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公爵說這些話時非常激動,皮埃爾不由得想,安德烈的這些想法是由他父親的表現引發的。皮埃爾什麼也沒有對他說。
「由此可見我憐惜的是什麼人和什麼——憐惜的是人的尊嚴、內心的問心無愧和心地的純潔,而不是人的脊樑和腦袋,脊樑和腦袋不管怎樣抽它,剃它,仍然還是那樣的脊樑和腦袋。」
「不,不,一千個不!我永遠不會同意您的看法。」皮埃爾說。
十二
傍晚,安德烈公爵和皮埃爾坐上馬車前往童山。安德烈公爵不時看看皮埃爾,偶爾說幾句話打破沉默,想以此來說明他的心情很好。
他指著田地對皮埃爾敘說自己在生產管理方面所做的改進。
皮埃爾臉色陰沉地沉默著,只簡短地答應一兩聲,看來在想自己的心思。
皮埃爾想,安德烈公爵並不幸福,他誤入歧途,不知道真正的光明,他皮埃爾應當幫助他,開導他,使他振作起來。但是當皮埃爾剛考慮好應該怎樣說和說些什麼時,他就感覺到安德烈公爵只用一句話,用一個論據就能把他講的全部道理貶得一錢不值,因此他害怕開口,擔心說出自己珍愛的神聖信念後會受到嘲笑。
「不,您為什麼認為,」皮埃爾突然開口了,他低下頭,擺出愛牴人的公牛的樣子,「您為什麼這樣想?您不應該這樣想。」
「我想什麼來著?」安德烈公爵驚奇地問。
「想人生,想人的使命。不能這樣想。我也這樣想過,您知道是什麼挽救了我嗎?是共濟會。不,您不要笑。共濟會並不像我過去認為的那樣,是一個專門講究儀式的教派,共濟會是人類永恆的優點的惟一的和最好的表現。」接著他開始向安德烈公爵講起他所理解的共濟會的觀點來。
他說,共濟會觀點是擺脫了國家和宗教的束縛的基督教學說,是平等、友好和博愛的學說。
「只有我們神聖的團體在生活中才具有真正的意義;其餘的一切都是夢想。」皮埃爾說。「您會明白,我的朋友,這個團體之外的一切都充滿著謊言和欺騙,我同意您的說法,一個聰明的好人只能像您一樣,在竭力不妨礙別人的同時過完自己的一生。但是隻要您接受我們主要的信念,加入我們的團體,把自己交給我們,讓我們來指導您,您立刻就會像我一樣,感覺到自己是這個巨大的、無形的鏈條的一個部分,而鏈條的一端則藏在天國裡。」皮埃爾說。
安德烈公爵默默地望著前面,聽皮埃爾說話。有幾次由於車輪的滾動聲他沒有聽清,便請皮埃爾把他沒有聽清的話再說一遍。皮埃爾從安德烈公爵眼睛裡射出的特殊的光芒以及從他的沉默中看出,他自己的話沒有白說,安德烈公爵不會再打斷他的話,也不會再進行嘲笑了。
他們到了一條漲水的河邊,需要擺渡過去。在安排馬車和馬匹過河時,他們到了渡船上。
安德烈公爵用胳膊肘支著欄杆,默默地望著夕陽下閃閃發光的河水。
「您對我說的這些有什麼想法?」皮埃爾問。「您為什麼不說話?」
「我有什麼想法?我一直在聽你說。這一切都很好。」安德烈公爵說。「但是你說:加入我們的團體吧,我們將給你指出生活目的、人的使命和支配世界的規律。而我們是誰呢?——也是人。為什麼你們什麼都知道呢?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看不見你們看見的東西呢?你們在大地上看見真和善的王國,而我看不見它。」
皮埃爾打斷了他的話。
「您相信來世嗎?」他問。
「來世?」安德烈公爵反問道,但是皮埃爾沒有讓他往下說,把他的反問當做是否定的回答,況且他知道安德烈公爵以前持無神論觀點,就更那麼認為了。
「您說您看不見大地上的真和善的王國。我也沒有看見;如果把我們的生活看做是一切的終結,就看不見它。在大地上,正是在這土地上(皮埃爾指了指田野),沒有真理——都是欺騙和邪惡;但是在宇宙裡,在整個宇宙裡,有真理的王國,我們現在是大地的兒女,而從永恆的觀點來看,我們是整個宇宙的兒女。難道我在自己心裡不感覺到我是這個巨大的、和諧的整體的一部分?難道我不感覺到我在神——您也可稱為至高無上的力量——在其中顯現的那些多得不可勝數的生物中是從低階生物到高階生物之間的一個環節、一個梯級嗎?如果我看見、清楚地看見從植物到人的階梯,那麼我為什麼還要設想這個我沒有看見其下端的階梯就到植物為止呢?我為什麼還要設想這個階梯到我這裡中斷,而不進行伸展,直到通向高階的生物呢?我覺得我不僅像宇宙中的萬物一樣不可能消失,而且我將來和過去都會永遠存在。我覺得除了我之外,在我上面還生活著神靈,在宇宙中存在著真理。」
「不錯,這是赫爾德的學說,」安德烈公爵說,「但是,親愛的,這說服不了我,對我有說服力的是生和死。能使我信服的是這樣的事:你看見一個你心愛的人,一個和你緊緊連在一起的人,你在這個人面前覺得愧疚和希望能夠補過(說到這裡安德烈公爵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他轉過身去),突然這個人受了苦,遭到了折磨,不再存在了……為什麼?不可能沒有答案!我相信答案是有的……這事有說服力,它使我信服了。」安德烈公爵說。
「是的,是的,」皮埃爾說,「難道我說的也不正是這一點嗎!」
「不。我只是說,使我相信來世的不是什麼論據,而是這樣的事,當你和一個人在生活中攜手同行時,突然這個人消失在那裡了,不知去向了,而你在這深淵前停住腳步,往那裡張望。我就張望了一下……」
「那又怎麼樣呢!您知道這個那裡和這個什麼人存在嗎?這個那裡就是來世。這個什麼人就是上帝。」
安德烈公爵沒有回答。馬車和馬匹早已到了對岸,並已套好了,太陽已有一半落下,傍晚寒氣襲人,渡口邊的水窪上已結上了像星星那樣閃閃發亮的薄冰,而使僕人、車伕和船伕感到驚奇的是,皮埃爾和安德烈公爵還站在渡船上說話。
「如果有上帝和來世,那麼就有真和善;人的最大幸福在於力圖達到真和善。要好好生活,要有愛心,要相信,」皮埃爾說,「相信我們並不只是今天生活在這一小塊土地上,而且過去和將來我們永遠生活在那裡,生活在整個宇宙之中(他指了指天空)。」安德烈公爵站著,胳膊肘支在渡船的欄杆上,他一面聽皮埃爾說話,一面目不轉睛地望著藍色的水面上夕陽的紅色反光。皮埃爾停住不說了。四周一片寂靜。渡船早已靠岸了,只有波浪還拍擊著船底,發出微弱的聲音。安德烈公爵覺得,這波浪的拍擊聲好像在附和皮埃爾的話:「真的,相信這個吧。」
安德烈公爵嘆了一口氣,用閃閃發亮的、孩子般的和親切的目光看了看皮埃爾,這時皮埃爾興奮得滿臉通紅,但是在自愧弗如的朋友面前,臉上仍有膽怯的表情。
「是的,要是這樣就好了!」安德烈公爵說。「我們現在上車去吧。」他加了一句,在離開渡船時他朝皮埃爾指的天空看了一眼,於是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他第一次看到了他躺在奧斯特利茨戰場上看見的那個高高的、永恆的天空,一種早已沉睡的、一種他有過的美好的感情突然甦醒了,充滿著歡樂和青春活力。當安德烈公爵一回到已習慣的生活環境時,這種感情就消失了,不過他知道,這種他不善於培養的感情活在他心中。與皮埃爾的會見對安德烈公爵來說是一個階段的開端,從此他雖然在表面上仍過著原來的那種生活,但是在內心世界裡新生活開始了。
十三
安德烈公爵和皮埃爾到了童山宅院的大門口時,天快要黑了。在他們快要到的時候,安德烈公爵帶著微笑叫皮埃爾注意看後門發生的忙亂現象。一個揹著背囊的彎腰曲背的老太婆和一個穿著黑衣服、留著長髮的矮小男人看見駛過來的馬車,急忙回頭往門裡跑。兩個女人跟著他們跑出來,四個人回頭看看馬車,驚慌地跑上了後門的臺階。
「這是瑪莎接待的修士。」安德烈公爵說。「他們見了我們以為父親回來了。這是她惟一的一件違抗父命的事:父親吩咐把這些雲遊派教徒轟走,而她卻接待他們。」
「這些修士是什麼樣的人?」皮埃爾問。
安德烈公爵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僕人們出來迎接,他問老公爵在哪裡,是否快要回來了。
老公爵還在城裡,他隨時都可能回來。
安德烈公爵把皮埃爾帶到自己的那部分房子裡,父親家裡的這些房間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隨時等他來住。接著他自己到兒童室去了。
「現在到我妹妹那裡去,」安德烈公爵回來後對皮埃爾說,「我還沒有見到她,她現在藏了起來,陪著她的那些修士。她會不好意思的,這是她活該如此,你這就會看見那些修士。說實話,這很有意思。」
「修士是什麼樣的人?」皮埃爾問。
「你馬上就會看見的。」
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他們進了她的房間,果然不好意思起來,臉上出現了一塊塊紅斑。在她的舒適的房間裡,神龕前點著神燈,茶炊後面的沙發上一個少年與她並排坐著,那人長著一個大鼻子,留著長頭髮,身上穿著一件修士的長袍。
在旁邊的圈椅上坐著一個滿臉皺紋的瘦老太婆,她那孩子般的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
「安德烈,你為什麼不預先告訴我一聲?」她帶著溫和的責備說,站到了那些雲遊派教徒的面前,如同母雞保護小雞一樣。
