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上走遍了幾乎所有的團隊後,部隊開始以分列式在他面前通過,羅斯托夫騎著新從傑尼索夫那裡買來的貝都因走在連隊的末尾,也就是說,他完全在皇上視野之內一個人走著。
羅斯托夫是一名優秀的騎手,他還沒有到皇上面前就用馬刺刺了貝都因兩下,順利地使它像興奮時那樣瘋狂地急馳起來。這匹馬似乎也感覺到了皇上投過來的目光,它把噴著白沫的嘴彎到胸前,翹起尾巴,好像在空中飛騰一樣,四腳都不著地,姿勢優美地高高抬起和前後變換著四條腿,矯健地跑了過去。
羅斯托夫本人雙腿往後蹬,收緊肚子,覺得自己已與馬融為一體,皺起眉頭,但神情是幸福的,他如同傑尼索夫所說的,像魔鬼一樣從皇上身旁馳過。
「保羅格勒團的官兵真是好樣的!」皇上說。
「我的上帝!要是他馬上叫我往火裡跳,我是多麼幸福啊!」羅斯托夫想。
檢閱結束後,新來的和庫圖佐夫部隊的軍官們便開始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談論起獎賞、奧地利人及其服裝和他們的佇列來,還談論起波拿巴,說他現在,尤其是在埃森的軍團即將到來和普魯士站到我們一邊的情況下,眼看就要倒霉了。
但是在各個人群中談論得最多的是亞歷山大皇帝,人們轉述他的每一句話,說到他的每個動作,並且感到欣喜萬分。
大家只有一個願望:在皇上的統率下儘快向敵人發動進攻。在皇上親自指揮下沒有不可戰勝的敵人,檢閱後羅斯托夫和大多數軍官都是這樣想的。
在檢閱後,大家的勝利的信心比打了兩次勝仗後還要強。
九
在檢閱後的第二天,鮑里斯穿上最好的制服,帶著自己的同伴貝格的良好祝願,騎馬去奧爾米茨找鮑爾康斯基,希望利用他的厚意給自己找一個好的位置,尤其是希望當重要人物的副官,他覺得在軍隊裡這個位置特別吸引人。「羅斯托夫的父親一次就給他寄一萬盧布,他可以輕鬆地說,他不願低三下四地去求任何人,也不願去侍候任何人;而我除了自己的頭腦外一無所有,應當自己去爭取好的前程,應當不放過任何機會,很好利用這些機會。」
這一天他沒有在奧爾米茨碰上安德烈公爵。現在奧爾米茨是總部和外交使團所在地,兩位皇帝和他們的侍從——近臣和親信——都住在這裡,看到這個城市的景象,鮑里斯的那種想躋身上層社會的願望更增強了。
他一個人也不認識,雖然他穿著極其考究的近衛軍制服,但是所有坐著漂亮的馬車,佩戴著羽飾、綬帶和勳章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近臣和軍人,所有這些上等人看來要比他這個近衛軍的小軍官高得多,他們不僅不願意,而且根本不可能承認他的存在。他到總司令庫圖佐夫的行營打聽鮑爾康斯基,所有這些副官、甚至勤務兵都用一種特殊的目光看著他,彷彿想要告訴他,像他這樣到這裡來的軍官多得很,這些人已使他們感到厭煩了。儘管如此,或者不如說正因為如此,他在第二天,即在十五號,午飯後又到奧爾米茨去,進了庫圖佐夫住的房子找鮑爾康斯基。正好安德烈公爵在家,鮑里斯被帶領到一個大廳,這個大廳從前大概是個舞廳,現在放著五張床和各種不同的傢俱:桌子、椅子和一架古鋼琴。靠近門的一個副官身穿波斯式睡衣,正坐在桌旁寫東西。另一個副官,紅臉肥胖的涅斯維茨基,正雙手墊在腦袋底下躺在床上,與坐到他身旁的一個軍官一起說笑。第三個副官正在古鋼琴上彈維也納圓舞曲,第四個副官則靠在這架鋼琴上跟著曲子唱著。鮑爾康斯基不在屋裡。這些先生們見了鮑里斯後誰也沒有動一動。鮑里斯向那個寫字的副官打聽,那人不高興地轉過頭來,對他說鮑爾康斯基正在值班,如果要見的話,要他向左拐,到接待室去。鮑里斯道了謝後,便朝接待室走去。接待室裡大約有十來個軍官和將軍。
鮑里斯進去時,安德烈公爵正輕蔑地眯起眼睛(臉上帶著一種疲憊而有禮貌的特殊神情,這種神情清楚地表露出這樣的意思:如果這不是我的工作,我就連一分鐘也不會和您交談),正在聽一個掛著勳章的俄國老將軍說話,這個將軍幾乎踮起腳,挺直身子,赤紅的臉上露出士兵的諂媚的表情,正在向安德烈公爵報告什麼。
「很好,請等一下。」他用俄語對將軍說,不過帶著他想要表示輕蔑時常用的法國腔調,他發現鮑里斯後,再不理那將軍了(而將軍則跟在他後面跑,懇求他把話聽完),帶著快樂的微笑朝鮑里斯點點頭。
這時鮑里斯已經完全明白了他以前預見到的一點,即在軍隊裡除了寫在條令裡的以及人們和他自己在團裡看到的那種從屬關係和紀律外,還有一種更重要的從屬關係,這種關係迫使這個緊束腰帶的紅臉將軍恭敬地等著,而這時大尉安德烈公爵卻可以隨意地認為與德魯別茨科依准尉談話更為合適。鮑里斯下定決心,這決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他決定今後不再根據條令裡寫明的從屬關係,而根據不成文的從屬關係服役。他現在感覺到,只是因為有人把他介紹給了安德烈公爵,他就馬上變得高於那個將軍,而在另一些情況下,在戰鬥部隊裡,那個將軍對他這個近衛軍准尉操有生殺之權。安德烈公爵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一隻手。
「很遺憾,昨天沒有能見到您。我整天都和德國人在一起。曾陪魏羅特去檢查部隊的部署。德國人一認真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鮑里斯笑了笑,彷彿他知道安德烈公爵所暗示的那件眾所周知的事似的。但是他第一次聽到魏羅特的名字,甚至「部署」這個詞也是首次聽說。
「怎麼,親愛的,還想當副官?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您的事。」
「是的,」鮑里斯說,不知為什麼他不由自主地臉紅了,「我想去求總司令;庫拉金公爵曾給他寫了一封信;我想提出請求只是因為,」他好像抱歉似的補充說,「我擔心近衛軍不會參戰。」
「很好!很好!這一切等一會兒詳談,」安德烈公爵說,「先讓我給這位先生通報一下,我就來陪您。」
在安德烈公爵去報告紅臉將軍的事時,這位將軍顯然不贊同鮑里斯關於不成文的從屬關係的好處的看法,兩眼盯住這個妨礙他對副官把話說完的無禮貌的准尉,看得鮑里斯覺得不自在起來。鮑里斯轉過臉去,焦急地等待安德烈公爵從總司令辦公室回來。
「聽我說,親愛的,我考慮過您的事。」安德烈公爵在和鮑里斯一起走進有古鋼琴的大廳時說。「您不必去找總司令,」他接著說,「他會跟您說一大堆客套話,會請您到他這裡來吃飯(‘對按照不成文的從屬關係服役來說,這倒也不壞。’鮑里斯想),但是這不會有任何結果;現在我們這些副官和傳令官快要有一個營了。我們還是這樣做吧:我有一個好朋友,侍從將軍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人很好;雖然這一點您可能不知道,然而問題在於現在庫圖佐夫及其司令部和我們大家不起任何作用,一切都集中在皇上手裡;我們這就去多爾戈魯科夫那裡,我也正有事找他,我已經對他提起過您;讓我們看一看,他是否有可能把您放在他身邊,或者放到離太陽更近的地方。」
安德烈公爵通常在指導年輕人和幫助他們躋身上流社會時,總是顯得特別興奮。他由於生性高傲,從來不接受別人的幫助,可是在幫助別人的藉口下,常常去接近那些能使求助的人取得成功和吸引著他自己的人。他非常樂意為鮑里斯的事奔走,便和鮑里斯一起去找多爾戈魯科夫公爵。
當他們到達兩位皇帝和他們近臣們居住的奧爾米茨行宮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那天召開了軍事會議,奧地利御前軍事會議成員和兩位皇帝都參加了。在會上,與兩位老人——庫圖佐夫和施瓦岑貝格公爵——的意見相反,決定立即發動進攻,與波拿巴進行決戰。當安德烈公爵帶著鮑里斯到行宮找多爾戈魯科夫公爵時,會議剛結束。總部所有的人還沉醉於今天會議上少壯派取得的勝利中。那些主張再等一等不要發動進攻的穩健派的聲音被一致地壓了下去,他們提出的論據已完全為能證明進攻有利的確鑿證據所駁倒,因此會議上所說的事,即未來的戰役及其無疑的勝利似乎已不是未來的事,而像是既成的事實。會議認為,所有有利條件都在我們一邊。我方巨大的兵力無疑超過拿破崙的兵力,現已集中在一個地方;部隊因御駕親征士氣高漲,求戰心切;指揮部隊的奧地利將軍魏羅特對將要作戰的有戰略意義的地點了如指掌(巧得很,去年奧地利軍隊正好在將要發生戰鬥的地方進行過演習);前面的地形也非常熟悉,並已在地圖上標明,而力量顯然有所削弱的波拿巴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多爾戈魯科夫是最熱烈地主張進攻的人之一,他剛開會回來,顯得精疲力竭,但很興奮,為會上取得的勝利而自豪。安德烈公爵向他介紹了受自己庇護的鮑里斯,但是多爾戈魯科夫公爵有禮貌地緊緊握了握安德烈公爵的手,什麼也沒有對鮑里斯說,顯然他急於要把他這時在腦子裡轉得最多的想法說出來,便用法語和安德烈公爵交談起來。
「親愛的,會上我們打了一場多大的勝仗啊!上帝保佑,但願在它之後,在戰場上也打這樣漂亮的勝仗。然而親愛的,」他斷斷續續地和興奮地說,「我應當承認我錯怪了奧地利人,特別是錯怪了魏羅特。他們辦事是多麼的精確,多麼的仔細,對地形是多麼的熟悉,對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條件,所有微小的細節看得是多麼清楚啊!不,親愛的,再也想象不出還有比我們現在更有利的條件了。奧地利人的精細與俄國人的勇敢相結合——您還需要什麼呢?」
「那麼說,進攻已最後決定了?」鮑爾康斯基問。
「您知道,親愛的,我覺得波拿巴已完全把他的拉丁文丟了。您知道,今天接到了他給皇上的信。」說到這裡多爾戈魯科夫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他信裡說了些什麼?」鮑爾康斯基問。
「他能說什麼呢?這樣那樣,如此等等,只是為了贏得時間。我對您說,他已落到我們手裡了,這是真的!但是最有意思的是,」他突然溫和地笑起來說,「怎麼也想不出回信如何稱呼他。如果不稱他執政,自然也不能稱他皇帝,那麼我覺得可稱他波拿巴將軍。」
「但是在不承認他是皇帝和稱他波拿巴將軍之間是有區別的。」鮑爾康斯基說。
「問題就在這裡。」多爾戈魯科夫打斷他的話很快地笑著說。「您認識比利賓,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建議信上寫‘篡位者和人類的敵人收’。」
多爾戈魯科夫快樂地哈哈大笑起來。
「就這樣寫了?」鮑爾康斯基問。
「但是比利賓還是想出了一個正經的頭銜。這是一個機智而又聰明的人……」
「怎麼稱呼?」
「致法國政府首腦。auchefdugouvernementfrançais。」多爾戈魯科夫嚴肅而又愉快地說。「這確實很好吧?」
「很好,但是他會很不喜歡。」鮑爾康斯基說。
「噢,會很不喜歡的!我的兄弟瞭解他,在巴黎時不止一次地在現在的這位皇帝那裡吃過飯,我的兄弟說,此人老於世故,沒有見過比他更敏銳和更狡猾的人;您知道,是法國人的機靈和義大利人的做作的結合。您聽說過他與馬爾科夫伯爵的笑話嗎?只有馬爾科夫伯爵一個人能和他周旋。您知道手絹的故事嗎?妙極了。」
於是愛說話的多爾戈魯科夫一會兒轉向鮑里斯,一會兒轉向安德烈公爵,講起這個故事來,說波拿巴想要試一試我們的公使馬爾科夫,故意把手絹丟在他面前,停住腳步,看著他,大概是等馬爾科夫替他撿起來,而馬爾科夫立刻把自己的手絹丟在旁邊,然後撿起了自己的手絹,卻沒有撿波拿巴的。
「妙極了。」鮑爾康斯基公爵說。「是這麼回事,公爵,我來找您是來替這個年輕人求情的。您知道……」
