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西里公爵並不周密地考慮自己的計劃,更少考慮要做損人利己的事。他只不過是一個在社交界一帆風順並對此已習以為常的上流社會人物。在不同情況下,在與人們接近的過程中,他頭腦裡通常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計劃和想法,雖然他自己對這些計劃和想法並不十分清楚,可是它們卻構成他在生活中關注的全部內容。這樣的計劃和想法經常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幾十個,其中有的才開始形成,有的達到了目的,有的則消失了。例如,他並沒有對自己這樣說:「某某人現在有權有勢,我應當取得他的信任和友誼,通過他給自己弄一份特殊津貼。」又如,他也沒有對自己這樣說:「瞧,皮埃爾很有錢,我應當引誘他娶我的女兒,然後向他借我所需要的四萬盧布。」但是瓦西里公爵碰到那個有權有勢的人時,本能就立刻提示他,這個人可能對他有用,於是就去接近這個人,一有機會,不做準備就本能地巴結他,做出親熱的樣子,說一些需要說的話。
在莫斯科時,瓦西里公爵把皮埃爾掌握在手裡,給他謀得了一個相當於當時的五等文官的宮廷侍從的職位,堅持要這個年輕人跟他一起去彼得堡,並住在他家裡。瓦西里公爵為了讓皮埃爾娶他的女兒,做了需要做的一切,他在做這些事時,彷彿是漫不經心的,同時又毫無疑問地深信,事情就應該是這樣的。如果瓦西里公爵事先周密地考慮自己的計劃,那麼他的態度就不會那麼自然,他同地位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人的關係也不會那麼毫不拘束和親熱。有一種東西常常使他去接近勢力比他大或比他有錢的人,同時他天生有一種罕見的本領,能抓住應當而且可以利用人的時機。
皮埃爾不久前還是孤身一人,無憂無慮,他出乎意料地成為富翁和別祖霍夫伯爵後,覺得自己被人們所包圍,忙於各種事務,只有在躺下睡覺時才能自由自在地待一會兒。他需要簽署各種檔案,與許多他並不清楚知道其作用的辦公機構打交道,向總管詢問一些事,到莫斯科郊外的莊園去,接待許許多多人,這些人過去根本無視他這個人的存在,如今如果他不願意見他們,他們就會感到委屈和傷心。這些各種各樣的人——辦事人員、親戚、熟人——對這位年輕的繼承人都有好感,對他都很親切;他們大家都顯而易見地和毫無疑問地深信皮埃爾具有高尚的品德。他不斷聽到這樣的話:「以您非凡的善良」,或者「憑您美好的心靈」,或者「您是那麼的純潔,伯爵」,或者「如果他像您那樣的聰明」等等,於是他就開始真的相信自己非凡的善良和非凡的聰明了,何況他內心深處一直覺得自己確實很善良和很聰明。甚至那些過去充滿惡意和顯然抱敵對態度的人,也變得對他和善和喜愛起來。那個腰身很長、頭髮光滑得像布娃娃的頭髮一樣、特別愛生氣的大公爵小姐在葬禮完畢後來到了皮埃爾的房間。她垂下眼睛,臉上不斷地泛起紅暈,對皮埃爾說,她為他們之間的誤會而感到十分遺憾,現在她不覺得自己有權提出什麼要求,只請求允許她在受到打擊後在這裡再待幾個星期,因為她非常喜歡這個家並在這裡做出過許多犧牲。她在說這些話時忍不住哭了起來。這位像雕像一樣冷冰冰的公爵小姐居然有這樣大的變化,使皮埃爾大受感動,他抓住她的一隻手,請求原諒,自己也不知道要她原諒什麼。從這天起,公爵小姐開始給皮埃爾織有條紋的圍巾,完全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你為她做這件事吧,親愛的;她畢竟為死去的伯爵吃了很多苦。」瓦西里公爵對皮埃爾說,讓他在一份對公爵小姐有好處的檔案上簽字。
瓦西里公爵經過考慮後認為,這根骨頭,一張三萬盧布的期票,還是應該扔給可憐的公爵小姐的,這可使得她不至於產生把瓦西里公爵參加爭奪鑲有裝飾圖案的公文包的事說出去的想法。皮埃爾在期票上籤了字,從此公爵小姐變得更加和善了。她的兩個妹妹對他也變得親熱起來,尤其是那個有一顆黑痣、長得很好看的小妹,常常在看見皮埃爾時莞爾而笑,顯出靦腆的樣子,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皮埃爾覺得大家都喜歡他是很自然的,如果有人不喜歡他,便覺得有些反常了,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圍的人的真誠。同時他也沒有時間問一問自己,這些人是出於真心還是裝出來的。他總是沒有時間,總是感到自己處於一種溫和的和愉快的陶醉狀態之中。他覺得自己是某個重要的大運動的中心;覺得人們都在期待他做某些事;覺得如果他沒有做某件事,他就會使許多人傷心,使他們得不到期待的東西;而如果做了這件事和那件事,就會一切都好,於是他就去做要求他做的事,但是要達到一切都好,一時還辦不到,還有待於將來。
在這最初的一段時間裡,瓦西里公爵比所有其餘的人都更多地掌握著皮埃爾的各種事務和他本人。從別祖霍夫伯爵去世後,他就沒有把皮埃爾從自己手中放開過。看瓦西里公爵的那副模樣,他彷彿被各種事情壓得筋疲力盡,但是出於同情心,不能把這個一籌莫展的年輕人扔下不管,聽任他去受命運和騙子們的擺佈,因為他畢竟是自己的朋友的兒子,而且擁有一筆巨大的財產。瓦西里公爵在別祖霍夫伯爵死後留在莫斯科的幾天裡,不止一次地把皮埃爾叫來或自己到他那裡去,指點他需要做什麼事,用的是疲憊而又自信的語氣,彷彿每說一件事都要加上這樣一段話似的:
「你知道,我身上壓著一大堆事;但是如果扔下你不管,就有些太殘酷無情了;你知道,我對你講的是惟一可行的辦法。」
「好了,我的朋友,明天我們終於要走了。」有一次他閉著眼睛、手指不時地摸摸皮埃爾的胳臂肘說,聽那語氣,好像他說的事是他們之間早就決定了的,而且不可能有別的決定。
「我們明天就走,我在自己的馬車上給你留一個座位。我很高興。這裡我們所有重要的事都了結了。而我早就應該走了。我收到了外交大臣的信。我為你的事求過他,你已被外交使團錄用,並已成為宮廷侍從。現在外交工作的大門已為你開啟了。」
雖然這些用疲憊而又自信的語氣說的話非常有力,可是對自己的前程考慮了很久的皮埃爾想要提出異議。這時瓦西里公爵便用低沉的聲音嘮叨起來,不讓皮埃爾說下去,他的這種語氣使人無法打斷他的話,他通常在非把人說服不可的情況下才用這種語氣說話。
「可是,親愛的,我這樣做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必感謝我。從來沒有人因為人家太疼愛他而抱怨過;再說,你是自由的,哪怕明天就辭職不幹也行。這一切你自己到彼得堡後就會知道。你早就應該忘掉這些可怕的往事了。」瓦西里公爵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親愛的。讓我的僕從坐你的馬車走。對了,我差一點忘了,」瓦西里公爵補充說,「你知道嗎,親愛的,我和已故的伯爵有一筆賬未清,我收到了梁贊省莊園的錢,想把它留下:因為你不需要錢用。這樣咱們的賬就可以算清了。」
瓦西里公爵所說的「梁贊省莊園的錢」,指的是幾千盧布的代役租金,瓦西里公爵給自己留下了。
在彼得堡,如同在莫斯科一樣,皮埃爾被親熱和愛慕的氣氛所包圍。他無法推辭瓦西里公爵給他謀取的職位,或者不如說是頭銜(因為他什麼事也不做),而交往、邀請和社會活動又是那麼的多,以至於皮埃爾比在莫斯科時更加感覺到暈頭轉向,忙忙碌碌,總覺得某種幸福正在到來,但又一直沒有實現。
在他從前的單身漢的朋友中,許多人不在彼得堡。近衛軍出征去了,多洛霍夫被降為士兵。阿納託利在部隊裡,在外省,安德烈公爵在國外,因此皮埃爾沒有能像過去那樣,用他喜愛的方式度過夜晚,也沒有能同他所尊敬的年長朋友談談心,以傾吐胸臆。他的全部時間都消磨在宴會和舞會上,主要在瓦西里公爵家裡,同他的妻子、肥胖的老公爵夫人以及同美麗的埃萊娜在一起。
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爾也像別的人一樣,改變了對皮埃爾的態度,她顯示出了上流社會對皮埃爾的看法上發生的變化。
從前,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場時,皮埃爾總是感到他所說的話都是不禮貌的,不得體的,不是需要說的;感到他的那些還停留在想象中時覺得很聰明的話,只要一大聲說出來,就變成愚蠢的了,相反,伊波利特的那些愚不可及的話說出來時卻顯得聰明和可愛。現在不管皮埃爾說什麼,都是優美的。即使安娜·帕夫洛夫娜沒有說這稱讚的話,他也看得出她很想說,只是因為尊重他的謙虛,才忍住沒有開口。
在一八○五年到一八○六年的冬天剛開始時,皮埃爾收到安娜·帕夫洛夫娜的一個平常的粉紅色的請柬,請柬上加了這樣的一句話:「美麗的、永遠看不厭的埃萊娜也要到我這裡來。」
皮埃爾讀到這個地方時第一次感覺到,他與埃萊娜之間已形成了為別人所承認的某種聯絡,這個想法既使他大吃一驚,彷彿給他加上了一種他無力承擔的義務似的,同時作為一種有趣的設想,又使他感到高興。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和頭一個晚會一模一樣,只不過現在她用來款待客人的一道新的菜餚不是莫特馬爾,而是一個從柏林來的外交官,此人帶來了有關亞歷山大皇帝在波茨坦逗留以及兩位偉大的朋友在那裡會談的詳情的最新訊息,據說兩人發誓要結成牢不可破的聯盟來捍衛正義事業,反對人類的敵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接待皮埃爾時,帶有哀傷的神情,這顯然與這個年輕人新近遭到喪父之痛和別祖霍夫伯爵去世有關(所有的人都認為有責任使皮埃爾相信,他對他幾乎不認識的父親之死感到非常傷心),這種哀傷同提到皇太后瑪麗亞·費多羅夫娜時流露出來的完全一樣。皮埃爾為此感到十分榮幸。安娜·帕夫洛夫娜運用她常用的技巧把客廳裡的人分成幾個組。瓦西里公爵和將軍們所在的那個大組,分到了那個外交官。另一組聚集在茶桌旁。皮埃爾想參加第一組,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像一個戰地司令官一樣,她似乎有成千上萬個新的高招還沒有來得及實現,正處於興奮狀態,她看見皮埃爾,便用手指碰一碰他的袖子說:
「等一等,今天的晚會上我給您看中了一個人。」她朝埃萊娜看了一眼,朝她笑了笑。
「我的親愛的埃萊娜,需要請您對我那可憐的姑媽發點善心,她很崇拜您。請您陪她十來分鐘。而為了使您不太寂寞,給您找了一位可愛的伯爵,他是不會拒絕跟您一起去的。」
美人埃萊娜到姑媽那裡去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還把皮埃爾留在自己身邊,裝出她還需要做最後的必要安排的樣子。
「她確實很迷人吧?」她指著飄然而去的端莊的美人對皮埃爾說。「風采多麼動人!一個年輕的姑娘待人接物這樣有分寸,這樣善於保持好的風度!這都是發自內心的!能娶她為妻,是一種福氣!和她在一起,就連最不善於交際的丈夫也會不知不覺地和不費氣力地在社交界佔一個顯著的位置!您說對嗎?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見。」說完安娜·帕夫洛夫娜放皮埃爾走了。
皮埃爾對安娜·帕夫洛夫娜提出的埃萊娜具有保持好的風度的本領的問題,真心誠意地做了肯定的回答。如果說他有時想到過埃萊娜,那麼想的正是她的美貌以及她能在交際場合做到泰然自若、言語不多和不卑不亢的非凡本領。
姑媽在她的角落裡接待了這兩個年輕人,但是看來她想要掩蓋她對埃萊娜的崇拜,而想更多地表達對安娜·帕夫洛夫娜的畏懼。她看著侄女,彷彿在問:她應如何對待這兩個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離開他們的時候,又用指頭碰一碰皮埃爾的袖子說:
「希望你們再也不會說在我這裡很無聊了。」說著朝埃萊娜瞟了一眼。
埃萊娜笑了笑,她的神情好像是說,她不認為有見了她而不著迷的可能。姑媽咳嗽了一聲,嚥下了唾沫,用法語說,她見到埃萊娜非常高興;然後帶著同樣的面部表情把這句寒暄的話對皮埃爾再說了一遍。在這枯燥乏味、磕磕絆絆的談話中間,埃萊娜朝皮埃爾看了一眼,並且像對所有人一樣,開朗地對他嫣然一笑。皮埃爾已看慣了這種微笑,這笑容對他來說已不表示什麼,因此沒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姑媽這時在講皮埃爾已故的父親別祖霍夫伯爵收集的鼻菸壺,並把她自己的鼻菸壺拿出來給他們看。埃萊娜公爵小姐提出想看一看這個鼻菸壺上姑父的像的請求。
「這一定是維內斯的作品。」皮埃爾說了一個著名的微型彩畫家的名字,一面朝桌子俯下身去拿鼻菸壺,一面傾聽著另一張桌旁的談話。
他欠起身來,想要繞過去,但是姑媽從埃萊娜背後直接把鼻菸壺遞過來。埃萊娜朝前彎下身子,以便讓出地方,微笑著回頭看了一眼。她像平常參加晚會一樣,穿著當時流行的袒胸露背的衣服。她的胸部,皮埃爾一向覺得好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此時與他的眼睛離得很近,就連他的近視眼也不由自主地看清了她的肩膀和脖子的迷人之處,同時離他的嘴唇也很近,他只要稍稍彎下腰,就能碰到她。他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溫暖,聞到香水的氣味和聽到她呼吸時緊身胸衣細微的磨擦聲。他看到的不是她的那種與衣服構成一個整體的大理石雕像般的美,他看到和感覺到了她那僅僅只遮著一層衣服的肉體的全部魅力。一旦看見了這個,他就不能看到另一種樣子,正如我們再不能相信已被揭穿了的謊言一樣。
她回過頭,用閃閃發亮的黑眼睛直瞪瞪地看了皮埃爾一眼,微微一笑。
「怎麼您至今沒有發現我是多麼的美?」埃萊娜彷彿這樣說道。「您沒有發現我是一個女人嗎?是的,我是一個女人,可以屬於任何人,甚至可以屬於您。」她的目光說。在這時刻皮埃爾感覺到埃萊娜不僅可以成為、而且應當成為他的妻子,事情只能是這樣。
這時他對此確信不疑,彷彿他正在與她舉行婚禮似的。這事如何實現和何時實現,他並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他居然還有這樣的感覺,不知為什麼覺得這不是好事),但是他知道這事將會實現。
皮埃爾垂下眼睛,又抬起來,重新想要看到她是一個離自己很遠的、陌生的美人,如同從前他每天看到她的那樣;但是他已經做不到這一點了。正如一個過去在霧中把一株草看成一棵樹的人,在看出是草後再也不能把它看成樹一樣。她離他太近了。她已經能夠支配他了。在他和她之間,除了他本人的意志的阻力外,已沒有任何障礙了。
「好吧,我就把你們留在這個角落裡。我看,你們在那裡相處得很好。」安娜·帕夫洛夫娜說。
