭力不讓人察覺到,悄悄離開了客廳。
六
在彼得堡居住的初期,安德烈公爵覺得他在蟄居鄉村時形成的一整套思想,完全被他到彼得堡後碰到各種瑣事弄得模糊不清了。
從晚會上回家後,他在記事本上記下了四五處必要的拜訪或約定時間的會見。機械的生活,什麼地方都要準時到的日程安排,消耗了他的大部分精力。他什麼事也沒有做,甚至什麼也沒有想,而且也來不及想,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他在鄉下深思熟慮過的事,很受大家的歡迎。
他有時很不滿意地發現,他竟然在同一天,在不同的人當中反覆講同樣的話。但是他整天忙忙碌碌,沒有時間想一下他什麼也沒有做的問題。
斯佩蘭斯基星期三在自己家裡接待了鮑爾康斯基,與他單獨進行了長時間的坦誠的談話,在這次會見時,如同在科丘別依家的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斯佩蘭斯基都給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德烈公爵認為卑鄙的小人的人數非常多,他很想在另一部分人當中找到他所追求的完美的生動範例,便輕易地相信,他在斯佩蘭斯基身上找到了完全有理智和有道德的人的典範。如果斯佩蘭斯基和安德烈公爵出身於同一階層,受過同樣的教育和具有同樣的道德習性,那麼鮑爾康斯基就會很快發現他的弱點,發現他的一般人的而非英雄人物的特點,但是現在由於並不完全瞭解他,鮑爾康斯基雖對他的邏輯思維方式感到奇怪,卻更對他肅然起敬。除此之外,不知是因為看重安德烈公爵的才能,還是因為認為需要把他拉到自己一邊來,斯佩蘭斯基在安德烈公爵面前賣弄他公正和冷靜的理智,用微妙的奉承取得安德烈公爵的歡心,這種奉承與自負結合在一起,它表現為預設對方與自己是惟一能夠理解所有其餘的人的愚蠢以及自己的思想的合理和深刻的人。
在星期三晚上長時間的談話中,斯佩蘭斯基不止一次地說:「在我們這裡總是注視著一切超出根深蒂固的習慣的總的水平的東西……」或者微笑著說:「我們總是想兩全其美:狼也飽了,羊也保全了……」或者說:「他們理解不了這一點……」他總是帶著這樣的神情,這神情彷彿在說:「咱們,您和我,只有咱們才知道他們是什麼,我們是什麼人。」
這第一次與斯佩蘭斯基的長談,更增強了安德烈公爵第一次見到斯佩蘭斯基時的那種感覺。他認為斯佩蘭斯基是一個明白事理的、思維嚴謹和具有巨大智慧的人,是憑自己的精力和頑強意志獲得權力的,他運用這個權力完全為了造福俄國。在安德烈公爵的眼裡,斯佩蘭斯基正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人,這種人能合情合理地解釋所有的生活現象,只承認合理的東西才是現實的,善於用理性的尺度來衡量一切。在斯佩蘭斯基的敘述中,一切是那樣的簡單明瞭,安德烈公爵不由得同意他的所有看法。如果他提出異議和進行爭論的話,那麼這只是因為要故意顯示一下自己的獨立性,表明自己不完全聽從斯佩蘭斯基的意見。一切都是對的,一切都很好,但是有一點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困惑:這就是斯佩蘭斯基的那種冷淡的、明淨的、不讓人窺視他心靈的目光,還有那隻白淨柔嫩的手,安德烈公爵如同人們通常看掌權的人的手那樣,情不自禁地看了它一眼。明淨的目光和柔嫩的手不知為什麼使安德烈公爵感到不快。使他感到驚奇而又不舒服的,還有他在斯佩蘭斯基身上發現的那種對人的過分蔑視,以及用來證明自己意見正確的方法和論據的繁多。斯佩蘭斯基使用除比喻外的一切可能的思維方法,安德烈公爵覺得他改換方法時過於大膽。時而他站到實幹家的立場上譴責幻想家,時而作為一個諷刺家嘲笑對手,時而他議事論世邏輯嚴謹,時而突然進入了玄學的領域。(這最後的論證方法他使用得特別經常。)他把問題提到玄學的高度,轉到空間、時間、思想的定義上,在從那裡引出反駁的論點的同時,又回到爭論上。
總之,斯佩蘭斯基所具有的、使安德烈公爵感到驚奇的主要特點,是他毫無疑義地和不可動搖地相信智慧的力量和合理性。可以看出,斯佩蘭斯基的頭腦裡永遠不會產生那種在安德烈公爵看來很平常的思想,即認為無法把所想的一切完全表達出來;也永遠不會產生這樣的懷疑:我所想的一切和我相信的一切是否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斯佩蘭斯基的這種特殊的思維方式對安德烈公爵最有吸引力。
在與斯佩蘭斯基結識的初期,安德烈公爵對他抱有熱烈的欽佩之情,這種感情與他過去一度有過的對波拿巴的感情相似。斯佩蘭斯基的父親是一個神父,庸夫俗子可以因為他是吃教堂飯的人和神父的兒子而鄙視他,許多人正是這樣做的,因此安德烈公爵特別愛惜自己對斯佩蘭斯基的感情,而且在內心裡不自覺地增強這種感情。
在鮑爾康斯基在他家度過的第一個晚上,斯佩蘭斯基談起了法律起草委員會時,用諷刺的口吻對安德烈公爵說,立法委員會已存在了一百五十年,花費了幾百萬,什麼事也沒有做成,羅森坎普夫只是在比較法的所有條款上貼上標籤罷了。
「這就是國家花費幾百萬盧布得到的東西!」他說。「我們想要賦予參政院新的司法權力,而我們沒有法律。因此像您這樣的人,公爵,現在不出來做事是一種罪過。」
安德烈公爵說,做這種事需要有法律知識,可是他沒有受過法律教育。
「誰也沒有受過,那麼您又想要怎樣呢?這是一個怪圈,應該努力地從中走出來。」
一個星期後,安德烈公爵成為軍事條令起草委員會委員,而且還當上了法律起草委員會的一個處長,這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的。根據斯佩蘭斯基的請求,他接受了正在起草的民事法的第一部分,參照《拿破崙法典》和《查士丁尼法典》起草有關人權的部分。
七
大約兩年前,在一八○八年,皮埃爾從巡視各個莊園回到彼得堡後,不由自主地成為彼得堡共濟會的首領。他開辦食堂和佈置靈堂,吸收新會員,聯絡各地的分會和尋找檔案的真本。他出錢修建會所,儘自己之所能補足捐款,因為大多數會員比較吝嗇,而且不按時繳納。他幾乎一個人用自己的錢維持共濟會在彼得堡建立的貧民院。
然而他生活過得像以前一樣,還是那些愛好,還那麼放蕩。他喜歡吃喝,雖然覺得這種做法是不合道德的和有損尊嚴的,但是仍然忍不住去參加單身漢的聚會,在那裡尋歡作樂。
不過皮埃爾在過了一年這種忙碌和快活的生活後開始覺得,他愈是竭力想牢牢地站在共濟會的地基上,他站的這地基卻變得愈來愈不穩固。同時他感到,他站的地基愈是不穩,他就愈來愈不由自主地與它聯絡在一起。當他參加共濟會時,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抱著信任的態度一腳踏上表面平坦的沼澤地的人一樣。踏上一隻腳後,他就陷進去了。為了完全相信他所站的地基是堅實的,他踏上了另一隻腳,於是陷得愈來愈深,已不由自主地在沼澤裡齊膝的汙泥中行走了。
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不在彼得堡。(最近他已不管彼得堡各分會的事了,住在莫斯科,很少外出。)所有師兄弟們,各分會的會員,都是皮埃爾在平常生活中認識的熟人,他很難只把他們看做共濟會的師兄弟,而忘記這是Б.公爵、伊萬·瓦西里耶維奇·Д.,而在平常生活中他知道他們大都是軟弱無能和微不足道的人。他看見他們在共濟會的圍裙裡面穿著制服,在掛著會徽的時候也佩著生活中取來的十字章。在募集捐款和計算十來個會員(其中有一半像他一樣富有)捐助的二三十個盧布(而且大多是欠賬)時,皮埃爾回想起了每個會員答應要把自己的全部財產獻給鄰人的誓言,心裡不禁產生了懷疑,但是竭力不去想它。