但是安德烈公爵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一個副官進屋來叫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去見皇帝。
「啊,真不巧!」多爾戈魯科夫急忙站起來握著安德烈公爵和鮑里斯的手說。「您知道,我很樂意盡力為您和為這個可愛的年輕人幫忙。」他帶著和藹誠懇而又快活輕率的表情再一次握了握鮑里斯的手。「但是你們瞧……下一次再說吧!」
鮑里斯這時感到自己已與上層有權勢的人物很接近,心裡非常激動。他意識到自己在這裡接觸到了那些指導著部隊的全部規模巨大的運動的發條,而他在自己團裡感覺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順從的、微不足道的零件而已。他和安德烈公爵跟著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到了走廊裡,遇見了一個從皇上房間的門裡出來(多爾戈魯科夫正好從這扇門進去)的身材不高的文官,此人長著一張聰明的臉,下巴頦明顯地朝前伸出,但是並不損害他的容貌,卻使臉上的表情顯得特別生動活潑。這個身材不高的人像對自己人一樣,對多爾戈魯科夫點了點頭,徑直朝安德烈公爵走來,開始用專注和冷淡的目光端詳著,看來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對他鞠躬或給他讓路。可是安德烈公爵既沒有鞠躬也沒有讓路;他臉上露出憤恨的表情,於是這個年紀還不太大的人轉身沿著走廊的一邊過去了。
「這是誰?」鮑里斯問。
「這是最引人注目的,但也是我最不喜歡的人之一。這是外交大臣亞當·恰爾托里日斯基公爵。」
「就是這些人,」當他們兩人走出行宮時,安德烈公爵不禁嘆息地說,「就是這些人決定著各國人民的命運。」
第二天部隊出發了,鮑里斯直到奧斯特利茨戰役前既未能去鮑爾康斯基那裡,也未能去多爾戈魯科夫那裡,他暫時還留在伊茲梅爾團裡。
十
十六日清晨,尼古拉·羅斯托夫所在的傑尼索夫騎兵連(該連隸屬於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隊)從宿營地出發,像常說的那樣前去參加戰鬥,它跟著其他縱隊走了將近一俄裡後,奉命在大道上停住。羅斯托夫看見哥薩克、第一和第二驃騎兵連、幾個步兵營和炮隊從他身旁過去,過去的還有巴格拉季翁和多爾戈魯科夫兩位將軍以及副官們。他往常的那種在臨戰前感到的全部恐懼,他用來克服這種恐懼的整個內心鬥爭,還有他想作為一個驃騎兵在這次戰鬥中立功的所有夢想,如今都消失和落空了。他們的連被留在預備隊裡,尼古拉·羅斯托夫無聊地和悶悶不樂地度過了這一天。八點多鐘他聽到了前面的槍炮聲和喊「烏拉」的聲音,看見了往後方運送的傷員(他們人數不多),最後看見一百名哥薩克押送著整整一隊法國騎兵。可以看出,戰鬥結束了,顯然這場戰鬥不大,但是很順利。往回走計程車兵和軍官們講述著輝煌的勝利,講如何佔領維紹和俘虜一整個法國騎兵連。頭天夜裡下了寒冷的霜凍,而白天天氣晴朗,秋天快樂的陽光與勝利的訊息同時來臨,這訊息不僅參戰者在講述,而且也從在羅斯托夫身邊來來往往計程車兵、軍官、將軍和副官們臉上快樂的表情裡流露出來。這更使尼古拉內心感到壓抑,因為他白白地經受了臨陣前的恐懼,在這歡樂的一天裡無所事事。
「羅斯托夫,過來,咱們喝一杯解解愁!」傑尼索夫喊道,這時他已在路邊坐下來,面前放著一個軍用水壺和下酒菜。
軍官聚集在傑尼索夫的食品箱周圍,邊吃邊談。
「瞧,又押來了一個!」一個軍官指著一個被俘的法國龍騎兵說,他由兩個步行的哥薩克押著。
其中的一個牽著一匹從俘虜那裡繳獲的高大漂亮的法國馬。
「把馬賣了!」傑尼索夫對那個哥薩克說。
「好的,大人……」
軍官們站起身來,圍住了兩個哥薩克和法國俘虜。這個法國龍騎兵是一個年輕小夥子,阿爾薩斯人,說帶有德國口音的法語。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紅紅的,一聽見有人說法語,便很快同軍官們說起話來,一會兒對這個人說,一會兒又對那個人說。他說,他本來不會被俘的;他被俘不能怪他,而要怪派他去取馬被的班長,因為他提醒過班長,俄國人已到那裡了。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加上請不要傷害我的小馬,同時撫摸著自己的馬。可以看出,他並不十分清楚他在什麼地方。他時而為自己的被俘辯解,時而又像在自己的長官面前那樣,顯示他作為一個士兵的勤奮和對執行任務的熱心。他給我們的後衛部隊帶來了對我們來說非常陌生的法國軍隊的新鮮活潑的氣氛。
哥薩克以兩個金幣的價錢賣了馬,買主是羅斯托夫,因為他收到家裡帶來的錢後成為軍官中最富有的人。
「請不要傷害我的小馬。」當羅斯托夫接過這匹馬時,那個阿爾薩斯人和氣地對他說。
羅斯托夫微笑著安慰那個法國龍騎兵,並給了他一些錢。
「走,走!」一個哥薩克說,碰碰俘虜的手,要他繼續往前走。
「皇上!皇上!」突然驃騎兵中間響起了叫喊聲。
大家都跑動起來,忙亂起來,羅斯托夫看見後面的路上有幾個帽子上飾有白帽纓的人騎著馬過來。在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各就各位,開始等待。
羅斯托夫不記得和沒有感覺到是如何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和騎上馬的。他因沒有參加戰鬥而感到的遺憾,他因整天只見一些熟面孔而產生的無聊乏味的感覺頓時消失了,他關於自己的各種想法也一下子不見了;他由於離皇上很近心裡充滿著幸福的感覺。他覺得現在離皇上很近就是對今天未能參戰的損失的補償。他像一個等到了盼望中的幽會的情人一樣感到幸福。他不敢在佇列中回頭看而且也沒有回頭看,憑他處於高度興奮狀態的感官感覺到他正在逐漸走近。他感覺到這一點不僅僅只是因為聽見了一群人騎著馬過來時發出的馬蹄聲,而且因為隨著皇上的臨近,他周圍變得愈來愈亮堂,愈來愈歡樂,愈來愈有意義和充滿節日氣氛。羅斯托夫心目中的這個太陽愈來愈近了,向四周放射出溫和而又莊嚴的光芒,現在他已感覺到陽光已照射到自己身上,他聽見了他的聲音——一種親切的,平靜的,莊嚴的,同時又是普普通通的聲音。如同羅斯托夫一定會感覺到的那樣,周圍變得死一般地寂靜,在這寂靜中響起了皇上說話的聲音。
「這是保羅格勒團的驃騎兵嗎?」他問道。
「是預備隊,陛下!」一個人回答道,在那個非人間的聲音問了「這是保羅格勒團的驃騎兵嗎?」後,這個聲音就顯得完全是普通人的了。
皇上走到羅斯托夫面前停住了。他的臉比三天前檢閱時顯得更為俊美。這張臉非常年輕,喜氣洋洋,煥發出天真無邪的青春,使得它好像一個十四歲的活潑的少年的臉,同時仍不失皇帝的臉的莊嚴。皇上順便看了看騎兵連,他的目光與羅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超過兩秒鐘。不知皇上是否瞭解此時羅斯托夫心裡的全部想法(羅斯托夫覺得他是完全瞭解的),但是他用他的藍眼睛看了羅斯托夫的臉大約兩秒鐘。(從他的眼睛裡發出輕柔的和溫和的光。)然後他突然揚起眉毛,左腳猛刺了一下馬,朝前馳去。
年輕的皇帝聽見從前衛部隊傳來的槍炮聲,剋制不住親臨前線的願望,不顧近臣們的勸阻,於十二時離開了他所在的第三縱隊,向前衛部隊賓士而去。他還沒有到達驃騎兵那裡,幾個副官就給他送來了戰鬥已順利結束的訊息。
這場只俘獲了一個法國騎兵連的戰鬥被說成戰勝法軍的輝煌勝利,因此皇上和全軍,尤其是在戰場上硝煙未散的時候,都相信法國人已被打敗,正在被迫撤退。在皇上過去後不到幾分鐘,保羅格勒團的一個營奉命向前推進。在德國小城維紹,羅斯托夫再次見到了皇上。在城市的廣場上,皇上到來前曾發生相當激烈的槍戰,那裡還躺著尚未來得及運走的幾具屍體和幾個傷員。皇上在文武侍從的簇擁下,騎著一匹與檢閱時不同的剪短尾巴的棗紅馬,側著身子,用優雅的姿勢把帶柄金框眼鏡舉到眼前,瞧著一個趴在地上、不戴軍帽、滿頭是血計程車兵。這個傷兵非常骯髒、粗野和醜陋,可是離皇上那麼近,羅斯托夫為此覺得心裡很難受。他看到皇上拱起的肩膀好像發冷似的顫動了一下,他的左腳開始痙攣性地用馬刺刺馬。那匹訓練有素的馬冷靜地望望四周,站在原地不動。下了馬的副官們抬起了受傷計程車兵,把他放在抬過來的擔架上。這個士兵呻吟起來。
「小聲點,小聲點,難道不能小聲點嗎?」皇上說,看來他比那個垂死計程車兵還要痛苦,說著騎馬走了。
羅斯托夫看見皇上的眼睛充滿了淚水,聽見他在離開時用法語對恰爾托里日斯基說:
「戰爭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多麼可怕的事!quelleterriblechosequelaguerre!」
前衛部隊駐紮在維紹的前方,能看得見敵散兵線,在一整天裡,只要稍一交火,敵人就把地方讓給我們。皇上表揚了前衛部隊,答應給以獎賞,併發給人們雙份伏特加。野營的篝火燒得比昨天夜裡還要旺,士兵們的歌聲更為歡樂。傑尼索夫在這一天夜裡擺酒慶祝自己升為少校,而已經喝得相當多的羅斯托夫在宴會快結束時提議為皇上的健康乾杯,但是他說,「不是像正式宴會上所說的那樣,為皇帝陛下的健康乾杯,而是把他看做一個善良的、有魅力的和偉大的人,為這樣一個人的健康乾杯;讓我們為他的健康和為一定打敗法國人乾了這一杯!」
「既然我們以前也在打仗,」他說,「並且像在申格拉本那樣,給了法國人以回擊,那麼現在皇上親臨前線,又該怎麼樣呢?我們大家可以為他去死,甘心情願去死。是這樣吧,諸位?也許我說得不大對頭,我喝多了;但是我這樣覺得,你們也一樣。為亞歷山大一世的健康乾杯!烏拉—拉!」
「烏拉—拉!」響起了軍官們熱情洋溢的歡呼聲。
老騎兵上尉基爾斯滕也熱情地喊著,他的真誠程度並不亞於二十歲的羅斯托夫。
當軍官們乾了杯並把杯子摔了後,基爾斯滕給另一些杯子倒上酒,手裡拿著一杯酒走到士兵們的篝火旁,他身上只穿一件襯衣和馬褲,留著長長的花白鬍子,從敞開的襯衣裡露出雪白的胸脯,擺出一副莊嚴的姿勢,舉起一隻手,在篝火的火光中站住。
「弟兄們,為皇帝陛下的健康,為戰勝敵人乾杯,烏拉—拉!」他用一個老驃騎兵的豪放的男中音喊道。
驃騎兵們聚集起來,一齊大聲地跟著喊叫起來。
深夜裡,當大家都散了後,傑尼索夫用他短粗的手拍了拍他喜愛的羅斯托夫的肩膀。
「行軍作戰時無人可愛,他就愛上了沙皇。」他說。
「傑尼索夫,你不要拿這個開玩笑,」羅斯托夫大聲說,「這是那麼高尚,那麼美好的感情,那麼……」
「我相信,我相信,親愛的,我同意,我贊成……」
「不,你不明白!」
說著羅斯托夫站起身來,開始在篝火之間徘徊,心裡想著,哪怕不是為救皇上的性命(這一點他連想都不敢想)而死,而只不過是死在他的眼前,那該是多大的幸福啊。他確實愛上了沙皇,珍惜俄國軍隊的榮譽,滿懷著未來勝利的希望。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的那些值得記憶的日子裡,不只是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感情,這時俄國軍隊十分之九的人雖然沒有那麼熱烈,但是也都愛上了自己的沙皇和珍惜俄國軍隊的榮譽。
十一
第二天,皇上駐蹕在維紹城。御醫維利埃曾幾次奉旨前去看望。在總部和附近的部隊裡流傳開了聖體欠安的訊息。據近臣們說,皇上吃不下東西,夜裡睡得很不好。聖體欠安的原因是由於傷亡的人的樣子給富於同情心的皇上留下的印象太強烈了。
