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六年初,尼古拉·羅斯托夫回家休假。傑尼索夫也要回沃羅涅日老家,於是羅斯托夫邀請他和自己一起到莫斯科來,在他家裡住幾天。在快到目的地的前一站,傑尼索夫遇見了一個同事,兩人一起喝了三瓶酒,因此在快到莫斯科時,雖然道路坑窪不平,他一直躺在驛用雪橇裡羅斯托夫的身旁沉睡不醒,而羅斯托夫隨著莫斯科的臨近,變得愈來愈急不可耐。

「快到了吧?快到了吧?唉,這些討厭的街道、小店鋪、麵包房、路燈、出租馬車!」在城門口辦了休假登記的手續後,羅斯托夫想道。

「傑尼索夫,我們到了!——還在睡。」他說,整個身子朝前傾,彷彿希望用這種姿勢來加快雪橇的速度似的。傑尼索夫沒有答應。

「你看,那就是車伕扎哈爾常停車的十字路口的拐角;瞧那就是扎哈爾,還是那匹馬!那就是過去常去買蜜糖餅乾的小鋪。不是快到了嗎?往前走!」

「去哪一座房子?」車伕問。

「去大街盡頭的那座大房子,你怎麼沒有看見!這是我們家的房子,」羅斯托夫說,「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家!」

「傑尼索夫!傑尼索夫!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傑尼索夫抬起頭,清了清嗓子,什麼也沒有回答。

「德米特里,」羅斯托夫對坐在馭座上的僕人說,「那不就是咱們家的燈光嗎?」

「是的,老爺書房裡的燈也還亮著。」

「還沒有睡吧,啊?你說呢?」

「當心,不要忘了,到時候馬上把那件新的騎兵制服取出來給我。」羅斯托夫摸摸新留的小鬍子加了一句。「快點走吧。」他朝車伕嚷道。「你醒醒吧,瓦夏。」他對又垂下頭的傑尼索夫說。「快點走,賞你三個盧布酒錢,快點!」當雪橇到了離大門口只有三座房子時,羅斯托夫喊道。他總覺得馬沒有在走動。最後雪橇終於向右拐向大門口;羅斯托夫看見頭頂上他熟悉的灰泥剝落的飛簷、臺階和人行道礅柱。他不等雪橇停住就跳下來,跑進了門廊。房子還是那樣一動不動,毫不熱情,彷彿誰進來都與它無關。門廊裡一個人也沒有。「我的上帝!是不是一切都平安無事?」羅斯托夫想道,他心裡非常緊張地站了一會兒,馬上又沿著門廊和熟悉的歪歪斜斜的階梯往前跑了。仍然還是那個門把手,記得伯爵夫人曾因為它沒有擦乾淨而生過氣,現在還是那樣一擰就輕輕地開了。在前廳裡點著一支蠟燭。

米哈依洛老頭睡在大木櫃上。那個力大無比,能抓住馬車的尾部把車抬起來的跟班普羅科菲,正坐在那裡用布條編鞋子。他朝開啟的門看了一眼,原來的那種淡漠的、睡意矇矓的樣子突然變了,出現了又驚又喜的表情。

「我的老天爺!少爺!」他認出小主人後喊了一聲。「這是怎麼啦?我的親愛的!」激動得渾身哆嗦的普羅科菲朝客廳的門奔去,大概是想去稟報,看來他又改變了主意,跑回來俯在小主人的肩膀上。

「身體都好嗎?」羅斯托夫問,把一隻胳膊從他那裡抽出來。

「謝天謝地!全都很好!現在剛吃完晚飯!讓我好好瞧瞧您,少爺!」

「一切全都平安無事嗎?」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羅斯托夫把傑尼索夫全都忘了,他不願意讓任何人趕在自己前面,馬上脫掉皮大衣,踮著腳朝昏暗的大廳跑去。一切還是老樣子——還是那些鋪綠呢面的牌桌,還是那個帶罩的枝形吊燈;可是有人已經看見了他,他還沒有來得及跑到客廳,就有一個人像一陣暴風一樣從旁門飛奔出來,摟住他,開始吻他。又有第二個、第三個這樣的人從第二扇、第三扇門跑出來;又是擁抱,又是接吻,還有大聲的喊叫和歡樂的眼淚。他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哪個是爸爸,哪個是娜塔莎,哪個是彼佳,所有的人都同時叫喊著,說著話,吻著他。只有母親不在他們當中——他記得這一點。

「而我,不知道……尼科盧什卡……我的朋友,科利亞!」

「這就是他……我們的……變了樣了!不!點上蠟燭!拿茶來!」

「你親親我吧!」

「寶貝……親親我。」

索尼婭、娜塔莎、彼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薇拉、老伯爵都過來擁抱他;男女僕人把房間擠得滿滿的,一邊說,一邊嘆息。

彼佳抱住哥哥的大腿。

「還有我呢!」他喊道。

娜塔莎把哥哥的頭扳向自己,吻遍了他的整個臉,放開了他,抓住他的騎兵制服的衣襟,像山羊一樣一直在原地蹦跳著,發出尖聲的喊叫。

四周到處都可看到閃爍著快樂的淚花的飽含深情的眼睛,到處都有希望能親一親他的嘴唇。

索尼婭臉紅得像一塊紅布,也抓住他的一隻手,她容光煥發,幸福的目光注視著他的眼睛,等待著他回眸。索尼婭已經滿十六歲了,她出落得很漂亮,尤其是在這幸福和喜悅的時刻,更顯得嫵媚動人。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微笑著,屏著氣。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一直還在等待著和尋找著什麼人。老伯爵夫人還沒有出來。這時從門口傳來了腳步聲。走路的步子非常快,說明進來的不可能是他的母親。

但是這正是她,她身上穿著一件他沒有見過的、大概是在他走後縫製的新衣服。大家放開了他,他便朝母親跑過去。當他們到了一起時,她倒在兒子懷裡號啕大哭。她無力抬起頭來,只管把臉緊貼在兒子制服的冰冷的絛帶上。誰也沒有注意傑尼索夫,他進了房間後站在那裡,望著他們,擦著眼睛。

「瓦西里·傑尼索夫,您的兒子的朋友。」他對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的伯爵自我介紹說。

「歡迎光臨。我知道,我知道。」伯爵吻著和擁抱著傑尼索夫說。「尼科盧什卡信裡說起過……娜塔莎,薇拉,這就是傑尼索夫。」

那些幸福的、喜氣洋洋的臉朝頭髮蓬鬆的留著黑鬍子的傑尼索夫轉過來,大家把他團團圍住。

「親愛的,傑尼索夫!」娜塔莎尖叫了一聲,她興奮得忘乎所以,跳到他跟前,抱住他吻了一下。大家都為娜塔莎的這個舉動感到不好意思。傑尼索夫也弄得滿臉通紅,但是笑了笑,抓起娜塔莎的一隻手,吻了吻。

傑尼索夫被領到為他準備的房間裡去了,而羅斯托夫一家人仍然待在休息室裡尼科盧什卡的身邊。

老伯爵夫人與他並排坐著,一直抓住他的一隻手不斷地吻著;其餘的人聚集在他們兩人周圍,不放過他的每個動作、每句話和每道目光,兩眼一直興奮地和深情地盯住他。弟弟和妹妹爭吵著,相互之間爭奪著離他較近的座位,搶著給他端茶、取手絹和菸斗,甚至為此而吵架。

羅斯托夫看見大家這樣愛他,感到非常幸福;但是見面的最初時刻是那樣的美好,使他覺得現在幸福顯得有些不足了,於是他還期待著某種東西,一直這樣期待著。

第二天兩個遠道來的人一直睡到上午九點多鐘。

在外屋裡亂放著馬刀、挎包、皮囊、開啟的手提箱、骯髒的靴子。擦乾淨的兩雙帶馬刺的靴子剛才放到了牆邊。僕人們端來了臉盆、刮鬍子用的熱水,拿來了刷乾淨的衣服。房間裡散發著菸草和男人的氣味。

「喂,格里什卡,把菸斗拿來!」嗓音嘶啞的瓦西卡·傑尼索夫喊道。「羅斯托夫,起床!」

羅斯托夫揉了揉黏住的眼睛,從睡熱了的枕頭上抬起頭髮蓬亂的腦袋。

「怎麼,晚了嗎?」

「晚了,九點多了。」娜塔莎回答說,這時從隔壁的房間裡傳來了漿洗過的衣服的窸窣聲,姑娘們的低語聲和笑聲,在稍稍開啟的門縫裡閃過某種天藍色的東西、緞帶、黑頭髮和快活的臉。這是娜塔莎、索尼婭和彼佳,他們是來看他起來沒有的。

「尼科連卡,起床!」門口又傳來了娜塔莎說話的聲音。

「這就起來!」

這時彼佳在外屋看見了馬刀,便抓起了它,就像孩子看見威武的兄長時那樣興奮,居然忘記了不能讓姐姐們看見光著身子的男人,一下子開啟了門。

「這是你的馬刀嗎?」他喊道。姑娘們急忙閃避開了。傑尼索夫吃驚地睜大眼睛,把他長滿寒毛的腿藏進被子裡,回頭看著同伴,向他求援。彼佳進來後門又關上了。可以聽見門外的笑聲。