他把自己認識的師兄弟們分為四類。他歸入第一類的是這樣一些人,這些人既不積極參加分會的活動,也不過問幫助人的事,一心探究共濟會教義的秘密,研討上帝的三位一體的稱號,或萬物的三種元素——硫磺、水銀和鹽,或所羅門神廟的方塊和所有圖形的涵義。皮埃爾尊重這一類會友,屬於這一類的大多是老的師兄弟以及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本人,不過皮埃爾認為他與其餘的人的興趣愛好有所不同。他的心不放在共濟會的神秘的一面上。
皮埃爾把自己以及與自己類似的人歸入第二類,這些人還在尋求著,搖擺不定,尚未在共濟會里找到一條直接的和明確的道路,但是希望能找到它。
他歸入第三類的會友們(他們的人數最多)在共濟會里除了表面形式和儀式外,什麼也看不到,他們看重這種表面形式的嚴格履行,不關心它的內容和意義。維拉爾斯基,甚至總會的大師傅屬於這一類人。
最後,可歸入第四類的會友也很多,特別是那些最近入會的人。根據皮埃爾的觀察,這是這樣一些人,他們什麼也不相信,也不希望得到什麼,入會只是為了結交年輕的、富有的、交遊廣闊和地位顯赫的會友,在共濟會里這樣的人是很多的。
皮埃爾對自己的活動開始感到不滿足。他有時覺得,共濟會,至少是他在這裡看到的共濟會,是建築在表面形式之上的。他並不想懷疑共濟會本身,但是他懷疑俄國共濟會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偏離了自己的本源。因此他在年底便到國外去了解共濟會的高深奧秘去了。
一八○九年夏,皮埃爾就已回到了彼得堡。根據俄國共濟會員與國外會友的通訊瞭解到,皮埃爾在國外得到了許多地位很高的人的信任,領會了許多奧秘,被提升到了更高的等級,帶來了許多對發展俄國共濟會事業普遍有益的東西。彼得堡的共濟會員都來看望他,巴結他,大家都覺得他隱瞞著和正在準備著什麼事情。
決定召開二級分會的大會,皮埃爾答應在分會里向彼得堡的師兄弟們傳達共濟會最高領導人的指示。會場上坐滿了人。在舉行通常的儀式後皮埃爾站起身來,開始講話。
「親愛的師兄弟們,」他開口說道,臉漲得紅紅的,說話有些結巴,手裡拿著寫好的講稿。「我們分會只是躲在一邊遵守我們的禮儀是不夠的——需要行動……行動。我們處於沉睡之中,而我們需要行動。」皮埃爾拿起自己的筆記本,讀了起來。「為了傳播純粹的真理和促使美德的勝利,」他讀道,「我們應該使人們破除偏見,傳播符合時代精神的準則,承擔起教育青年的責任,與聰明人非常緊密地聯合起來,大膽地而又慎重地克服迷信、缺乏信心和愚蠢的現象,教育那些忠於我們、由於有共同的目標而相互聯絡在一起的有權有勢的人們。
「為達到此目的,應該使美德壓倒惡習,應當努力使正直的人在當今世界上因自己的美德而得到永久的獎賞。但是目前的許多政治設施妨礙我們實現這些偉大的意圖。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是否需要促進革命,推翻一切,用暴力驅除暴力呢?……不,我們無意這樣做。任何暴力的改革之所以應受到譴責,是因為在人們還仍然是現在這種樣子時,它根本糾正不了邪惡,因為智慧不需要求助於暴力。
「共濟會的整個計劃應建築在組織堅定的、具有美德的、因有共同信念而聯絡在一起的人上,而這種信念則在於隨時隨地都盡全力克服惡習和愚蠢,庇護有才能的人和美德:從茫茫塵世中找出品質好的人,讓他們參加我們的組織。到那時我們共濟會才會有力量——才能不知不覺地捆住那些保護混亂狀態的人的手腳,使他們在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受到控制。總之,應該建立總的管理樣式,這種樣式應該推廣到全世界,同時又不破壞公民個人之間的聯絡,所有其他的管理可以按照自己平常的方式繼續進行,只要不妨礙實現我們共濟會的目標就行,也就是說,不能妨礙美德戰勝惡習。這也是基督教本身要求達到的目標。基督教教導人們做聰明和善良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學習優秀的和聰明的人的榜樣,遵循他們的教誨。
「在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時,只宣講道理當然也就夠了,因為真理是新的,這能賦予它特殊的力量,但是我們需要用有力得多的手段。現在需要使那些受自己的感情支配的人在美德之中找到感性的美。情慾是無法根除的;只應當引導它去實現高尚的目標,因此需要使每個人在美德的範圍內滿足自己的情慾,我們共濟會應提供這樣做的方法。
「只要我們每個國家裡有一定數量的品質好的人,他們之中每個人再去聯絡另外的兩個人,所有這些人都緊密地聯合起來——如果這樣做,那麼對共濟會來說,一切都是辦得到的,而共濟會已為造福人類秘密地做了許多事情。」
這篇演說在分會里不僅引起了強烈的反應,而且引起了騷動。大多數師兄弟看出這篇演說中有光照派的危險意圖,對它採取使皮埃爾感到驚奇的冷淡態度。大師傅開始反駁皮埃爾的說法。皮埃爾愈來愈起勁地發揮自己的思想。很久沒有這樣氣氛熱烈的集會了。與會者分成兩派:一些人責備皮埃爾有光照派傾向;另一些人對他表示支援。在這次會議上皮埃爾第一次對人的思想的無限多樣性感到驚訝,這種多樣性使得任何真理在兩個人的理解中都不會是一樣的。甚至在那些似乎站在他一邊的會員中,也有人對他的話作自己的理解,有一些限定和改變,這是他不能同意的,因為皮埃爾主要的要求正在於把自己的思想完全按照他理解的那樣傳達給別的人。
會議結束後,大師傅帶著惡意和諷刺批評別祖霍夫急躁,說他進行爭論不只是出於對美德的熱愛,而是由於好鬥。皮埃爾沒有答理他,只簡短地問,他的建議是否將被採納。得到的答覆是否定的,於是皮埃爾沒有等通常的儀式結束,就出了會所,坐車回家了。
八
皮埃爾又陷入了他非常害怕的苦悶之中。在分會發表演說後,他在家裡的沙發上躺了三天,沒有接待任何人,也沒有到任何地方去。
這時他接到了妻子的來信,她在信中懇求要和他見面,說了一些想念他的話,表達了要把自己的整個一生獻給他的願望。
在信的末尾她告訴他,近日內她將從國外來到彼得堡。
在接到這封信後,緊跟著有一個最不受他尊敬的共濟會師兄弟闖到閉門謝客的皮埃爾家裡來,談起了皮埃爾的夫妻關係,此人作為師兄弟勸告他說,他對妻子如此嚴厲是不對的,他不寬恕悔過的妻子,背離了共濟會員的基本準則。
這時他的岳母瓦西里公爵的妻子派人來請他,懇求他到她那裡去一趟,哪怕只待幾分鐘也行,因為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和他商談。皮埃爾發現正在策劃一個對付他的陰謀,要讓他和妻子重新和好,不過即使在他目前所處的情況下,他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令人不快之處。他感到什麼都無所謂:他不認為生活中有什麼事情具有很大的重要性,現在他在苦悶的心情的影響下,既不珍惜自己的自由,也不堅持要懲罰妻子。
「誰都不對,誰也沒有錯,因此,她也沒有錯。」他想。如果說皮埃爾沒有立即宣佈與妻子和好如初的話,那也只是因為他在處於苦悶的情況下無力作出任何決定。如果妻子到他這裡來,現在他也不會把她趕走。與他為之苦惱的事比較起來,跟不跟妻子生活在一起,豈不是無足輕重的嗎?