於是皮埃爾恐懼地回想著,他有沒有做什麼不體面的事,臉漲得紅紅的,朝自己周圍掃視了一下。他覺得大家都像他一樣,已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一些時候,當他走到大組的客人那裡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說:
「聽說,您正在裝修您在彼得堡的房子。」
(這是真的,建築師說需要這樣做,於是皮埃爾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裝修起他在彼得堡的大房子來了。)
「這很好,但是不要從瓦西里公爵那裡搬出來。有公爵這樣的朋友很不錯。」她朝瓦西里公爵微笑著說。「我知道一點這方面的情況。不是這樣嗎?而您還是那麼年輕。您需要聽聽別人的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氣,認為我是倚老賣老。」說到這裡她不做聲了,女人們談了自己的年齡後在等待別人的反應時,總要這樣沉默一會兒。「如果您要結婚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一雙眼睛同時看著他們兩人。皮埃爾沒有看埃萊娜,埃萊娜也沒有看他。但是他仍然覺得埃萊娜緊挨著他。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臉漲得通紅。
回家後,皮埃爾久久未能入睡,老想著發生的事。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只是明白了一點:他從小就認識的這個女人可能屬於他,而過去別人對他說埃萊娜是一個美人時,他只是漫不經心地說一聲「是的,長得很漂亮」而已。
「但是她很蠢,我自己也說過她很蠢,」他想,「要知道這不是愛情。相反,她在我心裡引起的感情當中有某種卑鄙齷齪的東西,某種不應該有的東西。有人對我說過,她的哥哥曾經愛上了她,她也愛她的哥哥,發生過一段醜聞,因此把阿納託利送到了外省。她的另一個哥哥伊波利特也不怎麼樣。還有她的父親瓦西里公爵。這不好。」他想;但是在他這樣思考的同時(他的這些思考還沒有結束),他發現自己在微笑,覺得從剛才的一些想法後面浮現出了另一些想法,他在同一時間裡既想到她的庸俗委瑣,又幻想她將成為他的妻子,能夠愛他,完全成為另一個人,希望他所想的和所聽到的關於她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於是他又看到她不是瓦西里公爵的什麼女兒,看到的是她那個用灰衣裳遮住的整個肉體。「不對,以前我頭腦裡為什麼沒有產生這樣的想法?」他又一次對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在這樣的婚姻中有一種他覺得是卑鄙齷齪的、反常的、不正當的東西。他回想起了她以前說的話和目光以及人們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所說的話和目光。他想起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和他談到房子時說的話和目光,想起了瓦西里公爵和別的人幾百次這樣的暗示,他感到恐懼,害怕自己已受到束縛,不得不去做顯然是不好的和他不應該做的事。但是就在他暗自下決心時,他心中又從另一邊浮現出了她那具有全部女性美的形象。
二
一八○五年十一月,瓦西里公爵要到四個省去視察。他給自己弄到這個差事,目的是為了順便到自己衰敗了的莊園去看看,同時他把兒子阿納託利從他的團隊駐紮的地方找來,帶上他去拜訪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公爵,顯然想要讓兒子娶這個有錢的老頭的女兒。但是在動身和辦這些新的事情之前,瓦西里公爵需要解決皮埃爾的問題,雖說皮埃爾最近整天都待在家裡,也就是待在他落腳的瓦西里公爵的家裡,在有埃萊娜在場時顯得可笑、激動和傻里傻氣(正在戀愛的人應該是這樣的),但是還沒有提求婚的事。
「這一切都很好,但是總得有個結果。」一天早晨瓦西里公爵憂愁地嘆著氣自言自語地說,他覺得皮埃爾欠他這麼多的情(算了,只好隨他的便了!),在這件事情上做得不大好。「年輕……輕浮……算了,隨他的便。」瓦西里公爵想道,為自己心腸好而感到高興。「這事必須有個結果。後天是廖莉婭的命名日,我邀請一些人,如果他不明白他應該做什麼,那麼這就是我的事了。是的,是我的事了。我是她的父親!」
皮埃爾在參加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後的那個異常激動的不眠之夜裡,認定與埃萊娜結婚會帶來不幸,他需要擺脫她,趕快離開,可是在這之後過了一個半月,還沒有從瓦西里公爵家搬走,他恐懼地感覺到,在人們的眼裡他同埃萊娜的關係正在一天天地變得更加密切,他怎麼也無法恢復以前對她的看法,他不能離開她,雖說這很可怕,但是他只好把自己的命運與她結合在一起。也許他能剋制住自己,但是瓦西里公爵家裡沒有一天不舉行晚會(以前他很少招待客人),皮埃爾如果不想掃大家的興,不想使大家失望的話,就得參加。瓦西里公爵很少待在家裡,他在皮埃爾身旁經過時,習慣性地抓住他的手往下拉,漫不經心地把刮過的、佈滿皺紋的腮幫子湊過來讓他吻,或者說一聲「明天見」,或者說「來吃飯,要不我就見不到你了」,或者說「我為了你才留下來」等等。但是當瓦西里公爵(像他所說的那樣)為了皮埃爾留下來時,他同他也說不上兩句話,儘管如此,皮埃爾覺得不能使他失望。皮埃爾每天總是對自己說同樣的話:「最後總得理解她,弄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是我從前看錯了還是現在的看法不對?不,她不蠢;不,她是一個好姑娘!」有時他自言自語地說。「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錯事,她從來沒有說過任何蠢話。她話不多,但是說的話總是簡單明瞭。就是說她不蠢。她過去和現在從來不侷促不安。這麼說來她不是一個壞女人!」有時他和她談起一些事情,自言自語地說點什麼,每次她或者簡短地、恰到好處地說幾句,表明她對這件事不感興趣,或者默默地一笑和看一眼作為回答,這使皮埃爾更能感覺到她的優越之處。他覺得她是對的,所有這些議論與她的這一微笑相比,都是胡扯。
她和他說話時總是帶著愉快和信任的微笑,她只對他一個人才這樣笑,這種笑容比通常掛在她臉上的一般的微笑包含著更加意味深長的東西。皮埃爾知道,大家只等著他最後說一句話,邁過那條確定的界線,並且他也知道他遲早會邁過這條界線;但是當他想到要邁出這可怕的一步時,內心就充滿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在這一個半月裡,他覺得自己正在愈來愈深地被拉進使他覺得可怕的深淵中去,他曾幾千次對自己說:「這是怎麼回事?需要有決心!難道我沒有決心嗎?」
他想要下決心,但是驚恐地感覺到,在這件事情上他並沒有那種他自認為有過的、而且也確實有過的決心。皮埃爾屬於這樣的人,這些人只有在感到自己高尚純潔時才是堅強的。而自從那天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裡俯身去看鼻菸壺時被一種慾望所支配後,他就有一種由它引起的不自覺的內疚,這使他下不了決心。
在埃萊娜過命名日的那一天,瓦西里公爵家裡請了幾位關係最密切的人吃晚飯,如同公爵夫人所說的那樣,請的都是至親好友。所有這些至親好友們事先得到暗示,這一天將要決定過命名日的姑娘的命運。客人們都坐下來吃晚飯。當年非常漂亮和體面、如今已發福的庫拉金娜公爵夫人坐了主位。坐在她兩邊的是幾位最尊貴的客人——一位老將軍和他的夫人以及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爾;坐在桌子末端的則是比較年輕的貴客,皮埃爾和埃萊娜作為家裡人也並排坐在那裡。瓦西里公爵沒有坐下來吃飯,他在餐桌周圍來回走著,心情很愉快,時而在這個客人身邊坐坐,時而又到那個客人身邊待一會兒。他對每個人都隨隨便便地說幾句愉快的話,只有對皮埃爾和埃萊娜不是這樣,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在座似的。瓦西里公爵這樣做,使得大家活躍起來。餐廳裡點著明亮的蠟燭,燭光照得銀器和水晶玻璃器皿、女士們的盛裝以及將軍和軍官們的金銀肩章閃閃發亮;穿著紅色長衫的僕人們在餐桌周圍來回走動;刀叉和杯盤叮噹作響,桌子周圍有幾處在進行熱鬧的談話。可以聽到,在餐桌的一端一位老宮廷高階侍從在向一位老男爵夫人表白他的熱烈的愛情和老男爵夫人在格格地笑;另一邊有人在講一個叫瑪麗亞·維克多羅夫娜的女人失意的事。在餐桌的中央,瓦西里公爵把聽眾集中到自己的周圍。他嘴邊掛著戲謔的微笑在給女士們講最近(在星期三)樞密院開會的情況,會上新任彼得堡軍事總督謝爾蓋·庫茲米奇·維亞茲米季諾夫收到和宣讀了亞歷山大皇帝從軍中發給他的著名的聖諭,皇上在聖諭中對謝爾蓋·庫茲米奇說,他從四面八方收到民眾的效忠信,彼得堡的效忠信尤其使他高興,他為有幸成為這樣的民族的首領而自豪,並將努力做到不負眾望。聖諭的開頭是這樣寫的:謝爾蓋·庫茲米奇!朕從四面八方得到訊息等等。
「就是說,讀到‘謝爾蓋·庫茲米奇’沒有往下讀?」一位女士問。
「是的,是的,一點也沒有讀。」瓦西里公爵笑著回答道。「‘謝爾蓋·庫茲米奇……從四面八方……從四面八方,謝爾蓋·庫茲米奇……’可憐的維亞茲米季諾夫怎麼也讀不下去了。他幾次把信從頭讀起,但一讀到謝爾蓋……就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讀到庫—茲—米—奇,便淚流滿面……從四面八方這句話被號啕大哭聲淹沒了,往下再也沒法讀了。他掏出手絹,又讀‘謝爾蓋·庫茲米奇,從四面八方’,又熱淚盈眶……結果只好請別人代讀。」
「庫茲米奇……從四面八方……又熱淚盈眶……」有人笑著重複說。
「別太刻薄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從餐桌的另一端伸出一根指頭做了一個警告的手勢說,「我們善良的維亞茲米季諾夫可是一個大好人……」
大家非常開心地笑著。坐在餐桌上首的人之所以都很快活,看來是受各種不同的興奮心情的影響;只有皮埃爾和埃萊娜一言不發並排坐在幾乎是餐桌下首的末端;在兩人的臉上都保持著與謝爾蓋·庫茲米奇無關的開心的微笑——這是一種為自己的感情而害羞的微笑。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他們如何縱聲大笑和開玩笑,不管他們如何開懷暢飲萊茵葡萄酒、津津有味地吃澆汁的菜餚和冰激凌,不管他們的目光如何避開這一對年輕人,不管他們顯得對這兩人如何冷淡和漠不關心,但是不知為什麼,根據有時投向他們的目光可以感覺到,無論是關於謝爾蓋·庫茲米奇的笑話還是大家的說笑吃喝,全是裝出來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皮埃爾和埃萊娜這一對年輕人身上。瓦西里公爵學謝爾蓋·庫茲米奇抽抽搭搭地哭,並在這時掃了女兒一眼;在他笑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是的,是的,一切都很順利;今天一切都可以決定下來。」安娜·帕夫洛夫娜因他取笑我們善良的維亞茲米季諾夫而警告他,而瓦西里公爵從她這時瞟了瞟皮埃爾的眼睛裡看出,她在祝賀他有了乘龍快婿和他的女兒得到了幸福。老公爵夫人憂愁地嘆著氣給坐在她身旁的女客敬酒,生氣地朝女兒看了一眼,這一聲嘆息彷彿是說:「是的,親愛的,現在咱們除了喝甜酒外,再也無事可做了;現在是這些膽子大、敢作敢為而又有福氣的年輕人的時代了。」客人中的那位外交官看著情侶幸福的臉,心裡想道:「我所說的都是蠢話,好像我對此感興趣似的。瞧他們,這才是幸福!」
在把這些人聯絡在一起的庸俗委瑣、虛偽做作的趣味當中,有一種漂亮健康的男人和女人相互愛慕的簡單感情。這種人類的感情壓倒了一切,高踞在他們所有虛偽做作的閒談之上。這時笑話就會令人不快,新聞變得枯燥乏味,熱鬧顯然是裝出來的。不僅是主人和客人們,就連在餐桌旁伺候的僕人好像也感覺到這一點,他們瞥視著美人埃萊娜容光煥發的臉和皮埃爾又紅又腫、幸福而又不安的臉,竟忘記了自己的職責。看起來彷彿燭光也集中到了這兩張幸福的臉上。
皮埃爾感到他成了一切的中心,這既使他高興,又使他覺得受拘束。他處於專心致志做某一件事的狀態。別的什麼事他都沒有看清,也不明白,也沒有聽見。在他的頭腦裡,只有時出乎意外地閃現出斷斷續續的想法和現實生活的印象。
「那麼說,一切都結束了!」他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這樣快!現在我知道,不是為了她一個人,也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大家,這件事必須做成。他們大家都在熱切地期待著這件事的發生,深信它會實現,我就不能辜負他們的希望。但是它將如何實現?我不知道;然而會實現,一定會實現!」皮埃爾看著就在他眼前閃閃發亮的肩膀想道。
突然他不知為了什麼害起臊來。他為自己一個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成了別人眼裡的幸運兒,為他這個其貌不揚的人成為佔有海倫的帕里斯而感到不好意思。「大概通常都是這樣,而且應該這樣。」他安慰自己道。「不過我為此做了什麼呢?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是和瓦西里公爵一起從莫斯科來的。當時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再說,我為什麼不可以住在他家呢?後來我和她一起玩牌,給她撿手提包,和她一起去滑冰。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一切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現在他像未婚夫一樣坐在她身旁;感覺到她離得很近,聽得見她的呼吸聲,看到她的動作和美貌。突然他又覺得,異常美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因此大家都那樣看著他,而他因受到讚賞而感到很幸福,於是挺起胸膛,抬起頭,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高興。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一個聽起來耳熟的聲音,這個聲音把什麼事又對他說了一遍。但是皮埃爾無暇顧及,不明白人家對他說的是什麼。