「尼科連卡,穿著睡衣出來。」娜塔莎說。

「這是你的馬刀嗎?」彼佳問道。「要不這是您的?」他用結巴和尊敬的語氣又問皮膚黝黑的留小鬍子的傑尼索夫。

羅斯托夫急忙穿好鞋,披上睡衣出來了。娜塔莎已穿上了一隻帶馬刺的靴子,把腳伸進了另一隻。索尼婭轉著圈,羅斯托夫出來時,剛想鼓起連衣裙往下蹲。兩人都穿著同樣的天藍色的新連衣裙——她們全都精神飽滿,臉色紅潤,神情快活。索尼婭跑了,而娜塔莎挽起哥哥的胳膊,把他往休息室帶,兄妹倆便交談起來。他們見面後還沒來得及相互詢問和回答只有他們兩人感興趣的幾千件小事。娜塔莎在他和她自己說每句話時都笑,這不是因為他們說的話可笑,而是因為她心裡高興,忍不住要用笑來表示自己快樂的心情。

「啊,這是多麼好呀,好極了!」無論談到什麼,她都這樣說一句。羅斯托夫感覺到,在娜塔莎的這種火熱的愛的影響下,他心中和臉上一年半以來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純潔的微笑,他自從離家後一次也沒有這樣笑過。

「不,你聽我說,」娜塔莎說,「你現在是否完全成為一個男子漢了?你是我的哥哥,我非常高興。」她摸了摸他的小鬍子。「我想要知道你們男人是什麼樣的。是和我們一樣的嗎?」

「不。索尼婭為什麼跑了?」羅斯托夫問。

「是啊。這說起來話長!你將怎樣和索尼婭說話——稱呼‘你’還是稱呼‘您’?」

「這要看情況如何。」羅斯托夫說。

「請你稱呼她‘您’,我以後再告訴你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

「好吧,我現在就說。你知道,索尼婭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我可以為了她燒燙自己的手臂。你瞧。」她捲起細紗的袖子,露出細長嬌嫩的小胳膊,在肩膀下面,比肘部要高許多的地方(這地方舞衣通常能遮住)有一個紅斑。

「這是我為了向她表示我愛她才燙的。只不過是把鐵尺在火上燒紅,往上一按罷了。」

羅斯托夫坐在自己過去學習的房間裡扶手上鋪著軟墊的沙發上,望著娜塔莎的那雙非常富有表情的眼睛,感到自己又進入了家裡的那個兒童世界,這個世界只對他有意義,對別的人都沒有任何意義,它給予他一些生活中的最大的樂趣;他覺得用燒紅的鐵尺燙手臂表示感情的做法並不是胡鬧:他很理解,對此不感到奇怪。

「那是為什麼呢?」他只這樣問。

「嘿,我們可要好了,可要好了!這算什麼,用鐵尺燙手臂當然是蠢事;但是我們永遠是朋友。她要是愛上誰,就愛一輩子。我不理解這一點。我馬上就會忘了。」

「那又是為什麼呢?」

「就是說,她這樣愛我和愛你。」娜塔莎突然臉紅了。「你記得嗎,在你走之前……她這樣說,叫你把這一切都忘了……她說:我將永遠愛他,而他將是自由的。真的,這很好,好極了,很高尚!是吧,是吧?很高尚?是吧?」娜塔莎問得非常認真和激動,可以看出,她現在說的話,在這之前她曾含著眼淚說過。羅斯托夫沉思起來。

「我無論如何也不收回我的諾言,」他說,「再說,索尼婭是那麼可愛,有哪個傻瓜會不要這樣的幸福?」

「不,不。」娜塔莎喊叫起來。「這一點我已和她說過了。我們知道你是會這樣說的。但是這樣不行,因為你要明白,如果你這樣說,你就認為自己受諾言的束縛,結果她的話好像是有意說給你聽的。結果你仍然是被迫娶她,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羅斯托夫發現,這一切是她們經過慎重考慮想出來的。他昨天見到索尼婭就為她的美貌感到吃驚。今天匆匆地看了她一眼,覺得更美了。她是一個十六歲的可愛的少女,顯然熱烈地愛著他(這一點他未曾有過片刻的懷疑)。他為什麼不愛她和不娶她呢,羅斯托夫想,但不是現在就娶。現在還有多少其他的歡樂和要做的事啊!「是的,她們這一點想得很好,」他想道,「應當保持自由。」

「這很好,」他說,「我們以後再談。啊,我見到你真高興!」他補充了一句。「你怎麼樣,對鮑里斯沒有變心吧?」哥哥問。

「那是胡鬧!」娜塔莎笑著喊了一聲。「無論是他還是別的任何人我都不想,也不願意知道。」

「原來如此!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我?」娜塔莎反問道,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使得她容光煥發。「你見過迪波爾嗎?」

「沒有。」

「大名鼎鼎的舞蹈家迪波爾你沒有見過?那你就不能理解了。我就是要這樣。」說著娜塔莎像人們跳舞那樣把手臂彎成圓形,提起裙子,跑了幾步,轉過身來,身體騰空躍起,兩腳互相拍擊,落地時踮著腳尖,走了幾步。「我不是站住了嗎?你看!」她說;但是腳尖沒有能支撐住。「這麼說來,我就要這樣!我永遠不嫁人,要去當一個舞蹈演員。不過你不要對任何人說。」

羅斯托夫大聲地和快樂地哈哈大笑起來,使得房間裡的傑尼索夫聽了也覺得羨慕,而娜塔莎也沒有能忍住,和哥哥一起笑了。「不,這不是很好嗎?」她一直這樣說。

「很好。你已經不願意嫁給鮑里斯了?」

娜塔莎漲紅了臉。

「我不願意嫁任何人。我見到他時也要這樣說。」

「原來如此!」羅斯托夫說。

「不錯,這一切都是小事,」娜塔莎繼續絮絮叨叨地說,「怎麼,傑尼索夫這個人好嗎?」她問。

「很好。」

「好吧,再見了,去穿衣服吧。這個傑尼索夫可怕嗎?」

「為什麼可怕?」尼古拉問。「不,瓦西卡是個很好的人。」

「你叫他瓦西卡?……奇怪。怎麼,他真的很好嗎?」

「很好。」

「好吧,快點來喝茶。大家一起喝。」

於是娜塔莎踮起腳像舞蹈演員那樣從房間裡出去,臉上掛著幸福的、十五歲姑娘才有的微笑。羅斯托夫在客廳裡碰見索尼婭時臉紅了,他不知道怎樣對待她。昨天剛見面時的歡樂時刻他們接過吻,但是今天他覺得不能這樣做了;他發現所有的人,包括母親和姐妹們,都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想知道他對索尼婭採取什麼樣的態度。他吻了吻她的手,稱呼她「您」——「索尼婭」。但是他們的目光一接觸,就相互稱呼「你」,並且溫情脈脈地接了吻。她用目光請求他原諒,因為她竟然派娜塔莎向他提醒他所作的諾言,對他仍舊愛她表示感激。而他也用目光感謝她提出讓他保持自由的建議,說不管怎麼樣,他永遠不會不愛她,因為不愛她是不可能的。

「然而很奇怪,」薇拉趁大家都不說話時說道,「索尼婭和尼科連卡現在見面時像外人一樣稱呼‘您’。」薇拉的這個意見像她的所有意見一樣,也是對的;但是大家也像聽了她的大部分意見一樣,都覺得不好意思,不僅是索尼婭、尼古拉和娜塔莎,而且擔心兒子對索尼婭的愛情會使他喪失與名門攀親機會的老伯爵夫人,也都像小姑娘一樣臉紅了。使羅斯托夫感到驚奇的是,傑尼索夫穿著新制服,頭髮抹了油,身上灑了香水來到了客廳,他像平常參加戰鬥時那樣穿得很整齊,他對待女士們殷勤而有禮貌,這是羅斯托夫怎麼也沒有想到的。

尼古拉·羅斯托夫從部隊回到莫斯科後,家裡的人把他當做好兒子和英雄來接待,稱他最親愛的尼科盧什卡;親友們把他看做可愛的、令人愉快的和恭敬有禮的年輕人;熟人們把他看做漂亮的驃騎兵中尉、跳舞的好手和莫斯科人們心目中的最好的擇婿物件之一。

羅斯托夫一家在全莫斯科都有熟人;今年老伯爵手頭很寬裕,因為所有莊園全都抵押出去了,因此尼科盧什卡置備了自己的走馬和最時髦的馬褲,這種特殊的馬褲在莫斯科還沒有任何人穿過,靴子也是最時髦的,它的頭很尖,帶有小小的銀馬刺,就這樣,他的日子過得很快活。他回家後,對舊的生活條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適應,已有一種愉快的感覺。他覺得他已完全長大成人了。過去曾因神學考試不及格而產生過絕望情緒,向加夫里拉借過僱馬車的錢,和索尼婭偷偷接過吻——這些事回想起來就像是離他已經很遠的孩子氣的舉動。現在他是一個披著鑲銀絲邊的披肩、佩戴著士兵的聖格奧爾吉勳章的驃騎兵中尉,正在與年紀大和受人尊敬的著名騎手們訓練走馬。他認識一個住在林陰道上的女人,晚上常到她那裡去。他在阿爾哈羅夫家的舞會上指揮馬祖爾卡舞曲的演奏,與卡緬斯基元帥談論戰爭,常到英國俱樂部去,同傑尼索夫介紹的一個四十歲的上校稱兄道弟。