皮埃爾對妻子和岳母都沒有作任何答覆,一天晚上他動身到莫斯科去了,目的是去見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關於這件事,他在自己的日記裡作了以下記載。
莫斯科,十一月十七日。
現在剛從恩師那裡回來,趕緊把我在那裡感受的一切記下來。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過著貧苦的生活,受膀胱病的折磨已是第三個年頭了。任何人從來都沒有聽見他呻吟或抱怨過。從清晨到深夜,除了吃簡單的飯食的時間外,他都在研究學問。他親切地接待我,叫我在他躺的床上坐下;我向他做了個東方和耶路撒冷騎士的手勢,他用同樣的手勢回答我,帶著溫和的微笑問我,我在普魯士和蘇格蘭的共濟會分會里瞭解到和得到了些什麼。我盡我所能對他敘說了一切,講了我在我們彼得堡分會提出的基本原理以及對我的惡劣態度,講了我與師兄弟們之間發生的決裂。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經過仔細考慮後,對我說了他對所有這些事情的看法,我聽了立即覺得過去的事和擺在我面前的未來的道路都清楚了。使我感到驚奇的是,他問我是否記得共濟會的分為三個方面的目標:一,儲存和認識秘密;二,為了認識這秘密,淨化和改造自己;三,通過努力淨化自己,改造全人類。在這三個目標當中哪一個是最主要的和首要的呢?當然是改造和淨化自己。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不受環境影響地去追求的,只有這個目標。但是與此同時,這個目標也要求我們作出最大的努力,因此我們往往因驕傲而誤入歧途,忽略了這個目標,或者去為認識秘密而鬥爭,而我們由於自身不純潔而不配認識它;或者去努力改造人類,而自己卻是卑鄙無恥和腐化墮落的例項。光照派之所以不是一種純粹的學說,正是因為它熱衷於社會活動,並且驕傲自大。根據這一點,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對我的演說和我的整個活動提出了批評。我內心裡同意他的看法。我們在談到我的家庭問題時他對我說:我對您說過,一個共濟會員的主要義務在於完善自己。但是我們經常想,只要我們使自己遠離我們生活中的困難,我們就能更快地達到這個目的;然而恰恰相反,先生,只有在塵世的紛擾中我們才能達到以下三個主要目標:一,自我認識,因為人只有通過比較,才能認識自己;二,完善,只有通過鬥爭才能達到這一點;三,獲得主要的美德——即愛死亡。只有生活的波折才能給我們顯示它的虛妄,才能增強我們對死亡的天生的愛或者促進新生。這些話值得特別注意,因為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儘管肉體經受著巨大的痛苦,但是從來不覺得生活是個累贅,在愛死亡的同時,他雖然內心已非常純潔和高尚,仍覺得自己尚未對死亡作好充分準備。接著恩師對我詳盡解釋了宇宙大方塊圖形的意義,指出三和七這兩個數是萬物的基礎。他勸我不要和彼得堡的師兄弟們斷絕來往,在分會里擔任二級職務的同時,努力幫助師兄弟們克服驕傲,引導他們走上自我認識和完善的真正道路。除此之外,建議我個人首先要檢點自己,為此他給了一個筆記本,現在和今後我都要把我的所有行為記在這個本子上。
彼得堡,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重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了。我的岳母眼淚汪汪地來見我,說埃萊娜在這裡,懇求我聽她解釋,說她是無辜的,因我遺棄她而感到很痛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知道,我只要讓自己見她,就無力再拒絕她的要求了。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誰幫忙和請教。如果恩師在這裡,他就會告訴我。我到了自己的屋裡,把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信重讀了一遍,回想了我同他的多次談話,從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我不應拒絕提出請求的人,應該對任何人伸出援助之手,何況是這樣一個同我關係十分密切的人,我應當揹我的十字架。但是既然我是因為品德高尚而寬恕她的,那麼就讓我與她的結合只具有精神的目的好了。我就這樣決定了,並這樣寫信告訴了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對妻子說,要她忘記過去的一切,如果過去我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請她原諒,而我沒有什麼要寬恕她的。對她說了這些話,我感到很高興。至於我重新見到她時心裡是多麼的痛苦,就讓她不知道吧。我在這座大房子的樓上住了下來,有一種新生的幸福感覺。
九
當時的上流社會人士,像任何時候一樣,在參加宮廷聚會和大型舞會時,看起來好像是結合成一體的,實際上分為幾個圈子,每個圈子都有自己的特色。在它們當中最大的是法國派,即魯緬採夫伯爵和科蘭古的拿破崙聯盟。埃萊娜和丈夫一起在彼得堡定居後,立即在這個圈子裡佔有一個最顯著的地位。法國大使館的官員們以及許多屬於這一派的以學識和禮貌著稱的人常來拜訪她。
埃萊娜在兩位皇帝在愛爾福特舉行著名的會晤時正好在那裡,結識了歐洲所有親拿破崙的著名人物。她在愛爾福特很受歡迎。拿破崙本人在劇院裡見到她,曾問過這是誰,對她的美貌頗為欣賞。她作為一個漂亮的和風度優雅的女人而受歡迎,並不使皮埃爾感到驚奇,因為她一年年地變得比以前更美了。但是使他驚奇的是,這兩年來他的妻子獲得了「又聰明又美麗的可愛女人」的聲譽。著名的德利涅親王給她寫了八張信紙的信。比利賓收集各種警句,以便在別祖霍娃伯爵夫人面前第一次說出來。在別祖霍娃伯爵夫人客廳裡受到接待,被看做是聰明的證明;年輕人在參加埃萊娜的晚會前讀各種書籍,好在她的客廳裡有話可說,大使館的秘書們,甚至公使們,都向她透露外交機密,因此埃萊娜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種勢力。皮埃爾知道她很愚蠢,有時帶著一種困惑和恐懼的奇怪感覺出席她的晚會和午宴,聽人們談論政治、詩歌和哲學。在這些晚會上,他的心情都像每次表演時擔心自己的戲法被拆穿的魔術師一樣。但是不知是由於主持客廳裡的活動需要的正好只是愚蠢,還是因為受愚弄的人本身覺得受騙是一件樂事,這戲法一直沒有被拆穿,因而葉連娜·瓦西里耶夫娜·別祖霍娃的可愛的和聰明的女人的聲譽便不可動搖地確立起來了,她可以說一些最庸俗和最愚蠢的話,人們仍對她的每句話讚不絕口,並在其中尋找連她本人都沒有想到的深刻意義。