「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接到鮑爾康斯基的信的。」瓦西里公爵第三次重複說。「你是那麼心不在焉,親愛的。」
瓦西里公爵微笑著,皮埃爾看到大家都對他和埃萊娜微笑。「也好,既然你們都知道,那就知道吧。」皮埃爾自言自語說。「這又有什麼?反正這是真的。」於是他溫和而天真地微笑著,埃萊娜也笑了。
「你是什麼時候接到的?是從奧爾米茨寄來的?」瓦西里公爵再一次問,他彷彿為了解決一場爭論必須知道這一點似的。
「難道現在是談論和想這些瑣事的時候嗎?」皮埃爾心裡想。
「是的,是從奧爾米茨寄來的。」他嘆著氣回答道。
晚餐後,皮埃爾帶著自己的女伴跟著其他的人前往客廳。客人們開始散了,有的人沒有跟埃萊娜告別就走了。有的人好像不願意打斷她的重要的事似的,走過來待一會兒,很快就走了,堅決不讓她送。那位外交官在出客廳時,悶悶不樂,一言不發。他覺得他的外交工作的前程與皮埃爾得到的幸福相比,完全是虛幻的。老將軍在他的妻子問他的腿腳如何時,生氣地衝她嘟囔了一句。「這個老傻瓜。」他想。「瞧人家葉連娜·瓦西里耶夫娜,到五十歲仍將是個美人。」
「看來我可以向您表示祝賀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小聲對公爵夫人說,使勁地吻了吻她。「假如不是偏頭痛的話,我就會留下來。」
公爵夫人什麼也沒有回答;女兒的幸福使她深感嫉妒。
在送客時,皮埃爾單獨和埃萊娜留在小客廳裡,坐了很久。在以前,在最近一個半月裡,他也經常單獨和埃萊娜待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愛慕的話。現在他感覺到必須這樣做,但是怎麼也下不了邁這最後一步的決心。他覺得害羞;他覺得,他在這裡,在埃萊娜身邊,佔的是別人的位置。「這幸福不是給你的,」內心的聲音對他說,「這幸福是給那些沒有你所擁有的東西的人的。」但是總需要說點什麼,於是他開口了。他問她,她對今天的晚會是否滿意?她像平常一樣,簡單地回答說,今天的命名日對她來說是過得最愉快的一次。
有幾個近親還沒有走。他們坐在大客廳裡。瓦西里公爵邁著懶洋洋的步子走到皮埃爾跟前。皮埃爾站起來說,時間已經不早了。瓦西里公爵用疑問的目光嚴厲地看了他一眼,彷彿他所說的話非常奇怪,叫人無法聽清楚。但是緊接著嚴厲的表情變了,瓦西里公爵抓住皮埃爾的手往下拉,請他坐下,親切地笑了笑。
「怎麼樣,廖莉婭?」他馬上又問女兒,用的是慣常的溫柔而又隨便的語氣,一般從小疼愛子女的父母都慣用這種語氣,而瓦西里公爵則是從別的父母那裡模仿來的。
他又朝皮埃爾轉過頭來。
「謝爾蓋·庫茲米奇,從四面八方。」他一面說,一面扣著背心最上面的一顆紐扣。
皮埃爾笑了笑,但是從他的微笑可以看出,他明白這時瓦西里公爵感興趣的並不是謝爾蓋·庫茲米奇的笑話;瓦西里公爵也知道皮埃爾明白這一點。瓦西里公爵突然咕噥了一句什麼,出去了。皮埃爾覺得,就連瓦西里公爵也發窘了。這個上流社會的老人發窘的樣子對皮埃爾有所觸動;他回頭朝埃萊娜看了一眼,她好像也有些發窘,她的目光似乎說:「有什麼辦法呢,都是您自己造成的。」
「應該而且必須邁過去,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皮埃爾想道,他又講起別的事,講謝爾蓋·庫茲米奇,問這個笑話說的是什麼,因為他沒有聽清。埃萊娜微笑著回答說,她也不知道。
瓦西里公爵進客廳時,公爵夫人正在低聲地和一位上年紀的太太談論皮埃爾。
「當然,這是非常出色的一對,但是,親愛的,幸福……」
「婚姻總是天定的。」上年紀的太太回答道。
瓦西里公爵好像沒有聽她們說話一樣,到了遠處的角落裡,在沙發上坐下了。他閉上眼睛,彷彿是在打盹。可是他的頭往下一垂,他便醒了。
「阿琳娜,」他對妻子說,「你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公爵夫人到了門口,裝出一本正經和冷漠的樣子從門口過去,朝客廳瞧了一眼。皮埃爾和埃萊娜仍舊坐著和說著話。
「還是那樣。」公爵夫人回答丈夫說。
瓦西里公爵皺起了眉頭,把嘴撇到一邊,他的腮幫子跳動起來,露出他特有的不愉快的和粗魯的表情;他全身抖動一下,站了起來,仰起頭,邁著堅定的步伐從兩位太太面前經過,朝小客廳走去。他高興地快步走到皮埃爾面前。公爵臉上是那樣異常地喜氣洋洋,以致皮埃爾見了他後,驚恐地站了起來。
「謝天謝地!」他說。「公爵夫人全告訴我了!」他用一隻手摟住皮埃爾,另一隻手摟住女兒。「可愛的廖莉婭!我非常非常高興。」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敬愛你的父親……她將成為你的好妻子……上帝祝福你們!……」
他擁抱了女兒,然後又擁抱了皮埃爾,用他老年人的嘴吻了吻他。眼淚確實沾溼了他的兩頰。
「公爵夫人,到這裡來!」他喊道。
公爵夫人過來了,也哭了起來。上年紀的太太也在用手絹擦眼淚。大家吻了皮埃爾,皮埃爾也吻了一下美麗的埃萊娜的手。過了一會兒,小客廳裡又只剩下他們倆了。
「這一切應該是這樣,不可能是別的樣子,」皮埃爾想,「因此不必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說是好事,因為事情確定了,已沒有以前那種折磨人的疑惑了。」皮埃爾默默地握住未婚妻的一隻手,看著她那一起一伏的美麗的胸脯。
「埃萊娜!」他大聲喊道,接著又停住了。
「在這種場合人們總是說一些特殊的話。」他想,但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人們在這種場合說的是什麼。他朝她的臉看了一眼。而她則和他捱得更近些。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哎,摘掉這個……這個多麼……」她指著眼鏡說。
皮埃爾摘下了眼鏡,於是他的眼睛除了像一般摘掉眼鏡的人那樣形狀顯得有點古怪外,還帶有驚恐和疑惑的神情。他想要彎下身子去吻她的手;但是她的頭迅速做了一個不大文雅的動作迎上去,接住他的嘴唇,把自己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她臉上的那種變得令人不快和慌張的表情,使皮埃爾感到吃驚。
「現在已經晚了,一切都結束了;不過我是愛她的。」皮埃爾想。
「我愛您!」他想起了在這種場合需要說的話,便這樣說道;但是這句話聽起來貧乏無力,連他自己也覺得羞恥。
一個半月後,他舉行了婚禮,搬進了別祖霍夫伯爵家在彼得堡的那座裝修一新的大宅院裡,人們都說他是一個擁有漂亮的妻子和幾百萬家產的幸運兒。
三
一八○五年十二月,老公爵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接到了瓦西里公爵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將帶著兒子前來拜訪。(「我是到各地視察的,當然,為了拜訪您這位尊敬的恩師,多走一百俄裡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麼,」他在信中寫道,「同時小兒子阿納託利與我同行,前去部隊服役;我希望您能允許他親自向您表達深深的敬意,他同他的父親一樣,也對您懷有這樣的感情。」)
「看來用不著帶瑪麗去交際場所了:求婚的人自己找上門來了。」小公爵夫人聽到這個訊息後,不謹慎地說了一句。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皺了皺眉頭,什麼也沒有說。
在接到信後兩個星期的一個傍晚,瓦西里公爵手下的人先來了,第二天他本人帶著兒子也到了。
老鮑爾康斯基一向並不賞識瓦西里公爵的為人,尤其是近來看到瓦西里公爵在保羅和亞歷山大這兩個新的朝代仕途得意,就更是如此。現在根據信中的暗示和小公爵夫人的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心中對瓦西里公爵的不賞識便變成了一種厭惡輕視的感情。他在說到他時,總是嗤之以鼻。在瓦西里公爵要來的那一天,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特別不滿意,心情不好。不知是由於瓦西里公爵要來才心情不好,還是由於心情不好而對瓦西里公爵的到來特別不滿意,總之他心情不好,吉洪大清早就告誡建築師不要進去向老公爵報告什麼了。
「您聽見他怎樣走路嗎?」吉洪說,讓建築師注意聽公爵的腳步聲。「走路時這個腳後跟著地——我們就知道……」
然而到八點多,公爵還像平常一樣,穿著帶貂皮領子的天鵝絨面短大衣和戴著貂皮帽出來散步。頭一天下了雪。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平常走的那條通往花房的小道已經打掃過了,在掃過的雪地上可以看出掃帚留下的痕跡,掃起的雪堆在小道兩邊,一把鐵鍬插在那上面。公爵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沿著花房、僕人的住處和各種建築物走了一圈。
「雪橇過得來嗎?」他問把他送回家的受人尊敬的管家,這個管家的面貌和風度很像他的主人。
「雪很深,公爵大人。我已經吩咐下去把大道掃出來。」
公爵低下頭,到了臺階前面。「謝天謝地,」管家想道,「烏雲總算過去了!」
「雪橇很難過來,公爵大人。」管家加了一句。「聽說,公爵大人,一位大臣要來拜訪大人,是嗎?」
公爵朝管家轉過身來,用陰沉的目光凝視著他。
「什麼?大臣?哪一位大臣?誰吩咐的?」他用生硬而又刺耳的聲音問道。「不為公爵小姐,不為我的女兒掃雪,卻為一個什麼大臣打掃!我不認識什麼大臣!」
「公爵大人,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公爵喊叫起來,他話說得愈來愈急,愈來愈不連貫。「你以為……強盜!騙子手!……我要教你怎樣以為。」他舉起手杖,朝管家阿爾帕特奇揮去,要不是他下意識地躲開,就要捱打了。「你以為!……騙子手!……」他著急地喊道。阿爾帕特奇自己也被躲開主人手杖的大膽行為嚇壞了,不過他還是走到公爵跟前,順從地低下他的禿頭,也許正因為他這樣做,公爵雖然繼續喊著「騙子手!……把雪掃迴路上去!」,但是沒有再舉起手杖,就跑進屋裡去了。
在午餐前,知道公爵心情不好的公爵小姐和布里安娜小姐便站著等他。布里安娜小姐容光煥發,她的表情好像在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像平常一樣。」而瑪麗亞公爵小姐臉色蒼白,露出驚慌的神情,低垂著眼睛。對瑪麗亞公爵小姐來說最難受的是,她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應當表現得像布里安娜小姐一樣,但是做不到這一點。她這樣覺得:「如果我做出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的樣子,他就會以為我不支援他;如果我自己顯得悶悶不樂和心情不好,他就會說我(他經常這樣說)垂頭喪氣。」此外還有一些諸如此類的感覺。
公爵看了看女兒驚恐的臉,生氣地哼了一聲。
「廢……傻丫頭!……」他說。
「那一位怎麼不在!有人風言風語,已對她講了不少了。」他見小公爵夫人不在餐廳,便這樣想道。
「公爵夫人呢?」他問。「躲起來了?……」
「她有點不舒服。」布里安娜小姐高興地微笑著回答道。「她不來了。在她那種情況這是可以理解的。」
「嗯!嗯!哼!哼!」公爵哼了幾聲,在餐桌旁坐下了。
他覺得盤子不乾淨;他指了一下汙跡,把盤子扔過來。吉洪趕緊接住,交給了伺候進餐的僕人。小公爵夫人身體並沒有不舒服;但是她對公爵有一種無法遏止的恐懼心理,當她聽到公爵心情不好時,便決定不露面了。
「我替孩子擔心,」她對布里安娜小姐說,「天知道受驚嚇會出什麼事。」
總的說來,小公爵夫人住在童山,對老公爵懷有一種恐懼感和厭惡感,不過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厭惡老公爵,因為恐懼遠甚於厭惡,她就感覺不到厭惡了。老公爵也厭惡她,但是這種厭惡也被蔑視蓋過了。小公爵夫人在童山住慣後,特別喜歡上了布里安娜小姐,天天和她在一起,請她和自己一起睡,經常和她談論公公,說長道短地議論他。
「有客人要到我們這裡來,公爵。」布里安娜小姐一面說,一面用她粉紅色的手開啟白色的餐巾。「我聽說,客人是庫拉金公爵大人和他的兒子,是嗎?」她問道。
「哼!這個大人是個毛孩子……是我把他安排到部裡的,」公爵氣鼓鼓地說,「兒子來幹什麼,我不知道。麗扎維塔·卡爾洛夫娜公爵夫人和瑪麗亞公爵小姐也許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帶這個兒子到這裡來。我不需要。」說著他看了漲紅了臉的女兒一眼。
「你不舒服嗎?是被今天阿爾帕特奇這個蠢貨所說的大臣嚇的吧?」
「不,爸爸。」
不管布里安娜小姐的話題選得如何不妥當,可是她沒有住口,仍絮絮叨叨地講花房,講新開放的花朵的美,公爵在喝完湯後變得溫和起來。
飯後,他去看兒媳婦。小公爵夫人坐在小桌子旁在和女僕瑪莎閒扯。她看見公公,臉色立刻變得煞白。
小公爵夫人變化很大。現在與其說她變得好看了,倒不如說變得難看了。兩頰凹陷了下去,嘴唇翹了起來,眼皮則向下耷拉著。
「是的,覺得有點昏沉沉的。」她在回答公爵問她身體如何時說。
「需要點什麼嗎?」
「不,謝謝,爸爸。」
「好吧,好吧。」
他出了房間,到了等候室。阿爾帕特奇低下頭站在那裡。
「把雪掃迴路上去了嗎?」
「掃回去了,公爵大人;看在上帝分上,請原諒,這是我一時糊塗。」
公爵打斷他的話,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好吧,好吧。」
他伸出一隻手讓阿爾帕特奇吻了吻,便到書房去了。
傍晚瓦西里公爵到了。車伕和侍僕到大道(他們這樣叫大路)上去迎接他,吆喝著把他的雪橇沿著有意重新灑上雪的路拉到了廂房那裡。
瓦西里公爵和阿納託利都給安排了單獨的房間。
阿納託利脫了無袖短上衣,兩手叉腰坐在桌前,含著微笑睜開漂亮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和漫不經心地望著桌子的一角。他把自己的一生看做不斷的尋歡作樂,覺得有的人為了某種原因似乎應該為他做好這樣的安排。現在他也是這樣看待這次拜訪兇惡的老頭和富有而醜陋的女繼承人之行的。根據他的推測,這一切可能會有非常好的和有趣的結果。「既然她非常有錢,那麼為什麼不娶她呢?這從來都不礙事。」阿納託利想。