「見到您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當皮埃爾吻她的手時,她對皮埃爾說。她從小就認識他,現在他同安德烈的友誼,他和妻子之間發生的不幸的事,主要的,他的善良純樸的臉,使她對他產生了好感。她的那雙閃閃發光的美麗的眼睛看著他,彷彿是在說:「我非常喜歡您,但是請您不要嘲笑我的人。」在互相問好後,他們坐下了。
「啊,伊萬努什卡也在這裡。」安德烈公爵微笑著指了指年輕的雲遊派教徒說。
「安德烈!」瑪麗亞公爵小姐懇求說。
「您知道,這是一個女人。」安德烈對皮埃爾說。
「安德烈,看在上帝分上!」瑪麗亞公爵小姐再次懇求說。
可以看出,安德烈公爵對雲遊派教徒的嘲弄和瑪麗亞公爵小姐毫無用處的袒護,在他們之間已習以為常了。
「不過,親愛的,」安德烈公爵說,「你應當感謝我,因為我要向皮埃爾說明你和這個年輕人的親密關係。」
「是真的嗎?」皮埃爾好奇而又嚴肅地說(瑪麗亞公爵小姐對他採取這種態度特別感激),他透過眼鏡注視著伊萬努什卡的臉,那少年知道他們在談論他,用調皮的目光看看大家。
瑪麗亞公爵小姐完全不必為自己的人感到不好意思。他們絲毫也不膽怯。老太婆垂下眼睛,但是斜視著進來的人,把茶碗底朝上扣在碟子上,把一塊吃剩的方糖放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和一動不動地坐在圈椅上,等著人家再請她喝茶。伊萬努什卡一面啜著碟子裡的茶,一面皺著眉頭用女人的調皮的目光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去過哪裡,去過基輔嗎?」安德烈公爵問老太婆。
「去過,少爺,」喜歡說話的老太婆回答道,「過聖誕節時我有幸在聖徒那裡參與了聖禮。而現在從科利亞津來,少爺,那裡神大顯靈驗了……」
「怎麼,伊萬努什卡和你在一起?」
「我自己一個人去的,施主。」伊萬努什卡努力用男低音說。「到尤赫諾沃時才與佩拉格尤什卡會合。」
佩拉格尤什卡打斷了同伴的話;顯然她想說一說她見到的事。
「在科利亞津,少爺,神大顯靈驗了。」
「什麼,發現了新的聖骨?」安德烈公爵問。
「夠了,安德烈。」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別說了,佩拉格尤什卡。」
「你怎麼啦,小姐,為什麼不說?我喜歡他。他很善良。他是受上帝垂愛的人,他這位施主給了我十盧布,我都記得。我在基輔時,瘋修士基留沙告訴我——這是一個真正的苦行僧,無論冬天和夏天都打著赤腳。他說,你怎麼待在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到科利亞津去吧,那裡一尊聖像,一尊聖母像顯靈了。我聽了這話,就和聖徒們告別,上那裡去了……」
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有這個女雲遊派教徒吸著氣,不慌不忙地講著。
「我到了後,少爺,人們就對我說:神大顯靈驗了,聖母的臉滴著油……」
「好了,好了,以後再講吧。」瑪麗亞公爵小姐紅著臉說。
「請讓我問問她。」皮埃爾說。「是你親眼看到的嗎?」他問。
「那還用說,少爺,我親眼看到的。聖母的臉容光煥發,像天光照亮了一樣,油從她臉上就那麼直往下滴……」
「要知道這是騙人的。」注意地聽那女教徒說話的皮埃爾天真地說。
「唉,少爺,你說的是什麼呀!」佩拉格尤什卡驚恐地說,轉身向瑪麗亞公爵小姐求援。
「這是在欺騙老百姓。」皮埃爾又說了一遍。
「啊,我的耶穌基督。」女教徒畫著十字說。「唉,別說了,少爺。有一位將軍不相信,他說:‘僧侶們騙人。’他一說完,眼睛就瞎了。他夢見彼切爾斯克修道院的聖母前來對他說:‘你相信我,我就把你治好。’於是他便請求道:快把我送到聖母那裡去吧。我對你講的全是事實,是我親眼看見的。人們把這個瞎眼的將軍直接送到聖母那裡;他走到跟前,匍匐在地,說道:‘請給我治吧!我願把沙皇賞賜給我的一切全部獻給你。’我親眼看見,少爺,聖像上掛上了一枚星章。果然他的眼睛就看得見東西了!這樣說是罪過的。上帝會懲罰的。」她用教訓的口氣對皮埃爾說。
「那麼星章是怎樣到了聖像上的呢?」皮埃爾問。
「是不是也把聖母提升為將軍了?」安德烈公爵微笑著問。
佩拉格尤什卡突然臉色發白,舉起雙手輕輕一拍。
「少爺啊少爺,你這樣說是罪過的。你是有兒子的人!」她數落起來,蒼白的臉突然又變得色彩鮮豔了。
「少爺,你說這種話,讓上帝寬恕你。」她畫了個十字。「上帝啊,寬恕他吧。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呀?……」她問瑪麗亞公爵小姐。她站起身來,差一點要哭出來,開始收拾自己的口袋。可以看出,她對說這話的人感到害怕和可憐,為自己在說這種話的人的家裡接受佈施而覺得羞恥,同時又為現在就放棄這家人的佈施而感到惋惜。
「你們這又何苦呢?」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你們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不,要知道我是開玩笑,佩拉格尤什卡。」皮埃爾說。「公爵小姐,我確實沒有冒犯她的意思,我只是無心說的。你不要介意,我是開個玩笑。」他說,膽怯地微笑著,想要彌補一下自己的過錯。
佩拉格尤什卡將信將疑地停住腳步,但是皮埃爾臉上悔過的表情是那麼的真誠,安德烈公爵又是那麼溫和和嚴肅地時而看看佩拉格尤什卡,時而看看皮埃爾,她也就漸漸地平靜下來了。
十四
這個女雲遊派教徒平靜下來後,又說起話來,後來講神父阿姆菲洛希講了很久,說他過著非常聖潔的生活以至於他的手都散發著神香的氣味,又講到她認識的僧侶在她最近這一次去基輔時,交給她洞穴的鑰匙,於是她帶著麵包幹,在洞穴裡和聖徒們一起待了兩晝夜。「我向一尊聖像禱告,表示敬意,然後到另一尊聖像那裡去。睡一會兒,又去吻聖像;小姐,裡面是那樣安靜,那樣的舒適,真不想出來了。」
皮埃爾注意地和認真地聽她說。安德烈公爵從房間裡出去了。隨後瑪麗亞公爵小姐也把修士留下來繼續喝茶,自己帶皮埃爾到客廳去。
「您很善良。」她對他說。
「唉,我確實沒有侮辱她的意思,我完全理解和十分看重這些感情。」
瑪麗亞公爵小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溫柔地笑了笑。
「我早就認識您,並且像愛兄弟一樣愛您。」她說。「您怎麼找到安德烈的?」她急急忙忙地問道,不讓他有時間來回答她的親切的話。「他使我感到很不安。他的身體冬天好了一些,但是春天他的傷口復發了,大夫說他應當去治療。我也很為他的精神狀態擔心。他的性格不像我們女人,有痛苦能夠忍受,可以哭一場發洩發洩。他把痛苦藏在心裡。今天他很快活,很高興;這是由於您的到來起了作用:他很少有這樣的情況。要是您能說服他出國去就好了!他需要有活動,而這平穩的、安靜的生活會把他毀了的。別的人沒有注意到,可是我看出來了。」
九點多鐘,侍僕聽到老公爵的馬車逐漸駛近時響起的鈴聲,急忙朝門口跑去。安德烈公爵和皮埃爾也到了臺階上。
「這是誰?」老公爵從馬車上下來,看見了皮埃爾,便問道。
「啊!非常高興!來吻我吧。」他認出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是誰後說道。
老公爵心情很好,對皮埃爾很親熱。
晚飯前安德烈公爵回到父親的書房時,發現老公爵在和皮埃爾進行熱烈的爭論。皮埃爾說,總有一天將不會再有戰爭。老公爵只是取笑他,反駁他的看法,但沒有生氣。
「把血從人的血管裡抽出來,給他灌上水,到那時就不會有戰爭。你這是婦人之見,婦人之見。」老公爵說,但還是親切地拍拍皮埃爾的肩膀,然後走到桌子旁,這時顯然不想參加談話的安德烈公爵正在那裡翻閱老公爵從城市帶來的檔案。老公爵走到他跟前後,開始和他談起公事來。
「首席貴族羅斯托夫連一半人都沒有送到。他來到城裡,居然想要請我吃飯——我就讓他飽飽地吃了一頓……你再看看這個……喂,老弟,」老公爵拍拍皮埃爾的肩膀對兒子說,「你的朋友是好樣的,我喜歡他!他引起了我的興趣。有的人話說得很聰明,可是連聽也不想聽,而他雖然是在瞎扯,但是我這個老頭聽得津津有味。好了,你們去吧,去吧,」他說,「也許在你們吃晚飯時我還要來坐一會兒。那時我還要爭論爭論。希望你能喜歡我那個傻丫頭瑪麗亞公爵小姐。」他從門裡對皮埃爾大聲說道。
皮埃爾這次來童山後才認清他與安德烈公爵的友誼的巨大力量和迷人之處。這種迷人之處主要不在他同安德烈公爵本人的關係上,而在他同他全家上上下下的關係上表現出來。皮埃爾同嚴厲的老公爵和溫和羞怯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幾乎並不認識,儘管如此,他立刻感覺到自己像他們的老朋友一樣。他們大家都已喜歡他了。他對雲遊派女教徒的溫和態度博得了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好感,不僅只是這位公爵小姐用最明亮的目光看著他,而且剛滿週歲的小尼古拉公爵(祖父這樣叫他)也對皮埃爾笑笑,並且要他抱。米哈依爾·伊萬內奇、布里安娜小姐在他和老公爵說話時帶著快樂的微笑看著他。