十七日黎明時分,一個打著軍使旗幟求見俄國皇帝的法國軍官被從前哨帶到維紹。這個軍官名叫薩瓦里。皇上剛入睡,因此薩瓦里需要等他醒來。中午薩瓦里被召見,一個小時後他和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一起騎馬去法軍的前哨。
聽說薩瓦里此行的目的是提出議和以及亞歷山大皇帝與拿破崙會晤的建議。皇上拒絕親自參加會晤,這使得全軍感到高興和自豪;決定由維紹之戰的勝利者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代替皇上與薩瓦里一起前去見拿破崙,如果談判與預料的相反,目的確實是為了議和的話,那麼就與他談。
傍晚多爾戈魯科夫回來了,他直接去找皇上,與皇上單獨地談了很久。
十一月十八和十九兩天,部隊繼續前進,敵軍的前哨在短時間的交火後往後撤退。從十九日中午起,軍隊的上層人來人往,開始了緊張而又忙碌的活動,這活動一直延續到第二天,即二十日的早晨,就在這一天發生了難忘的奧斯特利茨戰役。
在十九日的中午前,人員的來往,熱烈的談話,忙碌的奔走,副官的派遣等等還只限於兩位皇帝的大本營內;這一天的午後,這些活動已轉移到庫圖佐夫的總部和各縱隊指揮官的司令部。傍晚,這些活動通過副官們擴散到了全軍的各個角落和各個部分,而到十九日夜裡,八萬聯軍從宿營地出來,形成一支九俄里長的龐大隊伍,人聲鼎沸地動作起來,向前進發了。
早晨在兩位皇帝的大本營開始的集中活動推動著以後的整個活動,這種集中活動好像鐘樓上的大鐘中心的輪子啟動時第一次轉動一樣。一個輪子慢慢地轉動起來,第二個、第三個輪子也跟著轉起來,於是輪子、傳動裝置、齒輪愈轉愈快,自鳴鐘開始報時,數字開始跳出來,時針開始均勻地移動,指示著運動的結果。
軍事機器也像鐘錶的機器一樣,一旦轉動起來,就會不可遏止地轉動下去,直到達到最後的結果為止;而機器的那些尚未動起來的部件,在受到傳動之前,是漠然地一動不動的。輪子用齒咬住軸,在軸上發出吱吱的聲音,轉動的傳動裝置因轉速快而噝噝響,而旁邊的一個輪子卻靜止不動,彷彿要這樣一動不動地停幾百年似的;但是到一定時刻,它被另一部件帶動了,就跟著轉起來,弄得咯吱作響,融入到了統一的運動中,而這個運動的結果和目的它是不知道的。
在鐘錶裡,無數不同的齒輪和傳動裝置的複雜運動產生的結果只是報時的時針的緩慢而平穩的移動,與此相似,作為十六萬俄國人和法國人以及這些人的激情、願望、悔恨、屈辱、痛苦、自豪、恐懼、欣喜等等的所有複雜運動的結果的,只是這次被稱為「三皇大戰」的奧斯特利茨戰役的失利,也就是世界歷史的時針在人類歷史的鐘面上的緩慢移動。
這一天安德烈公爵值班,寸步不離地待在總司令身邊。
傍晚五點多,庫圖佐夫來到兩位皇帝的大本營,在皇上那裡待了一會兒後,去看總管宮廷事務的大臣托爾斯泰伯爵。
鮑爾康斯基利用這個時間去找多爾戈魯科夫打聽戰爭的詳細情況。安德烈公爵覺得庫圖佐夫不知為何心情不好,很不滿意,同時大本營對老人也不滿意,他從那裡所有的人跟他說話的腔調中聽出他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某些事情,因此想找多爾戈魯科夫談一談。
「您好,親愛的。」正在和比利賓坐在一起喝茶的多爾戈魯科夫說。「慶祝會放在明天。您的老頭子怎麼樣?情緒不好?」
「不能說情緒不好,但是我覺得他希望別人再聽聽他的意見。」
「在軍事會議上人們已聽過他的意見了,如果他說得有道理,還會聽他的;但是在波拿巴最害怕決戰時,拖延和觀望是不行的。」
「是的,您見到他了嗎?」安德烈公爵問。「波拿巴怎麼樣?他給您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
「是的,見到了,並且深信他最害怕的就是決戰。」多爾戈魯科夫又說了一次,看來他非常重視自己在和拿破崙見面後作出的這個總的結論。「要是他不害怕決戰,為什麼要求舉行這次會晤和進行談判呢?主要的,為什麼要退卻呢?要知道退卻是違反他的整個作戰方法的。請相信我的話:他害怕,非常害怕決戰,他的末日到了。我可以對您這樣說。」
「請您講一講,他這個人怎麼樣?」安德烈公爵還問道。
「他穿著一身灰色禮服,非常希望我稱他‘陛下’,但是使他感到傷心的是,他沒有從我口中聽到任何頭銜。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再沒有別的了。」多爾戈魯科夫回答道,微笑著回頭看看比利賓。
「雖然我非常敬重老庫圖佐夫,」他接著說,「但是現在波拿巴確實已掌握在我們手裡了,要是我們總是等待什麼,讓他有機會溜掉或欺騙我們,那還了得!不,不應忘記蘇沃洛夫和他的信條:不要讓自己處於捱打的地位,而要主動進攻。請相信我的話,在戰場上年輕人充沛的精力常常要比像費邊那樣採用拖延戰術的老將的經驗更能指出正確的途徑。」
「但是我們從哪裡向敵人發動進攻呢?今天我去過前哨陣地,還確定不了敵人的主力在哪裡。」安德烈公爵說。
他想對多爾戈魯科夫陳述他自己擬定的進攻計劃。
「唉,這反正都一樣。」多爾戈魯科夫急忙說,他站起身來,把地圖在桌上攤開。「所有情況都預先考慮到了:如果他在布呂恩附近的話……」
於是多爾戈魯科夫公爵講了魏羅特的側進計劃,講得既匆忙又不清楚。
安德烈公爵開始提出不同意見,並證明自己的計劃同魏羅特的計劃一樣好,遺憾的是魏羅特的計劃得到了人們的贊同。安德烈公爵一開始證明那個計劃的缺點和自己的計劃的優點,多爾戈魯科夫公爵不再聽他說,也不看地圖,只漫不經心地看著安德烈公爵的臉。
「不過今天庫圖佐夫那裡要開軍事會議,您可以在會上把所有這些講一講。」多爾戈魯科夫說。
「我是要這樣做的。」安德烈公爵說,離開了地圖。
「諸位,你們操心什麼呢?」比利賓說,在這之前他一直帶著愉快的微笑聽他們兩人說,看來現在想要開開玩笑了。「不管明天是勝利還是失敗,俄國軍隊的榮譽都是有保證的。除了您的那位庫圖佐夫外,縱隊司令沒有一個是俄國人。這些指揮官是:維姆普芬將軍先生、朗熱隆伯爵、利希滕施泰因公爵、霍恩洛厄公爵和普爾熱……普爾熱以及一連串波蘭名字。」
「閉嘴,專愛講壞話的人。」多爾戈魯科夫說。「說得不對,現在已有兩個俄國人:米洛拉多維奇和多赫圖羅夫,本來還有第三個,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但是他的神經太脆弱了。」
「我想,米哈依爾·伊拉里翁諾維奇已出來了。」安德烈公爵說。「二位,祝你們幸福,成功。」他補充了一句,握了握多爾戈魯科夫和比利賓的手,出去了。
在回家途中,安德烈公爵忍不住問默默地坐在他身旁的庫圖佐夫,要他說說對明天的戰役有什麼想法。
庫圖佐夫嚴厲地朝自己的這位副官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我認為這次戰役將要失敗,我對托爾斯泰伯爵這麼說,並請他轉告皇上。你想,他怎麼回答我?唉,親愛的將軍,我管米飯和煎肉排,戰爭的事您管吧。是啊……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回答!」
十二
晚上九點多鐘,魏羅特帶著他的計劃來到庫圖佐夫總部,軍事會議預定在那裡召開。通知要求各縱隊的指揮官都到總司令這裡來開會,除了巴格拉季翁公爵拒絕參加外,所有的人都準時來了。
魏羅特作為即將開始的戰役的全權指揮者,顯得非常活躍和忙碌,他同心裡不滿和無精打采的庫圖佐夫形成鮮明的對照,庫圖佐夫很不樂意地扮演著軍事會議的主席和領導者的角色。魏羅特顯然覺得自己正在領導著一種已變得不可遏止的行動。他像一匹套在車上往山下跑的馬。是他拉著車跑還是什麼東西趕著他跑,他不知道;但是他跑得快極了,沒有時間來討論這樣跑會有什麼結果的問題。這天晚上魏羅特兩次親自到敵散兵線去考察,兩次去俄國皇帝和奧地利皇帝那裡報告和說明情況,並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口授德文的作戰部署。現在他到庫圖佐夫總部時已精疲力竭了。
看來他忙得甚至忘了應該對總司令採取恭敬的態度:他不時打斷總司令的話,說得又快又不清楚,不看著對方的臉,不回答對他提出的問題,身上沾滿汙泥,顯出一副可憐的、疲憊的、慌張的,同時又自信的和高傲的樣子。
庫圖佐夫住在奧斯特利茨附近的一個不大的貴族城堡裡。其中的大客廳成了總司令的辦公室,現在聚集在這裡的有庫圖佐夫本人、魏羅特和軍事會議成員們。他們喝著茶。只等巴格拉季翁公爵一到就開會。七點多鐘巴格拉季翁的傳令官帶來訊息說,公爵不能前來。安德烈公爵報告了總司令,並且因為總司令事先允許他出席會議,便留在客廳裡。
「因為巴格拉季翁公爵不來了,我們可以開始了。」魏羅特說,他急忙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放著布呂恩周圍地區的大地圖的桌子旁。
庫圖佐夫坐在伏爾泰安樂椅上,解開制服的紐扣,肥胖的脖子好像獲得瞭解放一樣,從領子裡露出來,他把兩隻老年人的皮肉鬆弛的手對稱地放在扶手上,幾乎睡著了。他聽到魏羅特說話的聲音,使勁睜開他那隻獨眼。
「對,對,開始吧,要不就晚了。」他點了點頭說,說完低下頭,又閉上了眼睛。
如果說與會者開頭認為庫圖佐夫是裝睡的話,那麼後來在讀作戰命令時他鼻子裡發出的聲音證明,這時總司令關心的問題要比顯示對作戰命令或別的任何東西的蔑視重要得多:他關心的是如何完全滿足人睡覺的需要的問題。他真的睡著了。魏羅特像一個忙得連一分鐘也不能浪費的人那樣緊張地朝庫圖佐夫看了一眼,確信他睡著後,拿起檔案,開始用單調的語調大聲地讀作戰部署,連標題也讀了。這標題是:
《關於進攻科別爾尼茨和索科爾尼茨後方敵軍陣地的部署,一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這作戰部署非常複雜難懂。它的內容是這樣的:
「由於敵左翼以樹林密佈的山嶺為依靠,右翼沿科別爾尼茨和索科爾尼茨延伸,位於彼處的池塘後面,而我軍則相反,我軍左翼與敵軍右翼相比佔有優勢,利於我軍向敵右翼發起攻擊,如我軍能佔領索科爾尼茨和科別爾尼茨兩村莊,並獲得進攻敵側翼、在施拉帕尼茨與蒂拉薩森林之間的平原地帶追擊敵人、避開施拉帕尼茨與別洛維茨之間的掩護敵正面之隘道之可能,則更為有利。為此目的,第一縱隊需朝……行進。……第二縱隊需朝……行進……第三縱隊需朝……行進……等等。」魏羅特讀道。將軍們都好像不大樂意聽這個難懂的作戰部署。淺色頭髮、個子很高的布克斯格夫登將軍背靠牆站著,把目光停留在燃燒著的蠟燭上,似乎沒有聽,甚至不願意讓別人認為他在聽。在魏羅特的正對面坐著臉頰緋紅、鬍子稍稍上翹、肩膀聳起的米洛拉多維奇,他用睜開著的閃閃發亮的眼睛盯住魏羅特,擺出一副雄赳赳的姿勢,兩隻手胳膊肘朝外支在膝蓋上。他一直看著魏羅特的臉,一言不發,直到這位奧地利參謀長停止說話,才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這時米洛拉多維奇意味深長地朝別的將軍們看了看。但是從這意味深長的目光無法知道他對作戰部署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坐得離魏羅特最近的是朗熱隆伯爵,在讀作戰部署時,他的那張法國南方人的臉上一直掛著含蓄的微笑,這時他手裡正在迅速轉動帶有肖像的金鼻菸壺,眼睛看著細長的手指。他聽完一個長句子的一半,停住了轉動鼻菸壺的動作,抬起頭,薄嘴唇的角上帶著並不那麼友好的敬意,打斷魏羅特的話,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這位奧地利將軍仍讀他的,生氣地皺起眉頭,晃了晃胳膊肘,好像是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您再給我說您的想法,現在請您看著地圖和聽我讀。朗熱隆帶著困惑的表情向上抬起眼睛回頭看了米洛拉多維奇一眼,彷彿在尋求解釋,但是在遇到米洛拉多維奇的意味深長、然而什麼也不表示的目光後,憂鬱地垂下眼睛,重新轉動起鼻菸壺來。