他颳了臉,灑了香水,這些事做得細緻而又講究,看來已成為他的習慣,然後帶著天生的和善而洋洋得意的神情,高高抬起漂亮的頭,進了父親的房間。在瓦西里公爵的身旁有兩個僕從正在忙著給他穿衣服;他本人高興地看看自己周圍,快活地朝進屋的兒子點了點頭,好像說:「好,我就需要你打扮成這樣!」
「說真話,爸爸,她長得很醜陋嗎?啊?」他用法語問,好像是在繼續他們在路上不止一次地進行過的談話似的。
「別說了,全是蠢話!主要的是,對老公爵要儘可能尊重些,說話要有分寸。」
「如果他罵人,我就走。」阿納託利說。「這些老頭子我很不喜歡。行嗎?」
「記住,這將決定你的一切。」
這時,在女僕的房間裡不僅知道了大臣帶著兒子到來的訊息,而且對兩人的外貌已做了詳細的描述。瑪麗亞公爵小姐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怎麼也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
「他們為什麼寫信來,麗莎為什麼對我談起這件事?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照著鏡子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麼到客廳裡去呢?即使我喜歡他,我現在也無法做到和平時一樣。」她一想起她父親的目光,便不寒而慄。
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已從女僕瑪莎那裡瞭解到了所有需要了解的情況,知道大臣的兒子是一個面色紅潤、眉毛烏黑的美男子,他的父親吃力地拖著雙腿好容易才上了樓梯,而他像一隻雄鷹一樣,跟在父親後面一步三級跑了上去。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在得到這些訊息後在走廊裡就熱烈地談論起來,她們一起進了公爵小姐的房間。
「他們來了,瑪麗,您知道嗎?」小公爵夫人說,她擺動著大肚子,身體笨重地落到圈椅上。
她身上穿的已不是早晨的那件家常便服了,而是她的一件最好的衣裳;她的頭經過了細心的打扮,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然而未能掩蓋住皮肉鬆弛、蒼白枯槁的面容。現在她穿上過去出入彼得堡交際場所時常穿的衣服,更可以看出她大大地變醜了。布里安娜小姐的衣著打扮也不知不覺地做了某些改進,這給她漂亮的和容光煥發的臉增添了魅力。
「怎麼,您還是這副打扮嗎,公爵小姐?」她說。「馬上就會有人來說他們已到了客廳。我們得下樓去,您哪怕稍稍打扮一下也好!」
小公爵夫人從圈椅上站起來,搖鈴叫來女僕,急忙興致勃勃地替公爵小姐考慮裝束打扮,並且動手做起來。瑪麗亞公爵小姐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因為自己竟被來向她求婚的人的到來弄得心慌意亂,而更傷她的自尊心的是,她的這兩位女友居然沒有想到她可能不會是那種樣子。如果對她們說,她為自己和為她們感到羞恥,這意味著承認自己的心慌意亂;再說,如果不讓她們打扮,那就會受到長時間的取笑和糾纏。她漲紅了臉,她的美麗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她的臉佈滿了斑點,於是臉上帶著常有的充當犧牲品的難看錶情,聽任布里安娜小姐和麗莎的擺佈。兩個女人完全真心地想要把她打扮得漂亮些。她長得那樣的難看,她倆當中不會有人想到要和她爭個上下;因此她們完全真心地動手給她穿戴起來,作為女人,她們天真地和堅決地相信,衣衫能使面孔變得漂亮些。
「不,說實話,我的朋友,這件衣服不好看,」麗莎遠遠地從側面打量著公爵小姐說,「你不是有一件棕色的衣服嗎,叫人拿來!真的!這也許決定一生的命運。這一件顏色太淺,不好看,不,不好看!」
其實不好看的不是衣服,而是公爵小姐的臉和整個身材,但是布里安娜小姐和小公爵夫人沒有感覺到這一點;她們一直覺得,如果給朝上梳的頭髮紮上一條淺藍色的帶子,再在褐色的衣服上披一條淺藍色的圍巾,這樣就會變得很好看。她們忘記了,驚恐的臉和身材是變不了的,因此不管她們如何改變這張臉的輪廓和裝飾,它本身仍然顯得可憐和難看。瑪麗亞公爵小姐順從地讓她們給她換了兩三次裝,最後她頭髮朝上梳(這種髮型完全改變了她的臉,使它變得更加難看),披上了淺藍色的圍巾和穿上了棕色的盛裝,這時小公爵夫人圍著她走了兩圈,伸出小手抹一抹這裡的衣褶,扯一扯那裡的圍巾,側著頭時而從這邊,時而從那邊端詳著。
「不,這不行。」她舉起兩手輕輕一拍,堅決地說。「不,瑪麗,這對您來說完全不合適。我更喜歡您穿灰色的家常便服的樣子;請您為了我,換一下吧。卡佳,」她對女僕說,「你把灰色衣裳給公爵小姐拿來,布里安娜小姐,您看著我怎麼安排吧。」她說,像一個藝術家一樣預感到成功的喜悅而露出微笑。
但是當卡佳取來需要的衣服時,瑪麗亞公爵小姐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鏡子前望著自己的臉,她在鏡子裡看到,她眼睛裡含著淚水,嘴顫動著,已準備要放聲大哭了。
「喂,公爵小姐,」布里安娜小姐說,「再努一把力吧。」
小公爵夫人從女僕手裡拿過衣裳,走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跟前。
「好了,現在我們要打扮得又樸素,又可愛。」她說。
她和布里安娜小姐以及不知笑什麼的卡佳的聲音匯成了一片快樂的唧唧喳喳聲,聽起來像鳥兒在鳴叫。
「不,別管我了。」公爵小姐說。
她的話說得那麼嚴肅和那麼傷心,使得鳥兒的鳴叫馬上停止了。她們朝她的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看了一眼,發現她的眼睛飽含著淚水和愁思,正在帶著懇求的表情平靜地望著她們,她們才明白堅持毫無用處,而且甚至是殘忍的。
「您至少也得變一變髮型。」小公爵夫人說。「我對您說過,」她用責備的語氣對布里安娜小姐說,「像瑪麗這樣的臉型,梳這種髮型根本不合適。根本不行。求求您,換一下吧。」
「別管我了,別管我了,這對我來說完全是無所謂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勉強忍住眼淚說。
布里安娜小姐和小公爵夫人不能不承認,瑪麗亞公爵小姐這樣打扮是很醜的,比平時更不如;但是已經晚了。她帶著她們熟悉的沉思和憂愁的表情看著她們。這種表情沒有引起她們對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恐懼(她從來沒有使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但是她們知道,當她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時,她就沉默寡言,已下定決心,而且決不動搖。
「您將換一個式樣,是嗎?」麗莎問,她看到瑪麗亞公爵小姐什麼也沒有回答,便從屋裡出來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一個人留在屋裡。她沒有實現麗莎的願望,不僅沒有改變髮型,而且沒有照一下鏡子。她無力地垂下眼睛和雙手,默默地坐著,陷入了沉思。她想象自己有了丈夫,這是一個強壯的、威風凜凜的、具有不可理解的魅力的人,他突然把她帶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想象懷裡抱著自己的孩子,這孩子就像昨天在乳母的女兒那裡看見的一樣。丈夫站在那裡,溫柔地看著她和孩子。「不,這不可能,我長得太醜了。」她想。
「請您去喝茶。公爵馬上就出來。」女僕在門外說。
她清醒過來,回想起剛才的想法,不禁大吃一驚。她在下樓前站起身來,進了供著聖像的禮拜室,凝視著被神燈照亮的巨大聖像上救世主的黑臉,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在聖像前站了幾分鐘。在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心裡有一種痛苦的疑慮。她會有愛情的歡樂,會有對一個男人的塵世的愛情的歡樂嗎?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考慮婚姻時,既幻想得到家庭的幸福,也希望有孩子,但是主要的、最強烈的和深藏在她內心的願望是想得到塵世的愛情。她愈是想對別人、甚至對自己隱瞞這種感情,這種感情就變得愈強烈。「上帝啊,」她說,「我如何才能把我心裡這些魔鬼的想法壓下去呢?我如何才能就這樣永遠地拋棄這些罪惡的念頭,以便安心實行你的意願呢?」她剛提出這個問題,上帝已在她自己的心中這樣回答她:「不要希望自己得到什麼;不要謀求什麼,不要激動,也不要嫉妒。人們的未來和你的命運應該是你所不知道的;但是你活著要做好一切準備。如果上帝想要在婚姻的義務上考驗你,你時刻準備實行他的意願。」瑪麗亞公爵小姐帶著這種寬慰的想法(但是她仍然希望能實現自己的那種塵世的願望),嘆了一口氣,畫了個十字,就下樓去了,既不想自己該穿什麼衣服和梳什麼髮型,也不想她怎麼進客廳和說什麼。所有這一切與上帝的決定比較起來,能算得了什麼呢?要知道沒有上帝的意願,就連一根頭髮也不會從人的頭上掉下來的。
四
瑪麗亞公爵小姐進房間時,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兒子已在客廳裡,他們正在同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交談。她進來時腳跟著地,邁著沉重的步子,兩個男人和布里安娜小姐見了都欠起身,小公爵夫人指著她對男人們說:「這就是瑪麗!」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了所有的人,而且看得很仔細。她看見瓦西里公爵見她進來一下子板起臉,但馬上就露出微笑,看見小公爵夫人臉上帶著好奇的表情察看著瑪麗給客人們留下的印象。她也看見布里安娜小姐頭上扎著緞帶,面孔顯得很美,正用前所未有的興奮目光注視著他;但是她看不見他,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在她進屋時朝她移動過來的亮光光的和很好看的巨大物體。先走到她面前的是瓦西里公爵,她在他低頭吻她的手時吻了吻他的禿頭,並在回答他的話時說,她不但沒有忘記他,相反,她清楚地記得他。然後阿納託利到了她跟前。她仍然沒有看見他。她只感覺到有一隻柔軟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她微微碰到他的覆蓋著抹了油的紅褐色頭髮的白淨的前額。她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美貌使她感到驚訝。阿納託利把右手的大拇指伸到制服的一顆扣好的紐扣下面,胸向前挺起,背朝後弓著,晃動著一條伸出的腿,微微低下頭,默默地、快活地看著公爵小姐,看樣子完全沒有想她。阿納託利不機靈,思維並不敏捷,也不善於辭令,但是他具有上流社會非常珍視的那種能保持鎮定和什麼也改變不了信心的本領。如果一個缺乏自信的人在初次見面時不說話,但是又覺得這樣做不禮貌,想要找一些話說,這就不好了;但是阿納託利就是不說話,他晃動著腿,快樂地觀看著公爵小姐的髮式。可以看出,他能這樣心安理得地沉默很長時間。「要是有人感到沉默很難堪,那麼你們就交談好了,我可不想說話。」他那神氣似乎在這樣說。此外,阿納託利對女人有一種睥睨一切的優越感,這種態度最能引起女人的好奇、恐懼,甚至愛慕。他的樣子彷彿在對她們說:「我瞭解你們,我瞭解,為什麼把時間和精力要花在你們身上?你們準會很高興!」也許他在遇到女人時沒有想這些(並且他很可能沒有想,因為總的說來他很少動腦筋),但是他的神氣和態度是這樣的。公爵小姐感覺到了這一點,為向他表明她想都不敢想得到他的青睞,便朝瓦西里公爵轉過身去。大家談的是一般的話題,不過談得很熱鬧,這有賴於小公爵夫人清脆的聲音和翹起在白牙齒上的長著絨毛的嘴唇的不停地活動。她用快活而又多嘴多舌的人常用的戲謔態度對待瓦西里公爵,這種饒舌者說話時,讓人覺得似乎交談者與自己之間有某些早就固定的笑話以及愉快的、多多少少不為所有人所知的有趣的回憶,實際上根本沒有這樣的回憶,在小公爵夫人和瓦西里公爵之間自然也是如此。瓦西里公爵很樂意地跟著用這種語氣說話;小公爵夫人同時吸引她幾乎不認識的阿納託利參加回憶這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可笑的事情。布里安娜小姐也和大家一起回憶,就連瑪麗亞公爵小姐也高興地感覺到自己被吸引到這種快活的回憶中來了。
「您瞧,親愛的公爵,現在我們至少可以充分利用您了,」小公爵夫人說,自然用的是法語,「這一次不像我們在安妮特的晚會上那樣,您總是從那裡溜掉。您一定記得這個可愛的安妮特!」
「啊,您可別像安妮特那樣,總是跟我談什麼政治!」
「記得我們的小茶桌嗎?」
「當然記得!」
「您為什麼從來不到安妮特家去?」小公爵夫人問阿納託利。「啊,我知道了,知道了,」她眨了眨眼睛說,「您的哥哥伊波利特對我說過您的事。噢!」她伸出手指朝他做了一個嚇唬的動作。「還在巴黎時我就知道了您的惡作劇!」
「伊波利特對你沒有說過?」瓦西里公爵對兒子說,同時抓住小公爵夫人的一隻手,彷彿她要跑掉,而他好容易才把她捉住似的,「他對你沒有說過,他自己見了可愛的公爵夫人後如何人都想瘦了,而她又是如何把他從家裡趕出來的?」
「啊!這是女人中的明珠,公爵小姐!」他對公爵小姐說。
布里安娜小姐聽見有人提到巴黎,便抓住機會參加了大家的回憶。
她冒昧地問阿納託利是否早就離開了巴黎,喜歡不喜歡這個城市。阿納託利非常樂意地回答這個法國姑娘的問題,含笑望著她,和她談論她的祖國。他在看到這個漂亮的布里安娜小姐後便認定他在這裡,在童山,不會感到太無聊。「長得很不錯!」他一面端詳著她,一面想道。「這個女伴長得很不錯。希望她嫁給我時能帶著她,」他想,「這姑娘很可愛。」
