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皮埃爾和妻子進行了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後,便動身到彼得堡去了。到托爾若克時,驛站上沒有馬匹,也許是驛站長不願意給。皮埃爾只好等待。他和衣躺在圓桌前的皮沙發上,把兩隻穿著暖靴的大腳擱在桌子上,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把皮箱拿進來?要不要鋪床和喝點茶?」僕人問道。
皮埃爾沒有回答,因為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從前一站起就開始沉思,一直想著同一個問題——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因此絲毫也沒有注意他周圍發生的事。他不僅不關心他到達彼得堡的時間的早晚,也不關心在這個驛站上有沒有他休息的地方,而且覺得與他現在正在考慮的事相比,在這個驛站上待幾個鐘頭或待一輩子全都是一樣的小事。
驛站長、驛站長的妻子、僕人、賣托爾若克刺繡的女人都進房間來問這問那。皮埃爾沒有改變蹺著兩腳的姿勢,透過眼鏡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可能會有什麼需要,不明白他們在他現在考慮的問題解決前怎麼能夠生活。而他考慮的還是那些老問題,自從他進行決鬥後從索科爾尼基回家,度過了一個痛苦的不眠之夜以來,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他的腦際;不過現在,在一個人單獨旅行時,這些問題就考慮得特別多。不管他開始想什麼,他總是回到這些他無力解決同時又不停地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上來。彷彿在他的頭腦裡一顆支撐著他的整個生命的主要的螺絲釘擰壞了。這顆螺絲釘不繼續往裡進,也取不出來,什麼也沒有掛住,老在一個刻槽裡轉動著,而且還不能使它停住不轉。
驛站長進來了,低聲下氣地請伯爵大人只等兩個鐘頭,答應兩個鐘頭後就給大人(管它三七二十一)套上信使專用的驛馬。顯然驛站長是在撒謊,他只不過想要向過路的旅客多要幾個錢罷了。「這樣做是壞還是好?」皮埃爾問自己。「對我來說很好,對另一位旅客來說就是壞,而驛站長本人非這樣做不可,因為他吃不飽肚子:他說一個軍官因此鞭打過他。而這個軍官之所以打他,是因為他需要快點趕路。而我開槍打多洛霍夫是因為我認為自己受了侮辱。路易十六被處死是因為人們認為他是罪犯,而一年後處死了那些處死他的人,也是由於某種原因。什麼是壞?什麼是好?應當愛什麼和恨什麼?應當為了什麼而活著,我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什麼樣的力量支配著一切?」他問自己。這些問題當中任何一個問題都沒有得到解答,只有一個不合邏輯的、完全不是回答這些問題的答案。這個答案是:「人死了,一切也就結束了。死了,一切也都明白了,或者不會再問了。」但是死是很可怕的。
托爾若克的女商販尖聲喊叫著,推銷她的貨物,尤其是山羊皮鞋。「我有幾百盧布沒處花,而她卻穿著破大衣站在那裡,怯生生地看著我。」皮埃爾想。「她要這些錢幹什麼呢?這些錢真能給她增添一絲幸福和安寧嗎?難道世界上真有什麼東西能夠使她和我少受惡的傷害和免遭死亡嗎?能把一切了結的死亡今天或明天就要來到——這跟永恆相比,只是一剎那的事。」於是他又擰什麼也掛不住的螺絲釘,而螺絲釘仍然在同一個地方轉動著。
他的僕人遞給他一本已裁開一半的蘇扎夫人的書信體小說。他讀了起來,小說寫的是一個名叫阿梅利·曼斯費爾德的女人的痛苦和她維護貞操的鬥爭。「既然她愛那個引誘她的人,」他想道,「那麼為什麼還要進行反抗呢?上帝是不會把違揹他的意志的渴望注入她的靈魂的。我以前的妻子沒有反抗,也許她是對的。什麼也沒有找到。」皮埃爾又自言自語地說。「什麼也沒有想出來。我們能夠知道的只是我們什麼也不知道這一點。這是人類的最高智慧。」
他覺得自己內心的和他周圍的一切都是混亂的、毫無意義的和令人厭惡的。但是皮埃爾在這種對周圍的一切的厭惡當中找到了某種富有刺激性的樂趣。
「我斗膽請求大人稍稍挪一挪,給這位大人騰點地方。」驛站長說,他走進房間,帶來了另一位缺乏馬匹只好停留在這裡的過路旅客。這位旅客是一個身體敦實、骨骼寬大、膚色發黃、滿臉皺紋的老頭,他的一雙閃閃發亮的似灰非灰的眼睛上方垂掛著兩撇灰白色的長眉毛。
皮埃爾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站起身,躺到為他準備的床鋪上,不時地瞧瞧進來的人,那人神色陰沉,面帶倦容,沒有看皮埃爾,在僕人的幫助下費勁地脫他的衣服。最後他身上只穿一件土布面的破皮襖,瘦瘦的、皮包骨的腳上穿一雙氈靴,隨即在沙發上坐下,把頭髮剪得很短、腦門很寬的大腦袋靠在沙發背上,朝別祖霍夫看了一眼。他那嚴厲的、聰明的和銳利的目光使皮埃爾感到驚訝。他想要同這位旅客攀談,但是當他準備向他詢問路上的情況時,那人已閉上了眼睛,交疊起兩隻佈滿皺紋的手,可以看到在一隻手的一根手指上戴著一枚生鐵的大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骷髏,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皮埃爾覺得他好像在休息,又好像在深沉地和平靜地思考著什麼。那旅客的僕人也是一個滿面皺紋、皮膚髮黃的小老頭,沒有鬍子,看起來鬍子不是剃掉的,而是從來沒有長過。動作靈活的老僕開啟旅行食品箱,在桌子上擺好茶具,端來一個燒開了的茶炊。當一切都準備好了時,那旅客睜開眼睛,靠近桌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給沒有鬍子的小老頭倒了一杯,遞給了他。皮埃爾開始感到不安,覺得需要同這個旅客攀談,甚至覺得必然會這樣做。
僕人把他的空杯子底朝上端回來,並拿回沒有吃完的方糖,問主人還需要什麼。
「什麼也不需要。把書給我。」那旅客說。僕人把書遞給他,皮埃爾覺得這是一本宗教書,見他埋頭讀了起來。皮埃爾看著他。突然那旅客把書放到一邊,夾上書籤,把它合上,又閉上眼睛,胳膊肘靠著沙發背,又照原來的姿勢坐好。皮埃爾看著他,剛要轉過頭,那老頭就睜開了眼睛,用堅定的和嚴厲的目光直愣愣地盯住皮埃爾的臉。
皮埃爾感到很窘,想避開這目光,但是老頭的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不可抗拒地吸引著他。
二
「如果我沒有認錯人的話,那麼我這是榮幸地在和別祖霍夫伯爵說話。」那位旅客不慌不忙地和大聲地說。皮埃爾默默地透過眼鏡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對方。
「我聽說過您,」那位旅客接著說,「聽說過您,先生,遭到的不幸。」他強調最後一個詞,彷彿是說:「是的,是不幸,不管您叫它什麼,我知道您在莫斯科發生的事是一種不幸。」他又說:「先生,我為這件事對您深表同情。」
皮埃爾漲紅了臉,急忙把腿從床鋪上放下來,朝老頭彎下身去,不自然地和膽怯地微笑著。
「我不是出於好奇對您提這件事,先生,而是由於更加重要的原因。」他停了停,繼續注視著皮埃爾,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示意讓皮埃爾坐到他身邊來。皮埃爾不大高興同這個老頭談話,但是不由自主地順從了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您很不幸,先生。」他繼續說。「您年輕,我老了。我願意盡我的力量幫助您。」
「唉,是的。」皮埃爾帶著不自然的微笑說。「我非常感謝您……請問您是從哪裡來的?」那位旅客的臉色並不和藹可親,甚至顯得冷淡和嚴厲,儘管如此,這位新認識的人的話語和神情對皮埃爾產生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如果由於某種原因您不樂意和我交談,」老人說,「那麼您就直說好了,先生。」突然他像父親一樣慈祥地笑了笑。
「不,完全不是這樣,恰恰相反,和您認識,我很高興。」皮埃爾說,再一次朝這個新認識的人的手看了看,湊過去仔細察看那戒指。他看到上面的骷髏——這是共濟會的標誌。
「請問,您是共濟會員嗎?」
「是的,我屬於自由石匠協會。」那位旅客用愈來愈深沉的目光注視著皮埃爾的眼睛。「我代表自己和代表他們向您伸出友愛的手。」
「我擔心,」皮埃爾微笑著說,這個共濟會員博得了他的信任,可是他又有嘲笑他們的信仰的習慣,因此他還在躊躇,「我擔心我完全不能理解,怎麼說好呢,我擔心我對整個宇宙的思維方法與你們相反,恐怕我們不能相互理解。」
「我瞭解您的思維方法,」這個共濟會員說,「您所說的您的思維方法,您覺得是您的思維勞動的產物,其實是大多數人的思維方法,是驕傲、懶惰和無知產生的同一結果。請原諒,先生,如果我不瞭解它,我也就不會和您說了。您的思維方法是一種可悲的迷誤。」
「這正如我設想您也處於迷誤之中一樣。」皮埃爾微微一笑說。
「我從來不敢說我知道真理。」這個共濟會員說,他說話明確,語氣堅決,皮埃爾對此愈來愈感到驚訝。「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單獨得到真理;只是在從始祖亞當到今天為止千百萬代人的參與下,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堆砌著,才建造成可供偉大的上帝居住的殿堂。」他說,說完閉上了眼睛。
「我應當對您說,我不相信,不……相信上帝。」皮埃爾遺憾而又勉強地說,他覺得有必要講真話。
這個共濟會員注意地看了皮埃爾一眼,笑了笑,看他的神氣,彷彿是一個手裡掌握幾百萬財富的富翁在笑一個窮人似的,這個窮人對富翁說,只要有五個盧布就能使他得到幸福,可是他沒有。
「您不知道上帝,先生,」他說,「您不可能知道他。您不知道他,因此您才不幸。」
「是的,是的,我很不幸,」皮埃爾肯定說,「那麼我怎麼辦呢?」
「您不知道上帝,先生,因此您很不幸。您不知道他,而他在這裡,在我心中,他在我的話裡,他在你的心中,甚至在你現在講的褻瀆上帝的話裡。」共濟會員用顫抖的聲音嚴厲地說。
他停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看來竭力想平靜下來。
「假如上帝是不存在的,」他低聲說,「你我就不會談論他,先生。我們談的是什麼,談的是誰?你否定的是誰?」他突然用興奮嚴厲和不容辯駁的語氣說。「如果他不存在,是誰把他臆想出來的呢?為什麼你設想有這樣一個不可理解的造物主呢?為什麼你和全世界的人都設想有這樣一個無法理解的造物主,這樣一個具有萬能的、永恆的和無限的特性的造物主存在呢?……」他停住不說了,沉默了很久。
皮埃爾不能而且也不想打破這沉默。
「他是存在的,但是要理解他很困難。」共濟會員又說起來,他沒有看皮埃爾,而是看著前面,翻動著書頁,他的那雙老年人的手由於內心激動而無法靜止不動。「假如你懷疑其存在的是一個人,我就會把這個人帶到你這裡來,就會拉住他的手讓你看。但是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怎麼能把萬能的、永恆的、仁慈的上帝帶給瞎了眼睛的人看,帶給閉上眼睛,不願看見和理解他,不願看見和理解自己的全部卑劣行為和惡習的人看呢?」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誰?你是什麼?你幻想自己是一個智者。因為你能夠講出這些褻瀆上帝的話,」他面帶陰沉的和輕蔑的微笑說,「而你比小孩還要愚蠢和不明智,小孩在玩弄精緻的鐘表零件時敢於說,由於他不懂得這鐘表的用途,他不相信做鐘錶的工匠。認識上帝是困難的。自從始祖亞當到今天,我們世世代代為認識他而努力,現在離達到這個目的還無限地遙遠;但是在對他的不理解之中,我們看到的只是我們的軟弱無能和他的偉大……」