「一堂地理課。」他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但是聲音相當大,別人都能聽得見。
普爾熱貝舍夫斯基恭敬而又不失身份地對著讀作戰部署的魏羅特把一隻手掌窩起來放在耳後,做出全神貫注的樣子。身材矮小的多赫圖羅夫帶著用心和謙虛的表情坐在魏羅特正對面,他朝攤開的地圖彎下身去,認真地研究兵力部署和地形。他幾次請魏羅特重複他沒有聽清的話和難記的村名。魏羅特滿足了他的願望,多赫圖羅夫便把這些記下來。
作戰部署讀了一個多小時才讀完,這時朗熱隆又停止轉動鼻菸壺,眼睛沒有看魏羅特,也沒有專門看任何人,開始說起實行這樣的作戰部署很困難,因為其中設想敵軍位置是已知的,可是我們可能並不知道敵軍的位置,因為他們處於運動之中。朗熱隆的不同意見是有道理的,但是可以明顯地看出,他提意見的目的主要在於想要讓那位非常自信地、像給小學生上課那樣讀他的作戰部署的魏羅特感覺到,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些傻瓜,而是一些在行軍作戰上也能教教他的人。魏羅特單調的聲音停止後,庫圖佐夫好像在水磨的輪子發出的催人慾眠的聲音暫時停止時醒來的磨坊主一樣,睜開了眼睛,留心地聽了聽朗熱隆的話,好像是在說:「你們還在說這些蠢事!」接著又急忙閉上眼睛,把頭垂得更低了。
朗熱隆想盡可能刻薄地刺一刺這個作戰部署的作者魏羅特的自尊心,他證明說,波拿巴不但不會受到攻擊,反而能輕而易舉地發起進攻,這就會使這整個作戰部署變得毫無用處。魏羅特對所有反對意見都報以固定不變的輕蔑的微笑,他事先早有準備,不管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也不管人們對他說什麼,都這樣對待。
「假如他能進攻我們,他今天就這樣做了。」魏羅特說。
「這麼說來,您認為他無力發動進攻?」朗熱隆問。
「他至多隻有四萬人。」魏羅特回答道,他微笑著,好像一位醫生看到小護士想要告訴他如何治病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如他等待我們進攻,就會自取滅亡。」朗熱隆帶著含蓄的嘲笑說,又朝身邊的米洛拉多維奇看看,想得到他的贊同。
但是這時米洛拉多維奇顯然完全沒有想將軍們爭論的問題。
「是呀,」他說,「明天到戰場上就全都知道了。」
魏羅特又像剛才那樣冷冷一笑,意思是說,他對遭到俄國將軍們反對,而要費口舌來證明不僅他自己深信不疑、而且兩位皇帝也相信的事,感到可笑和奇怪。
「敵軍熄了燈火,可以聽見他們的營地不斷髮出喧鬧聲,」他說,「這意味著什麼?要麼是他們正在逃離,我們只擔心這一點;要麼是他們正在轉移陣地(說到這裡他冷笑了一聲)。但是即使他們佔領了蒂拉薩的陣地,那也只能使我們省掉許多麻煩,全部安排,直到最小的細節,用不著改變。」
「如何能這樣呢?……」安德烈公爵說,他早就在等待機會表示自己的疑慮。
庫圖佐夫醒來了,他吃力地咳了一聲嗽,朝將軍們掃視了一下。
「諸位,明天的,甚至可以說是今天的(因為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多了)作戰部署不能變動了,」他說,「你們都聽到了,我們大家要恪盡職守。而在戰鬥前最重要的是……(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好地睡一覺。」
他做出要起來的樣子。將軍們鞠躬告退。時間已是後半夜。安德烈公爵出來了。
安德烈公爵未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在軍事會議上發表自己的意見,這次會議給他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和令人不安的印象。誰是對的,是多爾戈魯科夫和魏羅特,還是庫圖佐夫和朗熱隆以及其他不贊同進攻計劃的人,他不知道。「但是庫圖佐夫難道不能直接向皇上說明自己的想法嗎?難道不能換另一種做法嗎?難道因為近臣們和某些個人有那樣的設想就應拿幾萬人的和我的,我的生命去冒險嗎?」他想。
「是的,很可能明天會被打死。」他又想道。一想到死,他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了一系列最遙遠和最親切的回憶;他想起了與父親和妻子最後的告別;他想起了和妻子開始戀愛的日子;想起了她的懷孕,他開始可憐她和可憐自己,於是他懷著神經質的心腸發軟和激動不安的心情走出了與涅斯維茨基合住的小屋,開始在門前踱來踱去。
夜裡霧濛濛的,月光神秘地透過薄霧照射過來。「是的,明天,明天!」他想。「到明天也許對我來說一切都將了結,所有這些回憶將不再存在,所有這些回憶對我來說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也許就在明天,甚至一定就在明天,我感覺到這一點,我將第一次顯示出我能做到的一切。」於是他想到了明天的戰役及其傷亡,想到了戰鬥集中在一個地點的情況以及所有指揮人員的慌亂狀態。現在那幸福的時刻,他期待已久的土倫終於在他想象中出現了。在想象中他堅決地和清楚地把自己的意見告訴庫圖佐夫,告訴魏羅特和兩位皇帝。所有的人都對他的看法的正確感到驚訝,但是誰也不願去實現它,於是他接受一個團,一個師,講好條件,不讓任何人干預他的安排,他帶領自己的師去那個決定勝負的地點,獨自一個人取得了勝利。那麼死亡和痛苦呢——另一個聲音說。但是安德烈公爵沒有答理這個聲音,繼續想著自己的勝利。下一次戰役的部署由他一個人來制定。他的身份是庫圖佐夫全軍的值勤官,但是一切都由他一個人來做。下一個戰役是他一個人打贏的。庫圖佐夫被更換了,由他接替……那麼後來呢——另一聲音又說道——假如在這之前你十次沒有受傷、被打死或受騙,後來怎麼樣呢?「後來嘛……」安德烈公爵自己回答道,「我不知道後來會怎麼樣,我不想知道,而且也無法知道;但是即使我願意要這一切,即使我要榮譽,想讓別人知道我,想受到人們的愛戴,那也不能說我要這一切,我只要這一切,為這一切活著是我的過錯。是的,就只為了這一切!我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這一點,但是,我的上帝!既然我除了榮譽和人們的愛戴外,什麼也不愛,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死亡,受傷,失去家庭,我什麼也不怕。許多人——父親、妹妹、妻子,我的這些最親愛的人,不管他們對我是多麼的珍貴和親近,但是為了片刻的榮譽和優越感,為了那些我不認識的和不會認識的人的愛,就為了這些人的愛,儘管這樣做看起來是多麼的可怕和反常,我立刻就會把親人捨棄的。」他這樣想,同時傾聽著庫圖佐夫的院子裡的說話聲。在庫圖佐夫的院子裡說話的是收拾行裝的勤務兵;一個聲音,大概是車伕的,正在逗弄庫圖佐夫的老廚師,安德烈公爵認識這個老頭,他的名字叫季特,車伕說道:「季特,怎麼樣,季特?」
「嗯。」老頭回答道。
「季特,打穀去。」逗樂的車伕說。
「呸,見你的鬼去吧!」老頭的話淹沒在勤務兵和僕人的哈哈大笑聲中了。
「不管怎麼說,我愛的和珍視的只是這種認為自己勝過所有這些人的優越感,珍視這種在霧中迴旋在我頭上的神秘力量和榮譽!」
十三
這一夜羅斯托夫和全排一起在側防散兵線上,在巴格拉季翁的部隊的前面。他指揮的驃騎兵一對一對地散開;他本人騎著馬在散兵線上來回走動,竭力想要驅散無法克服的睡意。在他後面可以看到一個空曠的原野,我軍燃起的篝火在霧中顯得模糊不清;在曠野前面則是霧濛濛的一片黑暗。不管羅斯托夫如何細看濃霧瀰漫的遠方,他什麼也沒有看見:時而那裡灰濛濛的,時而又彷彿有某種黑糊糊的東西;時而在應該是敵人所在的地方似乎閃爍著火光;時而他覺得這只是他眼看花了。他閉上了眼睛,於是腦子裡一會兒出現皇上,一會兒出現傑尼索夫,一會兒出現對莫斯科的回憶,他又急忙睜開眼睛,在眼面前看見了他騎的馬的腦袋和耳朵,當他離開驃騎兵六步遠時,看見了他們黑色的身影,而在遠方看到的還是霧濛濛的一片黑暗。「為什麼不會呢?」羅斯托夫想,「很可能皇上見到我,給我一個任務,像對任何軍官那樣對我說:‘你去了解一下那裡的情況。’人們講過很多,說他完全偶然地認識某某軍官,把他當做親信。如果他寵信我,那該多好啊!我就會盡心盡力保衛他,我就會對他完全說真話,我就會揭露欺騙他的人!」於是羅斯托夫為了生動地想象出他對皇上的愛戴和忠誠,便設想有這樣一個敵人或德國騙子,他不僅將欣然把此人殺死,而且將當著皇上的面揍他的嘴巴。突然遠處的一聲喊叫把羅斯托夫驚醒。他哆嗦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我在哪裡?是的,在散兵線上;口令和暗號是轅杆和奧爾米茨。真倒霉,明天我們連是預備隊……」他想道。「我要請求參加戰鬥。這也許是見到皇上的惟一機會。是的,現在快到換班的時間了。我再巡邏一次,回去後就去找將軍,向他提出請求。」他在馬鞍上坐好了,催動坐騎再去巡視自己的驃騎兵。他覺得天亮了一些。在左邊可以看見被照亮的慢坡和對面似乎像牆一樣陡的丘崗。在這個丘崗上有一個羅斯托夫怎麼也弄不清的白點:這是月光照耀下的林中空地和殘留的雪呢,還是白色的房屋?他甚至覺得在這白色斑點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這個斑點想必是雪;一個斑點,法語是unetache。」羅斯托夫想。「原來這不是塔什……」
「這是娜塔莎,妹妹,黑眼睛。娜……塔什卡……(當我告訴她我見到了皇上時,她會驚訝的!)娜塔什卡……拿著皮囊……」當睡意矇朧的羅斯托夫從一個驃騎兵身旁經過時,那驃騎兵說:「靠右一點,大人,這裡有灌木叢。」羅斯托夫突然抬起已垂到馬鬃上的頭,在驃騎兵身旁停住了。他年輕,像孩子一樣剋制不住自己,昏昏欲睡。「我想什麼來著?可別忘記。我將怎麼跟皇上說話?不,不是那麼回事——那是明天的事。是的,是的!朝皮囊上,踩過去……使我們變鈍——使誰變鈍?驃騎兵。而驃騎兵和鬍子……這個留鬍子的驃騎兵騎著馬在特維爾大街上走,在古裡耶夫家的房子對面,我還想過他……古裡耶夫老頭……嗨,傑尼索夫是一個好小夥子!不錯,這一切都是小事。現在主要的是皇上在這裡。他是怎樣地看著我,我想對他說點什麼,可是他不敢……不,是我不敢。這都是小事,主要的是不要忘記,我想到了需要做的事,是這樣。朝——皮囊上,踩——過去,是的,是的。這很好。」他又把腦袋垂到馬脖子上。突然他覺得有人向他射擊。「怎麼?怎麼?怎麼!……殺!怎麼?……」羅斯托夫醒過來說。在他睜開眼睛的剎那間,羅斯托夫聽到自己前面,在敵人那邊有上千個聲音在吶喊。他和他身旁的驃騎兵的馬聽見這聲音,豎起了耳朵。在傳來喊聲的地方亮起了一個火光,轉眼間熄滅了,又亮起一個,接著山上法軍全線亮起了火光,喊聲愈來愈大了。羅斯托夫聽見說法國話的聲音,但是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大聲說話的人太多了。只聽見在喊:啊啊啊啊!哇啦哇啦!