老公爵出來和大家一起吃晚飯了,顯然他是因為有皮埃爾在才這樣做的。皮埃爾在童山逗留的兩天裡,老公爵一直對他特別親切,並且叫他常來做客。
皮埃爾走後,像通常一個新客人走後常有的那樣,一家人聚在一起開始談論他,大家說的都是他好的地方,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
十五
羅斯托夫這次休假回來後,他第一次感覺到和發現,他同傑尼索夫和全團的感情是那麼的深厚。
他快到團隊時的心情,與他快到波瓦爾街老家的心情相類似。當他看見第一個穿著本團的制服、敞著懷的驃騎兵時,當他認出這是紅頭髮的傑緬季耶夫,看見棗紅馬的拴馬樁時,當拉夫魯什卡高興地對自己的主人喊了一聲「伯爵來了」正在床上睡覺的傑尼索夫蓬頭散發地跑出土房子擁抱他和軍官們聚集到他這裡時,羅斯托夫體驗到一種與父母和妹妹們擁抱他時的同樣的感情,湧上嗓子眼裡的歡樂的眼淚使他說不出話來。團隊也是家,而這個家像父母的家一樣總是可愛的和珍貴的。
羅斯托夫向團長報了到,奉命回到了原來的連隊,執行值班和採辦飼料的任務,開始關心團隊所有瑣碎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失去了自由,被禁錮在一個狹窄的、一成不變的框子裡,不過他像待在父母家裡時那樣,感到安心,有依靠,意識到他是在家裡,在自己的位置上。這裡沒有自由的上流社會的所有那些混亂現象,他在那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常常做出錯誤的選擇;這裡沒有索尼婭,用不著考慮是否應當和她進行解釋。這裡沒有去哪裡和不去哪裡的問題;沒有可用各種不同方法加以利用的二十四個小時的空閒時間;沒有無數既不特別親近也不特別疏遠的人;沒有與父親之間的這些不清楚的和不明確的金錢關係;沒有人談起輸給多洛霍夫大筆金錢的可怕的事!這裡,在團隊裡,一切都是簡單明瞭的。整個世界分為兩個不相等的部分:一個部分是我們的保羅格勒團,另一個部分是其餘的一切。而與這其餘的部分沒有任何關係。在團隊裡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誰是中尉,誰是大尉,誰好,誰壞,而主要的,知道誰夠朋友。隨軍商販肯賒賬,餉銀只領到三分之一;沒有什麼可以考慮和選擇的,只要不做保羅格勒團裡認為是壞的事就行了;派你去執行任務,你就做那些清楚而明確地叫你做的事——就萬事大吉。
羅斯托夫重新進入團裡的這種事事都有明確規定的生活環境裡,像一個躺下來休息的疲乏的人一樣,感到高興和安心。在這次戰役中羅斯托夫之所以覺得團隊生活格外愉快,還因為他在輸錢給多洛霍夫後(儘管家裡人安慰他,但是他不能原諒自己的這種行為)決心要不像從前那樣服役,為了改正自己的錯誤他要好好幹,成為一個好同事和出色的軍官,也就是說成為一個很好的人,這在俗世裡很難做到,而在團隊裡卻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羅斯托夫在輸錢以後就決定,他將在五年內還給父母這筆錢。過去家裡每年寄給他一萬盧布,現在他決定只要兩千,其餘部分用來還父母的債。
我們的軍隊不止一次地撤退和進攻並在普烏圖斯克和普列西什-埃勞等地交戰後,集中在巴滕施泰因附近。大家正在等待皇上的駕臨和新的戰役的開始。
保羅格勒團屬於參加一八○五年出征的那部分軍隊,它在俄國進行補充休整,沒有趕上這次戰役的頭幾仗。普烏圖斯克和普列西什-埃勞的戰鬥它都沒有參加,到戰役的後半期,才加入作戰部隊,編入普拉托夫的隊伍。
普拉托夫的部隊是離開主力獨立作戰的。保羅格勒團的騎兵與敵人交過幾次火,抓了一些俘虜,有一次甚至奪取了烏迪諾元帥的馬車。四月,保羅格勒團在一個完全遭到破壞而變得空無一人的德國村莊附近一動不動地駐紮了幾個星期。
正值冰雪融解的季節,道路泥濘,天氣寒冷,河道開凍,變得無法通行;有時一連幾天人的糧食和馬的草料都發不下來。因為運輸中斷,人們只好到各個荒蕪的村莊去找土豆吃,但是也找不到多少。
什麼都吃光了,所有的居民都逃散了;留下來的人比乞丐還要窮,從他們那裡得不到什麼東西,就連不大有憐憫心計程車兵也常常不僅不向他們要東西,反而把自己最後剩下的一點口糧送給他們。
保羅格勒團在各次戰鬥中只有兩人受傷;但是由於捱餓和生病幾乎損失了一半人員。被送到醫院的人必死無疑,因此因飲食太差而患熱病和浮腫計程車兵寧可在佇列裡吃力地拖著雙腿繼續執行勤務,而不願意進醫院。開春後,士兵們開始尋找從地裡長出來的一種很像龍鬚菜的植物,這種植物不知為什麼被稱為瑪什卡甜根(實際上它很苦),人們分散到四處的草地和田野裡去找,雖然有命令不準吃這種有害的植物,他們還是用馬刀把它挖出來吃。春天士兵當中發現一種新的疾病——胳膊、腿和臉都出現浮腫,醫生認為這種病是由吃甜根引起的。但是儘管有禁令,傑尼索夫連計程車兵吃的主要是瑪什卡甜根,因為最後的一點乾糧已經吃了一個多星期了,當時每人只發半俄磅土豆,而且最後一次運來的土豆是凍壞和長了芽的。
軍馬也是一個多星期只吃屋頂的麥草了,瘦得不成樣子,身上的毛還像入冬以來那樣結成一塊塊的。
儘管有這麼大的困難,士兵和軍官們生活得完全像平常一樣;驃騎兵們雖然臉色蒼白浮腫,穿著破破爛爛的制服,現在還照樣列隊點名,打掃衛生,洗刷馬匹和裝備,從屋頂上取下麥草作飼料,到大鍋邊去吃飯,吃完後仍餓著肚子從那裡站起來,同時嘲笑著惡劣的伙食和自己沒有吃飽的肚子。像平常一樣,在自由活動時間士兵們生起篝火,脫光衣服烤火,抽菸,挑選和烘烤長了芽的和黴爛的土豆,有的人講起波將金和蘇沃洛夫出征的故事,或者講大滑頭阿廖沙和神父的長工米科拉的故事,其餘的人都聽著。
軍官們像通常一樣,兩個人一起和三個人一起住在四面透風的半坍塌的房子裡。級別高的軍官關心怎樣弄到麥草和土豆,總的說來關心用什麼方法餵飽大家的問題,下級軍官像平常一樣,有的打牌賭錢(雖然缺少食物,但是錢很多),有的玩一般的遊戲——玩投釘戲和擊木戲。關於戰鬥的總的程式談得很少,這部分地是由於不知道任何肯定的訊息,部分地是由於模糊地感覺到戰爭的總的形勢有些不妙。
羅斯托夫還像以前一樣,跟傑尼索夫住在一起,自從他們休假回來之後,這兩個朋友的關係更加密切了。傑尼索夫從來不提羅斯托夫家的人,但是羅斯托夫根據連長對他的那種深厚的友情感覺到,這個老驃騎兵對娜塔莎的不幸的愛情對增進他們的友誼起了一定作用。顯然傑尼索夫儘可能少讓羅斯托夫遭受危險,愛護他,戰鬥結束後見他平安回來,顯得特別高興。有一次羅斯托夫去執行任務,到一個荒廢殘破的村子去找食物,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波蘭老人的一家人——他和他的抱著吃奶嬰孩的女兒。他們衣不遮體,餓著肚子,無法離開,沒有代步的工具。羅斯托夫把他們帶到駐地,把他們安置在自己的住處,在老人養病期間,一直供養他們。羅斯托夫的一個同事談女人談得起了勁,開始嘲笑羅斯托夫,說他比誰都狡猾,說他不妨讓大家認識認識他救的漂亮的波蘭女人。羅斯托夫把這笑話當做是對他的侮辱,勃然大怒,對那軍官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傑尼索夫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勸住他們不進行決鬥。那軍官走後,並不知道羅斯托夫對那波蘭女人的態度的傑尼索夫開始責備他暴躁,羅斯托夫對他說:
「不管你怎樣認為……她像我的姐妹一樣,我無法對你說清楚,這多麼使我生氣……因為……由於……」
傑尼索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起來,眼睛沒有看羅斯托夫,他在心情激動時總是這樣做。
「你們羅斯托夫家的人全都這麼傻氣。」他說,羅斯托夫看見他的眼睛含著淚水。
十六
四月,部隊得到皇上要來的訊息,變得活躍起來了。羅斯托夫未能參加皇上在巴滕施泰因舉行的檢閱,因為保羅格勒團正駐防在巴滕施泰因前面很遠的前哨上。
他們宿營在野外。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住在士兵為他倆挖的土窯裡,它的頂上蓋著樹枝和草皮。挖這土窯用的是當時剛流行的方法,先挖一條寬一俄尺半、深兩俄尺和長三俄尺的溝。在溝的一頭刨出幾個梯級,這是入口和臺階;溝本身是房間,在像連長那樣運氣好的人那裡,房間裡對著臺階的那一頭用四根木樁架起一塊木板——這就是桌子。溝的兩側挖去一俄尺的土,這是兩張床和沙發。窯頂有一定的高度,使得土窯中央人能站得起來,而在靠近桌子的地方,人甚至能坐在床上。傑尼索夫的土窯比較闊氣,因為全連士兵喜歡他,在正面窯頂下放了一塊木板,木板上嵌了一塊粘起來的破玻璃。天氣很冷時,用窩起來的鐵片從士兵的火堆裡裝一些燒紅的炭放在臺階上(傑尼索夫稱他的臨時住房的這一部分為接待室),這樣土窯裡就非常暖和,許多常到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這裡來的軍官,熱得只穿一件襯衣。