皮埃爾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共濟會員的臉,屏息靜聽著他的話,沒有插話,也沒有發問,全身心地相信這個陌生人對他講的話。不知他是相信共濟會員說話時提出的合理論據呢,還是像小孩一樣,相信共濟會員說話的語調、堅定的信念和親熱的態度以及有時幾乎使他說不下去的那種顫動的嗓音呢?要麼是相信這位老者的那雙由於有堅定信念而變得衰老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或者是相信從共濟會員整個人身上顯露出來的那種沉著鎮定、堅忍不拔和知道自己使命的品格,這與皮埃爾的頹喪和絕望大不相同,因而使他特別感到驚訝——總之,他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夠相信,並且也相信了,結果體驗到一種寬慰、新生和回到生活的愉快感覺。
「上帝不能用智力來理解,而要用生命來理解。」共濟會員說。
「我不明白。」皮埃爾說,恐懼地感覺到自己心中產生了懷疑。他擔心對方提出的論據不夠清楚和有力,擔心自己不相信他。「我不明白,」他說,「人的智力怎麼不能理解您所說的知識。」
共濟會員像長者一樣,溫和地笑了笑。
「最高的智慧和真理如同我們想要吸入的最純淨的甘露,」他說,「我能用不乾淨的器皿裝這純淨的甘露而來談論它的純淨度嗎?只有淨化自己的內心,我才能使吸入的甘露達到一定的純淨度。」
「是的,是的,是這樣。」皮埃爾高興地說。
「最高的智慧並不只建立在理智上,也不建立在分為物理、歷史、化學等世俗科學的知識上。最高智慧只有一個。最高智慧只有一門科學——這是包羅一切的科學,它說明整個宇宙和人在其中所佔的地位。為了使自己能裝下這門科學,應當淨化和更新自己內心的人,因此在進行認識前,需要有信仰和自我完善。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我們的心中注入了被稱為良心的上帝之光。」
「是的,是的。」皮埃爾認為說得對。
「用精神的眼睛看看自己這個內心的人,問問自己,你對自己是否滿意。你單靠智力的指導得到了什麼?你是什麼樣的人?先生,您年輕,您富有,您聰明,受過教育。您用所有這些賜予您的東西做了些什麼?您對自己和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嗎?」
「不,我恨我的生活。」皮埃爾皺著眉頭說。
「一般說來,你要是恨,那麼就改變它,淨化自己,隨著淨化你將會獲得智慧。先生,您就看一看您的生活吧。您是怎樣過生活的?縱酒狂飲,聲色犬馬,從社會得到一切,卻沒有回報社會任何東西。您獲得了財富。您是怎樣使用它的?您為他人做了些什麼?您想過您的幾萬名奴隸,在物質上和精神上幫助過他們嗎?沒有。您利用他們的勞動,以便過荒淫無恥的生活。這就是您做的事。您找了一個可為別人帶來好處的差事沒有?沒有。您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再說,先生,您結了婚,負起了指導年輕妻子的責任,您做了些什麼呢?您沒有幫助她找到真理的道路,先生,卻把她引入了謊言和不幸的深淵。有人侮辱了您,您就要打死他,您還說您不知道上帝和恨您的生活。這裡沒有任何難以理解的地方,先生!」
共濟會員在說了這些話後,似乎因為說得太長而有點累了,他又用胳膊肘靠著沙發的後背,閉上了眼睛。皮埃爾望著老人的這張嚴厲的、一動不動的、幾乎是死人的臉,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他想要說:是的,過的是令人厭惡的、遊手好閒的、荒淫無恥的生活,可是不敢打破沉默。
共濟會員嘶啞地、老態龍鍾地咳嗽了幾聲,叫來了僕人。
「馬怎麼樣了?」他問,眼睛沒有看皮埃爾。
「替換的馬來了,」僕人回答道,「您不休息了?」
「不,吩咐套車。」
「難道他沒有把話說完,沒有答應幫助我,就丟下我一個人走了?」皮埃爾想道,他站起身來,低下頭,不時看看那共濟會員,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是的,我沒有想過這一點,但是我過的是卑鄙的、荒淫無恥的生活,不過我並不喜歡這種生活,也不想這樣做,」皮埃爾想,「而這個人知道真理,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向我揭示它。」皮埃爾想要對共濟會員說這些話,可是又不敢。只見他用老年人熟練的手收拾好東西,正在扣皮襖的扣子。做完這些事後,他朝皮埃爾轉過身來,用冷淡和客氣的語氣對皮埃爾說:
「請問您現在到哪裡去,先生?」
「我?……我去彼得堡。」皮埃爾像小孩一樣猶豫不決地回答。「我感謝您。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您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我全心全意地希望成為您想要我成為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幫助……不過,這一切首先應該怪我自己。幫幫我吧,教會我吧,也許我將……」皮埃爾說不下去了;他鼻子裡開始接連發出呼哧聲,便轉過身去。
共濟會員沉默了很久,看來是在思考著什麼。
「幫助只能由上帝來給,」他說,「但是,先生,我們的團體會給您力所能及的幫助。您到彼得堡,把這個轉交給維拉爾斯基伯爵(他掏出紙夾子,在一張疊成四折的大紙上寫了幾個字)。請聽我給您的一個勸告。到首都後,先過一段離群索居的生活,考慮考慮自己該怎麼辦,不要走上以前的生活道路。現在祝您一路平安,先生,」他看見他的僕人進了房間,便這樣說,「並祝您成功……」
皮埃爾從驛站長的登記簿裡瞭解到,這位旅客名叫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巴茲傑耶夫。他早在諾維科夫時期就是最著名的共濟會員和馬丁主義者之一。在他走後,皮埃爾沒有躺下睡覺,也沒有去問有沒有馬匹,在驛站的房間裡來回走了很久,回憶著自己放蕩的過去,懷著新生的喜悅想象著自己幸福的、完美無缺的和合乎道德的未來,他認為這是很容易得到的。他覺得他過去之所以是一個有惡習的人,是因為不知為什麼偶然忘記了做一個有道德的人有多麼好。他心裡已沒有一點以前的懷疑。他堅信,在行善的道路上為了相互支援而聯合起來的人能夠實現博愛,在他看來,共濟會就是這樣的。
三
皮埃爾到彼得堡後,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來了,也沒有到任何地方去,開始整天讀托馬斯(肯普滕的)的書,這本書不知是誰給他送來的。皮埃爾在讀這本書時明白了一點,也只是這一點;他明白了,相信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話,認識到人有達到完善和人們之間有積極實現博愛的可能性,是一種他未曾體驗過的樂趣。在他到達後一個星期的晚上,在彼得堡社交界曾有過泛泛之交的年輕波蘭伯爵維拉爾斯基進了他的房間,此人像多洛霍夫的決鬥助手進屋時一樣,臉上帶著矜持的和鄭重其事的表情,隨手帶上門,確信房間裡除皮埃爾外別無他人時,才開始和皮埃爾說話。
「我是帶著一項建議和委託到您這裡來的,伯爵,」他沒有坐下就說道,「我們團體裡的一個地位很高的人物提出要提前接受您入會,建議我充當您的保證人。我認為實現這個人的意志是神聖的義務。您是否願意在我的保證下加入共濟會?」
過去皮埃爾看見此人在舞會上臉上幾乎總是掛著親切的微笑,常和最出色的女士們在一起,現在說話的聲調冷淡而嚴厲,這使皮埃爾感到很驚訝。
「是的,我願意。」皮埃爾說。
維拉爾斯基低下了頭。
「還有一個問題,伯爵,」他說,「請您不是作為一個未來的共濟會員,而是作為一個正直的人(galanthomme)坦率地回答我:您放棄了原先的信念沒有,您相信上帝嗎?」
皮埃爾沉思起來。
「是的……是的,我相信上帝。」他說。
「既然如此……」維拉爾斯基剛要開口,但是皮埃爾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我相信上帝。」他又說了一遍。
「既然如此,咱們就走吧,」維拉爾斯基說,「您可以坐我的馬車。」
一路上維拉爾斯基沒有說話。皮埃爾問他需要做些什麼,應當如何回答,維拉爾斯基只是說,聲望比他高的師兄要考考皮埃爾,皮埃爾只要說實話就行了。
他們進了分會所在的一座大樓的大門,上了黑黢黢的樓梯,進了點著燈的不大的外廳,在那裡在沒有僕人的幫助下脫了皮大衣。他們從外廳到了另一個房間。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古怪服裝的人。維拉爾斯基朝他迎面走去,用法語小聲對他說了些什麼,走到了一個不大的櫃子跟前,皮埃爾看見那裡面放著他沒有見過的各種不同的服裝。維拉爾斯基從櫃子裡拿出一塊手絹,用它矇住皮埃爾的眼睛,在腦後打了一個結,把頭髮打進了結子裡,弄得他很痛。然後把皮埃爾拉過來,吻了吻,拉住手把他帶到一個地方去。皮埃爾覺得結子扯得頭髮很痛,皺著眉頭,不知為什麼羞愧地微笑著。他挪動著高大的身軀,垂著雙手,皺眉蹙額,面帶微笑,跟在維拉爾斯基後面邁著不穩的和膽怯的步子走著。
維拉爾斯基拉著他的手領他十來步後,停住了。
「不管您發生了什麼事,」他說,「您應當有勇氣忍受一切,如果您下定決心要加入我們的團體的話。(皮埃爾點頭作了肯定的回答。)當您聽見敲門聲時,您就解開蒙住眼睛的手絹,」維拉爾斯基加了一句,「祝您勇敢和成功。」他握了握皮埃爾的手,出去了。
皮埃爾一個人留了下來,他繼續那樣微笑著。有兩三次他聳了聳肩,把手舉到手絹上,似乎想要解它,可是把手放了下來。他被矇住眼睛待了五分鐘,他覺得好像過了一個小時。他的兩手麻木了,雙腿發軟;他感到累了。這時產生了一些最複雜多樣的感覺。他既害怕自己會發生什麼事,更害怕露出恐懼的樣子來。他很想要知道他會發生什麼事,會受到什麼啟示;但是使他最高興的是,走上新生和積極行善的道路的時刻終於即將到來,自從他與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見面以來,就一直幻想過這樣的生活。這時聽見有人在使勁敲門。皮埃爾解開了手絹,朝自己周圍看了一下。房間裡漆黑一團:只有在一個地方的一件白色的東西里點著一盞長明燈。皮埃爾走了過去,看見長明燈放在黑色的桌子上,桌上還放了一本開啟的書。這是《福音書》;點著長明燈的白色東西是人的頭骨,上面有窟窿眼和牙齒。皮埃爾讀了《福音書》的頭兩句話「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後,繞過桌子,看見一個裝著什麼東西的、開著蓋的大盒子。這是一口裝著屍骨的棺材。他看到的東西一點也沒有使他感到驚奇。由於他希望過完全新的、與從前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他預料會看到所有不尋常的東西,看到比他看到的更不尋常的東西。人的頭骨、棺材、福音書——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他還預料會看到更奇特的東西。他竭力想在自己心中喚起那種受感動的感覺,便朝自己周圍看著。「上帝,死亡,愛情,人們的友愛。」他對自己說,把對某些事物的模糊的、然而是令人高興的觀念與這些詞聯絡起來。這時門開啟了,進來了一個人。
燈光微弱,然而皮埃爾已經看清進來的是一個身材不高的人。看來,這個人從亮處進入暗處後,一下子站住了;然後他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桌子走去,把戴著皮手套的雙手放到桌子上。
這個身材不高的人圍著白色皮圍裙,這圍裙遮住了他的胸部和雙腿的一部分,脖子上掛著一串類似項鍊的東西,這東西下面露出高高的白領,襯托著從下方照亮的長臉。
「您到這裡來幹什麼?」進來的人聽見皮埃爾弄出的沙沙聲,朝他的方向問。「您既然不相信光的真實性和看不見光,您到這裡來幹什麼,您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智慧、美德、教導?」