「這是什麼聲音?你怎麼認為?」羅斯托夫問站在他旁邊的驃騎兵。「這是敵人那裡發出的吧?」
驃騎兵什麼也沒有回答。
「怎麼啦,你難道沒有聽見嗎?」羅斯托夫等了好久,沒有聽見他說話,又問。
「誰知道呢,大人。」驃騎兵不樂意地回答道。
「從地點來看,大概是敵人吧?」羅斯托夫又說。
「也許是敵人,也許就那麼回事,」驃騎兵說,「夜裡天黑。喂!別淘氣!」他朝胯下躁動起來的馬吆喝道。
羅斯托夫的馬也著慌起來,它用蹄子敲打著冰凍的土地,諦聽著發出的聲音和細看著火光。喊聲愈來愈大,匯合成一片只有幾千人的軍隊才能發出的轟鳴聲。火光愈來愈蔓延開來,大概法軍營地全線都點燃起來了。羅斯托夫已沒有睡意了。敵軍快活的和得意洋洋的喊聲使他興奮起來。現在羅斯托夫已清楚地聽到在喊「皇帝萬歲!皇帝萬歲!」。
「離這裡不遠,想必在小溪的那一邊。」他對站在身旁的驃騎兵說。
驃騎兵只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生氣地咳嗽了幾聲。從驃騎兵的散兵線上傳來了騎馬奔跑的馬蹄聲,夜霧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像巨象似的驃騎兵士官的身影。
「大人,將軍們來了!」士官到羅斯托夫跟前說。
羅斯托夫和士官一起去迎接幾個騎著馬沿散兵線過來的人,同時繼續觀察著火光和發出喊聲的地方。有一個人騎著白馬。這是巴格拉季翁公爵與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和副官們一起前來觀看敵軍點起火和發出喊聲的奇怪現象。羅斯托夫到了巴格拉季翁跟前,向他作了報告,然後加入了副官們行列,傾聽著將軍們說什麼。
「請您相信,」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對巴格拉季翁公爵說,「這無非是一種詭計:他撤退了,吩咐後衛部隊點起火和發出喊聲,以便迷惑我們。」
「未必是這樣,」巴格拉季翁說,「從傍晚起我就看見他們在那個丘崗上;如果撤退了,那麼也得從那裡撤走。軍官先生,」巴格拉季翁公爵對羅斯托夫說,「他們的側防哨兵還在那裡嗎?」
「傍晚還在那裡。現在就不知道了,公爵大人。請您下令,讓我帶驃騎兵去看看。」羅斯托夫說。
巴格拉季翁停住了,他沒有回答,竭力想在霧中看清羅斯托夫的臉。
「好吧,去一趟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
「是。」
羅斯托夫刺了刺馬,叫來士官費琴科和兩名驃騎兵,命令他們跟自己走,然後下山朝還在繼續叫喊的地方馳去。他一個人帶著三個驃騎兵到在他之前誰也沒有去過的、神秘而危險的霧濛濛的遠方去,心裡感到既可怕又高興。巴格拉季翁從山上朝羅斯托夫大聲呼喊,叫他不要過小溪,但是羅斯托夫做出沒有聽見他的話的樣子,不停地往前走,不斷地看錯東西,把灌木看成大樹,把溝壑看做人,同時不斷地知道自己弄錯了。快步下山後,他既看不到我方的,也看不到敵方的火光,但是覺得法國人的喊聲更大了,更清楚了。在谷地裡,他看到面前好像有一條河,但是當他到那裡時,發現是一條踩出來的路。到路上後,他勒住馬,有些猶豫不決,不知是沿這條路走好,還是穿過它,沿著漆黑的田野上山。走這條在霧中變得清晰起來的道路要安全些,因為能比較容易地看清人。「跟我來。」他說,催馬穿過道路,朝山上從傍晚起就布有法軍步哨的地方跑去。
「大人,有敵人!」後面的一個驃騎兵說。
羅斯托夫還沒有看清霧中突然出現的發黑的東西,就看見閃出一個火花,聽見一聲槍響,一顆子彈發出像訴怨一樣的聲音,在霧濛濛的高空飛過,呼嘯聲馬上消失了。另一支火槍沒有打響,但是藥池裡的火花閃了一下。羅斯托夫撥轉馬頭,快步往回走。隨後那邊又時間間隔不等地放了四槍,霧中的某些地方響起了子彈飛過時發出的不同聲音。羅斯托夫勒住他的那匹也像他那樣聽見槍聲變得快活起來的馬,改為慢步走。「好,再放吧,好,再放吧!」一個快樂的聲音在他心裡說道。但是沒有再聽見槍聲。
直到快要到巴格拉季翁那裡時,羅斯托夫才又策馬奔跑起來,把手舉在帽簷上,跑到他跟前。
多爾戈魯科夫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認為法國人已經撤退了,只是為了迷惑我們,才點起火來。
「這證明什麼呢?」他在羅斯托夫到他們跟前時說。「他們可能退卻,同時又留下了哨兵。」
「顯然並不是全部撤走了,公爵,」巴格拉季翁說,「等到明天早晨再說,明天就什麼都知道了。」
「山上有步哨,公爵大人,仍在傍晚那個地方。」羅斯托夫報告說,他身子朝前彎,手舉在帽簷上,剋制不住快樂的微笑,這次偵察,尤其子彈的呼嘯聲使他感到非常高興。
「好,好,」巴格拉季翁說,「謝謝您,軍官先生。」
「公爵大人,」羅斯托夫說,「我對您有一個請求。」
「什麼事?」
「明天我們連將留作預備隊;請您把我調到第一連去。」
「您姓什麼?」
「羅斯托夫伯爵。」
「啊,很好。留在我這裡當傳令官吧。」
「是伊里亞·安德烈依奇的兒子嗎?」多爾戈魯科夫問。
但是羅斯托夫沒有回答他。
「好,我將盼望著,公爵大人。」
「我這就下命令。」
「明天很有可能派我給皇上送什麼命令。」他想道。「謝天謝地!」
敵軍中發出喊聲和亮起火光,是因為這時各個部隊正在宣讀拿破崙的命令,而拿破崙本人正騎著馬巡視各個營地。士兵們看見皇帝來了,便燃起一把把稻草,喊著「皇帝萬歲!」跟著他跑。拿破崙的命令如下:
「士兵們!俄國軍隊正在進攻你們,要為奧地利軍隊在烏爾姆的覆沒報仇。這就是你們在霍拉布倫擊潰的、從那時起一直追到這裡的那些部隊。我們的陣地堅不可摧,如果他們要對我進行右翼迂迴的話,他們就會向我暴露其側翼!士兵們!我將親自指揮你們的部隊。如果你們發揚自己平常的勇敢精神,打亂敵人的隊伍,使其陷於驚慌的話,那麼我將待在遠離火線的地方;但是如果哪怕有一分鐘對取勝沒有把握,你們就會看到你們的皇帝率先去冒敵人炮火的首次轟擊,因為對勝利不能有任何的動搖,尤其是在事關法國步兵的榮譽的今天,這榮譽對保持全民族的榮譽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不要藉口運走傷員而攪亂隊伍!人人都必須抱著這樣的想法:打敗這些對我民族懷有深仇大恨的英國僱傭軍。這次勝利將結束我們的遠征,我們可以回到我們的冬季營地,在那裡新組建的法國部隊將與我們相見;到那時我將締結無愧於我的人民,無愧於你們和我的和約。
拿破崙
十四
早晨五點,天還完全是黑的。中央的部隊、預備隊和巴格拉季翁的右翼尚靜止不動,但是在左翼,需要首先從高地上下來以便攻打法軍右翼並按照作戰部署將其驅往波希米亞山區的步兵、騎兵和炮兵縱隊已經動起來了,開始從宿營地出發了。人們把所有多餘的東西扔進火堆裡,冒出的煙刺激著眼睛。天又冷又黑。軍官們匆匆忙忙地喝茶和吃早飯,士兵們咀嚼著麵包幹,跺著腳取暖,他們聚集到篝火前,把拆棚子剩下的東西、椅子、桌子、輪子、小木桶和一切帶不走的多餘東西都當做木柴扔進去。各縱隊的奧地利嚮導在俄國部隊之間走來走去,充當了出發的預報者。只要一個奧地利軍官在團長停留的地方一齣現,團隊就活動起來;士兵們跑離篝火,把菸斗插在靴筒裡,把行囊放到馬車上,拿起槍來站隊。軍官們扣好釦子,佩好劍和帶上背囊,喊叫著巡視隊伍;輜重兵和勤務兵套上馬,往車上裝東西並把它捆結實。副官、營長和團長們騎上馬,畫著十字,給留下來的輜重兵下最後的命令、指示和佈置任務,然後響起了上千只腳單調的走動聲。各縱隊行進著,不知上哪裡去,同時由於周圍都是人,加上煙塵滾滾和霧愈來愈濃,既看不清他們出發的地方,也看不清他們要去的地方。
一個行軍作戰計程車兵總是處於自己團隊的包圍之中,受它的限制和被它拉著走,如同一個水手受他的軍艦包圍、限制和被它拉著走一樣。不管走得多遠,不管進入多麼奇怪的、神秘的和危險的地帶,他也像水手隨時隨地只看到自己軍艦同樣的甲板、桅杆和纜索一樣,隨時隨地看到的總是那些同伴,那些隊伍,那個司務長伊萬·米特里奇,連裡的那隻小狗茹奇卡,那些長官。士兵很少想要知道他的整個團隊在什麼地方;但是在交戰的那天,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在軍隊的精神世界裡出現了一種人人都有的嚴肅的心情,這種心情隨著某種決定性的和莊嚴的事情的臨近而表現出來,引起他們不常有的好奇心。士兵們在戰鬥的日子裡情緒激昂,竭力想要關心自己的團隊以外的事情,用心地聽著和看著,貪婪地打聽著他們周圍的情況。
霧變得那麼濃,雖然天已經亮了,還看不清面前十步以外的東西。灌木看起來好像是大樹,平地好像是懸巖和斜坡。無論什麼地方都可能在十步內碰上看不見的敵人。但是各縱隊仍在濃霧中走了很久,下山又上山,經過花園和圍牆,在生疏的、弄不清方向的地方走著,哪裡也沒有碰上敵人。相反,士兵們都看出,前面和後面,四面八方都有我們俄國的縱隊在朝同一方向行進。每個士兵心裡很高興,因為他知道還有很多很多自己人朝他走的方向走,也就是說,也都在不知走到哪裡去。
「你瞧,庫爾斯克團也過去了。」隊伍裡有人說。
「老兄,我們的部隊來得真多!昨晚我看了看,到處都生起火,一眼望不到邊。一句話,莫斯科全來了!」
各縱隊的指揮官們沒有到隊伍跟前來,也沒有跟士兵們談話(如同我們在軍事會議上看到的那樣,各縱隊的指揮官情緒不高,對現在進行的戰鬥不滿意,因此只是執行命令,而不關心鼓舞士氣),儘管如此,士兵們像平常參加戰鬥、特別是參加進攻戰時一樣,心情是快活的。但是一直在濃霧中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大部分部隊不得不停下來,這時一種覺得事情進行得無條理和雜亂無章的不愉快感覺在隊伍裡擴散開來。這種感覺是如何傳播開來的,很難確定;但是毫無疑問,它傳播得一點也不走樣,並且像水向谷地流一樣,傳得很快,同時不知不覺而又不可阻止。如果俄國軍隊單獨行動,沒有盟軍的話,那麼也許還要經過很長時間大家才會對這種雜亂無章深信不疑;但是現在大家都特別高興地和自然而然地把雜亂無章的原因歸結為德國人的糊塗,便都相信這有害的混亂都是那些賣香腸的傢伙造成的。
「怎麼停住了?是不是被堵住了?還是碰上了法國人?」
「不,沒有聽見。不然會打起槍來的。」
「一個勁兒地催著出發,出發了,又莫名其妙地停在野地裡——全是可恨的德國佬搞亂的。這些糊塗的鬼東西!」
「我真想把他們放到前面去。不然他們就擠在後頭。現在讓我們餓著肚子停在這裡。」
「怎麼,那裡快了吧?聽說騎兵堵住了道路。」一個軍官說。
「唉,可恨的德國人,自己的地方都不認得!」另一個軍官接著說。
「你們是哪個師的?」一個騎馬過來的副官喊道。
「十八師的。」
「那麼你們幹嗎停在這裡?你們早就應該到前面了,現在到晚上也走不到了。真是愚蠢的命令;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這個副官說著騎馬走了。
接著來了一個將軍,他生氣地喊叫著什麼,用的不是俄語。
「嘰裡呱拉,嘮叨些什麼,一點也不懂。」一個士兵學著已走開的將軍的話,說道。「我真想斃了他們這些壞蛋!」
「命令我們八點多到達目的地,而我們走了不到一半。這叫什麼命令!」四面八方有人不斷這樣說。
部隊出發投入戰鬥時的那股勁頭開始變成懊喪,變成對糊里糊塗的命令和對德國人的怨恨。
造成混亂的原因在於,奧地利騎兵在左翼行進時,最高指揮部發現我們的中央離右翼過遠,便命令全部騎兵轉移到右面。幾千名騎兵在步兵的前面通過,於是步兵只好等著。