在莫斯科,他對皇上的熱情有所降低,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沒有見過。但是他仍然經常對別人講到皇上,講自己對皇上的愛,讓人覺得他還沒有把一切都講出來,在他對皇上的感情中還有某種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東西;同時他也完全具有當時莫斯科普遍存在的崇拜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皇帝的感情,那時在莫斯科大家稱皇上為「天使的化身」。

羅斯托夫回部隊前在莫斯科短暫逗留期間,沒有與索尼婭更加接近起來,相反,卻疏遠了。她很漂亮和可愛,顯然熱烈地愛上了他;但是他正處於剛開始生活的青春時期,覺得有許多事情要做,無暇顧及這些,這個年輕人害怕受到束縛,他珍視自己的自由,因為這是他幹其他許多事情所必需的。在這段時間裡有時也想到索尼婭,這時他便對自己說:「哎!這樣的姑娘在別的地方還會有很多很多,我現在還不認識她們。當我想要談情說愛時,還來得及,而現在沒有工夫。」此外,他覺得同女人在一起,有失堂堂男子漢的體面。他去參加舞會和婦女的聚會時,裝出這是不得已才去的。賽馬、去英國俱樂部、和傑尼索夫一起狂飲、到那裡去——這是另一回事。因為這合乎年輕驃騎兵的身份。

三月初,老伯爵伊里亞·安德烈耶維奇·羅斯托夫為在英國俱樂部宴請巴格拉季翁公爵而奔忙。

伯爵穿著睡衣在大廳裡來回走著,給俱樂部的管事和廚師長、著名的費奧克季斯特下指示,叫他們為宴請巴格拉季翁公爵準備龍鬚菜、新鮮黃瓜、草莓、小牛肉和鮮魚。伯爵從俱樂部成立之日起就是它的成員和董事。俱樂部委託他策劃歡迎巴格拉季翁一事,因為很少有人能這樣闊綽地和慷慨大方地操辦宴席,尤其是因為很少有人在辦宴席需要錢用時能夠和願意拿出自己的錢來。俱樂部的廚師長和管事臉上帶著快樂的表情聽伯爵吩咐,因為他們知道,替任何人辦花費幾千盧布的宴席,也不能像替他辦那樣有利可圖。

「請注意,甲魚湯裡不要忘了放扇貝,知道吧!」

「這麼說,冷菜要三道?……」廚師問。

伯爵想了想。

「不能再少,三道……第一道沙拉油涼拌菜。」他扳著指頭說……

「請問,是否可以要幾條大鱘魚?」管事問。

「有什麼辦法呢,人家不讓價也得買。對了,我的老天爺,我差一點給忘了。還需要上第一道正菜。唉,我的老天爺!」他抱住了腦袋。「誰給我送花來?米堅卡!喂,米堅卡!你快去莫斯科郊外,米堅卡,」他對聽見他的喊聲進屋來的管家說,「你快到莫斯科郊外去,馬上吩咐花匠馬克西姆卡給老爺辦事去。叫他把所有暖房裡的花用氈子裹著運到這裡來。要求在星期五以前把二百盆花送到我這裡。」

他在下了一道又一道命令後,想要到伯爵夫人房裡休息一會兒,但是又想起了一些要辦的事,自己回來了,並且把廚師和管事叫回來,再一次開始作指示。從門口傳來了男人輕快的腳步聲和馬刺的叮噹聲,小伯爵進來了,他面貌英俊,臉色紅潤,留著發黑的小鬍子,顯然莫斯科平靜的生活使他得到很好的休息和保養。

「唉,我的好兒子!忙得我暈頭轉向。」老人說,好像不好意思似的對兒子笑笑。「你哪怕幫我一把也好!要知道還應當有歌手才行。樂隊我有,是不是叫一些茨岡人來?你們軍人都喜歡這個。」

「真是的,爸爸,我想,巴格拉季翁在作申格拉本戰役的準備時,還沒有你現在這樣忙呢。」兒子微笑著說。

老伯爵假裝生氣了。

「你只會空口說白話,你來試試!」

於是伯爵轉過頭來和廚師說話,這時廚師臉上正帶著明白事理而恭敬的表情觀察著和親切地望著父子倆。

「你說,費奧克季斯特,現在的青年成什麼樣子?」他說。「居然嘲笑起我們老頭子來了。」

「有什麼辦法呢,伯爵大人,他們只知道要吃好的,至於一切怎麼準備和怎麼擺上桌,就不是他們的事了。」

「對,對!」伯爵快活地抓住兒子的雙手喊叫起來。「你聽我說,這回你可被我抓住了!你馬上就坐著雙駕雪橇到別祖霍夫那裡去,對他說,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派人來向他要新鮮的草莓和菠蘿。這些東西在別的任何人那裡都是弄不到的。他本人不在的話,你就進去對公爵小姐們說,而從那裡出來後,你就去拉茲古利亞依——車伕伊帕特卡知道這地方——要在那裡找到茨岡人伊柳特卡,就是在奧爾洛夫伯爵家跳過舞的那個人,記得嗎,當時他身穿白色的卡薩金,你把他拉到這裡來見我。」

「要把他同茨岡女人一起帶到這裡來嗎?」尼古拉笑著問。

「得啦,得啦!……」

這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悄悄地進了房間,她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消失過的操心憂慮的和基督徒的溫順的神情。儘管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每天都碰見伯爵穿著睡衣,但是伯爵在見到她時總是感到不好意思,並且每一次都請她原諒他衣衫不整。現在他也這樣做了。

「沒有什麼,伯爵,親愛的。」她溫順地閉上眼睛說。「別祖霍夫那裡就讓我去一趟。」她說。「小別祖霍夫回來了,伯爵,現在一切都可以從他的暖房裡弄到。我正好要見他。他給我捎來了一封鮑里斯的信。謝天謝地,現在鮑里斯調到司令部了。」

伯爵看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主動承擔了他的一部分任務,心裡非常高興,便吩咐給她套一輛小四輪轎式馬車。

「您對別祖霍夫說,請他來赴宴。我這就把他的名字列入賓客名單裡。他怎麼,是和妻子一起來的嗎?」他問道。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兩眼向上翻,臉上出現十分悲痛的神色……

「唉,我的朋友,他非常不幸,」她說,「如果我們聽到的情況屬實,那真可怕。當初我們為他的幸福而高興時,能想得到嗎!這個年輕的別祖霍夫是一個多麼高尚的、純潔的人!是的,我從內心裡可憐他,我將盡一切努力給他以安慰。」

「這是怎麼回事?」羅斯托夫父子問道。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多洛霍夫,瑪麗亞·伊萬諾夫娜的兒子,」她用神秘的語氣低聲說,「聽人說,完全敗壞了她的名聲。別祖霍夫幫他離開部隊,請他住到彼得堡自己的家裡,後來……她也到這裡來了,而那個亡命徒跟著她。」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她想要表達對皮埃爾的同情,但是她情不自禁的語氣和似笑非笑的樣子卻顯示出,她是同情被她稱為亡命徒的多洛霍夫的。「聽說,皮埃爾本人為這事感到非常痛苦。」

「好吧,不管怎麼樣您還是告訴他,讓他來俱樂部,一切都會成為過去的。宴席將非常豐盛。」

第二天,即三月三日,下午一點多鐘,英國俱樂部的二百五十六名成員和五十位客人等待著貴客、奧地利戰爭的英雄巴格拉季翁公爵赴宴。在得知奧斯特利茨戰役的訊息後,開頭莫斯科人感到困惑不解。那時,俄羅斯人都習慣於聽勝利的捷報,而當吃敗仗的訊息傳來時,一些人就是不相信,另一些人找出某些不尋常的原因來解釋這個奇怪的事件。在那些得到確實訊息的有威望的顯貴聚會的英國俱樂部裡,在訊息已開始不斷傳來的十二月份,人們都閉口不談戰爭和最近的戰役,這好像是大家事先商量好似的。引導談話的人是:拉斯托普欽伯爵、尤里·弗拉基米羅維奇·多爾戈魯基公爵、瓦盧耶夫、馬爾科夫伯爵、維亞澤姆斯基公爵,他們不在俱樂部裡露面,而是在各自的家裡、在至親密友的圈子裡聚會,而那些只會跟著別人說的莫斯科人(伊里亞·安德烈依奇·羅斯托夫伯爵也屬這一類人)在一個短時間內對戰事沒有固定的看法,也沒有人指導他們。莫斯科人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而討論這些壞訊息又很困難,因此不如保持沉默。但是過了一些時候,如同陪審員走出議事室一樣,給俱樂部的人提供看法的重要人物重新出場了,於是大家的說法就變得清楚和明確起來。俄國人被打敗這一不可思議的、聞所未聞的和絕不可能的事發生的原因找到了,一切都清楚了,這時莫斯科的各個角落都開始說同樣的話。這些原因是:奧地利人背信棄義、部隊糧食供應太差、波蘭人普爾熱貝舍夫斯基和法國人朗熱隆叛變、庫圖佐夫無能以及(人們悄悄地說)皇上年輕和缺乏經驗,信賴了壞人和微不足道的小人。但是大家都說,軍隊,俄國軍隊是很了不起的,創造了英勇戰鬥的奇蹟。士兵們、軍官們和將軍們都是英雄。但是英雄中的英雄是巴格拉季翁公爵,他因指揮申格拉本戰役和帶領部隊從奧斯特利茨順利撤退而聞名遐邇,撤退時他的縱隊秩序井然,在一整天裡不斷打退有兩倍兵力的敵人。莫斯科人選擇巴格拉季翁作為英雄還有另一個原因,即他在莫斯科沒有各種關係,完全是一個外人。對他表示尊重,也就是尊重沒有任何錯綜複雜的關係的普通的、堅定勇敢的俄國士兵,同時還能使人回想起與蘇沃洛夫的名字聯絡在一起的義大利遠征。此外,給他以這樣的榮譽,也是表示對庫圖佐夫沒有好感和不以為然的最好辦法。