在門開啟和那個陌生人進來時,皮埃爾有一種又害怕又敬重的感覺,這種感覺與他童年時代懺悔時的感覺相似,現在他感覺到自己與一個就生活條件來說完全不同的、而就人們相互友愛的觀點來看非常親近的人單獨在一起。皮埃爾的心劇烈跳動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挪動身子朝導師(在共濟會里這樣稱呼指導尋求入會的人的師兄)走過去。他走近後,認出這導師是一個熟人,姓斯莫利亞尼諾夫,但是他想到進來的是一個熟人時不免覺得有些掃興,因為此人只是一位師兄和有德行的指導者,他好久說不出話來,因此導師只好把問題再重複一遍。
「是的,我……我……想要獲得新生。」皮埃爾吃力地說。
「很好,」斯莫利亞尼諾夫說,他馬上又接著說:「您是否知道我們的聖會將要用什麼方法來幫助您達到您的目的?」導師語氣平靜,說得很快。
「我……希望……指導……幫助……新生。」皮埃爾由於激動和不習慣用俄語說抽象的東西,說話時聲音發抖,話說得很費勁。
「您對共濟會的觀點有什麼瞭解?」
「我認為共濟會是人們以行善為目的實行博愛和平等的團體。」皮埃爾回答說,他一邊說,一邊因自己的話與當時莊嚴的氣氛不相稱而感到不好意思。「我認為……」
「很好。」導師急忙說,看來他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您在宗教裡面尋找實現自己目的的方法嗎?」
「不,我認為宗教是不對的,沒有遵循過它。」皮埃爾說話聲音很小,導師沒有聽清他的話,問他說的是什麼。「我曾經是一個無神論者。」皮埃爾回答說。
「您尋求真理是為了在生活中遵循它的法則;因此您在尋求智慧和德行,是這樣嗎?」導師在沉默一會兒後問。
「是的,是的。」皮埃爾作了肯定的回答。
導師清了清嗓子,把戴手套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開始說了起來。
「現在我應當向您說明本會的主要目標,」他說,「如果這個目標與您的目標相符,那麼您入會才有益處。本會第一個最主要的目標以及賴以建立的和任何人力都不能推翻的基礎,是儲存和傳給後代某種重要的秘密……這秘密從遠古時代、甚至從第一個人一直傳到我們這裡,也許人類的命運就由它來決定。但是這秘密有這樣的特性,如果不通過長期地和勤奮地淨化自己做好必要的準備,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它和利用它,不是任何人都有望能很快得到它。因此我們就有第二個目標,這個目標是用那些不辭勞苦探索這個秘密的人傳給我們的方法,儘可能地設法使我們的會員做好上述準備,改造他們的心靈,淨化和啟發他們的理智,從而使他們具有領悟這個秘密的能力。
「第三,通過淨化和改造我們的會員,我們力圖改造整個人類,讓人類把我們的會員作為虔誠和高尚品德的榜樣來學習,以這種方式竭盡全力同統治世界的邪惡進行鬥爭。請您考慮一下這一點,回頭我還要再來找您。」說完他就從房間裡出去了。
「同統治世界的邪惡進行鬥爭……」皮埃爾重複了一句,想到了他自己將來在這方面的活動。在他的想象中出現了像兩個星期前他本人那樣的人,心中對他們進行著教誨。他想象出一些有惡習的和不幸的人,並用自己的言語和行動幫助他們;想象出一些壓迫者,他設法拯救受他們迫害的人。在導師講的三個目標中,最後的一個改造人類的目標皮埃爾覺得特別親切。導師提到的某種重要的秘密,雖然也引起他的好奇,但他認為並不那麼重要;而第二個目標,即淨化和改造自己,他並不感到多大興趣,因為此時此刻他高興地感覺到自己已經完全改掉了以前的惡習,一心只想做好事了。
半個小時後,導師回來了,向要求入會者宣講了與所羅門神殿七級臺階的數目相當的七條美德,每一個共濟會員都應當在自己身上培養它們。這七條美德是:(一)謙虛,保守本會的秘密,(二)服從本會頭銜高的人,(三)品行端正,(四)愛人類,(五)勇敢,(六)慷慨,(七)愛死亡。
「第七條,」導師說,「經常想想死亡,最後使得您不再覺得它是可怕的敵人,而是朋友……這個朋友能使因努力行善而疲憊不堪的靈魂擺脫充滿災難的生活,把它引入能受到獎賞和得到安寧的地方。」
「是的,這想必是那樣。」皮埃爾想,導師說完這些話後又離開了他,讓他獨自一個人進行思考。「這想必是那樣,但是我還很軟弱,仍迷戀我的生活,這生活的目的現在我才剛剛瞭解了一點。」其餘的五條美德皮埃爾扳著指頭一一回想了起來,他覺得這些美德自己心裡已經有了:勇敢、慷慨、品行端正、愛人類這四條都已具備,特別是服從這一條,他甚至不認為是美德,而是一種幸福。(現在他對他能擺脫自己的任性,使自己的意志服從知道無可懷疑的真理的人們,感到非常高興。)第七條美德皮埃爾忘記了,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導師第三次回來得比較快,問皮埃爾是否完全打定了主意,是否決心按照要求他的一切去做。
「我已做好一切準備。」皮埃爾說。
「還應當告訴您,」導師說,「本會不只是用言語傳授自己的學說,而且用另一些方法,這些方法對真正尋求智慧和美德的人來說,也許能比言語的講解起更大的作用。您所看見的這個房間的陳設,已應當能比言語向您的心靈說明更多的道理,如果您是誠心誠意的話;您將會看到,今後讓您接受什麼時,也許將用類似的講解方法。本會仿效古代的團體,用象形文字來揭示自己的學說。象形文字,」導師說,「是某種感覺不到的事物的名稱,這種事物包含著類似這個圖形的性質。」
皮埃爾清楚地知道象形文字是什麼,但是不敢說。他默默地聽導師說話,根據各種跡象感覺到,考驗馬上就要開始了。
「如果您下定了決心,那麼我就應當開始引導您入會了。」導師說著朝皮埃爾走過來。「請您為了表示慷慨,把所有貴重物品交給我。」
「我身邊什麼東西也沒有。」皮埃爾說,他以為是要他交出他擁有的一切。
「就給您身上有的:手錶、錢、戒指……」
皮埃爾急忙掏出錢包和錢,好久沒有能取下胖胖的手指上的結婚戒指。當這些事做完後,共濟會的導師說:
「請您為了表示服從,脫去衣服。」皮埃爾根據導師的命令,脫下燕尾服、背心和左腳上的靴子。共濟會的導師扯開他左胸上的襯衣,彎下腰,把他左腿上的褲腿提到膝蓋以上。皮埃爾急忙想要把右靴也脫下來,並且捲起褲腿,以免麻煩這個他不大熟悉的人,但是導師對他說不需要這樣做,遞給他一隻左腳穿的鞋。皮埃爾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害羞、懷疑和嘲笑自己的孩子氣的微笑,他垂下雙手和叉開兩腿,站在師兄兼導師的面前,等著他下新的命令。
「最後,為了表示胸襟坦白,請您對我講您的主要嗜好。」導師說。
「我的嗜好!我曾經有過很多。」皮埃爾說。
「就說您的那種最能使您在行善的道路上發生動搖的嗜好。」共濟會的導師說。
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考慮著。
「酗酒?貪吃?遊手好閒?懶惰?急躁?憤恨?女人?」他歷數自己的惡習,心裡掂量著,不知道哪個惡習是主要的。
「女人。」最後他用很低的、勉強能聽見的聲音說。導師聽了這個回答後一動不動,很久沒有說話。最後他走到皮埃爾身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絹,又蒙上了他的眼睛。
「我最後一次對您說:請您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好好約束自己的感情,不要在情慾中,而要在自己心中尋求幸福……幸福的源泉不在外面,而是在我們內心……」
皮埃爾已經在自己內心感覺到了這個使人振奮的幸福的源泉,它使他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深受感動的感覺。
四
在這之後不久,來暗室見皮埃爾的已不是剛才的那位導師,而是保證人維拉爾斯基,皮埃爾根據說話的聲音就聽出來了。維拉爾斯基又問下定了決心沒有,皮埃爾回答道:
「是的,是的,我同意。」他臉上洋溢著天真的微笑,敞著肥胖的胸部,一隻腳穿著便鞋,一隻腳穿著靴子,手裡扶著維拉爾斯基舉在他袒露的胸膛面前的劍,邁著不穩的步子膽怯地向前走。他被領出了房間沿著走廊走去,前轉後拐,最後被領到了分會會堂的門口。維拉爾斯基咳嗽了一聲,回答他的是共濟會約定的錘子敲擊聲,門在他們面前敞開了。只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皮埃爾的眼睛仍被蒙著)向他提出姓甚名誰、何時何地出生等問題。然後他又被領到一個地方去,仍沒有解開他的眼睛,在走動的過程中,有人給他講關於雲遊四方的艱辛、神聖的友誼、永恆的創世主以及他在經受一切艱難困苦和危險時應有的勇敢精神的寓言故事。在各處走動時皮埃爾聽到,他時而被稱為求道者,時而被稱為受難者,時而被稱為求助者,並用不同的方法敲擊著錘子和劍。在把他往一件東西跟前領時,他覺察到在他的指導者之間出現了混亂和騷動。他聽見周圍的人低聲爭論起來,有一個人堅持要領他從某一塊地毯上走。在這之後有人抓起他的右手,把它放在什麼東西上面,吩咐他用左手把一個圓規按在左胸上,叫他跟著另一個人念忠於會規的誓詞。在這之後蠟燭吹滅了,皮埃爾根據氣味聞出點起了酒精,聽見有人說,他將看見微光。這時矇住他眼睛的手絹被取了下來,於是皮埃爾像做夢一樣,在酒精燃燒的微光中看見幾個人,他們都像導師一樣圍著圍裙,站在他對面,手裡的劍對準他的胸膛。在他們之間站著一個穿著血跡斑斑的襯衣的人。皮埃爾看見這種情景,挺起胸迎著劍向前走去,希望這些劍刺穿他。但是這些劍挪開了,他馬上又被蒙上了眼睛。
「現在你已看見了微光。」有人對他說。然後又點起了蠟燭,說他應當看到全光,說著又取下了手絹,於是十多個人突然說道:塵世的榮華就這樣過去。
皮埃爾開始逐漸清醒過來,他環視著他所在的房間和待在房間裡的人。在一張鋪著黑布的長桌子周圍坐著十二三個人,他們的服裝都和在這之前他見過的人一樣。有幾個人皮埃爾在彼得堡社交界曾經見過。在主席的位置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此人脖子上掛著一個特殊的十字架。在他的右首坐著兩年前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會上見過的那位義大利神父。還有一個地位很高的大官和一個過去在庫拉金家當過家庭教師的瑞士人。大家神情莊重,默默地聽著手裡拿著錘子的主席的話。牆上嵌著點燃著的星形的燈;桌子的一邊鋪著一塊有各種圖形的小毯子,另一邊放著類似祭壇的東西以及《福音書》和頭骨。桌子的四周有七個像教堂的燭臺那樣的大燭臺。兩位師兄把皮埃爾帶到祭壇前,把他的雙腿擺成直角形,叫他躺下,說他這是拜倒在聖殿門口。
「他首先應該領到一把鏟子。」一個師兄小聲說。
「唉!算了,別說了。」另一個說。
皮埃爾沒有動,他用驚慌的近視眼看了一下四周,突然產生了懷疑:「我在什麼地方?我在幹什麼?他們是在嘲笑我吧?以後回想起這些來,我會不會感到羞恥?」但是這種懷疑只延續了一剎那。皮埃爾看了看他周圍的人的嚴肅的臉,回想起了已做過的一切,知道不能半途而廢。他對自己的懷疑感到可怕,竭力想在自己心中喚起在這之前的那種深受感動的感覺,於是拜倒在聖殿的門口。果然,他心中的那種深受感動的感覺比以前更強烈了。他躺了一些時間後,叫他站起來,給他圍上了像別人身上一樣的白色皮圍裙,把一把鏟子和三雙手套放在他手裡,這時大師傅轉向他,對他說,他應努力做到不玷汙這代表堅強和白璧無瑕的白圍裙;然後大師傅說到未說明用途的鏟子,要他用這把鏟子剷除自己內心的惡習,並以寬厚體諒的態度撫慰他人的心。接著講到第一副男式手套,說他不可能知道它的作用,但是要好好儲存它;在講另一副男式手套時說,他應該在開會時戴上它;最後講到第三副手套,那是一副女式手套,這時大師傅說:
「親愛的兄弟,這副女式手套也是給您的。請您把它給您最尊重的女人。您可用這件禮物向您將要選定的好伴侶證明您心靈的純潔,」大師傅停了一會兒後,補充說:「但是你要注意,親愛的兄弟,不要讓這副手套去裝點骯髒的手。」在大師傅說這最後的話時,皮埃爾彷彿覺得他有點發窘。而皮埃爾自己更覺得難為情,他像孩子一樣,臉漲得通紅,差一點掉眼淚,開始不安地環顧四周,場上出現了難堪的沉默。