老公爵在書房裡不慌不忙地穿衣服,他皺著眉頭,考慮著他該怎麼做。這兩個客人的到來使他很惱火。「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兒子算是我的什麼人?瓦西里公爵愛說空話,不是個正經人,兒子想必也是那樣。」他自言自語地嘮叨著。使他生氣的是,這兩位客人的到來把一個未解決的、一直壓在他心裡的問題勾了起來,在這個問題上老公爵總是欺騙自己。這個問題是:他是否能在什麼時候下決心讓瑪麗亞公爵小姐離開自己,把她嫁出去。老公爵從來沒有敢於直截了當地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因為他預先知道他會作出合理的正確回答,可是合理性不僅與感情相矛盾,而且與他的整個生活能力相矛盾。雖然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看起來似乎並不重視瑪麗亞公爵小姐,但是如果她不在身邊,那麼他的生活就會變得無法想象。「她為什麼要嫁人呢?」他想。「一定不會幸福的。麗莎嫁給了安德烈(現在看來很難找到更好的丈夫),難道她對自己的命運滿意嗎?誰會出於愛情而娶她呢?又難看又不機靈。娶她無非是因為有重要的社會關係和財產。難道沒有人一輩子不出嫁嗎?那樣更幸福!」老公爵一面穿衣服,一面這樣想,而與此同時,一直拖下來的問題要求立即做出決定。瓦西里公爵帶來了自己的兒子,顯然有求婚的意圖,也許今天或明天就得做出直接的答覆。就他們在上流社會中的名望和地位而言,還說得過去。「行吧,我不反對,」公爵自言自語說,「但是他得配得上她。這一點我們還要再瞧一瞧。」
「這一點我們還要再瞧一瞧,」他出聲說,「這一點我們還要再瞧一瞧。」
於是他像平常一樣健步進了客廳,迅速朝所有的人掃了一眼,既注意到了小公爵夫人換了衣服和布里安娜扎著緞帶,也注意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梳著難看的髮式;既注意到了布里安娜和阿納託利滿面笑容,也注意到了女兒在大家談話時落落寡合。「打扮得像個大傻瓜!」他想道,狠狠地朝女兒盯了一眼。「不知羞恥!人家根本就不願意理她!」
他走到了瓦西里公爵面前。
「你好,你好,見到你非常高興。」
「為了看好朋友,多走七里路不算遠。」瓦西里公爵像平常一樣說得很快,而且自信又親熱。「這是我的次子,請多加關照。」
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打量了阿納託利一下。
「好一個棒小夥子!」他說。「喂,過來親親我。」他把腮幫子朝他伸過去。
阿納託利吻了吻老人,好奇地和完全平靜地看著他,看他是否馬上就要像父親所說的那樣發怪脾氣。
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在沙發的角上他平常坐的地方坐下了,順手給瓦西里公爵挪過一把圈椅來,指了指它,接著就詢問起政治方面的事務和新聞來。他似乎在注意地聽著瓦西里公爵的話,但是不斷地瞧瞧瑪麗亞公爵小姐。
「就是說已從波茨坦來信了?」他重複了一下瓦西里公爵最後的一句話,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女兒跟前。
「你是為客人這樣打扮的,啊?」他說。「好看,很好看。你為了客人梳這新式的頭,我可要當著客人的面對你說,往後未經我的許可不准你改變衣著。」
「爸爸,是我的不好。」小公爵夫人紅著臉替小姑說話了。
「您完全可以自便,」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腳跟一碰,給兒媳婦鞠躬說,「而她不必醜化自己,本來就夠難看的了。」
說完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不再注意被弄得眼淚汪汪的女兒。
「相反,這種髮式對公爵小姐來說很合適。」瓦西里公爵說。
「喂,老弟,你這位年輕的公爵叫什麼名字?」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問阿納託利,「到這裡來,咱們談一談,認識認識。」
「看來到了好戲開場的時候了。」阿納託利想道,他帶著微笑坐到了老公爵身邊。
「是這樣的,親愛的,聽說你們是在國外受的教育。不像我和你父親那樣,文化是跟教會執事學的。告訴我,親愛的,您現在是不是在近衛騎兵裡服役?」老人問道,他湊近阿納託利,凝視著他。
「不,我已調到普通的軍隊了。」阿納託利竭力忍住笑回答道。
「啊!這是好事。這麼說,親愛的,您願意為沙皇和祖國服務?現在正是用兵的時候。這樣的棒小夥子應當服役,應當服役。怎麼,是在前線吧?」
「不,公爵。我們的團已出發了。而我在編制內掛了個名。我掛在哪裡,爸爸?」阿納託利笑著問父親。
「服役服得很好,很好。居然不知道掛名掛在哪裡!哈—哈—哈!」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大聲笑起來。
而阿納託利笑的聲音還要大。突然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皺起了眉頭。
「好吧,你去吧。」他對阿納託利說。
阿納託利面帶微笑又到了女士們那裡。
「瓦西里公爵,你曾經把他們送到國外受教育,是吧?」老公爵對瓦西里公爵說。
「我曾盡力而為;我要對您說,那裡的教育比我們的要好多了。」
「是的,如今一切都是另一種樣子,一切都是新式的。好樣的!好樣的!好吧,到我屋裡去吧。」
他挽起瓦西里公爵的手,帶他到自己的書房去。
瓦西里公爵一等到和老公爵單獨在一起便向他說明了自己的願望和希望。
「你想到哪裡去了,」老公爵生氣了,「怎麼能說是我留住她不放,離不開她呢?真想得出!」他氣鼓鼓地說。「對我來說,哪怕明天嫁出去也行!不過我對你說,我想好好了解我的女婿。你知道我的規矩:什麼事都公開!我明天當著你的面問她,如果她願意,就讓他住下來。讓他住幾天,我要再看一看。」老公爵哼了一聲。「讓她出嫁好了,我無所謂。」他像在和兒子告別時那樣尖聲地喊叫起來。
「我要對您直說,」瓦西里公爵說道,聽他的語氣,覺得是一個相信在洞察一切的對手面前用不著耍花招的滑頭在說話,「您可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阿納託利不是什麼天才,然而是一個誠實善良的年輕人,一個好兒子和親人。」
「好吧,我們再看看吧。」
正如長時間不與男人來往的孤獨的女人經常感覺到的那樣,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家的三個女人在阿納託利到來後都覺得在這之前的生活不是生活。她們的思維、感覺和觀察的能力頓時增加十倍,她們覺得好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一樣,而現在她們的生活突然為新的、充滿意義的光輝所照亮。
瑪麗亞公爵小姐完全不想和不記得自己的臉和髮式。一個也許將成為她的丈夫的人的那張漂亮而開朗的臉,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覺得他善良、英勇、果斷、剛毅和寬厚。她深信這一點。關於未來的家庭生活的幾千種幻想不斷地在她的想象中出現。她驅除著這些幻想,竭力想把它們隱藏起來。
「我是不是對他太冷淡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想。「我竭力剋制自己,因為內心裡已感到自己和他很親近;但是他並不知道我對他的全部想法,可能會認為我對他沒有好感。」
於是瑪麗亞公爵小姐竭力想對新來的客人殷勤些,可是她又不會。
「可憐的姑娘!醜陋得要命。」阿納託利這樣想她。
阿納託利到來後也達到高度興奮狀態的布里安娜小姐心裡有另一種想法。當然,這個在上流社會里沒有一定地位,沒有親友、甚至沒有祖國的漂亮的年輕姑娘,並不想一輩子侍候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給他朗讀書本,當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女伴。布里安娜小姐早就在等待著一位俄國公爵,希望這個公爵能一下看出她勝過那些長相和穿著都很難看而且舉止笨拙的俄國公爵小姐,愛上她並把她帶走;現在這個俄國公爵終於來了。布里安娜小姐知道一個故事,這是她從姑母那裡聽來並由她自己繼續編完的,她喜歡在心裡反覆講這個故事。故事講的是一個受騙的姑娘,她的可憐的母親(sapaubremère)責備她不該不結婚就委身於男人。布里安娜小姐在自己的心裡給引誘女人的他講這個故事時,自己常常感動得落淚。現在這個他,一個真正的俄國公爵出現了。他將把她帶走,接著來了我的可憐的母親,最後他和她結了婚。就這樣,布里安娜小姐在和他談論巴黎時,在她的頭腦裡形成了她未來生活的整個故事。指導布里安娜小姐的並不是某些打算(她甚至連一分鐘也沒有考慮過她該做什麼),這一切早就在她心裡準備好了,現在阿納託利來了,只不過集中到他身上罷了,她希望他能看上她,並竭力博取他的歡心。
小公爵夫人像一匹久經沙場的戰馬一樣,一聽見號聲就忘掉自己的身孕,不知不覺地往前衝,習慣性地賣弄起風情來,她是出於天真和輕浮高高興興地這樣做的,並沒有任何別的用意或內心鬥爭。
雖然阿納託利在和女人交往中通常都顯示出他已對女人的追逐厭煩了,但是看到自己對這三個女人的影響,不免覺得虛榮心得到了滿足。除此之外,他開始對漂亮的和撩撥人的布里安娜產生一種熱烈的、獸性的情慾,這種情慾出現得異常迅速,促使他採取最粗野和最大膽的行動。
喝過茶後,大家來到了休息室,這時有人請公爵小姐彈奏古鋼琴。阿納託利與布里安娜小姐緊挨著,用胳膊肘支撐著站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前面,他的眼睛帶著快樂的微笑看著她。瑪麗亞公爵小姐感覺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非常激動,心裡又難受又高興。心愛的奏鳴曲把她帶到最親切的富於詩意的世界,而感覺到的目光又給這個世界增添了更多的詩意。阿納託利的目光雖然是對著她的,可是他並不注意她,而在注意布里安娜小姐的小腳的動作,這時他正用自己的腳在鋼琴下面碰她的腳。布里安娜小姐也看著公爵小姐,在她美麗的大眼睛裡也有一種瑪麗亞公爵小姐未曾見過的又驚又喜、滿懷希望的表情。
「她是多麼愛我啊!」瑪麗亞公爵小姐想。「我現在是多麼幸福,有這樣的朋友和這樣的丈夫,我該是多麼幸福啊!」她想,不敢看他的臉,一直感覺到射向自己的目光。
傍晚,在飯後大家要各自回屋時,阿納託利吻了公爵小姐的手。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麼有這樣的勇氣,大膽地朝湊到她的近視眼近旁的那張俊美的臉正眼看了一下。阿納託利在吻了公爵小姐的手後,走過去吻布里安娜小姐的手(這是不合乎禮節的,但是這一切他做得非常自信和隨便),布里安娜小姐立刻漲紅了臉,驚恐地看了公爵小姐一眼。
「待人多麼和氣。」公爵小姐想道。「難道阿梅利(這是布里安娜小姐的名字)會認為我會吃她的醋,而不看重她對我的純真的柔情和忠心嗎?」她走到布里安娜小姐跟前,使勁地吻了吻她。阿納託利走過去要吻小公爵夫人的手。
「不行,不行,不行!當您的父親寫信告訴我,說您表現很好時,我才讓您吻我的手。在這之前不行。」
說著她舉起一個手指頭,微笑著出去了。
五
大家都各自回屋去了,這一夜除了阿納託利一躺下馬上就入睡外,誰都很久睡不著覺。
「難道這個陌生的、漂亮的和善良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嗎?主要的是他善良。」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這時一種幾乎從未有過的恐懼控制了她。她害怕回頭看;她覺得彷彿有人站在這裡的屏風後面,站在陰暗的角落裡。這個人就是他,一個魔鬼,就是他,一個前額白淨、眉毛烏黑和嘴唇紅潤的男人。
她搖鈴把女僕叫了來,叫她睡在自己房裡。
布里安娜小姐在這個夜晚,在冬季陳列花木的大屋裡,來回走了很久,等一個人但沒有等著,她時而想到一個人,便微笑起來,時而由於想象可憐的母親責備她墮落而激動得落淚。
小公爵夫人抱怨女僕沒有把床鋪好。她既不能側臥,也不能俯臥,怎麼都覺得難受和不舒服。她的肚子妨礙著她。而今天這肚子比任何時候都使她感到不方便,因為阿納託利的到來使她立即想起她沒有懷孕時輕鬆愉快的時光。她穿著短上衣和戴著睡帽坐在圈椅裡。而睡眼惺忪、髮辮散亂的卡佳嘴裡嘀咕著什麼,正在第三次拍打和翻動沉重的羽毛褥子。
「我已對你說過,床上到處坑坑窪窪的,」小公爵夫人翻來覆去地說,「我自己倒是很樂意睡著;這麼說來,睡不著不能怪我。」她說話的聲音顫抖起來,好像一個要哭的孩子一樣。
老公爵也沒有睡。吉洪在矇矓中聽見他生氣地踱著步,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覺得他為女兒受了侮辱。這種侮辱是最難忍受的,因為受侮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是他愛得甚於愛自己的女兒。他對自己說,他要重新考慮這整個事情,找到一個正確的和合理的辦法,但是他沒有這樣做,這隻能使他更加惱怒。
「遇見第一個男人,就把父親和一切全忘了,跟著跑,頭髮朝上梳,奉承巴結,弄得不像自己了!就想把父親扔下!她知道我看得出來……哼哧……哼哧……哼哧……難道我沒有看到這個笨蛋眼睛只盯著布里安娜(應當把她趕走)!居然這樣沒有自尊心,連這一點也不明白!既然沒有自尊心,那麼即使不為自己,至少也得為我著想。應當向她說明,這個蠢貨心裡根本沒有她,他只瞧著布里安娜。她沒有自尊心,但是我要叫她知道這是什麼……」
老公爵知道,如果他對女兒說她看錯了人,阿納託利想要玩弄的是布里安娜,那麼這會傷害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自尊心,這樣他的心事(希望不同女兒分離)就能得到圓滿解決,因此想到這裡就安心了。他叫來吉洪,開始脫衣服。
「是什麼鬼叫他們來的!」他想道,這時吉洪把一件夜裡穿的襯衣往他年老幹瘦、胸前長滿灰白寒毛的身體上套。「我又沒有請他們來。他們一來就打亂了我的生活。我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見他們的鬼去!」他在腦袋還被襯衣套著時說。
吉洪知道公爵的這個有時自言自語地說出自己想法的習慣,因此當他看到公爵的臉從睡衣裡鑽出來,眼睛裡露出疑問和憤怒的目光時,臉色沒有變。
「都躺下了嗎?」公爵問。
吉洪像所有好僕人一樣,憑感覺能知道主人的思路。他猜到問的是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兒子。
「都躺下了,並且熄了燈了,公爵大人。」
「沒什麼,沒什麼……」公爵很快地說。他把腳伸進便鞋裡,把手伸進睡衣袖子裡,朝他睡覺的長沙發走去。