四月輪到羅斯托夫值班。他值了一夜班後到早晨七點多才回來,便吩咐拿炭火來,換了被雨淋溼的內衣,作了禱告,喝過茶,烤完火,整理一下自己的一角和桌子上的東西,被風吹得粗糙的臉變得紅紅的,身上只穿一件襯衣,仰面躺下,把兩手放在腦後。他愉快地想著自己因最近的一次偵察有功日內將得到晉升,同時等著不知到哪裡去了的傑尼索夫。羅斯托夫很想同他談談。
從土窯外傳來了傑尼索夫斷斷續續的叫喊聲,顯然他發火了。羅斯托夫挪到窗戶旁,想看看他在對什麼人嚷嚷,看見了司務長託普切延卡。
「我曾命令你不要讓他們吃什麼瑪什卡甜根!」傑尼索夫喊道。「我親眼看見拉扎爾丘克從地裡拉了這些東西來。」
「我也下了命令,大人,可是他們不聽。」司務長回答道。
羅斯托夫又在自己床上躺下了,高興地想道:「讓他現在去忙碌和操心吧,我幹完了自己的事,在床上躺著——好極了!」他聽到牆外除了司務長外,還有傑尼索夫的那個機靈而又有點滑頭的僕人拉夫魯什卡在說話。拉夫魯什卡在講他去找食物時親眼看到的大車、麵包乾和幾頭牛。
從土窯外面又傳來了傑尼索夫的逐漸遠去的叫喊聲和說話聲:「鞴馬……二排!」
「他們這是上哪裡去?」羅斯托夫想道。
五分鐘後,傑尼索夫進了土窯,不顧兩腳很髒就上了床,生氣地點著了菸斗,把自己的東西亂扔一氣,把馬鞭往腰上一插,掛上馬刀,便要出土窯。羅斯托夫問他上哪裡去,他生氣地和含含糊糊地說有事。
「就讓上帝和皇上審判我好了!」傑尼索夫在出去時說;羅斯托夫聽見土窯外幾匹馬踩著汙泥發出的吧嗒吧嗒聲。羅斯托夫甚至沒有想到要去打聽一下傑尼索夫到哪裡去了。他暖暖和和地在自己的角落裡睡著了,到傍晚前才出了土窯。傑尼索夫還沒有回來。傍晚天放晴了;在隔壁的土窯旁兩個軍官和一個士官生在玩投釘戲,笑著把蘿蔔投進鬆軟的泥地裡。羅斯托夫參加了進去。玩到一半,軍官們看見了幾輛大車正朝他們過來,十五六個驃騎兵騎著瘦馬跟在大車後面。驃騎兵押送的大車到了拴馬樁前,一大群驃騎兵把它們團團圍住。
「唉,傑尼索夫還老是發愁,」羅斯托夫說,「瞧,食物運來了。」
「可不是!」軍官們說。「這下子士兵們可高興啦!」傑尼索夫騎著馬在驃騎兵後面不遠的地方走著,他同兩個步兵軍官在一起,和他們說著什麼。羅斯托夫朝他迎了上去。
「我警告您,大尉。」一個瘦瘦的、小個子的軍官說,看來他很氣憤。
「我已經說了,我不會還給你們的。」傑尼索夫回答道。
「您必須對此負責,大尉,這是橫行霸道——搶自己人的運輸車!我們的人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而我的人兩個星期沒有吃東西了。」傑尼索夫回答道。
「這是搶劫,您是要負責任的,閣下!」步兵軍官提高嗓門重複說。
「你們幹嗎纏住我不放?啊?」傑尼索夫喊道,他突然發起火來。「要負責的是我,而不是你們,你們不要在這裡嘮嘮叨叨,要不就不客氣了。走開!」他朝兩個軍官喊道。
「好哇!」小個子軍官喊道,他毫不膽怯,也不走開。「光天化日下進行搶劫,我要叫您……」
「快點滾開,要不就不客氣了。」傑尼索夫撥轉馬頭朝那個軍官過去。
「好哇,好哇。」那軍官帶著威脅說,他調轉馬頭,在馬鞍上一顛一顛地快步跑走了。
「像狗騎在籬笆上,活像狗騎在籬笆上。」傑尼索夫在他後面喊道,——這是騎兵對騎馬的步兵的最厲害的嘲笑,說著他到了羅斯托夫跟前,哈哈大笑起來。
「從步兵那裡奪來的,從步兵那裡奪來的運輸車!」他說。「怎麼,總不能讓大家活活餓死吧?」
趕到驃騎兵這裡的大車,本來是給步兵團的,但是傑尼索夫從拉夫魯什卡那裡瞭解到這些運輸車沒有武裝護送,便帶著驃騎兵用武力搶了過來。發給了士兵們足夠的乾糧,甚至分一些給別的連隊。
第二天團長把傑尼索夫叫去,用張開手指的手捂著眼睛對他說:「我就這樣看這件事,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追究這件事;不過我勸您到司令部去一趟,到主管軍糧的部門妥善地解決一下,如果可能,給他們打一張收據,寫明收到多少多少食品;不然的話,請領單是步兵團的,會受到追究,結果可能會很糟。」
傑尼索夫從團長那裡出來直接去司令部,真心實意地想照他的建議去做。傍晚他回到土窯時的那種樣子,羅斯托夫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他說不出話來,呼哧呼哧直喘氣。羅斯托夫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用沙啞微弱的聲音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罵人和威脅的話。
羅斯托夫看見傑尼索夫的這種樣子嚇壞了,要他脫下衣服,喝點水,同時派人去請醫生。
「要把我當做搶劫犯審判,——唉!再給我一點水,——就讓他們審判吧,我將要揍那些壞蛋,永遠揍他們,我要報告皇上。給我拿點冰來。」他說。
團裡的醫生來了,他說必須放血。從傑尼索夫的毛茸茸的胳膊裡放出一大盤子黑血,到這時他才能講述他遇到的事。
「我到了後,」傑尼索夫講道,「就問‘你們的長官在哪裡?’他們指給了我。‘請等一等,好嗎?’——‘我還有事,我跑了三十俄裡到了這裡,我沒有時間等,快去報告。’好了,那個賊頭出來了,也想要教訓我。‘這是搶劫!’——‘搶劫的不是為了餵飽自己計程車兵取走食物的人,而是把它放進自己腰包的人!’很好。他說:‘您就到軍需那裡打個收條,您的案子要向上級報告。’我到了軍需那裡。進了門——坐在桌旁的……你猜是誰?!你簡直想不到!……是誰讓我們捱餓的?」傑尼索夫喊叫起來,他那隻放過血的手握起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桌子,使得桌子差一點翻了,桌上的杯子跳動起來。「是捷利亞寧!!‘這麼說是你讓我們捱餓的?!’我就啪啪給他兩個嘴巴,打得還真利索……‘啊!原來如此……’我開始狠狠地揍他!可以說,揍了一個夠。」傑尼索夫喊道,他的白牙齒從黑鬍子下露出來,顯得高興而又憤恨。「要不是有人拉開,我準會把他打死。」
「你喊叫什麼呀,安靜下來吧。」羅斯托夫說。「瞧,又出血了。等一等,需要換一下繃帶。」
人們重新包紮了傑尼索夫的胳膊,安排他睡下。第二天醒來時,他顯得快活而平靜。
但是到中午團部副官臉上帶著嚴肅和憂愁的表情來到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合住的土窯,十分難過地拿出團長給傑尼索夫少校的公文,查問昨天發生的事。副官說,這件事大概會變得很糟糕,已成立了一個軍法小組,在目前對部隊搶劫和自由放任行為抓得很嚴的情況下,受到降職處分就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受害者一方把事情說成這樣,似乎傑尼索夫少校在搶了運輸車後,擅自醉醺醺地去找總軍需官,把他稱為賊,威脅要揍他,被帶出去後,又闖進辦公室,痛打了兩名官員,並把一個人的胳膊扭得脫了臼。
傑尼索夫在回答羅斯托夫提出的新問題時笑著說,這裡講得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人,這一切全是胡扯,是小事,他心裡並不害怕任何審判,如果那些壞蛋膽敢動碰他,他將回敬他們,叫他們一輩子忘不了。
傑尼索夫在談到自己的案件時用的是輕蔑的語氣;但是羅斯托夫非常瞭解他,不能不發現他心裡(他向別人掩蓋這一點)害怕受審判,為這個案子感到很苦惱,因為很明顯,其結果將是很不妙的。每天都收到書面查詢的檔案和法庭的傳票,五月一日傑尼索夫接到把連隊交給副手、前往師部說明在軍需處鬧事經過的命令。而在前一天,普拉托夫帶領兩個哥薩克團和兩個驃騎兵連對敵人進行了現地偵察。傑尼索夫像平常一樣,騎馬走在散兵線前面,炫耀自己的勇敢。法國射手的一顆子彈打中了他上腿的軟組織。要是在別的時候,受這樣的輕傷傑尼索夫也許不會離開團隊,但是現在他利用這個機會藉故不去師部,住院治傷去了。
十七
六月發生了弗裡德蘭戰役,保羅格勒團沒有參加,在這之後,宣佈停戰。羅斯托夫因傑尼索夫不在身邊,覺得非常難受,在他走後又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心裡一直惦記著他的案子和傷勢,於是利用停戰的機會,前往醫院探望自己的朋友。
醫院位於一個前後兩次遭到俄國軍隊和法國軍隊破壞的德國小鎮上。正是因為這是夏天,田野上充滿勃勃生機,而這個小鎮房頂和籬笆被拆毀,街上堆滿垃圾,居民衣衫襤褸,醉醺醺的或有病計程車兵到處遊蕩,呈現出一種特別陰暗的景象。
醫院設在一座磚房裡,院子的籬笆被拆得七零八落,一部分窗戶框被拆走,玻璃被打碎。包紮著繃帶、臉色蒼白和身體浮腫計程車兵有的在院子裡來回走著,有的坐在那裡曬太陽。
羅斯托夫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傷員身上發出的腐臭味和醫院特有的氣味。在樓梯上他碰到一個嘴裡叼著雪茄的俄國軍醫。一個俄國醫助跟在他後面。