這沉默被一位師兄弟打破了,他把皮埃爾帶到毯子旁,開始照著一個筆記本給他念毯子上各種圖形的說明:太陽、月亮、錘子、鉛錘、鏟子、岩石和四方的石塊、柱子、三扇窗戶等等。然後給皮埃爾指定了座位,給他看了分會的會標,告訴他進門的暗語,最後讓他坐下。大師傅開始讀會章。會章很長,皮埃爾由於高興、激動和害羞沒有能聽明白所讀的內容。他只聽到了章程最後的幾句話,並且記住了。
「在我們的殿堂裡,」大師傅念道,「除了處於美德和惡習之間的差別之外,沒有其他等級。要防止製造能夠破壞平等的任何差別。要飛速前去幫助兄弟,不管他是什麼人,要開導誤入迷途的人,扶起跌倒的人,不要懷恨和敵視自己的兄弟。待人要親熱和殷勤。要在所有人的心裡激發起行善的熱情。要和你的鄰人分享幸福,永遠不要讓嫉妒攪亂這純正的樂趣。
「要寬恕你的敵人,不要向他報復,只給他做好事。這樣實行最高的信條,你將找到從古代傳下來的、已被你丟失的偉大氣魄的痕跡。」他說完後,站起身來,擁抱和親吻了皮埃爾。
皮埃爾眼睛裡飽含喜悅的眼淚朝自己周圍看著,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回答周圍的人的祝賀和重新相識的人的問候。他不認為是什麼熟人;他認為所有這些人都是兄弟,急不可耐地要和他們一起開始行動。
大師傅用錘子敲了一下,大家各就各位坐下了,於是一個人讀了關於必須做到順從的訓誡。
大師傅提議履行最後的一項義務,於是擔任募捐人的大官開始走到各位兄弟面前去。皮埃爾想要在捐款單寫上他所有的錢,但是他害怕這樣會顯得高人一頭,便只寫了和別人一樣的數目。
會議結束了,皮埃爾在回家後覺得,他彷彿從長達幾十年的長途旅行歸來,人完全變了,已改掉了以前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了。
五
在加入共濟會分會後的第二天,皮埃爾坐在家裡讀書,力圖弄清一個方塊圖形的意義,這個方塊的一邊畫著上帝,另一邊表示精神,第三邊畫著肉體,第四邊則畫著一種混合物。他不時放下書和這方塊圖形,腦子裡考慮著新的生活計劃。昨天在分會會堂里人們對他說,關於決鬥的訊息已傳到皇上那裡,皮埃爾還是離開彼得堡較為明智。他打算到他南方的莊園去,關心一下那裡的農民的事。正當他高興地考慮這新生活時,瓦西里公爵突然進了他的房間。
「親愛的,你在莫斯科幹了些什麼呀?你為什麼同廖莉婭吵架,親愛的?你發了昏了。」瓦西里公爵進屋時說。「我什麼都知道了,我可以確實地告訴你,埃萊娜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就像基督沒有對不起猶太人的地方一樣。」
皮埃爾想要回答,但是瓦西里公爵沒有讓他說。
「你幹嗎不把我當做你的朋友,直截了當地找我談?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他說,「不錯,你的行為合乎一個珍視自己名譽的人的身份;也許,你太著急了,但是這一點我們現在不談了。不過有一點你要明白,你這樣做,在整個上流社會、甚至在宮廷面前,把她和我置於何地?」他壓低聲音補充說。「她住在莫斯科,而你在這裡。算了吧,親愛的,」他把他的一隻手臂往下拽,「這裡有一個誤會;我想你自己也會感覺到。你馬上和我一起寫一封信去,她會到這裡來,一切都會說清楚的,所有這些流言蜚語就會停止,不然的話,我告訴你,你就很容易遭到損害,親愛的。」
瓦西里公爵威嚴地看了皮埃爾一眼。
「我從可靠方面獲悉,皇太后對此事很關心。你知道,她很寵愛埃萊娜。」
皮埃爾幾次想要說話,但是一方面,瓦西里公爵急忙打斷他的話頭,不讓他說;另一方面,皮埃爾自己擔心說話不夠堅決,用的不是斷然拒絕和不同意的語氣,可是他已下定決心要這樣回答他的岳父。除此之外,他想起了共濟會章程裡的話:「待人要親熱和殷勤」。他皺著眉頭,紅著臉,站起來又坐下去,考慮著如何處理他認為生活中最難辦的事——對人當面說不愉快的話,說不是這個人所期待的話,不管這個人是誰。他已非常習慣於聽從瓦西里公爵,聽慣了他用這種不大客氣的和自以為是的語氣說話,即使現在也感到無力進行反抗;但是他覺得自己現在說的話將要決定他自己今後的整個命運:他是沿著從前的老路走呢,還是走共濟會員們富有吸引力地向他指出的新路?而他堅決相信,走後一條道路,他能開始過新的生活。
「聽我說,親愛的,」瓦西里公爵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你只要對我說一聲‘是’,我就用你的名義給她寫信,這樣我們就要宰一頭肥牛犢了。」但是瓦西里公爵沒有來得及說完他的俏皮話,皮埃爾像他父親一樣臉上露出了狂怒的神色,他不看對方的臉,低聲說:
「公爵,我沒有請您來,您走吧,請您走吧!」他一躍而起,給公爵開啟門。「走吧。」他又說了一句,自己也不相信會這樣做,看見瓦西里公爵臉上出現的窘困和恐懼的表情,心裡很高興。
「你怎麼啦?你病了?」
「走吧!」皮埃爾用恐嚇的聲音又說了一遍。於是瓦西里公爵沒有得到任何解釋,只好走了。
過了一個星期,皮埃爾與共濟會的新朋友告了別,留給他們一大筆捐款,到自己的莊園去了。他新認識的師兄弟們交給他幾封給基輔和敖德薩的共濟會的介紹信,同時答應給他寫信和指導他的新的活動。
六
皮埃爾和多洛霍夫決鬥一事了結了,雖然當時皇上對決鬥者處理很嚴,但是兩位對手和他們的助手們都沒有受到處罰。然而皮埃爾與妻子關係的破裂,證明決鬥確有其事,於是這件事就在社交界傳開了。在皮埃爾還是一個私生子時,人們對他抱著寬厚和庇護的態度;當他成為俄羅斯帝國人們心目中擇婿的最佳物件後,他受到了大家的寵愛和讚揚;而在他結婚後,因為那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和她們的母親們從他那裡已等待不到什麼,尤其是因為他本人不善於和不願意巴結社交界,因此他在社交界的身價就大大降低了。現在人們把發生的事都歸罪於他一個人,說他是一個昏頭昏腦的醋罐子,像他的父親一樣,那股瘋狂勁兒發作起來非常殘忍。皮埃爾走後,埃萊娜回到了彼得堡,她的所有熟人不僅親熱地,而且帶著幾分敬意接待她,以表示對她的不幸的同情。在談到她的丈夫時,埃萊娜露出很得體的表情,雖然她並不瞭解這種表情的意義,但是由於她天生有一種分寸感,因此能熟練地做出這種表情來。這表情似乎在說,她決定毫無怨言地忍受不幸,她的丈夫是上帝賜給她的十字架。瓦西里公爵比較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在談到皮埃爾時,他聳聳肩膀,指著前額說:
「頭腦有點失常——我一直這樣說。」
「我事先說過,」安娜·帕夫洛夫娜提起皮埃爾這樣說,「當時我就說,說得比誰都早(她堅持自己的發明權),說這是一個被時代的腐化思想毀了的狂妄的年輕人。在他剛從國外回來時,記得嗎,有一天晚上在我家裡裝得像馬拉一樣,大家都讚賞他,我就說過這樣的話。結果怎麼樣呢?我當時就不贊成這門婚事,並且預言了將會發生的一切。」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空閒的日子裡仍然在自己家裡舉行以前那樣的晚會,這樣的晚會只有她有本事能夠舉辦,在這些晚會上,首先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聚集了上流社會真正的優秀人物,彼得堡知識界的精華。除了精心挑選參加者外,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還有一個特點,即她在每一次晚會上都要給大家介紹一位新的、有意思的人物,而且任何地方也不能像在這些晚會上那樣,政治溫度表的度數顯示得那麼清楚和可靠,從中可以看出接近彼得堡宮廷的正統派人士的情緒。
一八○六年底,當拿破崙在耶拿和奧爾施泰特附近消滅了普魯士軍隊以及大部分普魯士要塞陷落的壞訊息已經傳來,我國軍隊進入了普魯士、開始了同拿破崙的第二次戰爭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家裡舉行了一次晚會。參加晚會的上流社會真正的優秀人物有被丈夫拋棄的迷人的和不幸的埃萊娜,有莫特馬爾,有剛從維也納回來的富有魅力的伊波利特公爵,有兩位外交官,有姑媽,有一個在客廳裡簡單地被稱為有很多優點的人的年輕人以及一個新受封的女官和她的母親,還有其他幾個不很有名的人物。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這個晚會上用來款待客人的新人是鮑里斯·德魯別茨科依,他在駐紮於普魯士的軍隊裡擔任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副官,作為信使剛從那裡回來。
在這個晚會上政治溫度表指示給人們的溫度是這樣的:不管所有歐洲的國王和統帥們為了給我、也是給我們製造這些麻煩和不快如何縱容波拿巴,我們對波拿巴的看法不可能改變。我們不會停止就此發表我們真誠的想法,對普魯士國王和其他的人只能說:「那樣對你們來說更壞。你這是自作自受,喬治·當丹。這就是我們能說的一切。」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上政治溫度表指的就是這個。當鮑里斯這個預定要用來款待客人的新人走進客廳時,所有的人幾乎已到齊了,他們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引導下談的是我國同奧地利的外交關係以及與它結盟的希望。
鮑里斯長得很壯實,精神煥發,面色紅潤,身穿考究的副官制服,瀟灑地進了客廳,按照規矩,先去問候姑媽,然後回到客人中間來。
安娜·帕夫洛夫娜伸出一隻乾瘦的手讓他親吻,把他介紹給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低聲地告訴他每個人的情況。
「這是伊波利特·庫拉金公爵,一個可愛的年輕人。這是克魯格先生,丹麥使館的代辦,一個博學多才的人。」或者簡單地說:「希托夫先生,一個有很多優點的人。」這說的是那個人們這樣稱呼他的人。
鮑里斯在這一段服役的時間裡,由於母親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關照,也靠自己的興趣和穩重的性格,已使自己在仕途上處於很有利的地位。他擔任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副官,到普魯士去執行一項重要任務,剛從那裡回來。他完全領會了在奧爾米茨就很喜歡的那種不成文的從屬關係,根據這種從屬關係,一個准尉可以比一個將軍高得多,為了在職務上得到升遷,需要的不是努力,不是操勞,不是勇敢,不是恆心,需要的只是善於迎合那些頒發獎賞的人的本領——他經常對自己迅速取得成功感到驚訝,也對別人居然會不理解這一點感到奇怪。由於這個發現,他的整個生活方式,他同以前的熟人的全部關係,他對未來的所有計劃都變了。他並不富有,但是把最後的錢都花在衣著上,以便穿得比誰都好;他寧可放棄許多娛樂,然而決不坐蹩腳的馬車或者穿著舊衣服在彼得堡的街頭露面。他接近的和希望結識的只是那些地位比他高因而可能會對他有用的人。他喜歡彼得堡,瞧不起莫斯科。他回想起羅斯托夫家和他對娜塔莎的孩子氣的愛情就感到不愉快,自從離開那裡到部隊以來,一次也沒有去過羅斯托夫家。他認為進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表明自己的地位大大提高了,同時立刻明白了要他扮演的角色,於是便聽任安娜·帕夫洛夫娜放手利用他身上人們感興趣的東西,注意觀察著每一張臉,估量著自己去接近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和機會。他在美麗的埃萊娜身旁的指定位置坐下,傾聽起大家的談話來。
「‘維也納認為擬議中的條約的基礎很不現實,這基礎只有在獲得一系列輝煌勝利後才有可能建立;維也納對能使我們取得勝利的方法有所懷疑,’這是維也納內閣的原話。」丹麥代辦說。