前面奧地利縱隊嚮導與俄國將軍發生了衝突。俄國將軍喊叫著,要騎兵停下來;奧地利嚮導則解釋說,這樣做不能怪他,而應怪最高指揮部。與此同時部隊停在那裡,感到無聊,情緒低落。在耽擱了一個小時後,部隊終於繼續前進了,開始朝山下走去。山上霧正在消散,而在部隊去的山下卻變得更濃了。在前面,在霧中響起了一兩槍,開頭槍聲不均勻,間隔不一樣:嗒啦嗒……嗒,接著愈來愈均勻和愈來愈密,就這樣霍爾德巴赫小河上的戰鬥打響了。
俄國人沒有料到會在下面的河上遇到敵人,可是卻在霧中無意中碰上了,他們沒有聽見高階指揮官們的一句激勵的話,思想上有一種各部隊普遍都有的遲到的感覺,而主要的,在濃霧中看不見前面和自己周圍的任何東西,因此他們動作遲緩,慢悠悠地與敵人對射了一陣,由於沒有及時接到指揮官和副官們的命令,向前走了一段路後又停下來,而那些指揮官和副官在這生疏的地方迷了路,找不到自己的部隊。到了山下的第一、第二和第三縱隊就是這樣開始戰鬥的。庫圖佐夫本人所在的第四縱隊則駐紮在普拉岑高地上。
在戰鬥已開始的窪地裡,霧還很濃,而在上面已散開了,但是前面發生的事仍然一點也看不見。敵人的全部兵力是否像我們預計的那樣,在離我們十俄裡以外,還是就在這裡,人們在這片大霧中在八點多鐘以前誰也不知道。
已經到了九點鐘。下面迷漫的大霧像茫茫大海,但是在施拉帕尼茨村附近,在拿破崙和他的元帥們所在的高地上,已完全亮開了。在他頭頂上的是明朗的藍天,巨大的太陽像一個空心的紅色的大浮球,在奶白色的霧海上飄蕩。不僅是全部法國軍隊,而且拿破崙本人和他的司令部都不在索科爾尼茨村和施拉帕尼茨村的小溪和窪地的那一邊,而我們曾打算在那裡佔據陣地和發動進攻;他們都在這一邊,離我們的部隊非常近,拿破崙用肉眼就能分清我軍的騎兵和步兵。拿破崙騎著一匹灰色的阿拉伯小馬,身穿他在義大利作戰時穿過的藍色軍大衣,在比元帥們稍靠前的地方站著。他默默地細看著好像從霧海中浮出來的一個個小山丘和遠遠地在山丘上移動的俄國軍隊,細聽著谷地裡的槍聲。在他的那張當時還很瘦削的臉上連一塊肌肉也不動一動;他的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住一個地方。他的預計證明是正確的。俄國軍隊的一部分已下到谷地的池塘和湖邊,一部分正在離開他認為是要害並打算攻打的普拉岑高地。他看到在霧中,在普拉茨村附近的兩座山之間的凹處,各個俄國縱隊仍然在朝著谷地的方向移動,刺刀閃閃發亮,然後一個縱隊接著一個縱隊消失在霧海中。根據他在傍晚收到的情報,根據前哨上夜裡聽到的車輪滾動聲和腳步聲,根據俄國縱隊行進中雜亂無章的樣子,根據所有的推測,他清楚地看出,俄奧聯軍認為他在他們前面很遠的地方,在普拉岑附近移動的縱隊是俄軍的中央部位,這個部位的力量已大為削弱,很難向他順利發起進攻。但是他仍然沒有下開始戰鬥的命令。
今天對他來說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加冕一週年。天亮前他假寐了幾個小時,覺得渾身舒坦,心情愉快,精力充沛,有一種什麼都能辦到,什麼都能成功的幸福感覺,他騎上馬,到了戰場上。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從霧中露出來的高地,他的冷冰冰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自信能得到和應該得到幸福的特殊神情,一個墮入情網的幸福少年常常有這樣的神情。元帥們站在他後面,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一會兒看看普拉岑高地,一會兒又看看從霧中浮出來的太陽。
當太陽完全從霧裡出來,它的耀眼的光芒噴射到原野和濃霧上時(似乎他就在等待這開戰的時刻),他脫下漂亮的皮膚白淨的手上的手套,向元帥們做了個手勢,下了開始戰鬥的命令。元帥們由副官陪同著,馳向各個方面,幾分鐘後,法軍的主力很快朝普拉岑高地推進,而這時愈來愈多的俄國軍隊正在離開那裡,往左朝下面的谷地走去。
十五
八點鐘,庫圖佐夫騎著馬走在米洛拉多維奇的第四縱隊的前面,朝普拉茨進發,這個縱隊是來接替已下山的普爾熱貝舍夫斯基和朗熱隆的縱隊的防務的。庫圖佐夫向先頭團的官兵們問好,下了前進的命令,以此表明他將親自率領這個縱隊。到了普拉茨村,他停了下來。作為總司令的一大幫隨從之一的安德烈公爵站在他的後面。安德烈公爵激動而又興奮,同時竭力保持鎮靜,一般人在他早就想望的時刻到來時往往是這樣。他堅信今天是他的土倫或他奪阿爾科拉橋的日子。他不知道這事將如何發生,但是他堅信這事一定會發生。我們軍隊的地形和位置他是瞭解的,而且瞭解得像我軍任何一個人一樣。實行他自己制定的戰略計劃一事顯然連想都不用想了,他自己也把它忘了。現在安德烈公爵已深入到魏羅特的計劃裡去,考慮著可能發生的偶然情況,作一些新的設想,這裡可能用得著他思維的敏捷和處事的果斷。
在左下方,在霧中,聽得見那些看不清的軍隊之間相互射擊的聲音。安德烈公爵覺得那裡將是戰鬥的中心,那裡將遇到障礙,「我將被派到那裡去,」他想,「帶著一個旅或一個師去,那裡我將舉著軍旗向前衝,摧毀阻擋我的一切。」
安德烈公爵不能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過去的各個營的軍旗。他望著一面軍旗,心裡就想:這也許就是我要舉著它衝在隊伍前面的那面旗子。
在高地上夜霧到早晨只留下一片正在融化成露水的白霜,而在谷地裡大霧迷漫,還像乳白色的大海一樣。從這個谷地的左邊,從我們的部隊下去的地方傳來了槍聲,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在高地上方是灰暗的晴朗的天空,而在右邊則懸掛著一輪巨大的紅日。在前面很遠的地方,在霧海的彼岸,露出佈滿樹林的山丘,那上面想必有敵人的軍隊,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某些東西。在右面,近衛軍正在進入霧中,響起了馬蹄聲和車輪的滾動聲,有時也可見到刺刀的閃光;在左面,在村莊的後面,過來了大隊的騎兵,他們也消失在霧海里。前面和後面都有步兵在行進。總司令在村子的出口處停住,讓部隊在他面前通過。庫圖佐夫這天早晨顯得疲憊和愛生氣。在他面前經過的步兵沒有得到命令就停了下來,顯然是因為前面受阻了。
「您就乾脆告訴他們,叫他們排成營縱隊,繞著村子走。」庫圖佐夫生氣地對一個到他跟前的將軍說。「您怎麼不明白,我的將軍大人,在迎擊敵人時,是不能拉長隊伍在狹窄的農村街道上行走的。」
「我曾打算到村外整隊,大人。」將軍回答道。
庫圖佐夫冷笑起來。
「您可真行,在敵人眼面前展開隊形,真是好樣的!」
「敵人還遠著呢,大人。根據作戰部署……」
「什麼作戰部署。」庫圖佐夫惱怒地喊了一聲。「這是誰給您說的?……請您按照命令去做。」
「是!」
「您瞧,親愛的,」涅斯維茨基小聲對安德烈公爵說,「老頭子情緒很惡劣。」
一個帽上帶綠羽飾、穿著白制服的奧地利軍官騎馬跑到庫圖佐夫跟前,代表皇帝詢問第四縱隊投入戰鬥了沒有。
庫圖佐夫沒有理他,轉過身去,目光無意中落到站在他旁邊的安德烈公爵身上。庫圖佐夫一看見鮑爾康斯基,兇狠的和譏刺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彷彿意識到發生這樣的事不能怪自己的副官。於是他沒有回答奧地利副官的話,卻對鮑爾康斯基說:
「親愛的,您去看一看,第三師過了村子沒有。叫它停下來,等待我的命令。」
安德烈公爵剛要走,他又叫住他。
「再問一下,尖兵佈置了沒有。」他補充說。「這乾的是什麼呀,這乾的是什麼呀!」他自言自語說,仍然不回答那個奧地利人。
安德烈公爵騎馬執行任務去了。
他趕過走在前面的各個營,叫第三師停下來,得知我們的縱隊前面確實沒有佈置散兵線。走在前面的那個團的團長聽到向他傳達的總司令關於佈置散兵線的命令非常驚訝。他完全相信在他的團前面還有部隊,敵人不可能在十俄裡以內。確實,前面除了一片朝前傾斜被濃霧遮住的空地外,什麼也看不見。安德烈公爵代表總司令命令採取補救措施後,便往回走。庫圖佐夫仍在原地,身體肥胖的他老態龍鍾地坐在馬鞍上,閉上眼睛,吃力地打著哈欠。部隊已不往前走了,放下槍站著。
「很好,很好。」他對安德烈公爵說,接著朝一個將軍轉過身來,這個將軍手裡拿著表說,現在該往前走了,因為左翼的所有縱隊都下來了。
「還來得及,大人。」庫圖佐夫打著哈欠說。「來得及!」他又說了一句。
這時,在庫圖佐夫背後的遠處響起了各個團隊的歡呼聲,這聲音沿著前進中拉成一線的俄國縱隊的整個行列迅速傳過來。可以看出,受到歡呼的人跑得很快。當庫圖佐夫聽到他面前的那個團計程車兵高喊起來時,他閃到一旁,皺起眉頭,回頭看了一下。在從普拉岑出來的路上,彷彿有一個由穿不同顏色服裝的騎手組成的騎兵連在奔跑。其中兩人並排快步跑在其餘的人前面。一個身穿黑色制服,頭戴白纓帽,騎著一匹剪短尾巴的棗紅馬,另一個身穿白色制服,騎著一匹黑馬。這是兩位皇帝和他們的侍從。庫圖佐夫擺出一副佇列裡的老軍人的姿態,向部隊發出「立正」的口令,行著軍禮,到了皇帝跟前。他的整個體態和舉止頓時變了。他做出一副聽從指揮和不進行爭辯的樣子。他在敬著禮騎馬到皇帝跟前時裝出來的恭敬的樣子,顯然使亞歷山大皇帝感到不快。
這種不愉快的印象只不過像晴朗的天空裡殘留的霧,在皇帝的年輕幸福的臉上掠過,很快消失了。這一天病後的他要比在奧爾米茨閱兵場上安德烈公爵在國外第一次見到他時稍稍瘦一些;但是他那美麗的灰眼睛裡莊嚴和溫和的神情令人讚歎地結合在一起,而在薄薄的嘴唇上同樣可能出現各種不同的表情,而主要是溫厚和天真無邪的年輕人的表情。
在奧爾米茨檢閱時他顯得莊嚴些,而在這裡則顯得更加快樂和精力更加充沛些。他騎馬賓士了這三俄裡後,臉色有點發紅,這時勒住馬,舒了一口氣,回頭看了看他的侍從們的一張張像他一樣年輕和興奮的臉。恰爾托里日斯基和諾沃西爾採夫,沃爾康斯基公爵和斯特羅加諾夫等人,全是一些快樂的年輕人,他們穿著都很華麗,騎在精心餵養的、又漂亮又精神的、微微冒汗的駿馬上,相互交談著和微笑著,停在皇上的後面。年紀很輕、長著一張紅色長臉的弗蘭茨皇帝筆直地坐在一匹漂亮的黑馬上,憂心忡忡但又不慌不忙地環視著自己的周圍。他叫來他的一個穿白制服的侍從武官,問了一句什麼話。「大概是問他是幾點鐘出發的。」安德烈公爵看著他的這個老熟人,回想起自己的那次覲見,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在兩位皇帝的侍從中有一些俄國的和奧地利的精悍的傳令官,他們是從近衛軍和普通軍隊裡挑選出來的。在他們之間,馴馬師牽著蓋著繡花馬被的漂亮的備用御馬。
好像田野的新鮮空氣通過敞開的窗戶進入悶熱的房間一樣,這些出色的青年的到來,也給庫圖佐夫的沉悶的司令部帶來了青春活力和對勝利的信心。
「您怎麼還不開始,米哈依爾·伊拉里翁諾維奇?」亞歷山大皇帝急忙問庫圖佐夫,同時又彬彬有禮地看了弗蘭茨皇帝一眼。
「我在等待,陛下。」庫圖佐夫回答道,他恭敬地朝前俯下身去。
皇帝側著耳朵,微微皺起眉頭,表示他沒有聽清楚。
「我在等待,陛下。」庫圖佐夫又說了一遍(安德烈公爵發現,庫圖佐夫在說「我在等待」時,他的上嘴唇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並不是所有縱隊都到了,陛下。」