儘管阿納託利和布里安娜小姐兩人之間沒有說過什麼話,但是他們在戀愛故事中可憐的母親出現前的第一部裡,彼此心裡都是完全明白的,他們相互之間有許多話要暗地裡說,因此從早晨起,兩人都在尋找單獨見面的機會。當公爵小姐按規定的時間去見父親時,布里安娜小姐和阿納託利在冬季陳列花木的大屋裡會面了。
公爵小姐這一天在到書房門口時心跳得特別厲害。她覺得大家不僅知道今天要決定她的命運,而且知道她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她從吉洪臉上,從瓦西里公爵的僕從的臉上都看出了這種表情,那個僕人端著熱水在走廊裡遇見她時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這天早晨老公爵對女兒特別親切和熱心。瑪麗亞公爵小姐非常瞭解父親的這種熱心的表情。這種表情常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弄不懂算術題時在他的臉上出現,這時他氣得把乾瘦的手握成拳頭,站起身來,從她身邊走開,一連好幾次低聲重複著同一句話。
老公爵立即開始談正事,說話時對女兒用「您」來稱呼。
「有人向我提親了。」他不自然地微笑著說。「我想,您已經猜到了,」他接著說,「瓦西里公爵到這裡來,並帶來了自己的學生(尼古拉·安德烈依奇不知何故稱阿納託利為學生),這不是因為對我有什麼好感。他們昨天已向我提親了。您是知道我的規矩的,我就來找您商量。」
「我應當如何理解您的話,爸爸?」公爵小姐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怎麼如何理解!」父親大聲說道。「瓦西里公爵看中了您,要您當他的兒媳婦,併為自己的學生求婚。就這樣理解。還要如何理解?!我這就要問您了。」
「我不知道您有什麼意見,爸爸。」公爵小姐低聲說。
「我?我?我算什麼?先把我撇在一邊。不是我出嫁。您怎麼樣?我就希望知道這一點。」
公爵小姐看到,父親不贊成這件事,但是這時她想到,她一生的命運現在不決定,就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她垂下眼睛,讓自己避開那嚴厲的目光,因為在那目光下她覺得無法思考,只能按照習慣乖乖地服從。她說:
「我只有一個願望,這就是實行您的意旨,」她說,「但是如果需要說出我的願望的話……」
她沒有來得及說完,公爵就打斷她的話。
「好極了!」他喊叫起來,「他娶您並想要走一份嫁妝,順便把布里安娜小姐也帶走,她將是真正的妻子,而你……」
公爵停住不說了。他看到了這幾句話對女兒產生了作用。公爵小姐低下頭,快要哭出來了。
「好了,好了,我這是說笑話,」他說,「記住一點,公爵小姐:我遵守這樣的規則:姑娘完全有權自己進行選擇。我給你這樣的自由。記住:你一生的幸福將取決於你的決定。關於我就不用說了。」
「可是,我不知道……爸爸。」
「不用說了!人家告訴他,他不僅可以娶你,也可以娶任何人;而你也有選擇的自由……回到自己房裡去,好好地想一想,過一個鐘頭到我這裡來,當著他的面說:願意還是不願意。我知道你將要禱告。好吧,你就禱告吧。不過要好好想一想。去吧。」
「願意還是不願意,願意還是不願意,願意還是不願意!」在公爵小姐如在霧裡一樣搖搖晃晃地出了書房後,他還在大聲說著。
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而且結果非常好。但是父親所說的關於布里安娜小姐的話是一個可怕的暗示。就算這不是真的,這畢竟是可怕的,她不能不考慮這一點。她一直往前走,經過冬季陳列花木的大屋子,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突然布里安娜小姐的那種熟悉的低語聲使她驚醒過來。她抬起眼睛,在離自己兩步遠的地方看見阿納託利正摟著那個法國女人對她低聲說話。阿納託利的漂亮的臉上帶著可怕的表情朝瑪麗亞公爵小姐看了看,一時還沒有來得及放開布里安娜小姐的腰,而布里安娜小姐沒有看見她。
「誰在這裡?幹什麼來了?等一等!」阿納託利臉上的表情彷彿在這樣說。公爵小姐默默地看著他們。她無法理解這種事。最後布里安娜小姐喊叫了一聲,跑了。阿納託利面帶愉快的笑容朝瑪麗亞公爵小姐鞠了一躬,彷彿在請她一起來嘲笑這件奇怪的事似的,然後聳了聳肩,朝通向他的房間的門走去。
一個鐘頭後,吉洪來請瑪麗亞公爵小姐。他請她去見公爵,並且補充說,瓦西里·謝爾蓋耶維奇公爵也在那裡。在吉洪進來時,公爵小姐正坐在自己房間裡的沙發上,懷裡摟著哭哭啼啼的布里安娜小姐。瑪麗亞公爵小姐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她的那雙美麗的眼睛仍像以往那樣安詳,放射出一道道光芒,她滿懷柔情和憐憫看著布里安娜小姐漂亮的臉。
「不,公爵小姐,我永遠失去了您的好感。」布里安娜小姐說。
「為什麼?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喜歡您,」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我將努力為您的幸福做到我能做的一切。」
「可是您會瞧不起我的;您是那樣的純潔,您永遠不會理解這種因情慾而失去理智的行為。唉,我的可憐的母親……」
「我什麼都理解。」瑪麗亞公爵小姐憂傷地微笑著說。「您放心吧,我的朋友。我要去見父親。」說著她出去了。
瓦西里公爵蹺起二郎腿,手裡拿著鼻菸壺,臉上帶著動情的微笑坐在那裡,他彷彿極端地受感動,彷彿為自己的易動感情而感到抱歉並加以嘲笑。他看見瑪麗亞公爵小姐進來,便急忙捏了一撮鼻菸送到鼻子下面。
「啊,親愛的,親愛的。」他說,站起來抓住她的兩隻手。接著嘆了一口氣,補充說:「我兒子的命運掌握在您手裡。決定吧,我的可愛的、親愛的、溫柔的瑪麗,我一直像愛女兒那樣愛您。」
他走到了一邊。他的眼睛裡真的湧出了淚水。
「哼哧……哼哧……」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哼哼著。
「公爵替自己的學生……兒子向你求婚。你願不願意成為阿納託利·庫拉金公爵的妻子?你說:願意還是不願意!」他高聲說道,「我也要保留髮表我的意見的權利。不錯,我的意見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尼古拉·安德烈依奇朝瓦西里公爵轉過身來,針對他的懇求的表情又加了一句。「願意還是不願意?你說呀!」
「我的願望是,爸爸,永遠也不離開您,永遠也不把我的生活與您的生活分開。我不想嫁人。」她用她那美麗的眼睛看了看瓦西里公爵和父親,堅決地說。
「廢話,蠢話!廢話,廢話,廢話!」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皺起眉頭喊叫起來,他抓住女兒的一隻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拉,沒有吻她,只是把自己的前額朝她的前額低下去,碰到了她,用力緊握他抓住的手,握得她皺起眉頭,喊叫起來。
瓦西里公爵站起身來。
「親愛的,我要對您說,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時刻,但是,好姑娘,您哪怕能給我們一線希望,好讓我們來打動您那如此善良和如此寬厚的心。請您說吧:還有可能……來日方長。您說吧:還有可能。」
「公爵,我所說的是我心裡的全部想法。謝謝您的抬愛,但是我永遠不會成為您的兒子的妻子。」
「那麼,就這樣吧,親愛的。見到你非常高興,見到你非常高興。你回房去吧,公爵小姐,去吧。」老公爵說。「見到你非常非常高興。」他擁抱著瓦西里公爵,又說了一遍。
「我的天職與人們不同,」瑪麗亞公爵小姐暗自想,「我的天職是以別人的幸福,以博愛和自我犧牲的幸福為幸福。不管我為此付出多大代價,我要使可憐的阿梅利得到幸福。她是那麼熱烈地愛著他。她又是那麼熱誠地進行懺悔。我要盡一切努力成全她和他的婚姻。要是他不富有的話,我就給她錢,我要請求父親,請求安德烈同意我這樣做。到她成為他的妻子時,我就會感到幸福。而她是那樣的不幸,流落異國他鄉,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的上帝,既然她能夠忘掉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可見她非常熱烈地愛他。也許我也會這樣做的!……」瑪麗亞公爵小姐這樣想道。
六
羅斯托夫家裡很久沒有得到尼科盧什卡的訊息了;直到仲冬伯爵才接到一封信,他從信封上寫的地址認出是兒子的筆跡。伯爵接到這封信後,心裡很慌張,他竭力避開別人,急忙踮著腳跑進自己的書房,鎖上門,開始讀起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得知有信來後(家裡發生的事她全知道),悄悄地來到伯爵那裡,看見他手裡拿著信又是哭又是笑。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儘管家境有所好轉,仍繼續住在羅斯托夫家。
「是我們的好孩子來的信吧?」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帶著憂傷問道,並且作好了在任何情況下表示同情的準備。
「尼科盧什卡來的……信……受了……傷……親愛的……受了傷……我的親愛的……伯爵夫人還不知道……升為軍官了……謝天謝地……怎麼對伯爵夫人說呢?……」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他身邊坐下,用自己的手絹擦掉他眼睛裡的和滴到信上的眼淚以及自己的眼淚,讀了信,安慰伯爵,並且決定在吃午飯時和喝茶前給伯爵夫人做工作,讓她思想有個準備,如果上帝保佑一切順利的話,那就在喝完茶後宣佈這一切。
在午餐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直講關於戰爭的傳聞和尼科盧什卡;她明知故問,兩次問起他最後的一封信是什麼時候接到的,並且說,很快會有信來,也許今天就會收到他的信。每當作這樣的暗示時,伯爵夫人開始不安起來,用憂慮的目光時而看看伯爵,時而看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則以最不易使人察覺的方式把話題引到不重要的事情上去。在全家人當中,娜塔莎最具有察言觀色的能力,午餐一開始她就側耳細聽,發現她父親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之間有某種秘而不宣的事,有某種與哥哥有關的事,看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正在做工作,讓大家思想上有個準備。她雖然非常大膽(不過她知道她母親對與尼科盧什卡有關的所有訊息都是十分敏感的),在吃午飯時也不敢提問題,然而由於心裡焦急,什麼也沒有吃,不顧家庭女教師的提醒,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午飯後,她飛快地跑去追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到了休息室裡,一下子撲過去掛在她的脖子上。
「阿姨,親愛的,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也沒有,好孩子。」
「不,好阿姨,親愛的,可愛的,我最喜歡的好阿姨,不說我就不走了,我知道您得到了什麼訊息。」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搖搖頭。
「唉,你這個機靈的調皮鬼。」她說。
「尼科連卡來信了?一定是!」娜塔莎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臉上看到預設的表情,喊叫了一聲。
「看在上帝分上,小心點:你知道,這會把你媽媽嚇壞的。」
「一定,一定,您對我說吧。您不說?那麼我馬上就去告訴我媽。」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三言兩語給娜塔莎講了信的內容,條件是不告訴任何人。
「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娜塔莎畫著十字說,說完就跑去找索尼婭了。
「尼科連卡……受傷了……來了信……」她得意洋洋和興高采烈地說。
「尼古拉!」索尼婭只說了一句,臉頓時變得煞白。
娜塔莎看到哥哥受傷的訊息引起索尼婭這麼大的反應,第一次感覺到這個訊息的使人悲傷的一面。
她撲向索尼婭,摟住她,哭了起來。
「只受了點輕傷,但是升為軍官了;他現在身體很健康,他自己寫的信。」她含著眼淚說道。
「這就可以看出,你們女人都愛哭鼻子。」彼佳說,他堅決地邁著大步在房間來回走著。「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因為哥哥表現得這樣突出。你們都只知道哭!什麼也不懂。」
娜塔莎含著眼淚笑了笑。
「你沒有看過信吧?」索尼婭問。
「沒有看過,但是她說,一切都過去了,他已升為軍官……」
「謝天謝地,」索尼婭畫著十字說,「但是也許她騙了你?我們到媽媽那裡去。」
彼佳默默地在房間裡走著。
「如果我是尼科盧什卡的話,我就要打死更多的法國人,」他說,「他們多麼可惡!我要殺得他們死屍堆成山。」他繼續說。
「住嘴,彼佳,你這個傻瓜!……」
「傻瓜不是我,而是那些為了小事哭哭啼啼的人。」彼佳說。
「你記得他嗎?」在沉默片刻後娜塔莎突然問道。索尼婭微微一笑。
「你問我記不記得尼古拉?」
「不,索尼婭,我問你是否清楚記得他,什麼都記得。」娜塔莎努力做著手勢說,顯然想要賦予自己的話以最嚴肅的意義。「我也記得尼科連卡,我記得,」她說,「而鮑里斯就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了……」
「怎麼?不記得鮑里斯了?」索尼婭驚奇地問。
「不是說完全不記得——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但是不像記得尼科連卡那麼清楚。我一閉上眼就想起他來,而鮑里斯不是這樣(她閉上了眼睛),不,什麼也記不起來!」
「唉,娜塔莎!」索尼婭高興地和嚴肅地說,眼睛沒有看自己的女友,彷彿認為娜塔莎不應聽她要說的話似的,彷彿這話她是給另一個不能與之開玩笑的人說的。「我既然愛上了你的哥哥,不管是他還是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永遠愛他,愛他一輩子。」