「這是令人高興的懷疑。」有很多優點的人含蓄地微笑著說道。
「應當把維也納內閣和奧地利皇帝區分開來。」莫特馬爾說。「奧地利決不會這樣想,只有內閣才這樣說。」
「唉,親愛的子爵,」安娜·帕夫洛夫娜插了進來,「歐洲(她不知道為什麼把歐洲說成l'urope,她在同法國人說話時竟然把這作為特別講究法語發音的表現)永遠不會成為我們真誠的朋友。」
在這之後,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話題引到普魯士國王的勇敢和堅定上,為的是好讓鮑里斯參加進來。
鮑里斯注意地聽別人說話,等待著機會,但是與此同時,他已幾次轉過頭來看自己身旁美麗的埃萊娜,而帶著微笑的埃萊娜的目光也幾次與這個年輕漂亮的副官的目光相遇。
在談到普魯士的情況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十分自然地請鮑里斯講一講他的格洛高之行和他看到的普魯士的情況。鮑里斯用純正的法語不慌不忙講了關於部隊、關於宮廷的許多有意思的細節,在敘說的整個時間裡努力避免對他所說的事實發表個人的看法。在一段時間內鮑里斯吸引住了大家的注意力,於是安娜·帕夫洛夫娜感覺到,她用來款待客人的這個新人被所有客人高興地接受了。比所有的人都注意地聽鮑里斯講述的是埃萊娜。她幾次向鮑里斯詢問他的旅行的某些細節,看來好像對普魯士軍隊的情況很感興趣似的。他剛講完,她就帶著通常的微笑朝他轉過身來。
「您一定要來看我。」她說,聽她的語氣,彷彿根據某些他無法知道的考慮,她認為這樣做是完全必要的。「最好在星期二八點和九點之間。您會使我非常高興的。」
鮑里斯答應滿足她的要求,想要和她交談,這時安娜·帕夫洛夫娜藉口姑媽想聽他說一說,把他叫走了。
「您不是認識她的丈夫嗎?」安娜·帕夫洛夫娜閉上眼睛,憂傷地指著埃萊娜說。「唉,她是一個不幸的漂亮女人!請您在她面前不要提到她丈夫。她太痛苦了!」
七
當鮑里斯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回到大夥兒這裡來時,伊波利特公爵已在談話中佔有主導地位。他坐在圈椅上,身體朝前傾,說道:
「普魯士國王!」他說完笑了起來。大家都朝他轉過臉來。「是普魯士國王嗎?」他問道,又笑了起來,重新平靜地和嚴肅地把身體埋進圈椅裡。安娜·帕夫洛夫娜等了他一會兒,但是由於伊波利特看來根本不願再說什麼,她便說起卑鄙無恥的波拿巴如何在波茨坦盜竊了腓特烈大帝的寶劍。
「這是腓特烈大帝的寶劍,我……」她開口說,但是伊波利特打斷了她的話。
「普魯士國王……」他說,可是當他看見別人朝他轉過臉來時,又表示了一下歉意,不做聲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皺起了眉頭。伊波利特的朋友莫特馬爾毫不猶豫地問他:
「您說的普魯士國王怎麼樣啦?」
伊波利特笑了起來,彷彿他為這樣笑感到害羞似的。
「不,沒有什麼,我只是想說……(他想要講一個在維也納聽到的笑話,整個晚上都想講它。)我只是想說,我們白白地為普魯士國王打仗。」
鮑里斯謹慎地微微一笑,他的微笑既可以看做是對這笑話的嘲笑,也可以看做是贊同,主要看它如何被接受而定。大家都笑了。
「您的雙關語不大好,雖很風趣,但說得不對。」安娜·帕夫洛夫娜用滿是皺紋的手指做著嚇唬的手勢說。「我們不是為普魯士國王打仗,而是為正義而戰。唉,這個伊波利特公爵多麼刻毒呀!」她說。
整個晚上談話都沒有停過,談的主要是政治新聞。晚會快要結束時,談起了皇上的賞賜,於是談得更熱烈了。
「可是去年nn就得過一個帶有皇上肖像的鼻菸壺,」那個有很多優點的人說,「為什麼ss不能獲得這樣的賞賜呢?」
「對不起,帶有皇上肖像的鼻菸壺是恩賜,而不是獎賞;更確切地說是禮物。」
「有這樣的先例,譬如說對施瓦岑貝格的嘉獎。」
「這是不可能的。」另一個表示異議。
「可以打賭。綬帶則是另一回事……」
當大家站起身來要走時,整個晚上很少說話的埃萊娜再一次邀請鮑里斯,親切和鄭重其事地用命令的語氣叫他星期二到她家去。
「我非常需要您這樣做。」她微笑著說,回頭看看安娜·帕夫洛夫娜,而安娜·帕夫洛夫娜像在講到她的保護人皇太后時那樣面帶憂傷的微笑支援了埃萊娜的要求。在這天晚上,埃萊娜彷彿從鮑里斯在談到普魯士軍隊時所說的某些話裡突然發現自己有見他的必要。她似乎答應他,在星期二他去的時候將向他說明這個必要性。
鮑里斯星期二晚上來到了埃萊娜的富麗堂皇的客廳,沒有得到他為什麼必須來的明確解釋。當時有一些別的客人,埃萊娜很少和他說話,在鮑里斯吻她的手向她告別時,她奇怪地面無笑容,突然低聲對他說:
「明天來吃飯……晚上。您一定要來……您就來吧。」
鮑里斯這次來彼得堡辦事期間,成了別祖霍夫伯爵夫人家的密友。
八
戰爭愈來愈激烈,戰場正在逐漸接近俄國邊境。到處可以聽到對人類的敵人波拿巴的詛咒;農村裡正在徵集民兵和新兵,從戰場上傳來各種自相矛盾的訊息,這些訊息常常是不確實的,因而弄得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從一八○五年以來,鮑爾康斯基老公爵、安德烈公爵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的生活在很多方面發生了變化。
一八○六年,老公爵被任命為全俄八個民兵總司令之一。他本來就已年老體弱,尤其是在他認為兒子已經犧牲的那段時間更是明顯地見老了,但是他不顧這些,覺得自己無權拒絕皇上親自委派的職務,於是在他面前重新展現了開展活動的前景,這使他精神振奮起來,健康也增進了。他經常到他負責的三個省去視察;他履行職責一絲不苟,對下屬嚴格到不近情理的程度,連最微小的細節都要親自過問。瑪麗亞公爵小姐已不再跟父親學數學,老公爵在家時,她只在早晨由抱著小尼古拉公爵(祖父這樣叫他)的奶媽陪著到父親的書房去請安。還在吃奶的小尼古拉公爵以及奶媽和保姆薩維什娜住在已故的小公爵夫人住過的那部分房間裡,瑪麗亞公爵小姐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兒童室裡度過的,努力代替嫂子擔當起孩子的母親的責任。布里安娜小姐看來也非常疼愛這孩子,因而瑪麗亞公爵小姐經常只好作出犧牲,把照看小天使(她這樣稱呼侄兒)和同他玩耍的樂趣讓給自己的女友。
在童山教堂的祭壇旁,在小公爵夫人的墳墓的上方,聳立著一座小禮拜堂,裡面立著一個從義大利運來的大理石石碑,石碑上雕刻著一個張開雙翼準備要飛上天的天使。天使的上唇微翹起,彷彿像要微笑一樣,有一次安德烈公爵和瑪麗亞公爵小姐出小禮拜堂時都驚奇地承認,他們覺得這個天使的臉很像小公爵夫人的臉。但是有一點更令人驚奇,這一點安德烈公爵沒有對妹妹說,他從藝術家無意之中雕出的天使的臉上看出了與亡妻溫和的責備相同的表情,這張臉彷彿也在說:「唉,你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呀?……」
在安德烈公爵回家後不久,老公爵讓兒子分出去過,把離童山四十俄裡的鮑古恰羅沃大莊園給了他。安德烈公爵部分地是為了沖淡與童山相聯絡的沉痛的回憶,部分地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心平氣和地忍受父親的脾氣,部分地是因為需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住一段時間,因此就利用起鮑古恰羅沃這個莊園來,給自己修蓋房舍,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那裡。
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安德烈公爵決心永遠不再服軍役;而當戰爭開始後所有的人都應去服役時,他為了避免服現役,便在父親下面擔任一個負責徵集民兵的職務。在一八○五年的戰役後,父親和兒子好像互換了角色。老公爵精神振奮,期待現在這次戰役一切順利;安德烈公爵則相反,雖然他心靈深處仍為自己沒有參加戰爭而感到遺憾,但是看到的只是壞的一面。
一八○七年二月二十六日,老公爵前往管區視察。安德烈公爵像父親外出時的多數場合一樣,留在童山。小尼科盧什卡生病已經第四天了。送老公爵走的車伕從城裡回來了,帶來了給安德烈公爵的公文和信件。
僕人拿著信沒有在書房裡找到安德烈公爵,便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住的那部分房間裡;但是他也不在那裡。人們對僕人說,安德烈公爵到兒童室去了。
「報告大人,彼得魯什卡帶公文回來了。」一個幫保姆幹活兒的女僕對安德烈公爵說,當時他坐在一把孩子坐的小椅子上,皺著眉頭,雙手顫抖著,正在把藥水從玻璃瓶裡往盛著半杯水的杯子裡倒。
「什麼事?」他生氣地說,一不小心手抖動了一下,從玻璃瓶裡多倒了一些藥水在杯子裡。他把已倒進杯子裡的藥水往地上一潑,吩咐再拿水來。女僕遞給了他。
房間裡放著一張孩子睡的床、兩隻木箱、兩把圈椅、一張普通桌子、一張兒童桌和一把小椅子,安德烈公爵就坐在這把小椅子上。窗簾是拉上了的,桌子上點的蠟燭用一本裝訂好的樂譜擋著,不讓燭光照到小床上。
「親愛的,」站在小床旁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對哥哥說,「最好等一等……以後……」
「唉,別說了,你盡說蠢話,你本來就一直在等——現在成了這種樣子。」安德烈公爵惱怒地低聲說,看來是想刺刺妹妹。
「親愛的,說實話,最好不要叫醒他,他睡著了。」公爵小姐用懇求的語氣說。
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拿著杯子踮起腳走到了小床邊。
「也許確實如此,你認為最好不叫醒他?」他遲疑地說。
「就聽你的——確實……我認為……就聽你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由於她的意見佔了上風,看來她反而有些膽怯和不好意思。她向哥哥用手指了指低聲喊他的女僕。
兄妹倆為了照顧發高燒的孩子,已經兩夜沒有閤眼了。在這兩晝夜裡,他們沒有把護理工作託付給家庭醫生,派人到城裡去請醫生,在等待醫生時,有時採用這種方法,有時採用那種方法進行治療。徹夜不眠和擔驚受怕,弄得他們筋疲力盡,他們在受盡折磨之後便相互埋怨,相互責備,爭吵不休。
「彼得魯什卡帶來了老爺的公文。」女僕低聲說。安德烈公爵出去了。
「有什麼大事!」他生氣地說,在聽了轉達給他的父親口頭指示、接過遞給他的公文和父親的信後,回到了兒童室。
「怎麼樣了?」安德烈公爵問。
「還是那樣,看在上帝分上,再等一等。卡爾·伊萬內奇經常說,睡覺比什麼都重要。」瑪麗亞公爵小姐嘆著氣低聲說。安德烈公爵走到孩子跟前,摸了摸。孩子還在發燒。
「讓你們和你們的卡爾·伊萬內奇全都見鬼去吧!」他拿起裝著藥水的杯子,又走到小床前。
「安德烈,不要這樣!」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但是他惱怒地、同時又痛苦地對著她皺起眉頭,朝孩子俯下身去。
「我想這樣做。」他說。「請求你,給他喂藥。」
瑪麗亞公爵小姐聳了聳肩,順從地接過杯子,叫來保姆,開始喂藥。孩子哭喊起來,嗓子都啞了。安德烈公爵皺起眉頭,抱住頭,出了房間,在隔壁房間裡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信件一直拿在他手裡。他機械地把它們拆開,讀了起來。老公爵在一張藍色的信紙上用他粗長的字型,有的地方還用略語符號,這樣寫道:
現通過信使得到了令人十分高興的訊息。如果不是無稽之談,那麼本尼格森似乎在普列西什-埃勞取得了對波拿巴的全勝。彼得堡萬眾歡騰,獎賞源源不斷地送往軍隊。本尼格森雖是德國人,我也表示祝賀。科爾切瓦的長官,一個叫漢德里科夫的人,不知在做些什麼:至今尚未把補充人員和糧食送來。你馬上去對他說,如一週內不把一切備齊,我就要他的腦袋。我還接到彼堅卡的信,其中也講到普列西什-埃勞的戰役,他參加了——一切完全屬實。只要不應干預的人不橫加干涉,德國人也能打敗波拿巴。聽說,波拿巴逃跑時潰不成軍。記住,趕快到科爾切瓦去,把事情辦妥!