「我沒有分身法,」軍醫說,「傍晚你來找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吧,我也將在那裡。」醫助還問了他一些什麼事。
「哎!你知道怎麼做就怎麼做!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嗎?」這時軍醫看見了上了樓梯的羅斯托夫。
「您有什麼事,閣下?」軍醫問。「您有什麼事?是否因為子彈沒有打中您,您就想傳染上傷寒?這裡,老兄,是傳染病房。」
「什麼傳染病?」羅斯托夫問。
「傷寒,老兄。誰要是上去,必死無疑。只有我和馬克耶夫兩個人(他指了指醫助)還在這裡硬撐著。我們當醫生的已經有五六個人死了。來一個新人,過一個星期就完了。」軍醫用明顯的洋洋自得的口氣說。「曾經請普魯士的醫生來,我們的這些盟友就是不喜歡這裡。」
羅斯托夫對他解釋說,他希望見見在這裡住院的傑尼索夫少校。
「不知道,不認識,老兄。請您想一想,我一個人要管三個醫院,四百多個病人!幸虧普魯士好心的太太們每個月給我們送來兩俄磅咖啡和裹傷用的絨布,不然我們更沒活路了。」說著他笑了起來。「現有四百個病人,老兄;可是還不斷給我送新的來。是有四百個病人吧?啊?」他問醫助。
醫助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看來他在懊惱地等待著這個嘮叨不休的軍醫快點走。
「傑尼索夫少校,」羅斯托夫又說了一遍,「他是在莫利滕附近負傷的。」
「好像死了,是嗎,馬克耶夫?」軍醫漠不關心地問醫助。
然而醫助沒有證實軍醫的說法。
「他長得怎麼樣,個子高高的,紅頭髮?」軍醫問。
羅斯托夫描述了傑尼索夫的外貌。
「有過,有過一個這樣的人,」軍醫似乎高興地說道,「這人想必是死了,不過我可以查一查,我有名單。名單在你那裡嗎,馬克耶夫?」
「名單在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那裡。」醫助說。「您到軍官病房去,那裡您自己就可以看到了。」他對羅斯托夫說。
「唉,最好不去,老兄,」軍醫說,「不然您自己恐怕也要留在這裡了!」但是羅斯托夫向軍醫告了別,請求醫助領他去。
「咱們說好了,出了事可別怪我。」軍醫在樓梯下面喊道。
羅斯托夫和醫助進了走廊。在這黑暗的走廊裡,醫院的氣味非常強烈,羅斯托夫捂住了鼻子,只好暫時停住腳步,以便鼓足勁兒,繼續往前走。右邊的門開啟了,一個又瘦又黃的人光著腳、只穿內衣拄著柺杖從那裡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眼睛閃閃發亮,用羨慕的目光看了看經過的人。羅斯托夫朝門裡看了一眼,看見病號和傷員都躺在地板上,躺在鋪著的麥草和軍大衣上。
「這是什麼?」他問。
「這是士兵病房。」醫助回答道。「有什麼辦法呢。」他加上一句,好像在表示歉意似的。
「可以進去看看嗎?」羅斯托夫問。
「有什麼好看的?」醫助說。但是正因為醫助顯然不願讓羅斯托夫進士兵病房,羅斯托夫卻偏偏進去了。他在走廊裡已經聞到的氣味在這裡更加強烈了。在這裡這氣味有一些不同:它更加刺鼻,可以感覺到,這氣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去的。
房間很長,陽光從大窗戶裡照射進來,屋裡很亮,病號和傷員分兩排頭朝牆壁躺著,兩排中間留了一個過道。大部分人昏迷不醒,沒有注意進來的人。那些神志清醒的人都欠起身來或仰起又瘦又黃的臉,他們都帶著希望得到幫助、責備和羨慕別人的健康的同樣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羅斯托夫。羅斯托夫到了房間中央,朝牆壁左右兩個敞著門的房間看了一眼,兩邊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象。他停住腳步,默默地環視自己的周圍。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會看到這樣的情景。就在他面前,一個病人幾乎橫躺在中間的過道上,躺在光地板上,這大概是一個哥薩克,因為他留的是童花頭。這個哥薩克伸開粗大的胳膊和腿,臉朝天躺著。他的臉呈深紅色,眼睛完全翻著,只看得見眼白,赤腳上和還有血色的手上血管像繩子一樣暴露出來。他用後腦勺敲了一下地板,啞著嗓子說了些什麼,開始翻來覆去重複這句話。羅斯托夫注意地聽他說,聽清了他反覆說的那句話。這句話是:喝水——喝——喝水!羅斯托夫朝四面看了一下,想找一個能夠安置好這個病人和給他水喝的人。
「誰負責照顧這裡的病人?」他問醫助。這時從隔壁房間出來了一個輜重兵,這是醫院的服務員,他邁著整齊的步子過來,到了羅斯托夫面前挺直身子站著。
「您好,大人!」這個士兵大聲說道,瞪大眼睛看著羅斯托夫,顯然把他當做醫院的長官。
「把他抬走,給他水喝。」羅斯托夫指著哥薩克說道。
「是,大人。」士兵高興地說道,眼睛瞪得更大,身子挺得更直,但是站在原地不動。
「唉,這裡毫無辦法。」羅斯托夫垂下眼睛想道,他正想要出去,但是他感覺右邊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朝他射過來,他扭頭看了一下。幾乎就在牆角的地方一個坐在軍大衣上的老兵目不轉睛地看著羅斯托夫,這老兵臉色發黃,瘦得皮包骨頭,表情嚴厲,留著灰白色的大鬍子。在他的一邊緊挨著他的人指著羅斯托夫,正在低聲對他說些什麼。羅斯托夫明白了,這老人有事求他。他走過去,看見老人只盤著一條腿,而另一條腿從膝蓋以上截去了。在他另一邊的人離他相當遠,腦袋往後仰,一動不動地躺著,這是一個年輕士兵,臉色蠟黃,翹鼻子,臉上長滿雀斑,眼睛往上翻。羅斯托夫看了看這個翹鼻子計程車兵,不禁打了個寒噤。
「這個士兵好像已經……」他對醫助說。
「我們請求過多次,大人。」老兵下巴頦顫抖著說。「早晨就死了。要知道我們也是人,不是狗……」
「馬上就派人來把他抬走,把他抬走。」醫助慌忙說。「請吧,大人。」
「咱們走吧,走吧。」羅斯托夫也急忙說,他垂下眼睛,縮著身子,力圖在這些責備和羨慕的目光注視下悄悄地通過,就這樣,他出了病房。
十八
醫助帶著羅斯托夫經過走廊,到了軍官病房,病房共有三間,門都敞開著。這些房間裡放著床;負傷的和生病的軍官在床上坐著和躺著。有的人穿著住院服在各個房間裡來回走動。羅斯托夫在軍官病房裡碰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缺一隻胳膊的瘦小的傷員,他頭上戴著睡帽,身上穿著住院服,嘴裡叼著菸斗,在第一個房間裡走來走去。羅斯托夫端詳著他,竭力想回憶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沒想到又在這裡見面了。」那個矮小的人說。「圖申,圖申——在申格拉本我曾讓您搭我們的車,記得嗎?而我被鋸了一小截,您瞧……」他微笑著,指著住院服的一個空袖筒說。「您尋找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傑尼索夫?他和我住在一起。」他在得知羅斯托夫在找誰後說。「在這裡,在這裡。」於是圖申把他往另一個房間帶。從那裡傳來了幾個人的哈哈大笑聲。
「他們怎麼不僅能哈哈大笑,而且還能在這裡生活得下去呢?」羅斯托夫想道,他仍然聞到在士兵病房裡聞夠了的死屍氣味,眼前仍然還是兩邊目送著他計程車兵們向他投過來的羨慕的目光以及那個翻著白眼的年輕士兵的臉。
雖然這時已是十一點多了,傑尼索夫還用被子蒙著腦袋躺在床上睡覺。
「啊!羅斯托夫!你好!你好!」他喊道,聲音仍像平常在團裡時一樣;但是羅斯托夫悲傷地發現,除了這種慣常的隨便和活躍之外,從傑尼索夫的表情、語調和話語中流露出一種新的、隱藏著的惡劣的心情。
他的傷本來很輕,雖然從他受傷以來已經過了六個星期,但是傷口還沒有長好。他的臉像所有住院的病人的臉一樣,蒼白而又浮腫。但是使羅斯托夫感到驚奇的不是這一點;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傑尼索夫見了他似乎不大高興,對他不自然地微笑著。傑尼索夫既沒有打聽團裡的情況,也沒有問戰事總的程式。當羅斯托夫談到這些時,他根本沒有聽。
羅斯托夫甚至還發現,當他提起團裡的事,或者一般說起醫院外的另一種自由的生活時,傑尼索夫似乎不大高興。他好像要努力忘記以前的那種生活,關心的只是自己與軍需官的官司。羅斯托夫問他案件進行的情況,他立刻從枕頭下面取出軍法小組給他的公文以及他的答覆的草稿。他一開始念自己的答覆就興奮起來,特別要羅斯托夫注意他在答覆裡刺自己的敵人的話。傑尼索夫的病友們看見羅斯托夫這個新從外面來的人,起初都圍了上來,而當傑尼索夫一開始念他的稿子,便一個個走開了。羅斯托夫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出,所有這些先生們已經不止一次地聽過這個他們已聽膩了的故事。只有鄰床的一個胖胖的槍騎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陰鬱地皺起眉頭,抽著菸斗,還有那個缺一隻胳膊的矮小的圖申仍在聽,不時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讀到一半,槍騎兵打斷了傑尼索夫。