「假如沒有巴格拉季翁,應當創造出一個來。」愛說笑話的申升學著伏爾泰的話說。誰也沒有談到庫圖佐夫,有的人低聲罵他,稱他為宮廷的風向標和老色鬼。

整個莫斯科都在重複多爾戈魯基公爵說的「給人抹泥,自己會沾滿一身」這句話,在遭到失敗時通過回憶昔日的勝利來進行自我安慰。同時重複著拉斯托普欽以下的話:法國士兵應當用詞藻華麗的漂亮話激勵他們投入戰鬥;對德國兵要給他們講道理,使他們相信逃跑比前進更危險;但是對俄國士兵只需要勸阻他,請求他們「慢一點!」到處都可以聽到關於我們計程車兵和軍官們在奧斯特利茨的英勇事蹟的新的故事。說有人搶救了軍旗,有人打死了五個法國人,有人一個人給五門大炮裝炮彈。人們也講到貝格,這些人並不認識他,說他右手受傷後,用左手握馬刀,繼續向前衝。關於鮑爾康斯基誰也沒有說什麼,只有那些熟識他的人為他這麼早就死了而深感惋惜,說他撇下懷孕的妻子,把她留在脾氣古怪的父親那裡。

三月三日,在英國俱樂部的各個房間裡可以聽見一片亂鬨鬨的談話聲,俱樂部的成員和客人們像春天飛來飛去的蜜蜂似的來回走動,他們坐的坐,站的站,不斷地分分合合,有的人穿著制服,有的人則穿燕尾服,還有一些人頭髮上撲了粉,身穿俄羅斯長衫。頭髮上也撲了粉、腳穿長統襪和半高靿皮鞋的僕人站在每扇門的門口,緊張地觀察著,竭力不放過俱樂部成員和客人們的每一個動作,以便及時提供服務。到場的大多數人都年高望重,他們寬闊的臉上帶著自信的表情,手指粗大,動作穩重,說話明確。這一類客人和成員坐在通常坐的地方,習以為常地聚在一起。在場的小部分人是一些不常來的客人——主要是年輕人,其中包括傑尼索夫、羅斯托夫和重新成為謝苗諾夫團軍官的多洛霍夫。年輕人、特別是年輕軍人的臉上露出對老年人輕蔑而又尊敬的表情,彷彿在對老一代說:「我們願意尊重和敬愛你們,但是記住,未來畢竟是屬於我們的。」

涅斯維茨基作為俱樂部的老成員,也在這裡。遵照妻子的命令留起了長髮、摘掉了眼鏡、穿上了時髦服裝的皮埃爾,神情憂鬱和沮喪地在各個大廳走來走去。他在這裡,也像在別的任何地方一樣,被一些非常看重他的財產的人所包圍,而他以慣常的居高臨下和漫不經心而鄙視的態度對待他們。

根據年齡,他應當同年輕人在一起,而就財產和關係來說,他是屬於年高望重的俱樂部成員的圈子的,因此他不斷從一個圈子走到另一個圈子。最有威望的老人構成了一些圈子的中心,就連那些不相識的人也都恭恭敬敬地湊過來聽名人說話。較大的圈子出現在拉斯托普欽、瓦盧耶夫和納雷什金身旁。拉斯托普欽正在講俄羅斯人遭到逃跑的奧地利人的衝擊,只好用刺刀從逃跑者當中殺開一條血路。

瓦盧耶夫神秘兮兮地透露說,彼得堡派烏瓦羅夫來了解莫斯科人對奧斯特利茨戰役的看法。

在第三個圈子裡,納雷什金在講奧地利軍事會議的情況,說當時蘇沃洛夫像好鬥的公雞一樣喊叫起來,回答奧地利將軍們的蠢話。站在這裡的申升想要開個玩笑,說庫圖佐夫看來沒有能從蘇沃洛夫那裡學到像公雞一樣喊叫這一併不復雜的技巧;但是老人們用嚴厲的目光朝這開玩笑的人看了一眼,讓他感覺到,在這裡今天談論庫圖佐夫是不合適的。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羅斯托夫伯爵腳穿軟皮靴,面帶憂慮的表情,邁著特殊的步子,急急忙忙地從餐廳走到客廳,匆匆地用完全相同的方式與他認識的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打招呼,不時用眼睛尋找自己的身材勻稱、英姿勃勃的兒子,高興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對他眨眨眼睛。小羅斯托夫和多洛霍夫一起站在視窗,他是不久前認識多洛霍夫的,並且對他們的相識非常看重。老伯爵走到他們跟前,握了握多洛霍夫的手。

「請光臨寒舍,你已與小兒認識了……曾經一起在那裡,一起英勇作戰……啊!瓦西里·伊格納季奇……你好,老夥計。」他對身旁經過的小老頭說,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問候的話,屋裡就騷動起來了,跑過來的僕人神色慌張地報告道:「貴客駕到!」

響起了鈴聲;董事們奔向前去;分散在各個房間的客人們好像鏟子裡揚起的黑麥似的,擠成一團,站在大客廳的門口。

巴格拉季翁在前廳門口出現了,他沒有戴帽子和佩劍,根據俱樂部的規矩,這兩樣東西都留在看門人那裡了。他沒有像羅斯托夫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夜看到的那樣頭戴羔皮帽和肩上搭著短皮鞭,現在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新制服,左邊胸前掛著各種俄國的和外國的勳章以及格奧爾吉星章。看來他在赴宴前理了發和修剪過連鬢鬍子,這樣反而使他的儀表變得不大好了。他臉上流露出某種天真的和高興的神色,這與他的剛強英武的面容結合在一起,使他的臉甚至帶有某種滑稽的表情。與他同來的別克列紹夫和費多爾·彼得羅維奇·烏瓦羅夫在門口站住了,要讓他這位主客走在前面。巴格拉季翁猶豫起來,他不願意接受他們的禮讓;於是大家在門口停住了,最後巴格拉季翁還是在前面走了。他靦腆而笨拙地走在接待室的鑲木地板上,不知道把兩手往哪裡放:他覺得冒著槍林彈雨在犁過的田地上行走,像他在申格拉本時在庫爾斯克團面前行走那樣,要習慣些和輕鬆些。董事們在第一道門的門口迎接他,對他說了幾句見到貴客非常高興的話,不等他回答,好像要把他控制起來似的,把他圍住,領他進客廳。俱樂部成員和客人們都聚集在客廳門口,相互擠壓著,相互之間竭力想越過對方的肩膀像看稀有動物似的看清楚巴格拉季翁,因此弄得人都無法進去。伊里亞·安德烈依奇笑得比所有的人都來勁兒,嘴裡說著:「讓開,親愛的,讓開,讓他們進去!」他推開人群,把客人們領進客廳,讓他們坐在中間的沙發上。重要人物們,俱樂部裡最德高望重的成員們重新把剛到的貴賓圍住。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又擠過人群,出了客廳,過了一會兒後,和另一位董事一起手裡捧著一個大銀盤迴來了,他把銀盤捧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銀盤上放著印好的獻給這位英雄的詩。巴格拉季翁一見銀盤,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彷彿在找人幫忙似的。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要求他順應民意。巴格拉季翁感覺到他們的意志不可違,便斷然地用雙手把銀盤接過來,同時生氣地用責備的目光看了看給他獻銀盤的伯爵。有人巴結地把銀盤從巴格拉季翁的手裡拿過來(不然的話他似乎會一直到晚上都端著盤子,而且這樣去入席),並請他注意上面的詩。「那麼我就讀吧,」巴格拉季翁似乎這樣說道,他用疲倦的眼睛看著詩稿,全神貫注地和神情嚴肅地讀了起來。這時詩的作者把詩拿了過去,開始朗讀。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頭聽著。