安德烈公爵嘆了一口氣,拆開另一封信。這是比利賓的來信,他在兩張信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安德烈公爵沒有讀就把它放起來,又把父親的那封以「快到科爾切瓦去,把事情辦妥!」這句話結尾的信讀了一遍。
「不,對不起,在孩子的病沒有好以前我不去。」他想道,走到門口,朝兒童室看了一眼。瑪麗亞公爵小姐仍然站在床邊,輕輕地搖著孩子。
「他還寫了什麼令人不愉快的話?」安德烈公爵回憶著父親的信的內容。「是的,我們正好在我不服役的時候打敗了波拿巴。是的,他總是戲弄我……好吧,就讓他盡情戲弄吧……」他開始讀比利賓用法文寫的信。他讀的時候有一半沒有明白,因為他讀信只是為了哪怕有一分鐘的時間不去想很久以來他一直痛苦地思索著的事情。
九
比利賓現在以外交官員的身份,待在部隊的總部,雖然他的信是用法文寫的,包含著法國式的俏皮話和用語,但是以純粹俄國式的自責和自嘲的勇氣描寫了整個戰役。比利賓寫道,外交官應有的謹慎使他苦惱,幸好能和安德烈公爵這樣一個忠實可靠的朋友通訊,可以傾吐他在看到部隊裡發生的事時鬱積在心中的憤怒。這封信還是在普列西什-埃勞戰役前寫的,內容已不那麼新鮮了。
自從我軍在奧斯特利茨取得輝煌勝利以來,您知道,親愛的公爵,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總部。我明顯地對戰爭發生了興趣,並對此感到很滿意;在這三個月裡我的所見所聞,簡直是難以置信的。
讓我從頭說起。您所知道的人類的敵人對普魯士人發動了進攻。普魯士人是我們的忠實盟友,他們在三年內只欺騙過我們三次。我們支援他們。但是人類的敵人不理睬我們漂亮的空話,用他無禮貌的和粗野的方式撲向普魯士人,不給他們以結束已開始的檢閱的時間,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進駐了波茨坦的王宮。
「我非常希望,」普魯士國王寫信給波拿巴說,「以您最感愉快的方式在我的王宮裡接待陛下,為此我特別關切地作了在目前條件下我能做到的一切安排。啊,但願我能達到目的!」普魯士的將軍們在法國人面前炫耀自己很有禮貌,人家一提出要求馬上就投降。格洛高的駐軍司令有一萬人馬,居然問普魯士國王該怎麼辦。這一切都是完全確實可信的。總之,我們本想在軍事上擺出一副姿態嚇唬他們,結果我們捲入了戰爭,而且仗打到我們的邊境上,主要的是為普魯士國王打仗,同時這仗又是和他一起打的。我們什麼都具備,只缺一件小東西,缺的就是總司令。因為人們發現,如果奧斯特利茨戰役中總司令不那麼年輕,那麼戰果就會更具有決定性,於是就對八十歲的將軍們進行評選,在普羅佐羅夫斯基和卡緬斯基兩人中間挑選了後者。卡緬斯基像蘇沃洛夫那樣坐著帶篷馬車來到我們這裡,人們高聲歡呼,隆重地接待他。
四月,從彼得堡來了第一個信使。把許多皮箱搬進了事必躬親的元帥的辦公室裡。我被叫去幫助挑揀信件,把給我們的信挑出來。元帥在把這件工作交給我們的同時,看著我們,等著寫給他的信。我們找來找去,但是沒有找到給他的信。元帥開始著急了,便親自動手來找,找到了皇上給t.伯爵、b.公爵和別的人的信。他大發雷霆,失去了自制力,拿起信,把它們拆開,讀起這些給別人的信來。「啊,居然這樣對待我。不信任我!安排人監視我,好吧;去你們的!」於是給本尼格森將軍下了那道著名的命令。
「我負了傷,不能騎馬,因而也就無法指揮軍隊。您把您的那個吃了敗仗的軍帶到了普烏圖斯克:這裡沒有遮掩,沒有木柴,沒有糧草,因此需設法解決這些問題,由於昨天您自己已報告布克斯格夫登伯爵,認為應當退往我國邊境,那麼今天就執行吧。」
「由於來往於各部隊之間,」他在給皇上的信裡說,「臣被馬鞍擦傷,加上舊傷未愈,已使臣完全無法騎馬和指揮如此龐大之部隊,因此臣擬將指揮權交予除臣之外軍銜較高之本尼格森伯爵,並移交整個日常辦事機構及其所屬的一切,建議他們如糧食接應不上,即往普魯士內地撤退,因所剩糧食僅夠一日之需,而某些團隊,如同師長奧斯特爾曼和謝德莫列茨基報告所言,業已斷糧,而農民之糧食也已告罄;臣在治傷期間,將留在奧斯特羅文卡之軍醫院。謹將此報告呈上,並奏明皇上,若部隊在如今之宿營地再駐紮十五天,到開春時將無一健康之士兵矣。
「臣有辱使命,羞愧難言,已無力完成賦予臣的偉大光榮的任務,恭請陛下準老臣解甲歸田。臣將在此地軍醫院恭候陛下之裁斷,以免在軍中充當文書、而非司令之角色。臣之去職,如同盲人離開軍隊,不會引起任何波動。似臣之輩,在俄國何止千萬。」
元帥生皇上的氣,懲罰我們所有的人,這完全是合乎邏輯的。
這是喜劇的第一幕。以後的幾幕自然就更有意思和更滑稽可笑了。在元帥離開後發現,我們就在敵人的視野內,不可避免地要打一仗。布克斯格夫登根據資歷應是總司令,但是本尼格森並不這樣認為,尤其是因為他的軍就在敵人眼前,很想利用機會打一仗。他就這樣做了。這就是普烏圖斯克戰役,有人認為它取得了偉大勝利,可是在我看來,完全不是這樣。您知道,我們文職人員在說明戰鬥勝負問題方面有一個很壞的習慣。認為戰鬥結束後撤退的一方輸了,於是我們就說,根據這一點,我們在普烏圖斯克戰役中吃了敗仗。簡而言之,戰役結束後我們撤退了,但是卻派信使送勝利的喜訊到彼得堡去,本尼格森將軍不把軍隊的指揮權讓給布克斯格夫登將軍,希望彼得堡會委派他為總司令,以表彰他取得的勝利。在這群龍無首時,我們開始採取一系列獨特的和很有意思的軍事行動。我們的作戰計劃不再像應有的那樣,為了避開或攻打敵人,而是為了避開根據資歷應當成為我們的長官的布克斯格夫登將軍。我們努力實現這個目標,甚至在過一條沒有能涉水而過的淺灘的河時,我們把橋燒掉,為的是叫敵人追不上我們,現在這個敵人不是波拿巴,而是布克斯格夫登。布克斯格夫登將軍由於我們採取避開他的行動,差一點遭到敵人優勢兵力的攻擊,險些被俘。布克斯格夫登追我們,我們就逃跑。他剛過河到我們這一邊,我們就又到了另一邊。最後我們的敵人布克斯格夫登追上了我們,發動了進攻。於是雙方開始進行解釋。兩位將軍都很生氣,結果弄得這兩位總司令幾乎要進行決鬥。幸好在這緊急關頭那個送普烏圖斯克大捷的訊息到彼得堡去的信使回來了,給我們帶來了任命總司令的命令,於是第一個敵人布克斯格夫登失敗了。本來我們現在可以考慮如何對付第二個敵人波拿巴了。但是發現,在我們面前出現了第三個敵人——東正教軍隊,他們大喊大叫要求發給糧食、牛肉、麵包、乾草、燕麥——什麼都要!倉庫空空如也,道路無法通行。東正教軍隊開始搶劫,搶得很兇,就連最近的這場戰鬥也沒有這樣厲害。一半團隊的軍人成群結隊,胡作非為,走遍各個地方,進行燒殺搶掠。居民被洗劫一空,醫院裡住滿了病人,到處都鬧饑荒。有兩次那些搶劫者甚至圍攻總部,總司令不得不調來一個營計程車兵來把他們轟走。在這樣的一次圍攻中,我的一隻空箱子和一件睡衣被他們拿走。皇上想要賦予所有師長以槍決搶劫者的權力,但是我非常擔心,覺得這樣做會使得一半軍隊去槍殺另一半軍隊。
安德烈公爵讀信時開頭只是大致看看,沒有多想,但是後來信的內容(雖然他知道比利賓的話的可信程度)開始愈來愈吸引他。讀到上面這個地方,他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了。並不是信裡讀到的事使他生氣,他生氣是因為那裡陌生的生活竟然能使他激動不已。他閉上眼睛,用手擦擦前額,彷彿是在驅除對他讀到的事的任何關心似的,傾聽起兒童室裡的動靜來。突然他覺得從門裡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頓時他感到非常害怕;他擔心在他讀信時孩子出了什麼事。於是便踮起腳走到兒童室門口,開啟了門。
在他進門的時候,他看見保姆驚恐地把什麼東西藏了起來,這時瑪麗亞公爵小姐已不在小床旁邊。
「親愛的。」從他背後傳來了瑪麗亞公爵小姐的低語聲,他覺得這聲音充滿著絕望。如同在長時間沒有睡覺和處於不安狀態時經常發生的那樣,他產生了一種無緣無故的恐懼:他想一定是孩子死了。他覺得他看見和聽見的一切,都證實了他的恐懼是有根據的。
「一切都完了。」他想,腦門上冒出了冷汗。他惘然若失地走到小床前,相信小床已是空的,保姆把死孩子藏起來了。他撩起了帳子,他的那雙驚恐的、目光不集中的眼睛很久未能看見孩子。最後終於看到了他:孩子面色紅潤,伸開四肢橫躺在小床裡,頭垂到枕頭下,在睡夢裡翕動著小嘴唇,咂著嘴,均勻地呼吸著。
安德烈公爵看見了孩子,好像失而復得一樣,高興極了。他俯下身去,按照妹妹教他的方法,用嘴唇去試試孩子還發不發燒。孩子嬌嫩的前額是溼的,他用手摸了一下腦袋,——就連頭髮也是溼漉漉的,可見孩子出了一身大汗。孩子不僅沒有死,而且現在可以看出,他已脫離了危險,恢復健康了。安德烈公爵想要把這軟弱無力的小東西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但是他不敢這樣做。他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腦袋以及蓋著被子的小胳膊和小腿。在他身旁響起了沙沙聲,他覺得有一個影子投在小床的帳子下面。他沒有回頭,仍看著孩子的臉,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這個黑影是瑪麗亞公爵小姐,她邁著無聲的步子走到小床前,撩起帳子,進帳後把它往自己身後一放。安德烈公爵沒有回頭看就知道是她,朝她伸出了一隻手。她緊握住他的手。
「他出汗了。」安德烈公爵說。
「我是來告訴您這事的。」
孩子在夢中動了動身子,微笑了一下,前額在枕頭上蹭了蹭。
安德烈公爵朝妹妹看了一眼。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由於含著幸福的淚水,在半明半暗的帳子裡顯得比平常更加明亮了。她朝哥哥探過身去,吻了吻他,稍稍扯動了一下小床的帳子。他們相互做了個要小心的手勢,在半明半暗的帳子裡還站了一會兒,好像不願意離開他們三個人的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似的。安德烈公爵第一個離開了小床,頭接觸到紗帳,被弄亂了頭髮。「是的,現在給我留下的只有這個了。」他嘆著氣說。
十
皮埃爾在加入共濟會後不久,帶著他為自己擬訂的一份規定他在自己的莊園裡應做些什麼的行動指南,前去基輔省,他的大部分農民都在那裡。
到基輔後,皮埃爾把所有管家叫到總管理處,對他們講了自己的意圖和願望。他對他們說,馬上就要採取措施使農民完全擺脫農奴的依附地位,而在這之前不應增加農民的勞役,不應派婦女和兒童去幹此類工作,應當給農民以幫助,進行懲罰時應採取勸導的方法,不應使用體罰,每個莊園應設立醫院、孤兒院、養老院和學校。一些管家(這裡有的人是半文盲)驚恐不安地聽著,認為年輕的伯爵這樣說是因為對他們的管理不善和貪汙錢財表示不滿;另一些人開頭也感到害怕,後來覺得皮埃爾發音不清的講話和他們從未聽過的新詞滑稽可笑;還有一些人感到聽主人講話簡直是一種樂趣;第四種人是最聰明的,其中包括總管,從這些話裡明白了為達到自己的目的應該怎樣對付主人。
總管對皮埃爾的意圖表示完全贊同;但是他說,除了這些改革之外,一般來說需要抓一下目前情況很糟的事情。