皮埃爾正是這個上流社會的出色女人所需要的那種丈夫。他是一個心不在焉的怪人,生活豪華的丈夫,不妨礙任何人,不僅不破壞客廳裡總的高雅格調,而且反襯出了妻子的優美和雍容大方。在這兩年裡,皮埃爾由於一直集中精力研究精神方面的東西,從內心裡蔑視其餘的一切,對妻子所交往的人不感興趣,在與他們相處中養成了對所有人漠不關心、漫不經心和寬厚的態度,這種態度不是裝出來的,因而博得了人們的尊重。他進妻子的客廳如同進劇院一樣,認識所有的人,看見每個人都表示同樣的高興,對每個人都同樣的冷淡。有時他參加他感興趣的談話,這時不考慮有沒有大使館的官員們在場,口齒不清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些意見有時完全與此刻談話的調子不合拍。但是彼得堡最傑出的女人的丈夫是一個怪物的意見已經完全固定下來了,因此誰也不認真看待他的越軌行為。
自從埃萊娜從愛爾福特回來後,在每天都來她家的許多年輕人當中,仕途得意的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已成為別祖霍夫夫婦家裡最親近的人。埃萊娜稱他為我們少年侍從,對待他好像對待孩子一樣。她對他的微笑跟對別人的一樣,但是有時皮埃爾看到這微笑心裡很不舒服。鮑里斯以一種特殊的和恰如其分的態度對待皮埃爾,恭敬中帶有幾分抑鬱。這種恭敬的色彩也使皮埃爾感到不安。三年前皮埃爾因妻子使他蒙受恥辱而感到非常痛苦,現在他使自己免除了蒙受類似的恥辱的可能,因為第一,他不是自己妻子的實際的丈夫,第二,他不允許自己猜疑。
「不,現在她成為藍襪後,永遠不會再有以往的風流韻事,」他自言自語地說,「還沒有一個藍襪會熱衷於談情說愛。」他又一次重複這個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道理,他對此是深信不疑的。但是奇怪的是,鮑里斯在妻子的客廳裡出現(他幾乎是經常來的)往往對皮埃爾產生生理上的影響:他的四肢好像被捆住了一樣,他的動作都變得不自然和不自由了。
「怎麼會有這種惡感,」皮埃爾想道,「而從前我甚至非常喜歡他。」
在上流社會眼裡,皮埃爾是一個貴族大老爺,是有名的貴夫人的目光不大敏銳的和可笑的丈夫,是一個什麼也不幹,但是也不損害任何人的聰明的怪物,是一個很不錯的好人。在這整個時期,皮埃爾的內心一直進行著複雜而又艱苦的活動,這使他明白了許多道理,也使他在精神上產生了許多懷疑,同時也得到了很大的快樂。
十
他繼續記日記,下面就是他在這段時間的日記裡寫下的話。
十一月二十四日。
八點起床,讀《聖經》,然後去上班(皮埃爾聽從恩師的勸告,在一個委員會里任職),回家來吃午飯,一個人吃(伯爵夫人那裡有許多我不喜歡的客人),吃喝都很適度,午餐後給師兄弟們抄寫經文。傍晚下樓到伯爵夫人那裡,講了一個關於Б.的可笑的故事,講完後才想起不應該這樣做,這時大家都在哈哈大笑了。
懷著幸福和平靜的心情躺下睡覺。偉大的上帝,引導我走你的道路吧,第一,寧靜而有耐心,力戒發怒;第二,用剋制和預防的辦法戰勝淫慾;第三,擺脫塵世瑣事,但是不放棄(一)國家公職,(二)家庭事務,(三)與朋友交往,(四)經濟管理工作。」
十一月二十七日。
起得很晚,醒來後在床上躺了很久,懶得動一動。我的上帝,幫助我,讓我堅強起來,讓我能走你的道路。讀《聖經》,但是缺乏應有的感情。師兄弟烏魯索夫來找我,我們談論塵世的空虛。他講了皇上新的計劃。我剛想要提出非議,馬上就想起了我自己的準則和恩師的話,恩師曾對我說,一個真正的共濟會員在國家需要時,應該是一個熱心的活動家,而對沒有讓他參與的事應抱靜觀的態度。常言道,是非只為多開口。Г.b.和o.這兩位師兄弟來看望我,商談吸收一位新會員的事。他們要我當導師。我覺得自己軟弱,不夠格。然後談到神殿的七根柱子和七級臺階的解釋:聖靈的七學、七德、七惡、七惠。師兄弟o.很有口才。晚上舉行了接收新會員儀式。會所裝飾一新,使得場面更為壯觀。吸收的新會員是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我是介紹人,又是導師。我和他一起待在黑暗的會所裡時,一種奇怪的感情一直使我激動不安。我發現我恨他,這種感情我很想克服,但又克服不了。因此我希望真正幫他擺脫邪惡,把他引上真理之路,但是關於他的不好的想法卻一直留在我的腦子裡。我認為他入會的目的僅僅在於結交一些人,為了受到我們分會里的一些人的賞識。我懷疑他的根據是:他曾幾次問我n.和s.是不是我們分會的會員(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他),而且根據我的觀察,他不可能對我們的聖會抱有尊重的感情,過於關心自己外在的人並且很滿意,不會有精神上改善自己的願望,除了這些之外,我就沒有更多懷疑他的根據了;但是我感到他不真誠,而且在我和他面對面站在黑暗的會所裡時,我一直覺得他帶著輕蔑的微笑聽我說話,我真想用我手中握著的那把對準他的利劍刺穿他那裸露的胸膛。我不能多說,也不能把我的懷疑坦誠地告訴師兄弟們和大師傅。偉大的造物主,請幫助我找到走出這謊言的迷宮的真正道路吧。
在這之後,日記本里有三頁空白,空白之後又寫了以下的話:
我和師兄弟b.單獨進行了一次有益的長談,他勸我要對師兄弟a.抱有希望。我雖然生性愚鈍,但是明白了很多道理。阿多奈是創世者的名字。埃洛希姆是萬物主宰的名字。第三個名字是一個無法說出的名字,它的意思是萬物。和師兄弟b.的談話,使我在修身的道路上增添了力量,振奮了精神,變得更加堅定了。在他面前,沒有懷疑的餘地。我清楚看到了貧乏的社會科學學說與我們包羅一切的神聖學說之間的區別,人文科學為了進行理解,把一切分割成許多部分;為了看清楚,把一切毀壞掉。而在我們團體的神聖科學中,萬物是統一的,都是從其整體和生命活動中來認識的。三位一體——萬物的三元素——是硫磺、水銀和鹽。硫磺具有油和火的特性;它與鹽結合,以火的特性激發出其中的渴望,藉助這種渴望把水銀吸引過來,將其牢牢抓住,於是共同產生出各個物體來。水銀是流動的和漂浮的精神要素——基督、聖靈,他。
十二月三日。