你為亞歷山大時代增光,

你為我們保衛著泰特斯,

你既是威嚴的統帥,又是善良的人,

是國家的奧爾甫斯,戰場上的愷撒。

拿破崙運氣很好,

有機會領教巴格拉季翁的高招,

從此不敢再把俄羅斯的阿爾喀得斯打擾……

他還沒有把詩朗誦完,就聽得大嗓門的管事宣佈道:「宴席擺好了!」這時門敞開了,從餐廳裡傳出了波蘭波洛涅茲舞曲:「勝利的雷聲響起來吧,歡樂吧,勇敢的羅斯人。」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生氣地看了看仍在繼續朗誦詩的作者,朝巴格拉季翁鞠了一躬。大家站了起來,都感覺到宴會比詩歌重要,於是巴格拉季翁又走在大家的前頭,前去入席。他被安排到首席上,在兩位亞歷山大(別克列紹夫和納雷什金)之間,這也是有用意的,因為這兩人與皇上同名;三百個人按照官銜和地位在餐廳裡就座,誰的地位高些,就坐得離貴賓近些,如同地勢愈低,水愈往深處流一樣。

在宴會即將開始前,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向公爵介紹了自己的兒子。巴格拉季翁認出了羅斯托夫,說了幾句不連貫的和不甚得體的話,這一天他說的話都是這樣。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在巴格拉季翁和他的兒子說話時,得意地和自豪地環視著大家。

尼古拉·羅斯托夫與傑尼索夫和新認識的多洛霍夫一起幾乎坐在桌子的中央。坐在他們對面的是皮埃爾和他身旁的涅斯維茨基。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與其他的董事們一起坐在巴格拉季翁對面,負責招待這位公爵,在他身上體現了莫斯科的殷勤好客。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葷素菜餚都很精美,但是到宴會結束前他仍然一直沒有完全放下心來。他朝餐廳管事使使眼色,低聲對僕人們吩咐什麼,不無激動地等待著上他熟悉的每道菜。一切都很好。第二道菜是特大的鱘魚(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一見它,興奮和羞怯得臉都紅了),在上這道菜時僕人們開始噼噼啪啪地開瓶塞,給大家倒香檳酒。在這道給人們留下某種印象的鱘魚後,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和別的董事們交換了一下眼色。「要幹許多次杯,該開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大家都不做聲了,等著他說什麼。

「祝皇上身體健康!」他喊了一聲,他的那雙和善的眼睛因高興和激動而熱淚盈眶了。這時奏起了《勝利的雷聲響起來吧》。大家都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高呼「烏拉」。巴格拉季翁也像在申格拉本戰場上那樣喊起了「烏拉」。在所有三百人的呼喊中,可以聽得出年輕的羅斯托夫興高采烈的喊聲。他差一點哭了。

「祝皇上身體健康。」他喊道。「烏拉!」他一口喝乾杯裡的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許多人也跟著這樣做。高聲的喊叫持續了很久。喊聲停止後,僕人們撿走了摔碎的酒杯,於是大家坐下來,想起剛才的叫喊不禁露出了微笑,彼此交談起來。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又站了起來,朝放在他的盤子旁的紙條看了一眼,舉杯祝我們最近一次戰役的英雄彼得·伊萬諾維奇·巴格拉季翁公爵身體健康,說著伯爵的那雙藍眼睛又被淚水溼潤了。「烏拉!」三百位客人又呼喊起來,這時沒有奏樂,只聽見歌手唱起了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庫圖佐夫作的頌歌:

任何障礙都阻擋不住羅斯人,

勇敢是一切勝利的保證,

我們有了巴格拉季翁們,

所有敵人都將跪在腳下歸順……

歌手們剛唱完,接著又是一次又一次的乾杯,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愈來愈動了感情,酒杯摔得更多,喊聲變得更大。大家為別克列紹夫、納雷什金、烏瓦羅夫、多爾戈魯科夫、阿普拉克辛、瓦盧耶夫的健康乾杯,為各位董事的健康乾杯,為主持人的健康,為俱樂部所有成員和所有客人的健康乾杯,最後單獨地為宴會的操辦者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的健康乾杯。在乾這杯酒時,伯爵掏出手絹,用它捂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皮埃爾坐在多洛霍夫和尼古拉·羅斯托夫對面。他像平常一樣,胃口很好,吃得和喝得都很多。但是跟他熟識的人看到,今天他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在宴會的整個時間裡一言不發,眯起眼睛和皺起眉頭瞧著自己的周圍,或者什麼也不看,顯出完全心不在焉的樣子,用手指摸摸鼻樑。他的臉色是沮喪和陰沉的。他似乎沒有看見和沒有聽見他周圍發生的一切,心裡只想著某一件使他苦惱的和沒有解決的事。

這個沒有解決的、折磨著他的問題,是住在莫斯科的公爵小姐向他暗示多洛霍夫與他的妻子關係曖昧,而且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用所有匿名信慣用的下流的開玩笑的口氣說,他戴著眼鏡卻什麼也看不清,他的妻子同多洛霍夫的關係只對他一個人來說才是秘密。皮埃爾無論是對公爵小姐的暗示還是對匿名信都完全不相信,但是他現在很怕朝坐在他面前的多洛霍夫看。每當他的目光無意中與多洛霍夫漂亮的眼睛的傲慢無禮的目光相遇時,他都感覺到他心裡正在產生著某種可怕的、不好的念頭,於是趕緊轉過頭去。皮埃爾情不自禁地回想著妻子過去的事和她同多洛霍夫的關係,清楚地看到,匿名信裡所說的話,如果涉及的不是他的妻子,那就可能是真的,至少看起來像是真的。他還不由得回想起,多洛霍夫那次戰役後恢復了軍職和一切,回到了彼得堡,前來找他。多洛霍夫利用過去與皮埃爾的酒肉朋友的關係,直接到他家裡來,而皮埃爾把他收留下來,還借錢給他花。皮埃爾又想起,當時埃萊娜曾微笑著對多洛霍夫住在他們家裡表示不快,而多洛霍夫則厚顏無恥地對他誇獎他的妻子的美貌,從那時起到前來莫斯科之前,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們。

「是的,他長得很英俊,」皮埃爾想道,「我瞭解他的為人。他覺得敗壞我的名譽和嘲笑我有一種特別的樂趣,這是因為我為他奔走過,救濟過他,幫過他。我知道,我明白,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在他看來這會給他的恩將仇報的行為增添很大的興味。是的,如果這是真的;但是我不相信,我沒有理由相信,而且也不能相信。」他回想起了多洛霍夫在幹殘酷的事情時,例如他在把警察分局長與狗熊捆在一起扔進水裡時,或者在他無緣無故地向一個人提出決鬥時,或者在用手槍打死車伕的馬時,臉上出現的表情。他發現多洛霍夫看著他時,臉上經常也有這樣的表情。「是的,他是一個愛好決鬥的尋釁鬧事者,」皮埃爾想,「他打死一個人不算一回事,他想必是覺得大家都怕他,這一定使他感到很高興。他必定認為我也怕他。確實,我是怕他的。」想到這些,皮埃爾又感覺到他心裡正在產生某些可怕的和不好的念頭。多洛霍夫、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現在坐在皮埃爾對面,看起來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在羅斯托夫的這兩位朋友當中,一位是勇猛的驃騎兵,另一位是有名的愛好決鬥的尋釁鬧事者和浪子,他快活地同他們交談著,時而用嘲笑的目光看看皮埃爾,因為皮埃爾在宴會上的那種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和碩大的身軀使人感到驚訝。羅斯托夫之所以用不友好的目光看著皮埃爾,第一,是因為皮埃爾在他這個驃騎兵的眼裡,是一個非軍人的富翁和美人的丈夫,總的說來是個懦夫;第二,是因為皮埃爾心事重重和心不在焉,沒有認出他羅斯托夫來,沒有給他回禮。當大家開始為皇上的健康乾杯時,想著心事的皮埃爾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舉起酒杯。

「您怎麼啦?」羅斯托夫衝著他喊叫起來,用興奮而又憤怒的目光看著他。「難道您沒有聽見大家正為皇上的健康乾杯嗎!」皮埃爾嘆了口氣,順從地站了起來,喝乾了杯子裡的酒,等大家都坐下後,帶著和善的微笑對羅斯托夫說起話來。

「我沒有認出您來。」他說。但是羅斯托夫顧不上說話,他正在高喊「烏拉」呢。

「你怎麼不恢復舊交呢?」多洛霍夫對羅斯托夫說。

「隨他去吧,這傻瓜。」羅斯托夫說。

「應當籠絡漂亮女人的丈夫。」傑尼索夫說。

皮埃爾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是知道他們在說他。他漲紅了臉,轉過身去。

「好吧,現在為漂亮女人的健康乾杯。」多洛霍夫帶著嚴肅的表情,但嘴角上掛著微笑,端著酒杯對皮埃爾說。「為漂亮的女人,彼得魯沙,還有她們的情夫們的健康乾杯。」他說。

皮埃爾垂下眼睛,只顧喝自己杯裡的酒,沒有瞧多洛霍夫,也沒有回答他的話。分發庫圖佐夫寫的頌歌的僕人,因皮埃爾是一位較有身份的貴客,給他放了一份。他把它拿了起來,這時多洛霍夫探過身子,從他手裡一把奪了過去,開始讀起來。皮埃爾朝多洛霍夫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眼睛:那種在整個宴會過程中弄得他坐立不安的可怕的和不好的念頭又出現了,並且開始支配他的身心。他把整個肥胖的身體探過桌子來。