儘管別祖霍夫伯爵有鉅額財產,但是自從皮埃爾繼承了它並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得到五十萬盧布的年收入以來,他覺得自己並不比在已故老伯爵每年給他一萬盧布時寬裕。他模糊地記得大致的收支情況是這樣的。要為所有莊園向監護委員會繳納大約八萬盧布;用於莫斯科近郊別墅和莫斯科市內住宅的開銷以及三位公爵小姐的生活費約一萬五千盧布;一萬五千盧布用於發放養老金,同樣數目的錢資助慈善機關;付給伯爵夫人的生活費十五萬盧布;債務的利息約七萬盧布;這兩年用於已開始興建的教堂約一萬盧布;其餘的十萬盧布也都花掉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花的,幾乎每年都要借債。除此之外,總管每年都寫信來,有時報告發生了火災,有時報告年成不好,有時則說要修建工廠和作坊。這樣一來,皮埃爾首先需要做的是他最不會幹和最不感興趣的事——處理各種實際事務。
皮埃爾每天都和總管一起進行研究。但是他感到自己這樣做並沒有把事情推進一步。他覺得他的工作實際上與要解決的問題無關,沒有和它掛上鉤,因而也沒有能推動它的解決。一方面,總管把情況說得一塌糊塗,告訴皮埃爾需要償還債務和利用農奴的勞動力進行新的建築過程,皮埃爾對此表示不能同意;另一方面,皮埃爾要求著手做解放農奴的工作,而總管則提出,需要先支付監護委員會的欠款,因此不可能很快去做這件事。
總管沒有說這完全不可能;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建議出售科斯特羅馬省的樹林以及大河下游的土地和克里木的莊園。但是照總管的說法,所有這些事都與請求解除禁令、申請許可等等的複雜過程聯絡在一起,皮埃爾聽了不知所措,只好對總管說:「好的,好的,就這樣做吧。」
皮埃爾沒有那種直接抓實際工作的很強的能力,因此他不喜歡這樣做,只是在總管面前裝出在抓工作的樣子。總管也努力在伯爵面前裝模作樣,似乎他認為辦好這些事對主人極為有利,而對他來說則有些為難。
皮埃爾在大城市裡碰到了一些熟人;不認識他的人急於和他結交,熱情地歡迎這位新來的富翁和全省最大的地主。針對皮埃爾在加入共濟會時承認的主要弱點的誘惑非常強烈,使得他無力剋制自己。皮埃爾的生活又像在彼得堡一樣,他整天、整星期和整月都忙忙碌碌,在晚會、午宴、早餐、舞會之間度過,沒有時間冷靜地想一想。他沒有能過他所希望的新生活,過的還是以前的那種生活,只不過換了一個環境罷了。
皮埃爾對照共濟會的三個宗旨認識到,他沒有做到每個會員必須是過合乎道德的生活的模範這一條,在七條美德當中,他完全缺少兩條:品行端正和愛死亡。他聊以自慰的是,他實行了另一個宗旨即改造人類,具有另外的美德——愛鄰人,尤其是慷慨。
一八○七年春,皮埃爾決定回彼得堡。在歸途中他打算巡視自己所有的莊園,親自了解一下他吩咐下去的事做了哪些,上帝託付給他的和他力圖施以恩惠的老百姓現在的情況如何。
總管認為年輕的伯爵的想法幾乎是發瘋,對自己、對他本人和對農民都沒有好處,不過他還是作出了讓步。他雖然繼續認為解放農奴一事是不可能的,但是下令在所有莊園修建學校、醫院和孤兒院的大樓;為迎接主人的到來,各地都做了準備,他知道皮埃爾不喜歡擺闊氣講排場,便搞宗教感恩式的迎接,獻聖像以及麵包和鹽,根據他的瞭解,這種做法定能感動伯爵和矇騙他。
時值南方的春天,坐著維也納馬車安安靜靜地在各地奔跑,一路上十分幽靜,這一切使得皮埃爾心情非常愉快。他還沒有到過的莊園,景色一個比一個美麗;他覺得各地的農民過著平安幸福的生活,對為他們做的好事感激不盡。到處都舉行歡迎會,這雖然使皮埃爾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內心深處還是很高興的。在一個地方農夫們給他獻麵包和鹽以及彼得和保羅的聖像,請求允許他們用自己的錢在教堂裡建一個側祭壇以供奉天使彼得和保羅,並表示對他的愛戴和他為他們所做善事的感激。在另一個地方婦女們抱著吃奶的孩子迎接他,感謝他給她們免除了沉重的勞動。在第三個莊園裡,一個神父拿著十字架,在孩子們的簇擁下迎接他,這個神父根據伯爵的關照,正在教孩子們識字和學教義。在所有的莊園裡,皮埃爾親眼看到了根據統一圖紙正在建造的和已建成的磚石結構的房子,這是醫院、學校和養老院,這些建築物不久就要交付使用。皮埃爾到處都看到管家們關於農民服勞役已比以前減少的報告,聽到穿著藍色長衫的農民代表們為此表示感謝的令人感動的話。
皮埃爾不知道,那個給他獻麵包和鹽以及建造彼得和保羅側祭壇的地方是一個商業村和每逢聖彼得節舉行的集市所在地,側祭壇早就由那些來見他的富裕農民在建造了,而這個村的十分之九的農民處於極端的貧困之中。他不知道,根據他的命令不再派餵奶的女勞力去服勞役後,這些女勞力卻因此而在自己的份地上幹著極其繁重的工作。他不知道,拿著十字架迎接他的神父向農民索取費用從而加重了他們的負擔,他招收的學生是父母含著眼淚送去的,要花很多錢才能把他們贖回來。他不知道,根據統一圖紙建造磚石結構房屋用的是自己的勞動力,這就加重了農民的勞役負擔,因此減輕勞役只是一紙空文。他不知道,在管家翻開賬簿指給他看根據他的意旨把代役租減少三分之一的地方,勞役卻增加了一半。由於上述原因,皮埃爾對他巡視莊園的結果非常滿意,完全恢復了他離開彼得堡時的那種仁愛之心,給他的師兄(他這樣稱呼大師傅)寫了幾封熱情洋溢的信。
「這麼容易,不費多大力氣就能做這麼多好事,」皮埃爾想道,「我們在這方面怎麼不多想一些辦法啊!」
他為人們向他表示感謝而感到幸福,但是在接受感謝時又感到不好意思。這種感謝提醒他,他還能為這些善良的普通人做更多的事情。
總管是一個非常愚蠢而又狡猾的人,他完全瞭解聰明而又天真的伯爵,把他當做玩具來耍弄,看到自己安排的接待對皮埃爾起了作用,便提出各種論據,更加堅決地向他說明解放農奴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不必要的,因為他們本來就生活得很幸福。
皮埃爾心裡暗自同意總管的說法,也認為很難想象會有更幸福的人,同時天知道獲得自由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但是皮埃爾儘管是勉強地,仍堅持他認為是正確的想法。總管答應盡一切努力照伯爵的意旨去做,他心裡很明白,伯爵不僅永遠不可能來檢查他是否採取措施出售樹林和莊園,是否想盡辦法償清監護委員會的欠款,而且大概也永遠不會來過問和查詢為什麼蓋好的房子還空著,為什麼農民們還繼續像在別的主人那裡一樣,用服勞役和付現金的形式交出他們能夠交出的一切。
十一
皮埃爾懷著幸福的心情從南方旅行回來,在歸途上實現了早已有的心願——順便去看看他的朋友鮑爾康斯基,他已有兩年沒有見到他了。
在最後一站得知安德烈公爵不在童山,而是在新分給他的莊園裡,便驅車上那裡找他去了。
鮑古恰羅沃位於景色不美的平地上,四周是大片土地以及砍伐過的和未砍伐過的夾雜著樺樹的樅樹林。地主的宅院在村子裡的一條筆直的大路的盡頭,在一個新挖的、塘邊上還沒有長草、但灌滿了水的池塘後面,房子四周是一片小樹林,樹林中間有幾棵高大的松樹。
地主宅院由打穀場、院內建築物、馬廄、澡堂、廂房和一座還在建造的帶有半圓形山牆的磚石結構大房子構成。在房子周圍新開闢了一個花園。圍牆和大門是新修的,很堅固;棚子裡放著兩個消防水龍和一個漆成綠色的大木箱;道路都很直,橋很牢靠,帶有欄杆。一切都顯示出精心安排和管理的痕跡。碰到的家奴聽到有人問他們公爵住在哪裡,便指了指池塘邊新建的不大的廂房。安德烈公爵的老家人安東扶皮埃爾下了馬車,說公爵在家,把他帶到一個清潔的小外廳。
皮埃爾最後一次在彼得堡見到安德烈公爵生活很奢華,現在看見這個雖然清潔,但很簡樸的小房子,感到非常驚訝。他急忙進了還散發著松油味、尚未抹灰泥的小廳,想繼續往前走,但是安東踮起腳趕到前頭,敲了敲門。
「有什麼事?」傳來了刺耳的、聽了令人不快的聲音。
「來客人了。」安東回答道。
「請他等一會兒。」聽見裡面有推開椅子的聲音。皮埃爾快步走到門口,與走出來見他的安德烈公爵迎面碰上了,看見安德烈公爵臉色陰沉,人顯得老了不少。皮埃爾摟住他,扶了扶眼鏡,吻著他的面頰,湊近看著他的臉。
「真沒有想到,我很高興。」安德烈公爵說。皮埃爾沒有言語;他驚奇地和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朋友。安德烈公爵發生的變化使皮埃爾感到吃驚。他的話語氣是親切的,嘴上和臉上掛著微笑,但是目光是暗淡的和毫無生氣的,他顯然想要使自己的眼睛閃耀出高興和快樂的光芒,但是做不到。皮埃爾發現他的朋友不是消瘦了,不是臉色變得蒼白了,而是變得健壯了;但是這種目光和腦門上的皺紋說明他長時間內在集中思考某一個問題,這種表情皮埃爾還不習慣,因而使他感到驚訝和生疏。
在久別重逢時,經常有這樣的情況,談話很長時間未能有一個固定的題目;他們三言兩語詢問和回答一些事情,而他們都知道這些事都是需要花點時間好好談談的。最後他們終於開始談論在這之前斷斷續續說過的事,談論關於過去的生活、未來的計劃、皮埃爾的旅行和他的活動以及戰爭等問題。安德烈公爵微笑著聽皮埃爾說話,皮埃爾在他的目光中發現的那種專注和沮喪,現在更加強烈地在他的微笑中表現出來,尤其是在皮埃爾興致勃勃地談到過去和未來時。安德烈公爵似乎也想參加到他所說的事情中去,但是又做不到。皮埃爾開始感覺到,在安德烈公爵面前表現出喜悅的心情、談論幻想以及對幸福和善行的希望都是不合適的。他不好意思說出他新接受的所有共濟會思想,尤其是最近旅行時心中得到更新的和新產生的想法。他剋制著自己,擔心顯得太幼稚;同時他又按捺不住地想快點讓自己的朋友看到,他現在已完全是另一個人,變得比在彼得堡時好多了。
「我無法對您說,在這段時間裡經受了多少事情。我自己也不認得自己了。」
「是的,從那時起,我們發生了很多很多變化。」安德烈公爵說。
「那麼,您怎麼樣?」皮埃爾問。「您有哪些計劃?」
「計劃?」安德烈公爵用諷刺的口氣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我的計劃?」他又說了一次,彷彿對這個詞的含義感到驚奇似的。「你不是看見了,我在蓋房子,想在明年完全搬過來住……」
皮埃爾默默地、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安德烈的變老了的臉。
「不,我是問……」皮埃爾說,但是安德烈公爵打斷了他的話:
「我的事有什麼可說的……你說說你的旅行,說說你在自己莊園裡做了些什麼?」
皮埃爾開始講他在自己莊園裡所做的事,儘可能不說他自己採取的改進措施。安德烈公爵幾次在皮埃爾未說之前就替他說了,彷彿皮埃爾所做的一切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他聽皮埃爾說話時不僅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彷彿為他所說的事而感到害羞。
皮埃爾開始有些侷促不安,甚至覺得和自己的這位朋友在一起不大舒服。他停住不說了。