娜塔莎用好奇的目光驚訝地望著索尼婭,沒有說話。她感覺到索尼婭說的是真話,索尼婭所說的那種愛情是有的;但是娜塔莎還沒有體驗過任何與它類似的東西。她相信這是可能的,但是還不理解。
「你要給他寫信嗎?」她問。
索尼婭沉思起來。如何給尼古拉寫信和是否需要寫,是一個使她十分苦惱的問題。現在他已是一個軍官和負了傷的英雄,給他寫信就是讓他想起她,似乎也是讓他想起他對她承擔的義務,她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他來信,我就回信。」她紅著臉說。
「你給他寫信覺得不好意思嗎?」
索尼婭笑了笑。
「不。」
「可是給鮑里斯寫信我卻覺得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寫。」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就這樣,我也不知道。覺得難為情,不好意思。」
「我知道她為什麼不好意思,」剛被娜塔莎說了一句正在生氣的彼佳說,「因為她愛那個戴眼鏡的胖子(彼佳這樣稱呼新成為別祖霍夫伯爵的同名者);現在又愛上了這個歌手(彼佳這樣稱呼教娜塔莎唱歌的義大利人):就因為這樣她覺得不好意思。」
「彼佳,你真笨。」娜塔莎說。
「不比你笨,親愛的。」九歲的彼佳說,那口氣彷彿是一個老旅長一樣。
伯爵夫人在吃午飯時聽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暗示後思想有了準備。她回房後坐在圈椅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鼻菸壺上兒子小小的畫像,淚水不斷湧上了她的眼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手裡拿著信,踮著腳走到了伯爵夫人的房門前,停住了腳步。
「別進去,」她對跟在她後面的老伯爵說,「您過一會兒再進來。」說著帶上了門。
伯爵把耳朵貼在鎖孔上,開始注意地聽。
開頭他聽見心平氣和的說話聲,接著只聽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個人的聲音,她說了一段很長的話,然後聽見一聲喊叫,往下是一陣沉默,然後又聽見兩人一齊高高興興地說起來,再往後是腳步聲,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給他開了門。她臉上帶著自豪的表情,好像一個外科大夫做完了一個困難的手術後讓人進去欣賞他高超的技術一樣。
「好了!」她對伯爵說,得意地指著伯爵夫人,這時伯爵夫人一隻手捧著鼻菸壺,另一隻手拿著信,一會兒把嘴唇貼在鼻菸壺上兒子的像上,一會兒又貼在信上。
她看見伯爵,朝他伸出雙臂,摟住他的禿頭,越過禿頭又朝那封信和兒子的像看了一眼,為了吻它們,稍稍把禿頭推開了一點。薇拉、娜塔莎、索尼婭和彼佳進了房間,開始讀信。信中簡短地敘述了尼科盧什卡參加的行軍和兩次戰鬥以及升為軍官的情況,然後說他吻媽媽和爸爸的手,請他們為他祝福,吻薇拉、娜塔莎、彼佳。此外,他向謝林先生問候,還向紹斯太太和奶媽問好,再就是請代他吻親愛的索尼婭,他說他還是那樣愛她,還是那樣想念她。索尼婭聽了這些話,臉紅了,頓時熱淚盈眶。她經受不住向她投過來的目光,便朝大廳跑去,她飛快跑著,旋轉起來,衣服鼓得像氣球,滿臉通紅,微笑著坐到地板上。伯爵夫人哭著。
「您哭什麼呀,媽媽?」薇拉說。「根據他信裡寫的一切,應當高興,不應當哭。」
這話說得完全對,但是伯爵、伯爵夫人和娜塔莎都用責備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這是像誰呢!」伯爵夫人想。
尼科盧什卡的信讀了幾百遍,那些自認為應當聽一聽的人,需要到把這封信攥在手裡的伯爵夫人跟前來。來聽的人有家庭教師、奶媽、米堅卡和幾個熟人,伯爵夫人在讀信時每一次都有新的樂趣,每一次都從這封信裡發現她的尼科盧什卡的新的美德。她覺得又奇怪,又非同尋常,又高興,想不到她的兒子,那個二十年前勉強可以覺察到在肚子裡伸著小胳膊、蹬著小腿的兒子,那個曾為他與過分溺愛的伯爵吵過架的兒子,那個先會說「梨」、然後才會說「奶奶」的兒子,如今在那裡,在異國的土地上,在陌生人中間成了一個英勇的軍人,一個人沒有別人幫助和指導在那裡幹著他的男子漢的事。古往今來,世界上的孩子們都是不知不覺地從搖籃裡出來長大成為男子漢的,而對伯爵夫人來說這種經驗並不存在。在她看來,她的兒子在長大成人的每個時期的成長都是非同尋常的,好像從來沒有過千百萬這樣長大的人似的。如同二十年前難以相信一個待在她心臟下面的一個小生命到時候會哭、會吮吸奶頭和會說話一樣,現在她也難以相信這個小生命會成為堅強的、勇敢的男人,而根據這封信來看,還成為兒子們和一般人的楷模。
「文筆多麼優美,描述得多麼動人啊!」她在讀信的描述部分時說。「他的心靈多麼高尚啊!關於自己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只說到一個傑尼索夫,而他自己想必比所有的人都勇敢。隻字不提自己受的苦。他的心有多好!就同我瞭解他的那樣!他記得所有的人!誰都沒有忘記。我總是說,在他還只有這麼大的時候,我總是說……」
全家人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起草和謄清給尼科盧什卡的信;在伯爵夫人的監督和伯爵的關心下,為新提升的軍官准備治裝費和各種必需物品。辦事非常能幹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甚至在部隊裡為自己與自己的兒子通訊找到了門路。她曾有機會把自己的信送給指揮近衛軍的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親王轉交。羅斯托夫一家人認為,國外的俄國近衛軍似乎是一個完全固定的地址,如果信能送到指揮近衛軍的親王那裡,那麼它沒有理由不會送到就在那裡附近的保羅格勒團;因此決定把信和錢通過親王的信使送給鮑里斯,再由鮑里斯轉交尼科盧什卡。託人帶的信有老伯爵的、伯爵夫人的、彼佳的、薇拉的、娜塔莎的、索尼婭的,除了信外,還有伯爵給兒子準備的六千盧布治裝費和各種不同的物品。
七
十一月十二日,駐紮在奧爾米茨附近的庫圖佐夫的戰鬥部隊,正在做第二天接受兩位皇帝——俄國皇帝和奧地利皇帝——的檢閱的準備。剛從俄國到達的近衛軍在離奧爾米茨十五俄裡的地方宿營,第二天上午十時前出發直接去奧爾米茨接受檢閱。
這一天尼古拉接到鮑里斯的一個便函,便函通知說,伊茲梅爾團將在不到奧爾米茨十五俄裡的地方宿營,鮑里斯將等著他,以便把信和錢交給他。現在尼古拉特別需要錢,因為部隊行軍作戰回來後駐紮在奧爾米茨附近,營地裡擠滿了貨物齊備的隨軍商販和奧地利猶太人,他們兜售著各種誘人的物品。保羅格勒團的軍人們的酒宴一個接著一個,慶功的活動不斷,他們常到新來奧爾米茨的匈牙利女人卡羅琳娜所開的一家有女招待的酒店去。羅斯托夫不久前慶祝自己晉升為騎兵少尉的喜事花了不少錢,又買了傑尼索夫的戰馬貝都因,因此欠了同事們和隨軍商販一大筆債。接到鮑里斯的便函後,他便和同事們去奧爾米茨,在那裡吃了飯,喝了一瓶葡萄酒,然後一個人前去近衛軍營房尋找自己童年的朋友。這時羅斯托夫還沒有來得及換上軍官的服裝。他身上穿著一件佩戴著士兵十字勳章的破舊計程車官生上衣和一條同樣破舊的、補了一塊舊皮子的馬褲,佩著一把軍官用的馬刀;他騎的是一匹頓河馬,這是在行軍中從一個哥薩克那裡買來的;揉皺了的驃騎兵帽子剽悍地歪戴著。他在快到伊茲梅爾團的營地時心裡想,他的這副身經百戰的驃騎兵的模樣一定會使鮑里斯和他的近衛軍同伴們大吃一驚。
近衛軍的整個行軍過程像遊玩一樣,他們炫耀著自己的整潔和紀律。每日的行程不長,背囊用馬車拉著,奧地利當局在每一個休息地點都為軍官們準備精美的飲食。團隊在進出城市時奏著樂,根據親王的命令,在整個行軍過程中人們都齊步走,而軍官則在自己的位置上步行(近衛軍人都以這種行軍方式而自豪)。在行軍期間,鮑里斯一直與現已成為連長的貝格走在一起,並且住在一起。貝格在行軍中擔任連長後,已以其善於執行命令和辦事認真取得了長官的信任,他的經濟上的事也安排得很好;鮑里斯在行軍途中結識了許多可能對他有用的人,並利用皮埃爾給他的一封介紹信認識了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希望通過他在總司令部謀得一個職位。現在貝格和鮑里斯在最後一次白天行軍後已休息了一會兒,穿得乾乾淨淨和整整齊齊的,坐在分配給他們的房子裡的圓桌旁下棋。貝格在兩膝之間夾著點燃了的菸斗。鮑里斯以其特有的認真勁兒用白淨的小手把棋子擺成金字塔形狀,在等待對方出棋時望著貝格的臉,顯然心裡在想下棋,因為他任何時候想的都是正在乾的事。
「走啊,看您如何從這裡跑出去?」他說。
「我會努力想辦法的。」貝格回答道,他摸了摸卒子,又放下了。
這時門開了。
「終於找到他了!」羅斯托夫喊叫起來。「貝格也在這裡!喂,小孩,快睡覺覺去吧!」他大聲重複著奶媽的話,過去他和鮑里斯常說這句話取樂。
「我的老天爺!你變得多厲害!」鮑里斯迎著尼古拉站起來,但是站起來時沒有忘記把倒下來的棋子放好,他想擁抱尼古拉,但尼古拉躲開了他。尼古拉帶著年輕人害怕墨守成規的特殊想法,不願模仿他人,而用新的、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感情,只求不像老一輩那樣裝腔作勢,他想在與老友重逢時來一點特殊的:他想設法掐一下鮑里斯,推他一把,但無論如何也不像大家那樣和他親吻。而鮑里斯則相反,他平靜而又友好地抱住羅斯托夫,吻了三下。
他們幾乎半年沒有見面了;他倆正值剛在生活道路上邁出頭幾步的年齡,彼此都發現對方有巨大的變化,這是他們在生活中邁出頭幾步時所處的社會環境的完全新的反映。兩人自從最後一次見面以來變化確實都很大,他們都想盡快地向對方顯示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些變化。
「唉,你們這些可惡的不務正業的人!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好像剛參加遊藝會回來一樣,不像我們這些有罪的大兵。」羅斯托夫指著濺滿汙泥的馬褲,擺出鮑里斯未見過的大兵的派頭,用鮑里斯未曾聽到過的男中音說。
德國女房東聽見羅斯托夫大聲說話,便從門裡探出頭來。
「怎麼,挺漂亮吧?」他眨了眨眼說。
「你說話嗓門怎麼這樣大?你會把他們嚇著了的。」鮑里斯說。「我沒有想到你今天會來,」他補充說,「我昨天才通過我認識的一個庫圖佐夫的副官——鮑爾康斯基帶信給你。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把信送到……你說說,你怎麼樣?已參加過戰鬥了?」鮑里斯問。
羅斯托夫沒有回答,只晃了晃掛在軍服上計程車兵聖格奧爾吉十字勳章,指著包紮著的手臂,微笑著看了貝格一眼。
「看見了吧。」他說。
「是這樣,真了不起,真了不起!」鮑里斯微笑著說。「我們這次行軍也很不錯。你知道,皇儲經常騎馬跟著我們的團,因此我們有一切便利條件和照顧。在波蘭,接待得多麼好啊,還舉行宴會和舞會——這些我都無法形容!皇儲對我們所有的軍官們都很寬厚。」
於是兩個朋友相互述說起自己的體驗來——一個講他們驃騎兵的狂飲和戰鬥生活,另一個講在高官顯爵指揮下服役的樂趣和好處等等。
「啊,近衛軍!」羅斯托夫說。「我說,你派人去買點酒來。」
鮑里斯皺起了眉頭。
「如果一定要喝的話。」他說。
他走到床前,從乾淨的枕頭底下拿出錢包,叫人去買酒。
「現在我把你的錢和信給你。」他補充說。
羅斯托夫拿起信,把錢扔在沙發上,兩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開始讀信。他讀了幾行,惡狠狠地朝貝格瞪了一眼。遇到貝格的目光後,羅斯托夫用信遮住臉。
「給您帶來的錢真不少。」貝格看著沙發上的沉甸甸的錢包說。「伯爵,我們就靠這餉銀勉強過日子。我對您講講我自己……」
「聽我說,貝格,親愛的,」羅斯托夫說,「如果我看見您收到家信,遇到自己人,並且想打聽所有的情況的話,那麼我就會馬上走開,以免妨礙你們。聽我說,請您走開,到什麼地方去都行……見鬼去吧!」他喊了一聲,立即抓住他的肩膀,親切地看著他的臉,顯然竭力想使他的粗魯的話變得緩和些,補充說道:「您是知道我的,不要生氣;親愛的,我對我們的老熟人說的是心裡話。」
「唉,伯爵,哪能呢?我完全懂得。」貝格站起身來用喉音低聲說。
「您到房東那裡去吧,他們曾請您去。」鮑里斯插進來說。
貝格穿上清潔得一塵不染、沒有一個汙漬的常禮服,對著鏡子把鬢角梳得像亞歷山大皇帝那樣向上翹起,從羅斯托夫的目光裡得知他的常禮服已受到注意後,便帶著愉快的微笑出了房間。
「唉,我真是個畜生!」羅斯托夫一面讀信,一面說。
「什麼?」
「唉,我真是一頭豬,我一次也沒有寫信,把他們嚇得夠嗆。唉,我真是一頭豬!」他再一次說,突然漲紅了臉。「好吧,你叫加夫裡洛去買酒吧!咱們喝一杯……」他說。
在親人的信裡還附有給巴格拉季翁公爵的介紹信,這是老伯爵夫人根據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建議通過熟人弄來的,她把介紹信帶給兒子,要他交給收件人,好好利用它。
「真是胡來!我才不需要呢。」羅斯托夫說,把信扔到桌子底下。
「你幹嗎把信扔了?」鮑里斯問。
「一封什麼介紹信,我要它有鬼用!」
「怎麼這封信有鬼用?」鮑里斯撿起信,看著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說。「這封信對你很有用。」
「我什麼也不需要,誰的副官也不當。」
「為什麼?」鮑里斯問。
「這是侍候人的差使!」
「我看,你還是一個幻想家。」鮑里斯搖著頭說。
「而你還是一個外交家。不過問題不在這裡……你怎麼樣?」羅斯托夫問。
「就像你看見的那樣。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好;但是我承認,我非常希望當副官,而不願待在第一線。」
「為什麼?」
「因為既然進了軍界,就應儘可能地爭取有一個好的前程。」
「原來如此!」羅斯托夫說,看來他想的是別的事。
他用疑問的目光注視著鮑里斯的眼睛,看來他是在徒然地尋找某個問題的答案。
加夫裡洛老頭拿來了酒。
「要不要現在去把阿爾方斯·卡爾雷奇叫來?」鮑里斯說。「讓他陪你喝,我不行。」
「派人去叫他,派人去叫他!你說,這個德國佬怎麼樣?」羅斯托夫帶著輕蔑的微笑說。
「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又正直,又招人喜歡。」鮑里斯說。