「不許拿走!」他喊了一聲。

涅斯維茨基和右面的鄰座聽見這喊聲和看見是朝誰喊的,急忙驚恐地勸說別祖霍夫。

「算了,算了,您怎麼啦?」兩人驚慌失措地低聲說。多洛霍夫用他那明亮快活而又兇惡的眼睛看了皮埃爾一眼,仍然微笑著,彷彿是說:「我就喜歡這樣。」

「不給。」他明確地說。

皮埃爾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一把搶回那張紙。

「您……您……壞蛋!……我要和您決鬥。」他說完推開椅子,從桌旁站了起來。皮埃爾在這樣做和說這句話的一瞬間,覺得最近幾晝夜一直折磨著他的關於妻子行為不端的問題確實無疑的了。他恨她,思想上已同她永遠決裂了。儘管傑尼索夫勸羅斯托夫不要干預這件事,羅斯托夫還是同意當多洛霍夫的助手,並在宴席散了後同別祖霍夫的助手涅斯維茨基就決鬥條件進行了談判。皮埃爾回家去了,而羅斯托夫與多洛霍夫和傑尼索夫一起坐在俱樂部裡聽茨岡人和歌手們唱歌,直到晚上很晚的時候。

「您心裡平靜嗎?」羅斯托夫問。

多洛霍夫停住腳步。

「你知道,我可以用三言兩語說出決鬥的全部秘密。如果你去決鬥前寫遺囑和給父母寫充滿溫情的話,如果你想到你可能被打死,那麼你就是一個傻瓜,而且一定會完蛋;而如果你拿定主意要儘可能快地和儘可能有把握地把對方打死,那麼就像一位科斯特羅馬的獵熊手常對我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很圓滿。他說,怎麼不怕熊呢?可是一看見它,恐懼心理就消失了,心裡只想不要讓它跑了!我就是這樣。明天見,親愛的!」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皮埃爾和涅斯維茨基一起來到索科爾尼基樹林,發現多洛霍夫、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已在那裡。看皮埃爾的樣子,好像他正在思考與眼前的事毫無關係的問題似的。他的消瘦的臉有些發黃。顯然昨夜沒有睡。他心不在焉地看看自己周圍,彷彿怕見明亮的陽光似的皺起眉頭。他心裡只想著兩件事:一是在經過不眠之夜後他已絲毫也不懷疑妻子行為不端了,二是多洛霍夫並無過錯,他沒有任何理由來維護一個與他沒有關係的外人的名譽。「也許,我處在他的位置上同樣也會這樣做。」皮埃爾想道。「甚至我一定會這樣做。那麼幹嗎要進行這場決鬥,要殺人呢?不是我打死他,就是他打中我的頭部,我的胳膊肘,我的膝蓋。離開這裡吧,逃走吧,到什麼地方隱居起來。」他腦子裡出現這樣的想法。但是正是在出現這樣的想法的時候,他擺出了一副能使人看了肅然起敬的平靜的和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快了吧,準備好了嗎?」

當一切準備停當,雪地裡插好了馬刀作為設定雙方距離的界線,手槍也裝上了子彈時,涅斯維茨基走到了皮埃爾跟前。

「如果我在這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時刻不對您完全說實話,」他怯生生地說,「那麼我就是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辜負了您讓我當您的助手所給予的信任和榮譽。我以為這事沒有足夠的理由,不值得為它而流血……您做得不對,您發了火……」

「唉,是的,非常愚蠢……」皮埃爾說。

「那麼我是否去轉達您的歉意,我相信,我們的對手們是會接受您的道歉的。」涅斯維茨基說(他像這件事的別的參與者和在這種情況下的所有人一樣,還不相信事情已達到真正非決鬥不可的地步)。「您知道,伯爵,認識自己的錯誤要比把事情弄到無法補救的地步高尚得多。無論哪一方都沒有受辱。讓我去談一談……」

「不,有什麼可談的,」皮埃爾說,「反正都一樣……準備好了嗎?」他補充說。「您只要告訴我:朝哪裡和怎麼走,槍朝哪裡打?」他帶著不自然的溫和的微笑說。他拿起了手槍,開始詳細詢問開槍的方法,因為他至今一直沒有拿過手槍,不過他願意承認這一點。「啊,對了,就是這樣,我只是忘了。」他說。

「沒有什麼可道歉的,絕對不道歉。」多洛霍夫回答也試圖進行調解的傑尼索夫說,他也走到了規定的地點。

決鬥的地點選在離停雪橇的大路大約八十步的地方,那是松林中的一個不大的林間空地,上面覆蓋著最近幾天解凍後已開始融化的雪。決鬥的人分別站在林間空地的邊上彼此相距四十步的地方。助手們數著步子,從兩人站著的地方,直到作為界線相距十步插著涅斯維茨基和傑尼索夫的馬刀的地方,在很深的潮溼的積雪上踩出了一行腳印。解凍還在繼續,大霧還籠罩著;四十步開外彼此都看不清。過了大約三分鐘一切都已準備好了,可是仍然遲遲沒有動手。大家都沉默著。

「好吧,開始吧!」多洛霍夫說。

「行。」皮埃爾仍然那樣微笑著說。

情況變得令人惶恐不安起來。顯而易見,如此輕易地開了頭的事情已經無法防止了,它將不依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地自然發展下去,一直到結束為止。傑尼索夫第一個走到界線那裡,宣佈說:

「由於決鬥雙方拒絕和解,那麼是否現在就開始:拿好手槍,聽到我數‘三’就開始朝前走。」

「一—一!二!三!」傑尼索夫生氣地喊道,隨即退到一旁。兩人沿著踩出的小道朝前走,愈來愈靠近,霧中已能彼此看清了。決鬥雙方在走到界線時,只要願意就有權開槍。多洛霍夫走得很慢,他沒有舉起手槍,用他的那雙明亮的、閃閃發光的藍眼睛注視著對方的臉。他的嘴像平常一樣,似笑非笑。

皮埃爾在聽到喊「三「後,快步朝前走去,離開了踩出的小道,走在沒有踩過的雪地上。他朝前伸出握著手槍的右手,看來好像擔心這把手槍會把自己打死似的。他竭力把左手往後放,因為他想用它來支撐右手,然而他知道,這是不許可的。走了五六步離開小道到了雪地上後,皮埃爾看了看腳下,又很快瞥了一眼多洛霍夫,像別人教他的那樣用指頭勾了一下扳機,打了一槍。皮埃爾完全沒有料到槍聲會這麼響,他聽見後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他為自己這樣的感受笑了笑,便站住了。霧中硝煙顯得格外地濃,使他在最初一瞬間什麼也看不見;他等待著對方射擊,但是槍聲沒有接踵而來。只聽見多洛霍夫的急促的腳步聲,他的身影透過硝煙露了出來。他用一隻手捂著左邊的腰部,另一隻手緊握著下垂的手槍。他的臉色蒼白。羅斯托夫跑過去,對他說了些什麼。

「不……不,」多洛霍夫咬著牙說,「不,事情還沒有完,」他又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到了插著的馬刀那裡,倒在馬刀旁邊的雪地上。他的左手全都是血,他用制服擦擦手,用它支撐著身子。他的臉色蒼白,眉頭緊皺,雙頰顫抖著。

「請……」他開口說道,但是未能一下子把話說出來……「請吧,」他終於吃力地把這個話說完。皮埃爾差一點放聲大哭起來,他朝多洛霍夫跑去,已想要越過兩道界線之間的地段,這時多洛霍夫喊道:「回到界線那裡去!」皮埃爾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便在馬刀旁站住了。他們兩人之間只相隔十步。多洛霍夫把頭垂到雪地上,貪婪地吞了一口雪,又抬起頭,變了一下姿勢,盤起腿,坐下了,尋找著牢靠的重心。他吞著冰涼的雪,吮吸著它;他的嘴唇顫抖著,但是他一直微笑著;他的眼睛閃閃發亮,說明他在努力集中最後的力量,並且心裡充滿著憤恨。他舉起手槍,開始瞄準。

「側過身子,用手槍遮掩住自己!」涅斯維茨基說。

「遮掩住自己!」就連傑尼索夫也忍不住對自己的對手喊了一聲。

皮埃爾帶著抱歉和悔恨,溫和地微笑著,不知所措地叉開雙腿和張開兩臂,挺起寬闊的胸膛直對著多洛霍夫站著,憂傷地望著他。傑尼索夫、羅斯托夫和涅斯維茨基眯縫起了眼睛。他們同時聽到槍聲和多洛霍夫惡狠狠的喊聲。

「沒有打中!」多洛霍夫喊了一聲,臉朝下無力地倒在雪地上。皮埃爾抱住腦袋向後轉,朝樹林走去,他已完全走在雪地上,嘴裡大聲地說著誰也不明白的話。

「愚蠢……愚蠢……!死亡……謊言……」他皺著眉頭反覆地說。涅斯維茨基攔住他,把他送回家去。

羅斯托夫和傑尼索夫則設法把受傷的多洛霍夫送走。

多洛霍夫閉上眼睛,默默地躺在雪橇上,別人問他,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但是進入莫斯科市區後,他突然醒過來了,吃力地抬起頭,抓住坐在他身旁的羅斯托夫的一隻手。羅斯托夫看見多洛霍夫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興奮和親切起來,感到很驚訝。