起得很晚,讀《聖經》,但是無動於衷。於是出了房間,在大廳裡來回走。想要思考一些事情,但是心裡卻想起了四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多洛霍夫先生在和我決鬥後,在莫斯科遇見了我,對我說,雖然我現在沒有了夫人,但是希望我能泰然處之。當時我什麼也沒有回答。現在我想起了這次見面的全部細節,心裡對他說著最憤恨的話和最挖苦的回答。直到我看到自己又在發火時,才醒悟過來,拋開了這個念頭;但是對此事懺悔得不夠。接著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來了,講起了各種各樣的奇聞軼事;而我從他一進門就對他的來訪感到不高興,對他說話不大客氣。他進行反駁。我發起火來,對他講了許多難聽的、甚至粗魯的話。他不吭聲了,等我醒悟過來時,已經晚了。我的上帝,我完全不善於和他相處!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我的自尊心太強。我認為自己比他高,因此變得比他差得多,因為他以寬容的態度對待我的粗魯行為,而我則相反,瞧不起他。我的上帝,請讓我在他面前時更多地看到我的卑劣,讓我的行動也能有益於他。午飯後睡著了,而在快要入睡時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在我左耳邊說:「你的日子到了。」
我夢見自己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一群狗包圍,但是我毫不畏懼地走著;突然一隻不大的狗用牙齒咬住我的左腿不鬆口。我開始用兩手掐它。我剛把它拉開,另一隻更大的狗馬上咬住我的胸口。我又拉開了這隻狗,另一隻還要大的狗開始咬我。我要把它提起來,我愈是要提它,它就變得愈大愈重。突然師兄弟a.來了,他挽起我的胳膊帶我走,把我帶到一座大樓前,要到裡面去必須先過一塊很窄的木板。我一腳踏上木板,木板彎了,翻了,於是我開始往圍牆上爬,這圍牆我兩手剛剛能夠得著。費了很大力氣,我的身體翻到了另一邊,而雙腿還留在這一邊。我回頭一看,看見師兄弟a.站在圍牆上,給我指著寬闊的林陰道和花園,花園裡有一座漂亮的大樓房。這時我醒來了。上帝,偉大的造物主!幫我拉開這些狗——幫我擺脫各種情慾,尤其是把先前的所有情慾的力量集中於一身的最後的那一種,幫我進入我在夢中已經見過的那座美德的神殿吧。
十二月七日。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約瑟夫·阿列克謝依奇坐在我家裡,我很高興,想要招待他。我似乎在同旁人不停地閒聊,突然想起這可能會使他不高興,於是想到他跟前去擁抱他。但是我一到他跟前,看見他的臉變了,變得年輕了,他輕輕地,輕輕地對我說了些共濟會學說裡的話,說得很輕,我沒有能聽清楚。後來我們大家似乎走出了房間,這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們在地板上坐著或躺著。他對我說著什麼。而我似乎想要向他顯示我的易受感動,於是我沒有注意聽他講話,開始想象我的內在的人的狀況和上帝給我的恩惠。我的眼睛裡出現了淚水,他注意到了這一點,我感到很滿意。但是他懊惱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地站了起來,不再說話。我膽怯了,問道,他的話是不是針對我的;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對我露出親切的樣子,然後我們突然到了我的臥室裡,那裡放著一張雙人床。他在床邊上躺下,而我似乎有一種表示親熱的強烈願望,也在旁邊躺下了。他似乎問我:「請您說實話,您的主要嗜好是什麼?您知道了嗎?我認為您已經知道了。」我被這個問題窘住了,便回答說,懶惰是我的主要嗜好。他不相信地搖了搖頭。我更窘了,說我雖然根據他的勸告和妻子住在一起,但是過的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他對這一點表示反對,說不應讓妻子得不到撫愛,並要我感覺到這是我的義務。但是我回答說,我不好意思這樣做;突然一切消失不見了。我醒了,想起了《聖經》裡的一段話:「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只覺得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臉顯得年輕而明亮。這一天接到了恩師的信,他在信中談了夫妻的義務。
十二月九日。
又做了一個夢,醒來時心還在突突地跳。夢見我好像在莫斯科,在自己家的休息室裡,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從客廳裡出來。好像我馬上就看出他已完成了再生的過程,便朝他迎面奔過去。我好像吻他和他的手,而他則說道:「你注意到了現在我的臉完全變了樣了沒有?」我朝他看了一眼,繼續擁抱著他,彷彿看見他的臉年輕了,可是頭上沒有頭髮,面容也變成另一種樣子。我好像對他說:「如果偶然碰見您,我也是會把您認出來的。」同時心裡想:「我說的是真話嗎?」突然我看到他像死屍那樣躺著;後來他逐漸甦醒過來了,和我一起進了大書房,手裡拿著一本用繪畫紙寫的大書。我好像說:「這是我寫的。」他點點頭作為回答。我開啟書,書裡每一頁都畫有很美的圖畫。我好像知道,這些畫裡畫的是心靈同它的愛人的戀愛故事。在書裡我好像看見畫著一個美麗的少女,她穿著透明的衣服,渾身透明,正在飛向雲端。我好像知道,這個少女不是別的,而是《雅歌》的形象。我看著這些圖畫好像感覺到,我這樣看很不好,但是目光又無法從這些圖畫上面移開。上帝,幫助我吧!我的上帝,如果是你要把我拋棄,那就照你的意志去辦吧;但是如果是我自己造成的,那麼就請教導我應該怎麼做。如果你完全不管我,我就會因貪淫好色而毀了自己的。
十一
羅斯托夫一家在鄉下居住了兩年,在這期間經濟情況並沒有改善。
雖然尼古拉·羅斯托夫堅決按照他拿定的主意去做,繼續在一個駐紮在偏僻地方的團裡服役,花錢比較少,但是一家人在奧特拉德諾耶還是過著那樣的生活,尤其是米堅卡還是那樣管理事務,結果債務每年都在無法遏止地增加著。老伯爵顯然覺得惟一能有所幫助的辦法是去擔任公職,於是他便到彼得堡去謀差使;如同他說的那樣,到那裡去可以一面謀差使,一面也可最後一次讓姑娘們開開心。
羅斯托夫一家到達彼得堡之後不久,貝格便向薇拉求婚,他的求婚被接受了。
在莫斯科,羅斯托夫一家屬於上流社會,不過他們自己不知道而且也不考慮屬於哪個社會,而到彼得堡後,跟他們交往的人變得混雜而不確定起來。在彼得堡,他們成了受到冷落的外省人,而冷落他們的,正是那些他們在莫斯科時不問屬於哪個社會一律加以款待的人。
在彼得堡,羅斯托夫一家也像在莫斯科一樣好客,到他們家吃晚飯的有各種不同的人:奧特拉德諾耶的鄰居、家境並不富裕的老地主和他的女兒們,宮廷女官佩龍斯卡婭,皮埃爾·別祖霍夫和縣郵政局長的一個在彼得堡當差的兒子等。在男人當中,鮑里斯、皮埃爾和貝格三人很快成為羅斯托夫在彼得堡的家裡的常客,皮埃爾是老伯爵在街上碰到後拉進家裡來的,而貝格整天整天地待在羅斯托夫家,對伯爵的大小姐薇拉大獻殷勤,只有一個想要求婚的年輕人才能這樣做。
貝格特意把他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受傷的右手給大家看,左手完全不必要地握著劍。他反覆地和起勁地給大家講這件事,使得大家都相信他這樣做是合適的和應該的——於是貝格因在奧斯特利茨作戰勇敢受過兩次獎賞。