皇上聽清楚了,但是他聽了這個回答顯然不大高興;他聳了聳微微有點拱的肩膀,看了站在旁邊的諾沃西爾採夫一眼,這目光彷彿是在埋怨庫圖佐夫。
「可是我們不是在女皇草場上,米哈依爾·伊拉里翁諾維奇,在那裡團隊不到齊就不能開始閱兵。」皇上說,又看了弗蘭茨皇帝一眼,彷彿在對他說,即使他不參與談話,那麼也得聽一聽說的是什麼;但是弗蘭茨皇帝繼續東張西望,沒有聽他。
「我之所以不開始,皇上。」庫圖佐夫聲音洪亮地說,似乎是為了使他的話能夠完全聽清,他臉上的什麼地方又哆嗦了一下。「我之所以不開始,皇上,是因為我們不是在閱兵,也不是在女皇草場。」他說得又清楚又明確。
皇上的侍從們立刻相互使了個眼色,在所有人的臉上表現出了不滿和責備。他們臉上的表情似乎這樣說:「不管他年紀多麼大,他不應該,無論如何不應該這樣說話。」
皇上注意地和聚精會神地看了庫圖佐夫一眼,等他是否還要說些什麼。但是庫圖佐夫恭敬地低下頭,看來也在等著。沉默延續了大約一分鐘。
「不過,陛下,如果您下命令。」庫圖佐夫說,他抬起頭,重新把說話的語調變為原來的愚鈍的、不進行爭辯的、順從命令的將軍的語調。
他催馬向前,叫來了縱隊指揮官米洛拉多維奇,向他傳達了進攻的命令。
部隊又動起來了,諾夫哥羅德團的兩個營和阿普歇倫團的一個營在皇上面前走過。
在阿普歇倫團的這個營經過時,紅臉的米洛拉多維奇沒有穿軍大衣,只穿制服,掛著勳章,歪戴著大纓帽,步伐整齊地朝前走,豪放地敬著禮,到皇上面前勒住馬。
「上帝保佑,將軍。」皇上對他說。
「陛下,我們一定做到所能做到的一切,陛下!」他高興地回答道,不過他的蹩腳的法國話使得皇上的侍從先生們露出了譏諷的微笑。
米洛拉多維奇急劇地撥轉馬頭,站到皇上稍稍靠後的地方。阿普歇倫團的官兵們受皇上駕臨的鼓舞,邁開雄壯而又輕快的步伐,在兩位皇帝和他們的侍從們面前通過。
「弟兄們!」米洛拉多維奇自信而又快樂地大聲喊道,看來射擊的聲音,對戰鬥的期待以及在兩位皇帝面前通過的阿普歇倫團的健兒們和蘇沃洛夫時代的同事們的英姿使他非常興奮,以至於忘記了皇帝在場。「弟兄們,你們可不是第一次去攻佔一個村子!」他大聲說。
「甘願效勞!」士兵們喊道。
皇上的馬聽見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閃到一邊。這匹曾在俄國國內檢閱時馱過皇上的馬,如今在奧斯特利茨原野上仍馱著他,忍受著他的左腳漫不經心的踢蹬,像在戰神廣場上一樣,聽見槍聲就豎起耳朵,既不明白這些聽到的槍聲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為什麼同弗蘭茨皇帝的黑馬在一起,更不明白今天騎著它的人說的、想的和感覺到的一切。
皇上面帶微笑朝他的一個近臣轉過身來,指著阿普歇倫團的健兒們,對他說了一句什麼話。
十六
庫圖佐夫在副官們的陪同下,在槍騎兵後面慢步前進。
他在縱隊末尾走了大約半俄裡後,便在一座孤零零的廢棄的房屋(大概以前是一個小酒館)旁停下,這座房屋在岔路口。兩條路都通向山下,兩條路都有部隊在行進。
霧開始散了,在對面大約兩俄裡外的高地上,已模模糊糊地能看見敵人的部隊。左下方的射擊聲變得更清楚了。庫圖佐夫停下來後,與一位奧地利將軍交談著。安德烈公爵站在稍稍靠後的地方,注視著他們,他想要向一個副官借用一下望遠鏡,便朝他轉過身來。
「您看,您看。」那個副官說,他沒有看遠處的軍隊,而是朝自己面前的山下看。「這是法國人!」
兩個將軍和副官們開始相互爭奪著拿起望遠鏡。所有人的臉色突然變了,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本來以為法國人在離我們兩俄裡的地方,現在他們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敵人嗎?……不!……是的,您瞧,他們……大概……這是什麼?」人們七嘴八舌地說。
安德烈公爵用肉眼看見了右下方迎著阿普歇倫團上來的一個密集的法國縱隊,它離庫圖佐夫站的地方不超過五百步。
「瞧,決定性的時刻到了!是我大幹一場的時候了。」安德烈公爵想道,他催馬來到庫圖佐夫跟前。
「應當讓阿普歇倫團停止前進,」他喊叫起來,「總司令大人!」
但是在這一瞬間一切被煙霧遮住了,近處響起了槍聲,在離安德烈公爵兩步遠的地方一個人幼稚而又驚恐地喊叫起來:「弟兄們,完蛋了!」這一聲叫喊好像口令一樣。大家一聽到它,立即就跑。
各種人混雜在一起的、變得愈來愈大的人群往後撤,跑向五分鐘前部隊從兩位皇帝面前經過的地方。不僅很難阻擋住這個人群,而且自身也無法不隨著這個人群后退。鮑爾康斯基只是努力緊跟著庫圖佐夫,他不時向四面看看,感到困惑不解,無法理解他面前發生的事。涅斯維茨基帶著兇狠的表情,滿臉通紅,樣子全變了,對庫圖佐夫嚷嚷,說他不馬上就走,準會被俘。庫圖佐夫還站在那個地方,沒有回答,掏出一塊手絹。血從他的面頰往下流。安德烈公爵擠到他身邊。
「您受傷了?」他使勁忍住,不讓下巴頦哆嗦起來,問道。
「傷不在這裡,而是在那裡!」庫圖佐夫用手絹摁住受傷的面頰,指著逃跑的人說。
「把他們阻止住!」他喊了一聲,同時大概知道無法把他們阻止住,便催馬往右面跑去。
又擁過來一群逃跑的人,他們裹著他往後退。
逃跑的軍隊擠得密密匝匝的,一旦到了人群中間,就很難掙脫出來。有人在喊:「走啊,為什麼磨磨蹭蹭的?」有人馬上轉過身來,朝空中放槍;有人抽打著庫圖佐夫騎的馬。庫圖佐夫費了很大的勁才從人流中出來到了左邊,帶著人數減了一半多的隨從,朝近處響起炮聲的地方跑去。從逃跑的人群中出來的安德烈公爵努力緊跟著庫圖佐夫,看見山坡上,在煙霧中一個俄國炮兵連還在射擊,法國人正朝它逼近。在它上方,俄國步兵停在那裡,他們既不前去支援炮兵,也不和逃跑的人一起朝一個方向後退。一個將軍離開步兵的隊伍,到了庫圖佐夫跟前。庫圖佐夫的隨從只剩下了四個人。大家都臉色蒼白,默默地面面相覷。
「阻止這些混蛋!」庫圖佐夫指著逃跑的人,喘著氣對團長說;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彷彿要懲罰一下說這話的人似的,子彈像一群小鳥呼嘯著從團隊和庫圖佐夫的隨從那裡飛過。
法國人向炮兵連發起攻擊,他們看到庫圖佐夫後,就朝他射擊。隨著這次齊射,團長抱住了自己的一條腿;幾個士兵倒了下去,手裡拿著軍旗站著的下級准尉鬆開了手;軍旗搖晃起來,在站在旁邊計程車兵的槍上颳了一下後,倒下了。士兵不等命令就開始射擊。
「啊——呀!」庫圖佐夫帶著絕望的表情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鮑爾康斯基!」他意識到自己年老無力,用顫抖著的聲音低聲說。「鮑爾康斯基,」他指著一個亂成一團的營,又指指敵人低聲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一種蒙受恥辱和憤恨的感覺湧上安德烈公爵的心頭,他不等庫圖佐夫說完這句話,就已跳下馬來,朝軍旗跑去。
「弟兄們,前進!」他用孩子般的尖叫聲喊道。
「這就是我該乾的事!」安德烈公爵想道,他拿起旗杆,聽到顯然是朝他射來的子彈的呼嘯聲心裡很高興。幾個士兵倒下了。
「烏拉!」安德烈公爵吃力地舉著沉重的軍旗大聲喊道,他向前跑去,深信整個營會跟上來。
果然,他單獨一個人只跑了幾步。很快一個又一個士兵動了起來,接著全營高呼「烏拉」跑向前去,趕到他的前頭。營的一個士官跑過來接過安德烈公爵手中由於太重而搖晃的軍旗,但是馬上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又拿起軍旗,拖著旗杆和全營一起跑。他在自己面前看見了我們的炮兵,其中一些人在搏鬥,另一些人扔掉了大炮,迎著他跑過來;他也看見法國步兵,他們抓住拉炮車的馬,正在把大炮掉轉頭來。安德烈公爵和全營官兵已到了離大炮二十步的地方。他聽到自己頭頂上不停地呼嘯著的子彈,在他左邊和右邊不斷有士兵驚叫著倒下去。但是他沒有去看他們;他只注視著他面前在炮兵連那裡發生的事。他清楚地看到一個紅頭髮炮兵,軍帽歪到一邊,抓住洗膛杆的一頭,而一個法國兵抓住另一頭在往自己身邊拉。安德烈公爵已經能看清這兩個人的面部表情,顯然他們並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幹什麼呢?」安德烈公爵看著他們想道。「那個紅頭髮炮兵已沒有武器,為什麼不跑?法國人為什麼不捅他?他還沒有跑到,法國人就會想起自己的槍,把他捅死。」
果然,另一個法國人端著槍跑到兩個正在搏鬥的人跟前,看來那個得意地奪過洗膛杆、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的紅頭髮炮兵的命運就要決定了。但是安德烈公爵沒有看到事情的結局。他覺得離他很近計程車兵當中好像有人掄起一根堅硬的木棍猛擊他的腦袋似的。這有點痛,主要的是使人不快,因為這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見他正在看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我要倒了?我的兩腿發軟。」他想到這裡仰面跌倒了。他睜大眼睛,希望看到法國人和炮兵們搏鬥的結果,想要知道那個紅頭髮炮兵有沒有被打死,大炮是被奪走了,還是救下來了。但是他什麼也沒有看見。在他的上邊已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天空——這天空很高,雖不明朗,但看上去仍然無比高遠,上面緩緩地飄浮著灰色的雲朵。「多麼沉寂、寧靜和肅穆,完全不像我那樣奔跑,」安德烈公爵想道,「完全不像我們那樣奔跑、叫喊和搏鬥,完全不像那個法國人和那個炮兵那樣臉上帶著惱怒和恐懼的表情爭奪洗膛杆,——在無限高遠的天空中的雲彩也不是那樣飄浮的。我怎麼以前沒有看見這個高高的天空?現在終於見到了,我是多麼幸福啊。是的,除了這無限的天空外,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騙人的。除它之外,什麼,什麼也沒有。而且除了寂靜和安詳外,就連天空也沒有。謝天謝地!……」
十七
在巴格拉季翁的右翼,九點鐘戰鬥還沒有開始。巴格拉季翁公爵不願照多爾戈魯科夫提出的開始戰鬥的要求去做,同時想要使自己不承擔責任,便建議多爾戈魯科夫派人去向總司令請示。巴格拉季翁知道,兩翼之間相距幾乎十俄裡,即使被派去的人不被打死(這是很可能的),即使他甚至找到了總司令(這是很難做到的),他在傍晚之前也回不來。
巴格拉季翁用他毫無表情的、還帶著幾分睡意的大眼睛環視自己的隨從們,羅斯托夫的那張由於激動和充滿期待不由自主地發呆的孩子氣的臉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派羅斯托夫去。
「公爵大人,如果我在遇到總司令前遇到皇帝陛下,那該怎麼辦?」羅斯托夫敬著禮問道。
「可以呈請陛下聖斷。」多爾戈魯科夫急忙打斷巴格拉季翁的話搶著說。
羅斯托夫從散兵線上換下來後,天亮前睡了幾個鐘頭,心裡很快活,感到自己勇敢而又堅強。他動作平穩而有力,對自己的幸福充滿信心,覺得一切都是輕而易舉的、愉快的和能夠做到的。