「喂,什麼?你覺得身體怎麼樣?」羅斯托夫問。

「很不好!但是問題不在這裡。我的朋友,」多洛霍夫斷斷續續地說,「現在我們在哪裡?我知道,我們在莫斯科。我沒有什麼,但是我把她害苦了,害苦了……這件事她一定經受不住。她一定經受不住……」

「你說的是誰?」羅斯托夫問。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我的天使,我的受人崇拜的天使,母親。」多洛霍夫握住羅斯托夫的手哭了起來。他稍稍平靜下來後,便對羅斯托夫說,他同母親住在一起,如果母親看見他快要死了,她是一定會經受不住的。他懇求羅斯托夫到她那裡去做點工作,讓她思想上好有個準備。

羅斯托夫為了完成這個委託,先走了,使他大為驚訝的是,多洛霍夫這個搗亂分子,這個愛好決鬥的尋釁鬧事者在莫斯科同老母親和駝背的姐姐住在一起,並且是一個最講孝悌之道的兒子和弟弟。

皮埃爾近來很少同妻子單獨見面。無論是在彼得堡還是在莫斯科,他們家裡經常是賓朋滿座。他在決鬥後的那天夜裡,如同平常那樣,沒有到臥室去,而留在父親的大書房裡,也就是在老伯爵別祖霍夫去世的那間屋裡。不管昨天的那個不眠之夜內心有多麼痛苦,相形之下,現在心裡開始感到更加難受。

他在沙發上躺下,想要入睡,以便忘掉他所經歷的一切,但是他做不到這一點。各種感覺、思想和回憶像暴風雨一樣襲擊他的心靈,不僅使他無法睡覺,而且使他連坐也坐不住了,他只好從沙發上起來,在房間裡快步來回走動。在他眼前浮現出了剛結婚時的她,當時她袒胸露肩,目光慵困而充滿情慾;馬上在她身邊又浮現出了多洛霍夫在宴會上的那張俊秀、蠻橫、果斷和帶著譏笑的臉,還有他轉過身去倒在雪地上時的那張抽搐著的和帶著痛苦表情的蒼白的臉。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自己。「我打死了情夫,是的,打死了我的妻子的情夫。是的,是這麼回事。因為什麼?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他內心裡有個聲音回答道:「因為你娶了她。」

「那麼我錯在哪裡呢?」他問道。「錯在你並不愛她而娶了她,錯在你既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她。」於是他面前又歷歷在目地出現了瓦西里公爵家裡晚宴後的情景,那時他言不由衷地說了一句「我愛您」。「一切都由此而來!我當時就感覺到,」他想道,「我確實感覺到這不是那麼回事,我沒有權利這樣做。結果出了這種事。」他想起了他們的蜜月,一想起來他就臉紅。他特別清楚地想起了一件事,心裡感到受了侮辱和羞恥,他記得有一次,在他結婚後不久,在中午十一點多,他穿著絲綢睡衣從臥室到了書房裡,在那裡碰上了總管,總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瞧了瞧皮埃爾的臉和他的睡衣,微微一笑,似乎想用這笑容恭恭敬敬地表達對自己的主人的幸福的讚許。

「我曾有多少次為她而自豪,」他想道,「為她的雍容美麗,為她在交際場所的風度而自豪;為自己的那幢她用來接待全彼得堡貴客的房子而自豪,為她的高不可攀和美貌而自豪。那麼我感到自豪的究竟是什麼呢?!我當時曾經想過,我不瞭解她。我在想到她的性格時經常對自己說,我不瞭解她,不瞭解這種永遠心安理得,感到滿足,沒有任何激情和願望的現象,只能怪我自己,而整個謎底就是她是一個蕩婦這樣一句可怕的話,這句可怕的話一說出來,一切就清楚了!

「阿納託利經常來向她借錢,吻她袒露的肩膀。她沒有借錢給他,卻讓他吻自己。父親用開玩笑的口氣,想引起她的醋意;她平靜地微笑著說,她不會愚蠢到去吃醋,說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她這說的是我。有一次我問她有沒有感覺到懷孕的徵兆。她輕蔑地笑了起來,說她不是傻瓜,不會要孩子,並且說她是不會給我生孩子的。」

接著他回想起了她的言談舉止,她雖然是在上層貴族的圈子裡長大的,但是思想簡單粗淺,言語庸俗。「我不是什麼傻瓜……你自己去試試……滾開。」她常常這樣說。皮埃爾看到她很受男女老少的歡迎,常常不能理解,他為什麼不愛她。「我從來沒有愛過她。」皮埃爾對自己說。「我知道她是一個蕩婦,」他反覆地自言自語道,「但是沒有勇氣承認這一點。」

「而現在多洛霍夫坐在雪地上,勉強地微笑著,眼看快要死了,也許他是在裝出好漢的樣子回答我的悔悟!」

從外表看來,皮埃爾似乎性格軟弱,但是他不是一個愛找別人訴說自己的痛苦的人。他獨自一個人忍受著痛苦的折磨。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的錯。」他自言自語地說。「但是這有什麼用呢?我幹嗎要把自己和她捆在一起,幹嗎要對她說‘我愛您’呢?要知道這是假話,甚至比假話更壞。」他繼續自言自語道。「我有錯,應當受到……但是受到什麼呢?最後弄得名譽掃地,生活不幸嗎?唉,這都是胡扯,」他想道,「榮與辱都是相對的,一切都不是由我決定的。」

「人們處死了路易十六,他們說,他可恥和有罪(皮埃爾忽然想到他),他們根據自己的觀點認為說得不錯,而那些為他遭到慘死,把他看做聖徒的人也是對的。後來羅伯斯比爾被處死,因為他是暴君。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也說不清。活著——那就活下去吧,明天就有可能死去,就像我一個鐘頭以前可能被打死那樣。與永恆相比,一個人的生命只是一剎那,值得折磨自己嗎?」但是當他自認為自己由於有了這些想法心境已恢復平靜時,他又突然想到了她,想到了他向她熱烈地表白虛假的愛情的時刻,他覺得血全往心裡湧,他只好又站起來來回走動,隨手摔著和撕著碰到的東西。「我幹嗎要對她說‘我愛您’?」他一直自言自語地重複說。在把這個問題重複了十次後,他想起了莫里哀的一齣喜劇裡「他怎麼會上這條船的呢?」這句話,不禁自己嘲笑起自己來了。

夜裡他把僕人叫來,吩咐收拾行裝,準備到彼得堡去。他不能和她住在一起。他無法想象現在怎樣和她說話。他決定明天就走,給她留下一封信,向她宣佈他將永遠同她分手。

早晨僕人端著咖啡進書房時,看到皮埃爾躺在土耳其式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開啟的書睡著了。

他醒來後,驚恐地朝四周環視了好久,弄不清他在哪裡。

「伯爵夫人叫人來問,老爺是否在家。」僕人說。

但是皮埃爾還沒有來得及決定怎樣回答,身穿白色鑲銀邊的緞子睡衣、沒有裹頭巾(兩條大辮子在她美麗的頭上繞了兩圈,盤成冠冕形)的伯爵夫人本人鎮靜地和高傲地進了書房;只在稍微突出的大理石般的前額上有一道憤怒的皺紋。她一直保持著鎮靜,在僕人面前沒有開口說話。她知道他進行了決鬥,她就是前來和他談這件事的。她等著僕人放好咖啡後出去。皮埃爾膽怯地透過眼鏡朝她看了一眼,像一隻被獵狗圍住後抿著耳朵繼續在它的面前臥著的兔子一樣,試著繼續看他的書;但是他感覺到這樣做是不行的和毫無意義的,便又膽怯地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坐下,帶著輕蔑的微笑望著他,等待僕人出去。

「這又怎麼啦?我問您,您幹了什麼好事?」她嚴厲地問道。

「我?……怎麼啦?我……」皮埃爾說。

「好一個勇士!您回答,這決鬥是怎麼回事?您想通過決鬥證明什麼?證明什麼?我在問您呢。」皮埃爾在沙發上笨重地轉過身,張開嘴,但是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您不回答,那麼我就告訴您……」埃萊娜接著說。「您相信人家對您說的一切。有人對您說……」埃萊娜笑了起來,「多洛霍夫是我的情夫,」她用法語說,像說任何別的詞一樣,粗野而明確地說出「情夫」一詞,「於是您就相信了!但是您這樣做證明了什麼呢?您進行這次決鬥證明了什麼呢?您是一個傻瓜,quevousêtesunsot;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會有什麼結果?結果會使我成為全莫斯科的笑柄;任何人都會說,您喝醉了酒,忘乎所以,提出要和一個您毫無根據地吃他的醋的人決鬥,」埃萊娜的嗓門愈來愈高,愈來愈起勁,「而這個人在各個方面都比您強。……」

「哼……哼。」皮埃爾發出含混的聲音,皺著眉頭,沒有瞧她,四肢一動不動。

「您為什麼能相信他是我的情夫呢?……為什麼?因為我喜歡同他在一起嗎?如果您聰明些和有趣些,我倒更願意和您在一起。」

「不要同我說話……我懇求您。」皮埃爾聲音嘶啞地低聲說。

「為什麼我不能說話!我能說話,而且敢於大膽地說,跟像您這樣的丈夫一起生活的妻子,很少有不給自己找情夫(desamants)的,而我沒有這樣做。」她說。皮埃爾想要說什麼,用她沒有理解的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躺下了。在這時刻他肉體上感到很痛苦: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他知道他需要做點什麼事,好使自己不再感到痛苦,但是他想做的事太可怕了。