在芬蘭戰爭中,他也有立功表現。他撿起了打死總司令身旁的副官的榴彈彈片,把這彈片交給了長官。如同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之後一樣,他長時間地和反覆地給大家講這件事,結果大家也都相信應該這樣做——於是因參加芬蘭戰爭貝格又獲得兩次獎賞。一八○九年他已是獲得勳章的近衛軍大尉,在彼得堡弄到了幾份特別好的美差。
雖然某些自由思想家在聽到人們談到貝格的優點時忍不住要發笑,但是不能不承認,貝格是一個受到長官賞識的勤奮勇敢的軍官,是一個前程遠大、甚至具有穩固的社會地位的謙遜規矩的年輕人。
四年前,貝格在莫斯科劇院的池座裡遇見一個也是德國人的同事,指著薇拉·羅斯托娃用德語對他說:「她將成為我的妻子」——從那時起他就決定娶她。現在,在彼得堡,他考慮了羅斯托夫一家的處境和自己的狀況後,認為時機到了,便提出求婚。
貝格的求婚開頭是帶著一種對他來說並不愉快的疑慮被接受的。開頭人們對這個利夫蘭的無名小貴族的兒子向羅斯托娃伯爵小姐求婚感到奇怪;但是貝格就其主要性格特點來說雖然自私,卻又顯得天真和溫厚,於是羅斯托夫一家人不由得認為,既然他本人堅信這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大好事,那麼這就將是一件好事。同時羅斯托夫家的境況很不好,這一點求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主要的是,薇拉已經二十四歲,她到處露面,儘管她無疑長得很漂亮,而且明白道理,但至今沒有任何人向她求過婚。由於這些情況,便同意了。
「您要知道,」貝格對自己的同事說,他稱此人為朋友,只是因為他知道所有的人都有朋友,「您要知道,這一切我都考慮過了,如果我沒有經過周密考慮,覺得這還有某些不合適的地方,我是不會結婚的。而現在正好相反,我的爸爸媽媽生活都有了保障,我在波羅的海東部沿岸地區給他們安排了地租收入,而我和我的妻子在彼得堡靠我的薪俸,靠她的陪嫁和我的精打細算,生活能夠過得去。能夠過得很好。我不是為了錢才結婚的,我認為那樣做是庸俗的,不過應當讓妻子和丈夫都各自帶來自己的一份。我有工作,而她有各種關係和一筆數目不大的錢。這在現在是很有用的,不是這樣嗎?而主要的是,她是一個美麗可敬的姑娘,而且愛我……」
貝格臉紅了,笑了笑。
「我也愛她,因為她明白事理,這種性格很好。而她的妹妹,同姓一個姓,卻完全不一樣,性格不好,也不懂事,就這樣,您知道吧?……令人討厭……而我的未婚妻……以後請您到我家來……」貝格接著說,他本來想說「來吃飯」,但是改變了主意,說了「來喝茶」,很快說出這句話後,他吐出了一個完全體現了他對幸福的夢想的小小的菸圈。
貝格的求婚最初在父母的心裡引起了疑慮,這種感覺消失後,家裡重新出現了在這種情況下常有的歡樂的節日氣氛,但是歡樂不是發自內心的,而是表面的。一家人對待這樁婚事有一種慌亂不安和羞愧的感覺。他們現在彷彿為不那麼愛薇拉和樂意讓她快點出嫁而問心有愧。最感到不安的是老伯爵。他大概說不清他不安的原因,而實際上這原因就是他的經濟狀況。他完全不知道他擁有什麼,他有多少債務,他能夠給薇拉多少陪嫁。兩個女兒生下來時,曾確定給每人三百名農奴作為陪嫁;但是在這些村子當中,一個已經被賣掉,另一個已抵押出去,而且已逾期未贖,要被拍賣了,因此把莊園作為陪嫁已不可能了。而現錢他又沒有。
貝格訂婚已一個多月了,離婚期只剩下一個星期,而伯爵還沒有解決陪嫁問題,便和妻子商談這件事。伯爵時而想把梁贊省的莊園分給薇拉,時而想賣掉一片樹林,時而想去借貸。在舉行婚禮前幾天,貝格很早來到伯爵的書房,面帶愉快的微笑恭恭敬敬地請未來的岳父對他說明,將要給薇拉伯爵小姐什麼樣的陪嫁。伯爵一聽見這個他早就預料到的問題窘住了,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他首先想到的話。
「你這麼關心,我很高興,很高興,會叫你滿意的……」
他拍了拍貝格的肩膀,站起身來,想要結束談話。但是貝格仍愉快地微笑著,解釋道,如果他不能確切知道將給薇拉什麼,如果事先不能拿到答應給她的陪嫁中的哪怕一部分,那麼他就只好不結婚了。
「因為,伯爵,您想想看,如果我在沒有一定財產來養活自己的妻子的情況下就輕率地結婚,那麼我就太不負責任了……」
談話結束時,伯爵為了顯示慷慨大方和避免聽到新的請求,說他將給一張八萬盧布的期票。貝格溫和地笑了笑,吻了吻伯爵的肩膀說,他非常感謝,但是如果拿不到三萬現金,他現在無論如何也安排不好新的生活。
「哪怕先給兩萬,伯爵,」他補充說,「而期票只開六萬就行了。」
「好,好,就這樣,」伯爵急忙說,「不過要請你原諒,我的朋友,我給你兩萬,除此之外,仍給你一張八萬的期票。就這樣,你過來吻我吧。」
十二
娜塔莎十六歲了,現在是一八○九年,也就是四年前她和鮑里斯接吻後扳著指頭數到最後的那一年。從那時起,她一次也沒有見過鮑里斯。在索尼婭和母親面前,每當談起鮑里斯時,她像談一件早已解決的事情一樣,說話毫不拘束,說以前的事完全是孩子氣,不值一提,早已忘記了。但是在她內心深處,她過去對鮑里斯說的話是一時的戲言還是重要的、具有約束力的諾言的問題,一直折磨著她。
鮑里斯自從一八○五年離開莫斯科前去從軍以來,一直沒有見過羅斯托夫一家人。他幾次去過莫斯科,也曾在離奧特拉德諾耶不遠的地方經過,但是一次也沒有去看望他們。
娜塔莎有時想,這是因為他不願意見到她,她的這些猜想為長輩們談到他時的感傷語氣所證實。
「現在這個世道,都不記得老朋友了。」伯爵夫人在有人提到鮑里斯時接過來說。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最近到羅斯托夫家來的次數少了,她也擺出特別自尊的樣子,在談到鮑里斯的長處和他目前的好差使時,每一次都非常興奮和充滿感激之情。現在羅斯托夫一家來到彼得堡後,鮑里斯便來拜訪他們。
他來看他們時內心不無激動。關於娜塔莎的回憶是鮑里斯的最富有詩意的回憶。但是與此同時,他是抱著一種明確的意圖來的,要讓她和她的父母都感覺到,兒童時代他和娜塔莎之間的關係,無論對娜塔莎還是對他自己來說,都不能成為承擔什麼義務的依據。由於他和別祖霍娃伯爵夫人關係親密,在社交界佔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地位;由於受到一位完全信任他的重要人物的庇護,他在仕途上也十分順利,現在他已有了娶一個彼得堡最富有的姑娘的計劃,看來這計劃能夠很容易地實現。當鮑里斯走進羅斯托夫家的客廳時,娜塔莎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得知他來了,霎時滿臉通紅,幾乎是跑進客廳的,臉上露出十分親切的微笑。