「而在我看來,」他對羅斯托夫說,「應當直接請求皇上赦免。聽說,現在將要犒賞軍隊,一定會得到寬恕……」
「要我去請求皇上!」傑尼索夫說,他想要說得像以前那樣有力和慷慨激昂,但是他的話聽起來只覺得他在毫無用處地生氣。「請求什麼?如果我是一個強盜,我會去請求皇上開恩,可是我是因為揭露強盜而受審判。就讓他們審判吧,我什麼也不怕;我曾老老實實地為沙皇和祖國效勞,沒有進行過偷盜!要把我降職,並且……你聽著,我在答覆裡就這樣直截了當地對他們說,我是這樣寫的:‘假如我盜竊公物……’」
「寫得很好,沒有什麼可說的,」圖申說,「但問題不在這裡,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接著他也轉過頭來對羅斯托夫說,「應當妥協,而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不願意。要知道檢察官曾對您說過,您的事情很不妙。」
「就讓它不妙好了。」傑尼索夫說。
「檢察官曾替您寫了申訴書,」圖申接著說,「應當簽上名,讓他帶走。他(圖申指了指羅斯托夫)在司令部裡大概會有熟人。這個機會是再好不過的了。」
「可是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卑躬屈節地去求人。」傑尼索夫打斷了他的話,又讀起自己的稿子來。
羅斯托夫不敢勸傑尼索夫,不過他本能地感覺到圖申和其他軍官提出的辦法是最可行的,雖然他認為如能幫傑尼索夫辦成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種幸福,但是他了解傑尼索夫拿定主意後不易改變的脾氣和誠實而又急躁的性格。
傑尼索夫念他的措詞辛辣的稿子唸了一個多小時,唸完後羅斯托夫什麼也沒有說,這時傑尼索夫的病友們又聚集到他身旁,他心情非常憂鬱地在他們中間度過了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講述他知道的事情,也聽別的人講。整個晚上傑尼索夫都悶悶不樂,一言不發。
時間已經很晚了,羅斯托夫準備走了,他問傑尼索夫有什麼事要託他辦。
「你等一等,」傑尼索夫說,看了看周圍的軍官們,從枕頭底下取出文稿來,朝放著他的墨水瓶的視窗走去,在那裡坐下寫了起來。
「看來,鞭子抽不斷刀背。」他說著離開視窗,把一個大信封交給羅斯托夫。這是檢察官代筆的給皇上的申訴書,其中一字不提軍需部門的過錯,只請求皇上赦免。
「你把它呈上去,看來……」他沒有把話說完,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十九
羅斯托夫回到團裡,向團長報告了傑尼索夫的案子進行的情況後,便帶著給皇上的信到蒂爾西特去了。
六月十三日,法國皇帝和俄國皇帝在蒂爾西特會晤。在一位要人手下供職的鮑里斯·特魯別茨科依請求這位要人把他列入前往蒂爾西特的侍從名單裡。
「我希望能見到那個偉大人物。」他說的是拿破崙,他至今還像大家一樣,稱他為布拿巴。
「您說的是布拿巴嗎?」作為他的上司的將軍微笑著問。
鮑里斯用疑問的目光看了將軍一眼,立刻明白了,這是用詼諧的口氣考考他。
「公爵大人,我說的是拿破崙皇帝。」他回答道。將軍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前程遠大。」將軍對他說,並帶上了他。
在兩位皇帝會晤的那一天,鮑里斯是當時在涅曼河上的少數幾個人當中的一個;他看見了飾有皇帝姓名第一個字母組成的花押字的木筏和拿破崙在對岸在法國近衛軍面前走過的情景,看見了亞歷山大皇帝默默地坐在涅曼河岸邊的小酒店裡等候拿破崙到來時沉思的面孔;看見了兩位皇帝上了小船,拿破崙的船先靠攏木筏,他快步向前走,在迎接亞歷山大時向他伸出手去,他倆隨即消失在幔帳裡。鮑里斯自從進入最上層的圈子以來,養成了注意地觀察在他周圍發生的事並記錄下來的習慣。在兩位皇帝在蒂爾西特會晤期間,他詳細地詢問了和拿破崙一起來的人的名字以及他們身上穿的制服的特點,注意聆聽重要人物說的話。在兩位皇帝進帳的那一刻,他看了看錶,在亞歷山大出帳時,他也沒有忘記再一次看看錶。會晤持續了一小時五十三分鐘,當天晚上他把這一點連同別的他認為具有歷史意義的事實記錄了下來。由於皇帝的侍從人數很少,對重視仕途升遷的人來說,在兩位皇帝會晤期間能到蒂爾西特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鮑里斯到蒂爾西特後,感覺到從這時起自己的地位完全確定了。人們不僅認識他,而且看慣了,處熟了。有兩次他因執行任務去見皇上,因此皇上已經認得他,皇上左右的人已不像從前那樣認為他是一個生人而躲著他,不僅如此,如果見不到他,反而覺得奇怪。
鮑里斯和另一個副官、波蘭伯爵日林斯基住在一起。日林斯基是在巴黎受的教育,很富有,熱愛法國人,他在蒂爾西特逗留期間,幾乎每天都有法國近衛軍和總司令部的軍官到日林斯基和鮑里斯這裡來進午餐和早餐。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與鮑里斯住在一起的日林斯基為他認識的法國人舉行晚宴。參加這次晚宴的有一位貴賓——拿破崙的一個副官,還有法國近衛軍的幾個軍官以及現為拿破崙少年侍從的出身於法國老貴族世家的一個少年。就在這一天,羅斯托夫為了不被人認出來,趁著天黑,穿著便服來到蒂爾西特,進了日林斯基和鮑里斯的住處。
羅斯托夫以及他所在的整個軍隊還遠沒有像總部的人和鮑里斯那樣,對拿破崙和法國人的態度發生了轉變,還沒有把這些敵人當做朋友。在軍隊裡,人們對拿破崙和法國人繼續懷有以前的那種把憤恨、蔑視和恐懼混合在一起的感情。還在不久前,羅斯托夫和普拉托夫部下的一個哥薩克軍官談話時曾爭論過一個問題,他認為如果俘虜了拿破崙,那麼不應把他當做國君,而應當做罪犯來對待。還在不久前羅斯托夫在路上碰到一個負傷的法國上校,他慷慨陳詞,向這個上校證明,在合法的國君和罪犯拿破崙之間不可能有什麼和平。因此當羅斯托夫在鮑里斯的住處看到法國軍官的那種樣子,看見他們穿著他在側翼散兵線上看多了覺得很不順眼的制服,感到非常驚奇。他一看見從門裡探出身子的法國軍官,他心裡突然充滿了那種見到敵人時常常出現的敵對的和不相容的感情。他在門口站住了,用俄語問德魯別茨科依是否住在這裡。鮑里斯聽見前廳裡生人說話的聲音,便迎了出來。在他認出羅斯托夫的最初一刻,臉上露出了惱火的表情。
「啊,這是你,非常高興,非常高興看見你。」他還是微笑著說,朝羅斯托夫走過來。但是羅斯托夫注意到了他最初的內心活動。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他說,「我本來是不會來的,但是我有事。」他冷冷地說。
「不,我只是感到奇怪,你怎麼從團裡到這裡來。」這時他聽見有人叫他,便回答道:「我這就來。」
「我看得出,我來得不是時候。」羅斯托夫又說了一遍。
鮑里斯臉上惱火的表情已經消失了;看來他經過考慮後已決定怎麼辦,便特別鎮靜地拉住羅斯托夫的雙手,把他往隔壁的房間裡帶。鮑里斯用平靜而又堅定的目光看著羅斯托夫,他的眼睛彷彿被什麼東西蒙住了,彷彿上面有某種遮蓋物——彷彿戴上了一副處世為人的藍色眼鏡。羅斯托夫有這樣的感覺。
「唉,別說了,你怎麼會來得不是時候呢。」鮑里斯說道。隨即帶他進了一個已擺好晚餐的房間,向客人們做了介紹,說了他的姓名,並解釋道,他不是文職人員,而是一個驃騎兵軍官,是自己的老朋友。「這位是日林斯基伯爵,這位是n.n.伯爵,這位是s.s.大尉。」他說了客人的姓名。羅斯托夫皺著眉頭望著法國人,勉強地點頭致意,沒有說話。
看來,日林斯基並不歡迎這個新來的俄國人參加他們的聚會,因此什麼也沒有對羅斯托夫說。鮑里斯好像沒有注意到這個新來的人的到來造成的難堪局面,臉上仍然帶著愉快的和鎮靜的表情,像在迎接羅斯托夫時那樣眼睛上蒙著一層什麼東西,竭力想活躍一下談話的氣氛。一個法國人用通常法國人慣有的彬彬有禮的態度想和一直閉口不言的羅斯托夫攀談,猜測他大概是為了見皇上到蒂爾西特來的。
「不,我有事。」羅斯托夫簡短地回答道。
羅斯托夫發現鮑里斯臉上不高興的表情,心情立刻變得不愉快起來,他像心情不好的人常有的那樣,覺得大家都用不友好的目光看著他,覺得自己礙大家的事。確實,他在這裡有些礙手礙腳,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加入重新開始的談話。「他坐在這裡幹什麼?」客人們投向他的目光似乎在這樣說。他站起身來,走到鮑里斯跟前。