「我們最好分開。」他斷斷續續地說。

「要分開也行,不過您得給我一份財產,」埃萊娜說……「分開,用這個來嚇唬我!」

皮埃爾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她撲過去。

「我打死您!」他喊叫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有這麼大的力氣,從桌子上抓起一塊大理石石板,朝她跨出一步,掄起來就要砸她。

埃萊娜的臉色變得很可怕;她尖叫了一聲,躲開了他。父親的個性在他身上表現了出來。皮埃爾體驗到了狂怒的樂趣和美妙之處。他扔了石板,把它摔得粉碎,張開雙臂朝埃萊娜逼過去,喊道:「滾開!」這喊聲非常可怕,整座房子裡的人聽到後全都嚇壞了。在這時刻如果埃萊娜不趕緊跑出房間,天知道皮埃爾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一個星期後,皮埃爾給了妻子一份委託書,讓她管理佔他全部財產一大半的位於大俄羅斯各地的所有莊園,自己一個人到彼得堡去了。

自從奧斯特利茨戰役和安德烈公爵陣亡的訊息傳到童山後,兩個月過去了。雖然曾經寫信通過外交使團去查詢,雖然進行了多方尋找,他的屍體還是沒有找到,他也不在被俘人員的名單裡。最使親人們感到難受的是,仍然可以希望他在戰場上得到當地居民的救助,現在他也許一個人在陌生人中間養傷或者處於死亡的邊緣,而不能給家裡通個訊息。老公爵是從報紙上第一次得知奧斯特利茨戰役失敗的訊息的,這些報紙像平常一樣,只是非常簡短地和含糊地寫道,俄國人在打了幾個漂亮仗之後,需要撤退,而且撤退時秩序井然。老公爵從這個官方的報道中明白了,我軍被打敗了。在報紙發表關於奧斯特利茨戰役的訊息後的兩個星期,收到了庫圖佐夫的信,信中告訴了老公爵他的兒子遭到的厄運。

「我親眼看見您的兒子手裡舉著軍旗跑在團隊前面,」庫圖佐夫寫道,「他像英雄一樣倒下了,不愧為自己的父親和祖國的好兒子。至今還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這使我和全軍將士深感遺憾。可以使您和我抱有希望而感到自慰的是,您的兒子可能還活著,不然的話,在軍使呈交給我的在戰場上找到的軍官的名單裡一定會有他的名字。」

老公爵是在夜晚一個人待在書房裡時接到這個訊息的,他沒有對任何人說。第二天他像平常一樣早晨出去散步;不過他在看見管家、花匠和建築師時寡言少語,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是沒有對任何人說一句話。

當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規定時間走進他的書房時,他正站在車床旁幹活,像平常一樣,沒有回過頭來看她。

「啊!瑪麗亞公爵小姐!」他突然不自然地說,扔下了鑿子。(輪子由於衝力的作用還在轉動著。瑪麗亞公爵小姐很長時間都記得這輪子快要停轉時的咯吱聲,她覺得這聲音同接著發生的事融合在一起。)

瑪麗亞公爵小姐朝他走過去,看見了他的臉色,覺得心突然往下沉。她的眼睛變得模糊起來了。父親臉上露出的不是悲傷,不是憂鬱,而是惱怒的和不自然地剋制自己的表情,她從他的臉上看出,她已大禍臨頭,一種可怕的不幸,她還沒有經受過的生活中最大的不幸,一種無法挽回的和不可思議的不幸將使她悲痛萬分,這不幸就是親愛的人的死亡。

「爸爸——是安德烈嗎?」體形不美、動作笨拙的公爵小姐說,她在說話時流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和忘我的美好感情,以至於父親經受不住她的目光,抽泣了一聲,轉過身去。

「得到了訊息。在被俘的人當中沒有他,在陣亡的人當中也沒有他。庫圖佐夫信中這樣說,」他尖聲喊叫了一聲,彷彿想用這喊聲把公爵小姐趕走似的,「被打死了!」

公爵小姐沒有倒下,也沒有暈過去。她臉色蒼白,在聽到這些話時,她的臉色變了,她那雙美麗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現出亮光。彷彿有一種歡樂,一種不以塵世的悲歡為轉移的至高無上的歡樂淹沒了她心裡曾經有過的強烈的悲傷。她忘掉了對父親的畏懼,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一隻手,把他拉過來,摟住他那乾瘦的、青筋顯露的脖子。

「爸爸,」她喊道,「不要轉過去避開我,我們一起哭吧。」

「這些混蛋!下流坯!」老人喊叫起來,臉躲開了她。「毀了軍隊,毀了許多人!為了什麼?你去,你去告訴麗莎。」

公爵小姐無力地倒在父親身旁的圈椅裡,失聲痛哭起來。現在她彷彿看見哥哥正在帶著溫柔而又高傲的神情與她和麗莎告別,彷彿看見他正在親切而又含著譏笑地戴那小聖像。「他信不信?他是否為自己不信神而感到後悔?他現在是否在那裡?是否在那個永遠寧靜的和幸福的地方?」她想。

「爸爸,告訴我,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含著眼淚問道。

「去吧,去吧;在一場讓最優秀的俄國人去送死、斷送了俄國的榮譽的戰鬥中被打死了。去吧,瑪麗亞公爵小姐。你去告訴麗莎。我等一會兒就來。」

瑪麗亞公爵小姐從父親那裡回來時,小公爵夫人正坐在那裡刺繡,她目光裡帶著只有懷孕女人才有的內心幸福安詳的特殊表情,朝瑪麗亞公爵小姐看了一眼。顯然她的眼睛沒有看見瑪麗亞公爵小姐,而是在朝自己裡面看——看她身體內部正在形成的某種幸福的和神秘的東西。

「瑪麗,」她說,離開了繡架,身體朝後仰,「你把手伸過來。」她抓住公爵小姐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的眼睛微笑著,長著絨毛的小嘴唇翹了起來,一直像孩子那樣幸福地翹著。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她面前跪下來,把臉貼到嫂子的衣褶裡。

「你聽,你聽——聽見了嗎?我覺得很奇怪。你知道,瑪麗,我將非常喜歡他。」麗莎說,她那閃閃發光的幸福的眼睛望著小姑子。瑪麗亞公爵小姐不能抬起頭來,因為她在哭。

「你怎麼啦,瑪莎?」

「沒有什麼……我思念起……思念起安德烈來了。」她說,在嫂子的膝蓋上擦擦眼淚。在整個早晨瑪麗亞公爵小姐幾次想開口對嫂子說,讓她思想有個準備,但是每一次都哭了起來。小公爵夫人不明白小姑子流淚的原因,但是不管她如何不善於觀察,這些眼淚還是使她不安起來。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不安地環顧四周,尋找著什麼。午餐前,她一向很怕的老公爵進了她的房間,這次她只見公公神色特別不安,一臉怒氣,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出去了。她朝瑪麗亞公爵小姐看了一眼,然後沉思起來,從她眼睛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像懷孕的女人帶有的那樣注視著自己身體內部,突然哭了起來。

「接到安德烈的什麼訊息了嗎?」她問。

「沒有,你知道,還不可能有訊息,但是爸爸很不安,我也有些提心吊膽。」

「那麼說,沒有什麼事兒?」

「沒有什麼事兒。」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她的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緊盯著嫂子。她決定不把接到可怕訊息的事告訴她,並且勸父親在嫂子分娩之前也瞞著她,因為她最近幾天就要分娩了。瑪麗亞公爵小姐和老公爵各人用不同方式忍受著和隱瞞著他們的悲痛。老公爵不想再抱什麼希望,他認定安德烈公爵已經被打死了,儘管他派一名官員去奧地利尋找兒子的蹤跡,可是他在莫斯科定做了一個紀念碑,準備把它立在自己的花園裡,並且對大家說,他的兒子陣亡了。他竭力不加改變地保持原先的生活習慣,但是已感到力不從心:他走動得少了,吃得和睡得都少了,身體一天天變得虛弱起來。而瑪麗亞公爵小姐還抱著希望。她像為活人祈禱那樣為哥哥祈禱,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他歸來的訊息。

「我的好朋友。」小公爵夫人在三月十九日早餐後說,她的長著絨毛的小嘴唇照老習慣翹了起來;但是在這個家裡,自從接到可怕的訊息後,不僅在所有人的笑容裡,而且在說話的聲音裡,甚至在走路的腳步聲裡都流露出悲傷,小公爵夫人雖然不知道原因,她也受這種共同的情緒的影響,現在她的笑容也是這樣,這更加使人想起共同的悲傷。

「我的好朋友,我擔心吃了今天的早點(廚師福卡把它稱為早點)會使我感到不舒服。」

「你怎麼啦,親愛的?你臉色蒼白。啊,你的臉色蒼白極了。」瑪麗亞公爵小姐驚恐地說,她邁著沉重和從容的步子朝嫂子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