鮑里斯記得的是四年前的娜塔莎,那時她穿著短短的連衣裙,鬈髮下面兩隻黑眼睛閃閃發亮,不時發出孩子氣的狂笑,因此當一個完全不同的娜塔莎進來時,他感到困惑,臉上出現了又驚又喜的表情。娜塔莎見了這種表情,心裡很高興。
「怎麼,認出你小時候的那個淘氣的老朋友來了?」伯爵夫人說。鮑里斯吻了吻娜塔莎的手說,她的變化使他感到吃驚。
「您變得多麼漂亮!」
「那還用說!」娜塔莎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在這樣說。
「爸爸見老了吧?」她問。娜塔莎坐了下來,沒有參加鮑里斯和伯爵夫人的談話,默默地看著童年時代的意中人,看得很仔細。鮑里斯感覺到了這種緊緊盯著自己的親切目光的壓力,不時地朝她看看。
鮑里斯的制服、馬刺、領帶、髮式都是最時髦的和體面的。這一點娜塔莎立刻就看出來了。他稍稍側著身子在伯爵夫人身旁的圈椅裡坐著,用右手拉拉緊套在左手上的一塵不染的手套,姿勢特別優美地抿著嘴,講著彼得堡上流社會的娛樂活動,帶著輕微的譏諷回憶莫斯科的往事和莫斯科的熟人。娜塔莎覺得,他在談到上層貴族時,並不是無意地提起他曾經參加的公使舉行的舞會以及nn和ss的邀請。
娜塔莎一直默默地坐在那裡,皺著眉頭看著他。這個目光愈來愈使鮑里斯感到不安和發窘。他更加頻繁地回頭看娜塔莎,說話變得斷斷續續。他坐了一會兒,時間不超過十分鐘,便站起來告辭了。娜塔莎的那雙好奇的、挑釁性的和略帶譏諷的眼睛仍然看著他。在第一次拜訪後鮑里斯對自己說,娜塔莎還完全像以前那樣對他有很大吸引力,但是他不應該沉湎於這種感情,因為娶她——娶一個幾乎沒有陪嫁的姑娘——會毀了他的前程,而不想娶她而恢復過去的關係,是一種不高尚的行為。鮑里斯暗自決定避免和娜塔莎見面,然而他雖然作了這樣的決定,可是過不了幾天又去了,而且去的次數愈來愈多,整天整天地待在羅斯托夫家裡。他覺得需要和娜塔莎進行解釋,對她說,過去的事應當忘掉,不管怎麼樣……她不能成為他的妻子,他沒有財產,他們永遠不會讓她嫁給他。但是他一直未能作這樣的解釋,而且也覺得不好意思開口。他一天天地愈來愈陷入難以自拔的境地。照母親和索尼婭的看法,娜塔莎似乎仍舊愛著鮑里斯。她唱他喜愛的歌給他聽,把自己的紀念冊給他看,要他在那上面題詞,不讓他提起過去的事,要他明白現在是多麼美好;而他每天離開時腦子裡總是迷迷糊糊的,沒有說出他打算說的話,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是為了什麼來的,這會有什麼結果。鮑里斯不到埃萊娜那裡去了,每天都收到她責備的信,然而他仍然整天整天地待在羅斯托夫家裡。
十三
一天晚上,老伯爵夫人戴著睡帽和穿著短衫,沒有戴假髮,從白棉布睡帽裡露出一綹稀疏的頭髮,唉聲嘆氣地跪在小地毯上磕著頭,做著晚禱,這時只聽得房門咯吱響了一聲,娜塔莎光著腳穿著便鞋跑了進來,她也穿著短衫,頭上扎著捲髮紙。伯爵夫人回頭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她正在唸最後一句禱詞:「難道這張床將成為我的墳墓嗎?」她做祈禱的情緒被破壞了。滿面通紅、興致勃勃地跑進來的娜塔莎看見母親在做祈禱,突然停住了腳步,蹲了下來,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下舌頭,好像在嚇唬自己似的。她發現母親在繼續做祈禱後,便踮著腳尖跑到床跟前,很快地用一隻小腳蹭了一下另一隻小腳,甩掉便鞋,跳到那張伯爵夫人擔心成為她的墳墓的床上。這張床很高,鋪著羽絨褥子,床上的五個枕頭一個比一個小。娜塔莎跳上去後,便埋進羽絨褥子裡,滾到牆邊,鑽進被子裡,在被子底下折騰起來,把膝蓋朝下巴頦彎,踢著雙腿,輕輕地笑著,時而用被子矇住頭,時而探出頭來看看母親。伯爵夫人做完祈禱,板著臉走到床鋪前面;看見娜塔莎用被子蒙著頭,便慈祥地微微一笑。
「行了,行了,行了。」母親說。
「媽媽,可以和您談一談嗎?」娜塔莎說。「讓我親一下您的脖子,再親一下,就夠了。」於是她摟住母親的脖子,在她下巴頦底下吻了一下。娜塔莎對母親的動作表面上似乎顯得很粗笨,而實際上卻很敏捷和靈活,不管她如何用雙手摟住母親,她總是能夠做到使母親不感到痛,不覺得難受和不舒服。
「今天要談什麼呀?」母親問道,這時她已枕著枕頭躺好,而娜塔莎踢踢腿,身子翻滾了兩下,翻到她身旁躺下,和她合蓋一條被子,伸出雙手,臉上擺出嚴肅的表情。
娜塔莎常在晚上趁伯爵從俱樂部回來之前來找母親說話,這是母女兩人最大的樂事之一。
「今天要談什麼呀?我可要對你說……」
娜塔莎用手捂住了母親的嘴。
「說鮑里斯的事……我知道,」她嚴肅地說,「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您別說了,我知道。不,您還是告訴我吧!」她放下了手。「告訴我,媽媽。他可愛嗎?」
「娜塔莎,你已十六歲了,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出嫁了。你說鮑里斯可愛。他非常可愛,我像愛兒子一樣愛他,但是你要怎麼樣呢?……你在想些什麼?你把他弄得神魂顛倒了,我看到了這一點……」
說到這裡,伯爵夫人朝女兒看了一眼。娜塔莎躺著,眼睛直瞪瞪地和一動不動地看著前面床角上用紅木雕成的獅身人面像,因此伯爵夫人只看到女兒的臉的側面。這張臉上特別嚴肅和專注的表情使伯爵夫人感到吃驚。
娜塔莎一面聽著,一面思考著。
「那又怎麼樣呢?」她說。
「你弄得他神魂顛倒,為了什麼呢?你要他怎麼樣?你知道,你不可能嫁給他。」
「因為什麼?」娜塔莎沒有改變姿勢,說道。
「因為他年輕,因為他窮,因為他是親戚……因為你自己也並不愛他。」
「您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這樣不好,我的孩子。」
「如果我願意……」娜塔莎說。
「別再說蠢話了。」伯爵夫人說。
「如果我願意……」
「娜塔莎,我嚴肅地……」
娜塔莎沒有讓伯爵夫人說完,把她的一隻大手拉過來,吻了吻手背,又吻手心,接著把手翻過來,吻手指上邊的關節,然後吻中間的地方,最後又吻關節,嘴裡低聲地數著:「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您說吧,媽媽,您為什麼不說話?說吧。」娜塔莎央求道,她轉過臉看著母親,這時母親正用親切的目光望著女兒,彷彿因為進行這樣的觀察而忘記了她想要說的話。
「這不合適,我的寶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你們童年的關係的,而看見他與你這樣親近,常來我們家的年輕人會對你產生不好的看法,而主要的,這是白白地折磨他。他也許已經找到了合乎自己心意的有錢的物件;而現在他像發了瘋似的。」
「發了瘋似的?」娜塔莎重複道。