「我在這裡使你感到不方便,」他對鮑里斯低聲說,「讓我們去談一件事,談完了我就走。」
「不,一點也不覺得不方便。」鮑里斯說。「要是你累了,那就到我的房間裡去,躺下休息一會兒。」
「確實是這樣……」
他們進了鮑里斯睡覺的小房間。羅斯托夫沒有坐下馬上就氣憤地——彷彿鮑里斯在某件事上對不起他似的——向他講起傑尼索夫的案件來,問他願意不願意和能不能通過他的那位將軍請求皇上赦免傑尼索夫,能不能讓將軍呈交一封信。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羅斯托夫第一次深切地感覺到,他看著鮑里斯的眼睛心裡很不舒服。而鮑里斯蹺著二郎腿,用左手撫摸著右手的纖細的手指,像將軍聽部下的報告一樣聽羅斯托夫說話,時而看看旁邊,時而眼睛上蒙上什麼東西似的直視羅斯托夫的臉。每當看到這種情況,羅斯托夫都感到不舒服,便垂下了眼睛。
「我聽說過這樣的案件,知道皇上處理這些事情非常嚴厲。我想最好不要去驚動皇上。依我看不如直接去向軍長求情……但是總的說來我認為……」
「如果你一點也不願意幫忙,那就直說!」羅斯托夫幾乎喊叫起來,沒有看鮑里斯的臉。
鮑里斯笑了笑。
「恰恰相反,我將盡力而為,不過我認為……」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日林斯基喊鮑里斯的聲音。
「好了,你去吧,去吧。」羅斯托夫說,他謝絕了晚餐,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在那裡來回走了很久,聽著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的用法語交談的愉快的談話聲。
二十
羅斯托夫到達蒂爾西特的那一天,最不便於為傑尼索夫求情。他本人不能去找值班的將軍,因為他穿著燕尾服,並且是未經長官許可到蒂爾西特的,而鮑里斯即使願意幫忙,也不可能在羅斯托夫到後的第二天去辦這件事。在六月二十七日那一天,簽訂了和約的初步條款。兩位皇帝交換了勳章:亞歷山大被授予榮譽勳位勳章,而拿破崙則被授予聖安德烈一級勳章,這一天法國近衛營設宴招待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一個營。兩位皇上都將出席這次宴會。
羅斯托夫覺得同鮑里斯在一起非常不舒服和不愉快,當鮑里斯晚餐後來看他時,他假裝睡著了,第二天清早為了避免和他見面,便自己走了。他身穿燕尾服,頭戴圓禮帽,在城裡溜達,察看著法國人和他們的制服,觀賞著街景以及俄國皇帝和法國皇帝住的房子。在廣場上他看見了擺好的桌子和為午餐做的準備,在大街上看見了飾有俄國和法國彩旗的橫幅以及a.和n.這兩個巨大的花押字。在各家各戶的視窗也掛著旗和花押字。
「鮑里斯不願意幫我的忙,而且我也不想求他。事情就這樣了,」羅斯托夫想道,「我們之間的一切就到此為止了,但是我在盡一切努力辦好傑尼索夫的事之前,主要的,在把他的信呈交皇上之前,決不離開這裡。呈交給皇上?!他就在這裡!」羅斯托夫接著想道,他不知不覺又來到亞歷山大駐蹕的行宮前。
行宮前有好幾匹馬,侍從們正往這裡聚集,看來在為皇上出行做準備。
「我隨時都能看見他。」羅斯托夫想。「但願我能直接把信呈遞給他和對他說明一切……難道會因為我穿燕尾服而把我扣留嗎?不可能!他會明白誰是誰非。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知道。誰還能比他更公正和更寬宏大量呢?好吧,即使因為我闖到這裡而把我扣留,這又有什麼不得了的呢?」他繼續想道,眼睛看著一個正要進皇上行宮的軍官。「瞧,有人在往裡走。唉!一切都無關緊要!我自己去把信呈交皇上;這對德魯別茨科依來說將會更糟,是他逼我走上這一步的。」突然,他自己也沒有料到會下這樣大的決心,摸了摸口袋裡的信,徑直朝行宮走去。
「不,現在我決不會像奧斯特利茨戰役後那樣放過機會了。」他想道,隨時準備見到皇上,想到這裡覺得心情非常激動。「我將拜倒在他腳下,向他求情。他把我扶起來,聽我說,還會感謝我。」羅斯托夫想象皇上會對他這樣說:「我為能夠做好事而感到幸福,然而為人伸冤是最大的幸福。」於是他在好奇地看著他的人面前經過,朝行宮的臺階走去。
臺階上有一道樓梯直接通向上面;右面可以看見一扇緊閉著的門。下面,在樓梯底下,有一扇門通往底層。
「您找誰?」有人問。
「向皇帝陛下呈交一封信和向他申訴。」羅斯托夫聲音顫抖地說。
「要申訴,去找值日官,請上這裡來(給他指了指下面的門)。不過不會接待。」
羅斯托夫聽見這冷淡的聲音,為自己的行為而感到吃驚;對他來說隨時碰見皇上的想法是這樣的誘人,同時又是這樣的可怕,他隨時都準備逃走,但是迎接他的宮廷士官給他開啟了值班室的門,羅斯托夫進去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矮胖子站在這個房間裡,他穿著白褲子、長統襪和一件顯然是剛穿上的細麻紗襯衫;一個僕從正從後面給他扣新的漂亮的絲揹帶,羅斯托夫不知為什麼特別注意那揹帶。這個人在同另一個房間裡的人說話。
「她身材長得很好,富有青春美。」這個人這樣說,但是他看見羅斯托夫就不說了,皺起了眉頭。
「您有什麼事?來申訴?……」
「這是什麼人?」另一個房間裡的人問。
「又是一個請願的。」那個系揹帶的人回答。
「告訴他,以後再來。現在馬上就要出門,該走了。」
「以後,以後,明天。太晚了……」
羅斯托夫轉過身,正想要走,但是那個系揹帶的人叫住了他。
「誰讓您來的?您是誰?」
「傑尼索夫少校讓來的。」羅斯托夫回答道。
「您是什麼人?是軍官?」
「中尉,羅斯托夫伯爵。」
「好大膽!得逐級上報。您走吧,走吧……」他開始穿僕從遞過來的制服。
羅斯托夫又回到了門廊裡,發現臺階上已有許多穿著盛裝的軍官和將軍,他應當從他們面前經過。
羅斯托夫咒罵自己膽子太大,想到他隨時可能碰見皇上以及在皇上面前受到羞辱和被逮捕,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他完全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失體統,並對此感到悔恨,便垂下眼睛,想從這座被一大群服裝華麗的侍從們包圍的房子裡擠出去,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他,不知是誰的手攔住了他。
「老兄,您穿著燕尾服在這裡幹什麼?」一個低沉的聲音問他。
這是一位騎兵將軍,在這次戰役中受到皇上的特別寵信,他曾是羅斯托夫待過的師的師長。
羅斯托夫開始驚恐地為自己辯解,但是看見將軍臉上和善的和風趣的表情,便退到一邊,激動地向他講述了整個案件,請求將軍為他熟悉的傑尼索夫說情。將軍聽完羅斯托夫的話,嚴肅地搖了搖頭。
「可惜啊,真替這個好漢感到可惜;把信給我吧……」
羅斯托夫剛把信交出來和講完傑尼索夫的整個案件,樓梯上就響起了急速的腳步聲和馬刺的叮噹聲,將軍離開他,朝臺階走去。皇上的侍從們從樓梯上跑下來,往馬匹那裡走。那個曾到過奧斯特利茨的馴馬師埃內牽來皇上的馬,這時從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羅斯托夫立即聽出是誰下來了。他忘掉了被人認出的危險,和幾個好奇的居民一起朝臺階走過去,於是兩年後他又一次看到了他所仰慕的面容,看到了他見過的那張臉,那種目光,那種步伐,那種偉大與仁慈的結合……於是欣喜和熱愛皇上的感情又像以前一樣,在羅斯托夫心中復活了。皇上穿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制服、白色駝鹿皮褲和高筒皮靴,佩戴著羅斯托夫不認得的星章(這是榮譽勳位勳章),到了臺階上,手臂夾著帽子,正在戴手套。他停住腳步,環視四周,他的目光似乎把周圍的一切都照亮了。他對將軍當中的某些人說了幾句話。他也認出了羅斯托夫服役過的師的師長,朝他笑了笑把他叫到自己身邊。
所有的侍從都退到一邊,羅斯托夫看見這位將軍對皇上說話說了相當長時間。
皇上對他說了幾句話,跨了一步,要到馬那裡去。於是一群侍從和羅斯托夫也在其中的街上的人群又朝皇上擠過去。皇上在馬的旁邊站住,一隻手扶住馬鞍,對騎兵將軍大聲說,顯然是希望大家都聽到他的話。
「我不能那樣做,將軍,我之所以不能,是因為法律大於我。」皇上說著一隻腳伸進了馬鐙。將軍恭敬地低下頭,皇上上了馬,沿著大街跑去。羅斯托夫欣喜若狂,和人群一起跟在他後面奔跑。
二十一
在皇上去的廣場上,兩個營的人面對面站著,右邊是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一個營,左面是戴熊皮帽的法國近衛軍的一個營。