「你瞧,親愛的,」安德烈公爵說,顯然他和客人在一起也感到有點難受和受拘束,「我在這裡暫時湊合著住,現在只是來看看。今天我又要回到妹妹那裡去。我想介紹你和她們認識認識。不過我好像記得你是認識她的,」他說,顯然他這樣說是為了應酬客人,他現在已覺得自己與他毫無共同之處。「我們午餐後就去。現在你想看一看我的莊園嗎?」說著他們出了門,在午飯前一起在各處走,路上隨便談論著政治新聞和共同的熟人,看樣子並不像非常知心的朋友。安德烈公爵只是在談到他正在整修的莊園和建築工程時,稍稍顯得興奮和感興趣些,但是在談話的中途,在腳手架旁,當他向皮埃爾描述房子未來的佈局時,突然停住不說了。「其實這裡也沒有任何有意思的東西,現在我們就去吃飯,然後就動身。」吃飯時談起了皮埃爾的家庭問題來。
「我聽說這件事後感到非常驚訝。」安德烈公爵說。
皮埃爾像平常談到這件事時那樣,漲紅了臉,急忙說:
「以後找個時間我把這一切發生的經過告訴您。但是您知道,這一切已經結束了。永遠結束了。」
「永遠?」安德烈公爵說。「世上可沒有任何永遠的事。」
「您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結束的嗎?聽說過決鬥的事嗎?」
「聽說過,你經歷了這件事。」
「有一點我要感謝上帝,這就是我沒有打死那個人。」皮埃爾說。
「為什麼?」安德烈公爵問道。「打死一條惡狗甚至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打死人不好,這樣做不對……」
「為什麼不對?」安德烈公爵又問。「對與不對,不能由人來判斷。人恰恰從來都在他們認為對與不對的問題上犯錯誤,而且今後還要犯錯誤。」
「凡是危害別人的壞事,就是不對的。」皮埃爾說,他高興地感覺到他來這裡後安德烈公爵第一次顯得活躍起來,開始說話了,而且想要說出使自己成為現在這種樣子的一切。
「誰告訴過你,對別人來說什麼是壞事?」安德烈公爵問。
「壞事?壞事?」皮埃爾說。「我們大家都知道對自己來說什麼是壞事。」
「是的,我們知道,但是我不能把那種我知道會危害自己的壞事施加於人。」安德烈公爵愈來愈興奮,看來他想要對皮埃爾說出他對事物的新看法。他是用法語說的。「我知道生活中只有兩種真正的不幸:受良心責備和生病。只要沒有這兩件壞事,就是幸福。為自己而生活,只求避免這兩件壞事,這就是我現在的整個人生哲學。」
「那麼愛鄰人和自我犧牲呢?」皮埃爾又開始說道。「不,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只是為了不做壞事,為了不悔恨而活著,那是不夠的。我過去這樣生活過,我曾為自己生活過,卻毀了自己的生活。現在我才為別人活著,至少努力為別人活著(出於謙虛,皮埃爾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現在我才理解生活的全部幸福。不,我不同意您的看法,而且您也不是照您所說的那樣想的。」安德烈公爵默默地望著皮埃爾,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
「你這就要見到我的妹妹瑪麗亞公爵小姐了。您會和她談得來的。」他說。「也許你對自己來說是對的,」他停了一會兒後接著說,「但是每個人都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你曾為自己生活,現在說這樣做幾乎毀了你的生活,而只是在開始為別人生活後才知道了幸福。而我所經歷的恰好相反。我曾為榮譽而生活。(可是榮譽是什麼呢?也是那種對別人的愛,為他們做些事情的願望,得到他們稱讚的願望。)就這樣我曾為別人活著,不是幾乎毀了,而是完全毀了自己的生活。從那時起開始只為自己一個人而活著,心裡也就變得平靜了。」
「怎麼能只為自己一個人活著呢?」皮埃爾激動起來,問道。「那麼兒子、妹妹、父親呢?」
「他們這些人仍然都是我,而不是別人,」安德烈公爵說,「別人指的是他人,即你和瑪麗亞公爵小姐所說的leprochain,這是犯錯誤和做壞事的主要根源。leprochain——這是你想要為他們做好事的基輔農民。」
他用嘲笑和挑逗的目光看了皮埃爾一眼。看來他想要挑動皮埃爾進行反駁。
「您是在說笑話。」皮埃爾說,變得愈來愈興奮了。「我希望(儘管做得很少和很差,但是畢竟希望)做好事,而且總算做了一些事,這怎麼能是錯誤和壞事呢?我們的那些不幸的農民,那些也像我們一樣從長大到死亡對上帝和真理的瞭解只限於聖像和無意義的禱告的人,現在讓他們通過學習有一些關於來世、報應、獎賞、安慰的觀念,這怎麼能是壞事呢?在只需舉手之勞就能給予物質上的幫助的情況下,人們因得不到救助而病死時,我給他們請醫生,開辦醫院和養老院,這怎麼能是壞事和錯誤呢?難道我給日夜操勞的農夫和帶孩子的農婦一些休息和空閒的時間,不是非常明顯的和毫無疑問的善行嗎?……」皮埃爾急急忙忙地和吐字不清地說。「我做了這些事,雖然做得不好,做得不多,但是總算為此做了一些事情,您不僅不能說服我不再相信我做的是好事,而且也不能使我不再相信您自己沒有這種想法。而主要的,」皮埃爾接著說,「我知道這樣一點,而且確實知道,做這種好事得到的樂趣是生活中惟一可靠的幸福。」
「是的,如果這樣提出問題,那麼就是另一回事了。」安德烈公爵說。「我造房子,開闢花園,而你開辦醫院。這兩者都可以用來消磨時間。至於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好的,就讓什麼都知道的人來判斷,而不由我們來判斷。看來你想要爭論,」他加了一句,「那就爭吧。」他們離開餐桌,到代替陽臺的臺階上坐下。
「好,讓我們來爭論吧。」安德烈公爵說。「你說到學校,」他扳著指頭接著說,「還有教育等等,也就是說,你想要使他,」安德烈公爵指著一個脫了帽子從他們旁邊經過的農夫說,「脫離動物的狀態,具有精神上的需要。我覺得惟一可能得到的幸福是動物的幸福,而你卻要想剝奪他的這種幸福。我羨慕他,而你要把他變成像我這樣的人,但是又不把我的智力、感情和錢財全都給他。你說的另一件事是要減輕他的勞動。而在我看來,體力勞動對他來說是一種必需,是他生存的一個條件,就像腦力勞動對你我來說是一種必需和生存條件一樣。你無法做到不思考。我在夜裡兩點多鐘躺下睡覺,腦子裡出現各種想法,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直到早晨還沒有睡著,這是由於我在想事,不能做到不想,就像他不能不耕地和不能不割草一樣;不然他就會去小酒館,或者生病。如同我幹不了他的可怕的體力勞動、過一個星期準會累死一樣,他也忍受不了我不幹體力活的遊手好閒,準會發胖,最後死去。第三點——你還說什麼來著?」
安德烈公爵扳著第三個指頭。
「對了。你還說醫院,藥品。他中了風,快要死了,你給他放血,救活了他,他將作為一個殘疾人再活上十年,成為大家的累贅。他要是死了會舒服和簡單得多。另一些人會生出來,他們這樣的人會很多。假如你捨不得失去一個勞動力——我是把他當做勞動力看待的,你為了愛護他想給他治病。而他不需要這樣做。再說,認為醫生曾在什麼時候治好過什麼人,那真是異想天開……只會治死人——就是這樣!」他說,憤恨地皺起眉頭,背過身去不看皮埃爾。
安德烈公爵把自己的想法說得非常清楚和明確,可以看出,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這些,他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一樣,很樂意說,並且說得很快。他的看法愈悲觀失望,他的目光就愈有神。
「唉,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皮埃爾說。「我只是不明白,有這些想法怎麼還能活著。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刻,這是不久前的事,在莫斯科和在旅途中,當時我達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覺得一切都可厭,主要的是覺得自己可厭。當時我不吃不喝,臉也不洗……您說,您怎麼……」
「為什麼不洗臉,這不衛生,」安德烈公爵說,「相反,應當使自己的生活變得儘可能愉快些。我活著,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因此應當設法活得更好些,不妨礙任何人地一直活到死為止。」
「是什麼東西促使您活著的?有這樣的思想你就將一動不動地坐著,什麼也不幹。」
「生活本來就不會讓人安寧的。我倒樂意什麼也不幹,可是,一方面,此地的貴族們抬舉我,選我為首席貴族;我好容易才推辭掉。他們根本不瞭解我身上沒有應當有的東西,沒有做這事所需要的那種庸俗的一團和氣和為大家操心的興趣。再說這座房子需要蓋起來,好讓自己有一個地方能過幾天清靜的日子。現在還有民兵的事。」
「您為什麼不去部隊服役?」
「經歷了奧斯特利茨戰役後誰還去!」安德烈公爵臉色陰沉地說。「不,太謝謝了,我發過誓,今後不再到俄國作戰部隊服役。我不再這樣做了。即使波拿巴就在這裡,在斯摩稜斯克附近,威脅童山,我也不會去俄國軍隊服役。我對你這樣說過。」安德烈公爵平靜下來,接著說。「現在再說說民兵,父親是第三軍區民兵總司令,在他手下做事,是我逃避服役的惟一辦法。」
「這麼說,您在服役?」
「是的。」安德烈公爵沉默了一會兒。
「那麼您為什麼要服役?」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父親是他的時代最優秀的人物之一。但是他逐漸老了,他並不是為人殘酷,而是天生活動能力強。他習慣於擁有無限權力,現在皇上任命他為民兵總司令,給了他這種權力,因而變得讓人望而生畏。兩個星期前要是我晚到了兩個鐘頭,他就會把尤赫諾沃的錄事活活吊死。」安德烈公爵微笑著說。「我服役是因為除我之外,誰也不能影響父親,我可以在某些方面勸勸他,使他不至於幹出以後會感到悔恨的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的,但是不像你想的那樣。」安德烈公爵接著說。「我在當時和現在絲毫也不想對這個盜竊民兵靴子的混蛋錄事做好事;我甚至很願意看見他被吊死,但是我替父親著想,也就是又是為了自己。」
安德烈公爵愈說愈興奮。當他竭力向皮埃爾證明他的行為從來不包含為鄰人做好事的願望時,他的眼睛十分激動地閃閃發光。
「你說你想解放農民,」他接著說,「這是好事;但不是對你自己來說(我想,你從來沒有鞭打過誰,也沒有把誰送到西伯利亞去),更不是對農民來說。如果他們被打、被抽鞭子和被送往西伯利亞,我認為他們的處境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壞。到了西伯利亞,他們仍然過同樣的像牲畜一樣的生活,而身上的傷疤長好後,仍然像以前那樣的幸福。解放農民對這樣一些人來說,才是需要的,這些人精神上處於崩潰狀態,內心逐步產生了悔恨,可是又竭力壓制著,同時由於不管自己有理無理都可以隨便處置別人而變得粗野起來。我可憐的是這樣的人,我希望為了這些人而解放農民。你也許沒有見過,我可是見過,有一些很好的人,他們受無限權力的傳統的教育,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暴躁起來,變得殘酷和粗野,他們知道這一點,卻無法剋制自己,變得愈來愈苦悶,愈來愈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