「我給你講講我自己過去的事。我有一個表兄……」
「我知道——基里拉·馬特維依奇,這不是一個老頭子嗎?」
「他並不是從來就是老頭子。聽我說,娜塔莎,我找鮑里斯談談。他不應該這樣經常地到我家來……」
「既然他願意,為什麼不應該來?」
「因為我知道,這不會有什麼結果。」
「您怎麼知道的?不,媽媽,您不要對他說。不許您對他說。真不講道理!」娜塔莎說,聽她的口氣,彷彿有人要奪走她的財產似的。「好吧,我不嫁人了,就讓他來吧,要是他和我都感到高興的話。」娜塔莎微笑著,兩眼看著母親。
「不嫁人了,就這樣。」她重複了一句。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孩子?」
「就這樣。沒有必要讓我嫁人,而……就這樣。」
「就這樣,就這樣。」伯爵夫人重複著這句話,突然笑得渾身抖動起來,而且這老人的笑聲是和善的。
「夠了,別笑了,」娜塔莎喊叫起來,「笑得整個床都顫動了。您也太像我了,同樣愛哈哈大笑……等一下……」她抓起伯爵夫人的兩隻手,吻了吻一隻手中指的關節——這是六月,接著吻另一隻手上的七月,八月。「媽媽,他很可愛嗎?照您看來怎麼樣?過去也有人這樣愛過您嗎?他非常可愛,非常、非常可愛!只不過不完全合我的口味——他是細長型的,像餐廳裡的鐘……您明白嗎?……細長,您知道,灰色,顏色很淺……」
「你胡扯些什麼呀?」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接著說:
「難道您不明白?要是尼科連卡,他就明白了……別祖霍夫是藍色的,深藍色透紅,他是四角形的。」
「你也對他撒嬌嗎?」伯爵夫人微笑著問。
「不,他是共濟會員,我打聽到了。他這人很好,深藍色透紅的,這怎麼給您講清楚呢……」
「伯爵夫人,」門外傳來了伯爵的聲音,「你還沒有睡嗎?」娜塔莎光著腳跳下床,一把抓起便鞋,跑到自己房間裡去了。
她很久未能入睡。她一直這樣想,任何人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她所理解的一切和她內心的一切。
「索尼婭能嗎?」她看著這隻拖著一條大辮子、蜷縮著身子睡覺的小貓想道。「不,她哪裡理解得了!她品德高尚。她愛上了尼科連卡,別的事情什麼也不想知道了。就連媽媽也不理解。真奇怪,我是多麼聰明,而且……她是多麼可愛。」她接著說,開始用第三人稱來談論自己,設想這是一個很聰明、很聰明和很好的男人在談論她……「她身上什麼、什麼都有,」這個男人接著說,「她異常地聰明,可愛,而且漂亮,異常地漂亮,靈巧,——游泳、騎馬樣樣都很出色,還有那嗓子!可以說,異常優美動聽!」她唱了她喜愛的凱魯比尼歌劇中的一個樂句,撲到床上,高興地想到她馬上就能睡著,便笑了起來,叫杜尼亞莎吹滅蠟燭;可是杜尼亞莎還沒有來得及走出房間,她已到了另一個更加幸福的夢幻的世界,在那裡一切都像現實生活中那樣輕鬆和美好,不過因為是另一種樣子,就顯得更好。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鮑里斯請來,同他談了話,從那天起,他就不再到羅斯托夫家來了。
十四
在一八一○年新年前夕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即在除夕那一天,一位葉卡捷琳娜時代的元老家裡舉行舞會。外交使團和皇上都將參加。
在英國濱河街上,這位元老的著名府第裝飾著無數閃閃發光的彩燈。在燈火通明、鋪著紅地毯的大門口警衛森嚴,執勤的不僅有憲兵,而且有警察局長和幾十名警官。馬車來來往往,一批剛走,又來了一批,這些馬車有身穿紅色號衣和頭戴帶羽飾的帽子的僕人跟著。從馬車裡走出一個個穿著制服、佩戴星章和綬帶的男人;而身穿緞子衣服和白鼬皮大衣的女士們則小心翼翼地踩著啪的一聲放下來的踏板下來,匆匆忙忙地和無聲地從鋪在大門口的地毯上走過。
幾乎每到一輛馬車,人群裡都發出低語聲,許多人摘下了帽子。
「是皇上嗎?……不,是大臣……親王……公使……你難道沒有看見羽飾嗎?……」人群裡有人這樣說。一個穿戴得比誰都好的人似乎什麼人都認識,說著當時最顯赫的大官們的名字。
三分之一的客人已經到了,可是也接到參加這次舞會的邀請的羅斯托夫一家人還在忙著進行穿著打扮。
在羅斯托夫家裡,對這次舞會談論過多次,作了許多準備,有過很多憂慮,生怕接不到邀請,擔心衣服來不及準備齊全,一切不能按照要求安排好。
羅斯托夫一家人將在瑪麗亞·伊格納季耶夫娜·佩龍斯卡婭陪同下參加舞會,她是伯爵夫人的朋友和親戚,前朝的宮廷女官,長得面黃肌瘦,現在負責指導外省人羅斯托夫一家在彼得堡上流社會的活動。
羅斯托夫一家應在晚上十點到塔夫裡達花園去接宮廷女官;這時已是十點差五分,而小姐們還沒有穿好衣服。
娜塔莎是她的一生中第一次參加大型舞會。這一天她早晨八點就起床了,整天都處於興奮不安和狂熱的狀態之中。從大清早起,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一件事情上,要把她自己、母親和索尼婭打扮得好得不能再好。索尼婭和伯爵夫人完全聽從她的擺佈。伯爵夫人應當穿紫紅色絲絨連衣裙,兩位小姐則在粉紅色綢襯裙外面穿白色薄紗連衣裙,上身佩戴玫瑰花。頭髮應梳成希臘式。
所有重要的事已經做了:腳、手、脖子、耳朵都按照參加舞會的要求特別仔細地洗過,噴了香水和撲了粉;腳上已穿上了透花的絲襪和帶蝴蝶結的白色緞鞋;頭髮也差不多梳好了。這時索尼婭已穿好了衣服,伯爵夫人也一樣;但是一直為大家忙活的娜塔莎卻落到了後面。她瘦削的肩上披著寬大的罩衫,還坐在鏡子前面。已穿好衣服的索尼婭站在房間中央,用大頭針使勁地別最後一條緞帶,弄得她纖細的手指都疼了。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索尼婭!」正在梳頭的娜塔莎轉過頭來說,她一把抓住幫她梳頭的女僕還未來得及放手的頭髮。「蝴蝶結不是那樣打的,過來。」索尼婭蹲了下來。娜塔莎用另一種方式別好緞帶。
「對不起,小姐,不能那樣。」握著娜塔莎頭髮的女僕說。
「唉,我的上帝,等一會兒再說!就這樣,索尼婭。」
「你們快好了吧?」傳來了伯爵夫人的聲音。「現在已十點鐘了。」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您準備好了嗎,媽媽?」
「就剩下扎牢帽子了。」
「等我來給您扎,」娜塔莎喊道,「您不會!」
「可是已經十點了。」
原來決定十點半到舞會上,而現在還要等娜塔莎穿好衣服以及到塔夫裡達花園去接宮廷女官。
娜塔莎梳好頭後,穿著露出舞鞋的短裙和母親的短衫,跑到索尼婭跟前,檢查了一下她的裝束,然後朝母親跑去。她把母親的頭轉過來轉過去,給她紮好了帽子,匆匆地吻了吻她灰白的頭髮,又跑到給她縫裙子的女僕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