當皇上騎馬朝舉槍致敬的兩個營的一側過去的時候,另一群騎馬的人正走向對面的一側,羅斯托夫認出領頭的是拿破崙。這不可能是別的人。拿破崙疾馳過來,他頭戴小帽,肩上橫挎著聖安德烈勳章的綬帶,穿在白坎肩外的藍制服敞開著,騎著一匹不常見的灰色純種阿拉伯馬,深紅色的鞍韂繡著金邊。到了亞歷山大跟前,他抬了抬帽子,從他的這個動作中,羅斯托夫作為一個騎兵,不能不看出拿破崙騎馬的技術很拙劣,在馬上坐得不穩。兩個營分別高呼:「烏拉」和「皇帝萬歲」。拿破崙對亞歷山大說了幾句什麼話。兩位皇帝都下了馬,相互抓住對方的手。拿破崙臉上露出令人不愉快的做作的微笑。亞歷山大則帶著親切的表情對他說著什麼。
羅斯托夫不顧自己有遭到推擋著人群的法國憲兵的馬踩踏的危險,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亞歷山大皇帝和波拿巴的每一個動作。他出乎意外地感到吃驚的是,亞歷山大平等地對待波拿巴,而波拿巴也毫不拘謹地、平等地對待俄國沙皇,彷彿與皇上的這種親近態度是完全自然的和習以為常的。
亞歷山大和拿破崙帶著一大群侍從,到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那個營的右側,到了這裡站著的人群跟前。人群突然離兩位皇帝那麼近,使得站在前排的羅斯托夫感到害怕,擔心被別人認出來。
「陛下,請允許我把榮譽勳位勳章授予貴國最勇敢計程車兵。」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把每個字母都說得很清楚。
說這話的是矮個子波拿巴,他仰著頭直視著亞歷山大的眼睛。亞歷山大注意地聽他說的話,低下頭,愉快地微微一笑。
「授予在這次戰爭中表現得比所有人都勇敢的人。」拿破崙補充了一句,每個音節都說得很清楚,帶著使羅斯托夫感到憤慨的鎮定和自信望著在他面前立正站著的一排排一直舉槍致敬和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皇帝的臉的俄國士兵。
「陛下,請允許我問問上校的意見。」亞歷山大說,急忙朝營長科茲洛夫斯基上校邁了幾步。這時波拿巴開始脫下白淨的小手上的手套,把它撕破,扔了。一個副官急忙從後面衝上前去,撿了起來。
「給誰呢?」亞歷山大皇帝聲音不高地用俄語問科茲洛夫斯基。
「聽您的吩咐,陛下。」
皇上不滿地皺了皺眉頭,環視了一下,說:
「可是需要答覆他呀。」
科茲洛夫斯基帶著堅決的神情掃視了一下隊伍,這目光也掃著了羅斯托夫。
「不會是我吧?」羅斯托夫想道。
「拉扎列夫!」上校皺起眉頭下令道;於是站在排頭計程車兵拉扎列夫動作利落地出了列,朝前走。
「你往哪裡走?就在這裡站住!」人們低聲對不知道往哪裡走的拉扎列夫說。拉扎列夫停住了腳步,驚恐地斜視了上校一眼,他像被叫出列計程車兵常有的那樣,臉頰抽搐了一下。
拿破崙稍稍回過頭來,往後伸出他的胖胖的小手,彷彿想要拿什麼似的。他的侍從們在這一瞬間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忙亂地和低聲地說起話來,傳遞著一件東西,一個少年侍從,就是羅斯托夫昨天在鮑里斯住處見過的那個人,跑向前去,恭敬地朝伸出的那隻手俯下身去,不讓它等一秒鐘,就把一枚繫著紅綬帶的勳章放到手上。拿破崙看也不看,就蜷起了兩個手指。勳章被夾在兩個手指中間。拿破崙走到仍繼續瞪大眼睛一個勁兒地只盯著自己的皇上的拉扎列夫跟前,回頭朝亞歷山大皇帝看了一眼,想以此表明,他現在這樣做是為了自己的盟友。他的拿著勳章的白淨的小手碰到了士兵拉扎列夫的紐扣。拿破崙彷彿認為,只要他的手碰一碰士兵的胸膛,這個士兵就會永遠幸福,就會得到獎賞,變得不同於世界上所有的人。拿破崙剛把十字章放到拉扎列夫胸前,就鬆了手,朝亞歷山大轉過身來,彷彿他知道,十字章應該在拉扎列夫胸前掛住似的。十字章果然掛住了,因為有幾個俄國人和法國人伸出殷勤的手立刻接住十字章,把它掛到制服上。拉扎列夫臉色陰沉地朝那個長著白手、在他身上做了些什麼的小個子看了一眼,仍然繼續一動不動地敬著禮,又開始直視亞歷山大的眼睛,彷彿在問亞歷山大:他是否還要站著,現在他是否可以走了,或者還要做點什麼事?但是沒有對他下任何命令,他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相當長的時間。
兩位皇上騎上馬走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計程車兵們在隊伍解散後,同法國近衛軍人混在一起,在為他們準備的桌子旁坐下。
拉扎列夫坐在榮譽席上;俄國軍官和法國軍官都來擁抱他,祝賀他,握他的手。軍官和老百姓成群結隊地走過來,只為了看一看拉扎列夫。廣場上各張餐桌的周圍俄國人和法國人說話的嘈雜聲和歡笑聲響成一片。兩個滿臉通紅、喜氣洋洋的軍官從他面前走過。
「這酒席真不錯,老弟,餐具全是銀的。」一個軍官說。「看見拉扎列夫了嗎?」
「看見了。」
「聽說明天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要回請他們。」
「拉扎列夫真幸運!一千二百法郎的終身年金。」
「弟兄們,瞧這帽子!」一個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計程車兵一面戴法國人的皮帽,一面說。
「真是好極了,妙極了!」
「你聽見口令沒有?!」一個近衛軍軍官對另一個軍官說。「前天是拿破崙,法國,勇敢,昨天是亞歷山大,俄國,偉大;口令一天由我們皇上規定,另一天由拿破崙規定。明天皇上將要給法國近衛軍最勇敢計程車兵頒發聖格奧爾吉勳章。不能不這樣做呀!禮尚往來嘛。」
鮑里斯和他的同事日林斯基也來看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宴會。在往回走時他看見羅斯托夫站在一座房子的拐角上。
「羅斯托夫!你好;我沒有碰見你。」他對他說,忍不住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羅斯托夫的臉色出奇地陰沉和沮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羅斯托夫回答道。
「你還來我這裡嗎?」
「還來。」
羅斯托夫在房子的拐角上站了很久,遠遠地看著飲酒作樂的人。他腦子裡正在苦苦思考一些事,怎麼也想不出一個結果來。心裡產生了可怕的疑問。時而他想起了傑尼索夫以及他改變了的表情和作出的妥協,想起了整個醫院以及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傷員、滿地的垃圾和各種疾病。他清楚地感覺到,現在他仍聞到醫院裡的那種死屍的氣味,甚至朝四周看了一下,想知道這氣味是從哪裡來的。時而他回想起這個洋洋自得的波拿巴和他的那隻白色的小手,現在他是皇帝,受到了亞歷山大皇帝的敬愛。那麼那些斷肢殘臂、那些被打死的人又是為了什麼呢?時而他想起獲得勳章的拉扎列夫和受到懲罰而得不到寬恕的傑尼索夫。他發現自己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不禁感到害怕。
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官兵們的食物的香味和自己的飢餓使他脫離了這種狀態:在走之前應當吃點什麼。他朝一家他早晨看見的飯店走去。在飯店裡他碰到了許多普通老百姓和像他一樣穿著便服來的軍官,費了很大力氣才弄到一份午餐。與他同一個師的兩個軍官和他坐在一起。吃飯時自然談起了和約。羅斯托夫的同事們像大部分軍隊一樣,對弗裡德蘭戰役後簽訂的和約並不滿意。他們說,如果再堅持一下,拿破崙就完了,因為他的軍隊已彈盡糧絕了。羅斯托夫默默地吃著,主要是喝著。他一個人喝了兩瓶葡萄酒。他內心產生的疑問沒有得到解決,仍然折磨著他。他害怕陷入這些想法之中而無法擺脫。這時一個軍官說,看見法國人心裡就不痛快,羅斯托夫聽到後突然沒有來由地發起火來,開始大喊大叫,使得軍官們感到很驚訝。
「您怎麼能夠判斷怎樣做更好呢!」他喊道,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您怎麼能夠判斷皇上的行為,您有什麼權利大發議論?!皇上的目的和行動我們都是理解不了的!」
「可是我一個字也沒有說到皇上。」那軍官為自己辯解道,他覺得羅斯托夫發火只能用他喝醉了酒這一點來解釋。
但是羅斯托夫不聽他說。
「我們不是外交官,我們是士兵,僅此而已。」他接著說。「要我們去死,我們就得死。而如果受到懲罰,那就是你有罪;是與非不應由我們來判斷。皇帝陛下樂意承認波拿巴是皇帝並且與他結盟——這就是說,應當這樣做。不然的話,我們對所有事情都來評判和說三道四,那就不會再有神聖的東西了。我們就會說,上帝不存在,什麼都不存在。」羅斯托夫捶著桌子喊道,在他的交談者看來,他的話文不對題,但是就他的思路來說,前後是連貫的。
「我們要做的事是履行職責,是廝殺,而不是胡思亂想,就這些。」他最後說。
「還有喝酒。」一個軍官說,他不想爭論。
「是的,還有喝酒。」羅斯托夫接過去說。「來人!再來一瓶!」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