羅斯托夫又一次聚精會神地看了鮑里斯一眼,嘆了口氣。貝格回來了,三個軍官喝著酒,談話變得熱烈起來。兩個近衛軍軍官講他們的行軍,講他們在俄國、波蘭和國外受到的歡迎。講他們的指揮官康斯坦丁親王的言行以及關於他的善良和急躁的笑話。貝格像平常一樣,在事情不涉及他個人時保持沉默,但是一說到關於親王如何急躁的笑話,便津津有味地講述起他在加利西亞曾與親王談過話的事,當時親王到各部隊視察,見到動作不規範非常生氣。貝格面帶愉快的笑容追述說,當時親王大發雷霆,騎馬到他跟前,喊道:「全是阿爾納烏特人!」(這是皇儲發火時愛說的口頭語),並傳令把連長叫來。
「您相信嗎,伯爵,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錯。您知道,伯爵,我不是吹牛,我可以說,下達給團的命令我背得爛熟,條令也背得像‘我們在天上的父’一樣。因此我的連裡不會有什麼疏漏。我心裡很踏實。我去了。(貝格欠起身,當場表演他如何敬著禮去見親王。說真的,很難裝出比他更恭敬和更得意的樣子了。)他像常說的那樣,斥責我,罵我;像常說的那樣,把我罵得狗血噴頭;又是‘阿爾納烏特人’,又是‘鬼東西’,又是‘把你充軍到西伯利亞去’,」貝格帶著機敏的微笑說,「我知道我沒有錯,因此沒有做聲,難道不應這樣嗎,伯爵?‘你怎麼,啞巴了?’親王叫喊起來。我還是不說話。您想怎麼著,伯爵?第二天命令中沒有提這事;可見不慌張多麼重要!就是這樣,伯爵。」貝格點著菸斗抽起來,吐著菸圈說。
「是的,這好極了。」羅斯托夫微笑著說。
但是鮑里斯發覺羅斯托夫要嘲笑貝格,便巧妙地把話頭引開了。他請羅斯托夫講一講在什麼地方和怎樣負的傷。羅斯托夫很高興這樣做,他便講了起來,在講的過程中愈來愈興奮。他向他們講了申格拉本的戰鬥,講得完全像人們通常講他們參加的戰鬥一樣,也就是說,把戰鬥講得像他們所希望的那樣,講他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講得非常動聽,但完全不是它的實際情況。羅斯托夫是一個誠實的年輕人,他絕不會有意地說假話。他開始講的時候想要把一切講得完全和事實一樣,但是不知不覺地、不由自主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說起謊來。他面前的聽眾和他自己一樣,已經許多次聽過關於衝鋒的故事,對什麼是衝鋒已有一個固定的看法,希望從他那裡也聽到同樣的故事,如果他對他們講真話,那麼他們要麼不會相信他的話,要麼更壞,會認為是羅斯托夫自己不好,以致他沒有遇到那些講騎兵衝鋒的人通常遇到的事。他不能向他們簡單地講述大家如何縱馬快跑,而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扭傷了手臂,為了逃避法國人追擊,拼命往樹林裡跑。再說,為了講出實際發生的一切,需要努力剋制自己,只講發生過的事。講真話是很困難的,年輕人很少能這樣做。他們希望聽到的故事是:他激動得渾身冒火,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像一陣狂風朝敵陣襲去;衝入敵陣後左砍右殺;馬刀開了葷,他砍得筋疲力盡摔下馬來,如此等等。他就對他們講了這些。
故事剛講到一半,當他說到「你想象不到,衝鋒時你會有一種多麼奇怪的瘋狂的感覺」時,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進了房間,鮑里斯正在等他。安德烈公爵喜歡對年輕人採取庇護的態度,見到人們有求於他非常得意,頭一天鮑里斯已給他留下了好印象,他對鮑里斯有好感,便樂意滿足這個年輕人的請求。他是奉庫圖佐夫之命送檔案給皇儲的,順便來看鮑里斯,希望能單獨見到他。他進了房間,看見一個正在大講戰鬥經歷的普通陸軍的驃騎兵(安德烈公爵最討厭這一類人),便朝鮑里斯親切地笑了笑,皺了皺眉頭,眯起眼朝羅斯托夫看了一眼,微微彎下身子,疲憊地和懶洋洋地坐到了沙發上。他碰到這一夥粗俗的人,心裡很不高興。羅斯托夫看出這一點後,臉漲得通紅。但是這對他來說無所謂,因為那是一個陌生人。他朝鮑里斯看了一眼,發現鮑里斯似乎為他這個一般部隊的驃騎兵而害臊。儘管安德烈公爵帶著嘲諷的語氣令人不快,儘管羅斯托夫根據普通陸軍的觀點瞧不起所有司令部的小副官(顯然,進屋來的軍官也屬於這一類人),他還是發窘了,漲紅了臉,不說話了。鮑里斯問司令部有什麼訊息,並且有分寸地打聽我們有什麼打算。
「大概還要向前推進。」鮑爾康斯基回答道,看來不願當著外人的面多說。
貝格利用機會特別有禮貌地打聽,會不會像傳說的那樣,給普通陸軍的連長髮雙餉。安德烈公爵帶著微笑回答道,對國家的如此重要的法令他不能隨便發表意見,於是貝格快樂地笑了。
「您的那件事,」安德烈公爵又對鮑里斯說,「我們以後再談,」他又打量了一下羅斯托夫。「檢閱後您來找我,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他朝整個房間環視了一下,朝羅斯托夫轉過身來,他沒有理睬羅斯托夫的那種正在變為惱怒的難以克服的孩子氣的窘態,說道:
「您剛才好像在講申格拉本的戰鬥?您參加了嗎?」
「我參加了。」羅斯托夫惱怒地說,他話裡帶刺,似乎想侮辱這個副官。
鮑爾康斯基看出了這個驃騎兵的心理,他覺得很有意思。他略帶輕蔑地笑了笑。
「是啊!現在關於這場戰鬥流傳著很多故事。」
「不錯,確實有很多故事!!」羅斯托夫大聲說,他用變得狂怒的目光一會兒看看鮑里斯,一會兒看看鮑爾康斯基。「不錯,故事很多,但是我們的故事是那些冒著敵人的炮火進行戰鬥的人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有分量,而不是那些待在司令部裡什麼也不幹、光知道受獎賞的公子哥兒們的故事。」
「您認為我就屬於這樣的人?」安德烈公爵帶著心平氣和的、特別愉快的微笑問道。
這時在羅斯托夫心裡產生了一種惱怒與對這個平心靜氣的人的尊重兩者結合在一起的奇怪感覺。
「我講的不是您,」他說,「我並不認識您,說實話,也不想認識。我講的是一般司令部裡的人。」
「可是我要對您說,」安德烈公爵平靜而又威嚴地打斷他的話,「您想要侮辱我,而且我也認為如果您沒有足夠的自尊的話,這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您得承認,這樣做的時間和地點都選擇得不好。這幾天我們大家都將參加一場更為嚴重的大決鬥,此外,德魯別茨科依說他是您的老朋友,不幸得很,我使您感到討厭,這與他完全無關。不過,」他站起來說,「您知道我的姓名,也知道哪裡可找到我;但是不要忘記,」他補充說,「我一點也不認為我自己和您受了侮辱,不過我作為一個年紀比您大幾歲的人,勸您不要做這件事。就這樣,德魯別茨科依,星期五檢閱後我等著您;再見。」安德烈公爵最後說,朝兩人鞠了一躬,出去了。
羅斯托夫等到安德烈公爵已經出去後,才想起應當怎樣回答他。他因為剛才忘記說這話,更加生氣。他立即吩咐備馬,冷冰冰地與鮑里斯告了別,便回自己的駐地去了。他明天要不要到總部去向這個裝腔作勢的副官提出決鬥,還是真的不要做這件事——路上這個問題一直折磨著他。時而他憤恨地想,要是能看到這個矮小虛弱然而高傲的人在他槍口下驚恐的樣子該有多麼高興,時而他驚奇地感到,他很願意有一個像他所憎恨的小副官那樣的朋友,而在他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這樣的人。
八
在鮑里斯和羅斯托夫見面後的第二天,舉行了奧地利軍隊和俄國軍隊的檢閱,參加檢閱的既有從俄國來的生力軍,也有與庫圖佐夫一起行軍作戰歸來的軍隊。兩位皇帝,俄國皇帝帶著皇儲,奧地利皇帝帶著大公檢閱八萬盟軍。
從大清早起,整束得漂亮整齊的隊伍開始往要塞前面的曠野集結。一會兒可以看到幾千只腳和幾千把刺刀隨著飄揚的軍旗移動著,經過穿著另一種制服的步兵隊伍,根據軍官的口令停住、轉彎和拉開一定距離列隊;一會兒響起了有節奏的馬蹄聲和叮噹的響聲,騎兵穿著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盛裝,騎著黑色的、棕色的和灰色的戰馬,跟在穿著繡花衣服的軍樂隊後面過來了;一會兒炮兵在步兵和騎兵之間緩緩行進,他們擦得閃閃發亮的大炮在炮車上顫動著,發出沉重的響聲和散發出火繩的氣味,到指定地點後排列好。將軍們穿著全套閱兵服,他們或粗或細的腰部被束得緊得不能再緊了,紅紅的脖子被硬領托住,身上扎著武裝帶和掛著所有的勳章;軍官們頭髮抹了油,穿戴得很漂亮;每個士兵的臉也都剛刮過和洗過,裝具都擦得鋥亮;每匹馬都刷得像緞子一樣光滑,溼潤的鬃毛梳得一絲不亂,——大家都感覺到,正在進行的是一件非同小可的、重要和莊嚴的事情。每一個將軍和士兵都感到自己的渺小,意識到在這人海中自己只是一粒小沙子,同時也感覺到自己的強大,意識到自己是這一巨大整體的一部分。
從大清早起,就開始努力地進行緊張和忙碌的準備,到十點鐘一切都已就緒。隊伍已在巨大的曠野上排好。整個軍隊分為三個橫隊。前面是騎兵,後面是炮兵,再後面是步兵。
在各個兵種間有一條像街道那樣的通道。整個軍隊分三個部分,即庫圖佐夫的作戰部隊(保羅格勒團站在它的右翼的前面)、新從俄國來的普通陸軍和近衛軍的團隊以及奧地利軍隊,它們彼此之間界線分明。但是所有部隊的同一兵種都站在同一橫隊裡,受統一的指揮,保持同樣的隊形。
像風吹樹葉簌簌響一樣,傳來了激動的低語聲:「來了!來了!」可以聽見驚恐的喊聲,所有部隊湧起了一股忙忙碌碌地做最後準備的浪潮。
在奧爾米茨的前方出現了一群正在逐漸靠近的人。雖然這一天是無風天氣,但是微風輕輕擦過隊伍時,長矛上的小旗微微飄動起來,展開的軍旗拍打著旗杆。看起來似乎軍隊本身在用這種輕微的動作表達他們在兩位皇帝駕臨時的喜悅。傳來了一聲口令:「立正!」接著像公雞報曉一樣,各處都響起了同樣的聲音。於是一切都沉寂下來了。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只聽得見馬蹄聲。那是從兩位皇帝的侍從那裡傳來的。兩位皇帝騎馬來到翼側,第一騎兵團的號手們吹起了總進行曲。這聽起來好像不是號手們在吹奏,而是軍隊高興地看到兩位皇帝走過來,自然地發出這些聲音。從這些聲音裡可以清楚地聽到亞歷山大皇帝年輕的和親切的嗓音。他問了一聲好,第一團就高聲喊道:「烏拉—拉!」——他們喊得那樣震耳欲聾,那樣經久不息,那樣興高采烈,以至於連他們自己也為他們構成的那個龐然大物的人數眾多和力量強大而感到震驚。
羅斯托夫站在亞歷山大皇帝首先來到的庫圖佐夫的部隊的前列,他的感受同這支軍隊的每一個人的感受一樣——這是一種極端激動的心情,一種意識到自身強大的自豪感和熱烈愛戴那個為其舉行這次盛典的人的感情。
他感覺到,只要這個人說一句話,這整個龐然大物(他與它連在一起,是一顆小小的沙粒)就會去赴湯蹈火,就會去犯罪,就會去死或者幹出偉大的英雄事業,因此他在快要聽到這句話時,不能不渾身顫抖,不能不屏住氣息。
「烏拉—拉!烏拉—拉!烏拉—拉!」四面八方響起了歡呼聲,團隊一個接一個用總進行曲的樂聲來迎接皇上;接著人們高呼「烏拉—拉」,又吹起了總進行曲,又是「烏拉—拉」「烏拉—拉」的歡呼聲,這些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響,匯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在皇上還沒有到跟前時,每個團都悄然無聲,一動不動,好像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可是皇上一到它前面,團隊就活躍起來和歡呼起來,這歡呼聲與皇上已經走過的整個橫隊的歡呼聲融成一片。在這些人發出的可怕的、雷鳴般的聲音中,在這些變得像石頭那樣一動不動的方隊中,幾百名騎馬的侍從隨隨便便地、隊伍不整齊地、主要是無拘無束地跑動著,而在他們前面的是兩個人——兩位皇帝。所有受檢閱的一大堆人都剋制而熱情地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們身上。
年輕英俊的亞歷山大皇帝身穿近衛軍騎兵制服,頭戴一頂三角帽,他的令人喜愛的面孔和洪亮然而不高的嗓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羅斯托夫站在離號手不遠的地方,他的敏銳的目光老遠就認出了皇上,並一直注視著他逐漸走近。當皇上到了離他二十步的地方時,尼古拉清楚地看到了皇上年輕英俊和喜氣洋洋的臉,看清了臉上所有細緻的特點和表情,他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愛戴和欣喜的感情。他覺得皇上的每一個特點,每一個動作都是十分美好的。
皇上在保羅格勒團面前停住腳步,用法語對奧地利皇帝說了些什麼,微微一笑。
羅斯托夫看到這微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感到自己心裡湧起了對皇上的更加強烈的愛戴之情。他想要顯示自己對皇上的愛。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想哭。皇上召見了團長,對他說了幾句話。
「我的上帝!假如皇上和我說話,我會怎樣呢?」羅斯托夫想。「我會幸福死的。」
皇上對軍官們說:
「諸位,我衷心地感謝你們大家(每一個字羅斯托夫聽起來都覺得好像是來自天上的聲音)。」
如果羅斯托夫現在能為沙皇而死,他會感到多麼的幸福!
「你們當之無愧地獲得了聖格奧爾吉軍旗,希望你們愛護它。」
「只希望去死,為他而死!」羅斯托夫想。
皇上還說了些什麼,羅斯托夫沒有聽清,這時士兵們憋足氣大喊「烏拉—拉」。
羅斯托夫朝馬鞍俯下身去,也拼命喊叫起來,只要能完全表達出對皇上的熱情,他寧願喊破自己的嗓子。
皇上面對驃騎兵站了幾秒鐘,彷彿有些猶豫不決。
「皇上怎麼會猶豫不決呢?」羅斯托夫想道,後來他甚至覺得這種猶豫不決也像皇上的所有行為一樣,是莊嚴的和令人讚歎的。
皇上的猶豫不決只延續了一會兒。他的一隻穿著當時流行的又尖又窄的皮靴的腳碰了碰他騎的那匹剪短尾巴的棗紅馬的後腹部;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拉起韁繩,在一大群雜亂地跑動的副官陪同下向前走了。他不斷往前走,不時在其他的團隊旁停下來,最後羅斯托夫只在簇擁他的侍從中間看見他帽子上的白羽毛。
在侍從當中羅斯托夫也發現了懶洋洋地和隨隨便便地坐在馬上的鮑爾康斯基。他想起了昨天同鮑爾康斯基的爭吵,又想起了該不該找他決鬥的問題。「當然不應該,」羅斯托夫現在這樣想道……「在現在這樣的時刻,值得去想和去做這種事嗎?在這充滿愛、喜悅和自我犧牲精神的時刻,所有我們的爭吵和氣惱又算得了什麼呢?!現在我愛所有的人,寬恕所有的人。」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