在這天早晨他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決戰開始了,他成為參加者;他當上了最勇敢的將軍的傳令官;並且他要到庫圖佐夫那裡去執行任務,也許能見到皇上本人。早晨天氣晴朗,他的坐騎是一匹好馬。他心裡充滿歡樂和幸福。他接到命令後,便催馬沿著戰線馳去。開頭他沿著還沒有投入戰鬥、留在原地不動的巴格拉季翁部隊的防線走;然後他進入了烏瓦羅夫的騎兵防守的地帶,這裡就已可看到部隊的調動和準備戰鬥的跡象;過了烏瓦羅夫騎兵的陣地後,他已經清楚地聽到前面的槍炮聲。槍炮聲愈來愈大。
在早晨的新鮮空氣中,已不像原先那樣只聽到時間間隔不等的兩聲、三聲槍響以及一聲、兩聲炮擊,現在從普拉岑高地前的山坡上傳來高一陣低一陣的槍聲,中間夾著密集的炮聲,有時幾聲炮響彼此已不再分開,連成一片總的轟鳴聲。
可以看到,火槍射擊時發出的一縷縷煙霧在山坡上飄動著,好像在相互追逐,大炮的硝煙一團團升起,擴散開來,又彼此合成一體。從煙霧中刺刀的閃光可以看出大群步兵以及排成狹長隊形的帶著綠色彈藥箱的炮兵正在移動。
羅斯托夫在一個小丘上勒住馬,停了一會兒,以便看清發生的情況;但是不管他如何集中注意力,怎麼也弄不明白和搞不清楚發生的事,他看見煙霧中有一些人在移動,前前後後也有一些軍隊在行進,但是為了什麼?是什麼人?到哪裡去?——無法理解。不過這種景象和這些聲音不僅沒有使他感到沮喪或膽怯,相反,卻給他增添了力量和決心。
「好吧,再起勁一點吧!」他衝著那些聲音心裡說,又沿著防線賓士起來,愈來愈深入到了已投入戰鬥的部隊之中。
「我不知道那裡的情況如何,然而一切都會很好!」羅斯托夫想道。
他在馳過了一些奧地利軍隊後發現,下一個地段的部隊(這是近衛軍)已投入戰鬥。
「這就更好!我要就近看一看。」他想道。
他幾乎順著前沿走著。幾個騎兵朝他賓士過來。這是我們的禁衛槍騎兵,他們隊形混亂,是從進攻中撤回來的。羅斯托夫從他們身旁經過,無意中發現其中一人滿身是血,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跑。
「這與我無關!」他想道。在這之後他還沒有跑幾百步,整個曠野上出現了一大隊騎兵,他們身穿白色耀眼的制服,騎著黑馬從左面橫穿過來,徑直朝他跑來。羅斯托夫催馬全速奔跑起來,以便從路上下來,讓騎兵過去;如果他們保持原來的步伐的話,他也就讓開了,但是他們愈來愈加快速度,結果幾匹馬已在飛奔了。羅斯托夫愈來愈清楚地聽到馬蹄聲和他們的武器的碰撞聲,愈來愈清楚地看到他們的馬,他們的身形,甚至他們的臉。這是我們的近衛重騎兵,他們前去迎戰朝他們逼過來的法國騎兵。
近衛重騎兵奔跑著,但是還沒有完全撒開韁繩。羅斯托夫已經看見他們的臉和聽見那個放開自己的駿馬的軍官喊出的「衝啊,衝啊!」的喊聲。羅斯托夫擔心自己被撞倒或被捲進向法國人發動的衝鋒裡去,便策馬竭盡全力地順著前沿奔跑,然而仍沒有能避開他們。
靠邊的近衛重騎兵是一個麻臉的大個子,他看見面前就要和他相撞的羅斯托夫,惱怒地皺起眉頭。如果羅斯托夫沒有想到朝這個近衛重騎兵的馬的眼前晃了一下鞭子,那麼他和他的貝都因準會被那人撞倒(羅斯托夫覺得自己與那些大漢和高頭大馬相比是那麼的微小和軟弱無力)。那匹有兩俄尺五俄寸高的大黑馬抿起耳朵,躥到一邊;但麻臉的近衛重騎兵用巨大的馬刺猛刺馬的腹部,於是它翹起尾巴,伸直脖子,跑得更快了。近衛重騎兵剛從羅斯托夫身旁過去,他就聽見他們高呼「烏拉!」的喊聲;他朝四面一看,看見他們靠前的人馬已與戴紅肩章的外國騎兵,大概是法國騎兵混在一起了。接著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因為在這之後不知從何處開始炮擊,一切都被硝煙遮住了。
在近衛重騎兵從他身旁經過消失在硝煙裡時,羅斯托夫猶豫起來,他想:他是跟著他們衝上去呢,還是到他應該去的地方去。這是近衛重騎兵的一次非常出色的衝鋒,就連法國人也為之感到驚訝。後來羅斯托夫驚恐地聽說,在他身旁經過的所有這些騎著價值千金的駿馬的出色的富家子弟、年輕的小夥子、軍官和士官生,在衝鋒後只剩下十八個人。
「我幹嗎要羨慕呢,該我得到的跑不了,也許我馬上就會見到皇上!」羅斯托夫想道,他繼續朝前跑去。
他在到了近衛步兵旁邊時,發現炮彈從他們頭上和近旁飛過,這主要不是因為他聽到了炮彈的聲音,而是因為他在士兵的臉上看到了驚惶不安,在軍官臉上看到了故作威嚴的表情。
他在經過近衛步兵團的一條防線時,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羅斯托夫!」
「什麼?」他答應道,沒有認出鮑里斯。
「怎麼樣,我們都到第一線了!我們團打過沖鋒了!」鮑里斯說,他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一般第一次上過火線的年輕人常常都有這樣的笑容。
羅斯托夫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他說。「怎麼樣?」
「打退了!」話變得多起來的鮑里斯興奮地說。「你能想象得到嗎?」
於是鮑里斯開始講近衛軍到了指定地點後,看見面前有軍隊,誤認為是奧地利人,突然根據這些軍隊發射的炮彈發現自己已到了第一線,應該投入戰鬥。羅斯托夫沒有聽完鮑里斯的話,刺了刺自己的馬。
「你上哪裡去?」鮑里斯問。
「奉命去見陛下。」
「他就在這裡!」鮑里斯說,他把羅斯托夫說要見「陛下」聽成了要見「殿下」。
他給羅斯托夫指了指親王,這時親王在離他們百步遠的地方,他頭戴盔形帽,身穿近衛重騎兵制服,聳著雙肩,皺起眉頭,正在朝一個穿白色軍服、臉色蒼白的奧地利軍官嚷嚷什麼。
「不過這是親王,而我要見總司令或皇上。」羅斯托夫說,催馬要走。
「伯爵,伯爵!」貝格喊道,他像鮑里斯一樣興奮,從另一邊跑過來。「伯爵,我右手受了傷(說著他伸出用手絹裹著的血跡斑斑的手),沒有下火線。伯爵,我這就用左手握劍,在我們貝格家族裡,伯爵,人人都是騎士。」
貝格還說了些什麼,但是羅斯托夫沒有聽完他的話就繼續往前走了。
羅斯托夫馳過了近衛軍和一片空地後,為了不像剛才裹入騎兵的衝鋒那樣再次闖到第一線去,他便沿著預備隊的防線走,遠遠地繞過響起最激烈的槍炮聲的地方。突然他在自己前面和我們的部隊後面,在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有敵人的地方,聽到了很近的槍聲。
「這可能會是什麼呢?」羅斯托夫想。「敵人到了我軍的後方?不可能。」他又想道,於是突然為自己和為整個戰役的結局而感到驚恐萬分。「然而不管怎麼樣——現在已不必繞著走了。我應在這裡尋找總司令,假如一切都完了,那麼我的事也跟著大家一起完了。」
羅斯托夫突然產生的不祥的預感,隨著他深入到普拉茨村後的那片被各種不同的部隊佔據的開闊地而愈來愈得到證實。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在朝誰射擊?誰在射擊?」羅斯托夫趕上混成一團橫穿道路逃跑的俄奧士兵問道。
「鬼才知道他們!全都被打垮了!全都完了!」逃跑的人用俄語、德語、捷克語回答他,也都像他一樣,並不確切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揍法國人!」一個人喊道。
「讓他們見鬼去吧,這些叛徒!」
「讓俄國人見鬼去吧!……」一個德國人嘟囔著。
幾個傷員在路上走。咒罵、叫喊、呻吟匯成一片嘈雜聲。槍聲停了,後來羅斯托夫才知道,剛才是俄國人和奧地利人在相互射擊。
「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回事?」羅斯托夫想道。「在這裡,在皇上每時每刻都可能看見他的地方居然還這樣!……不過這大概只是幾個混蛋乾的。這會過去的,這是不應該的,這是不能允許的。」他想。「但願快點,快點離開他們!」
羅斯托夫不可能產生失敗和逃跑的想法。雖然他奉命到普拉岑山去找總司令時看見那裡有法國人的大炮和軍隊,他還是不能和不願意相信這一點。
十八
羅斯托夫奉命在普拉茨村附近尋找總司令和皇上。但是這裡不僅找不到他們,而且找不到一個長官,這裡只有不同種類的軍隊混雜在一起的亂鬨鬨的人群。他催趕著已經疲憊的馬,想快點趕過這些人群,但是他愈往前走,人群變得愈亂。他上了一條大路,那裡擁擠著各種各樣的馬車,還有俄國和奧地利的各個兵種計程車兵,其中有受傷的和沒有受傷的。所有這些人在架設在普拉岑高地的法國大炮發射的炮彈陰沉的呼嘯聲中發出嗡嗡的聲音,雜亂地移動著。
「皇上在哪裡?庫圖佐夫在哪裡?」羅斯托夫問每一個他能夠攔住的人,但是無論從誰那裡也得不到回答。
最後他終於抓住一個士兵的領子,強迫他回答他的話。
「哎,老弟!所有的人早就到那裡了,往前跑了!」那個士兵對羅斯托夫說,不知為什麼笑著,想要掙脫開。
羅斯托夫放開這個顯然喝醉了酒計程車兵,攔住一個大人物的勤務兵或馴馬師的馬,向他打聽起來。勤務兵對羅斯托夫說,大約在一個鐘頭前就沿著這條道路用馬車飛快地把皇上送走了,皇上受了重傷。
「這不可能,」羅斯托夫說,「受傷的一定是另一個人。」
「我親眼看見的。」勤務兵帶著自信的冷笑說。「我也該認得皇上了,過去在彼得堡我就這樣見過幾次。現在他坐在馬車裡,臉色非常非常蒼白。四匹黑馬剛一起跑,我的老天爺,馬車就隆隆地從我們身旁駛過:我似乎也該認得御馬和伊里亞·伊萬內奇了;車伕伊里亞除了給皇上效勞外,似乎是不給別的人趕車的。」
羅斯托夫鬆開韁繩,想繼續往前走。從他身旁過去的一個受傷的軍官朝他轉過身來。
「您要找誰?」那軍官問。「找總司令?被炮彈打死了,是在我們團裡被炮彈擊中胸部的。」
「沒有被打死,受傷了。」另一個軍官糾正他說。
「說的是誰?庫圖佐夫?」羅斯托夫問。
「不是庫圖佐夫,至於他叫什麼,反正全都一樣,活下來的人不多。您就朝那裡走,朝那個村子走,所有長官都在那裡。」這個軍官指著霍斯蒂拉迪克村說,說完就走了。
羅斯托夫慢步往前走,不知道他現在去幹什麼和去找誰。皇上受了傷,仗打輸了。現在已不能不相信這一點了。他朝著人家給他指的方向走,那裡遠遠地可以看見塔樓和教堂。他急急忙忙地去哪裡呢?即使皇上和庫圖佐夫還活著而且沒有受傷,他現在又有什麼可對他們說的呢?
「大人,您就沿著這條路走,走那邊準會被打死的。」一個士兵朝他喊道。「那邊準會被打死的!」
「噢!你說的什麼!」另一個士兵說。「他要上哪裡去?走那條路近一些。」
羅斯托夫想了想,然後朝著人們告訴他一定會被打死的方向走去。
「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既然皇上都受了傷,難道我還要愛護自己?」他想。他進入了那個從普拉岑跑過來的人死得最多的地方。這個地方法國人還沒有佔領,而還活著的或受傷的俄國人早就把它放棄了。在田野上,像豐收的莊稼地堆著麥捆似的,每俄畝的地上躺著十個到十五個傷亡的人。傷員三三兩兩爬到一起,發出了難聽的、羅斯托夫覺得有時是假裝的喊叫聲和呻吟者。羅斯托夫讓馬快跑,以免看到所有這些受苦的人,他開始覺得可怕。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他怕失去他所需要的勇氣,他知道看到這些不幸的人後很難保持它。
法國人本來已對這塊躺滿死傷的人的土地停止射擊,因為那裡看起來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但是當他們看到一個副官騎著馬在它上面走時,便用大炮對準他,發射了幾發炮彈。聽到炮彈的可怕的呼嘯聲,看到周圍成堆的死人,這些聽到和看到的東西合起來給羅斯托夫留下了恐怖的印象,使他憐惜起自己來。他想起了母親最近的來信。「假如她看到我此刻在這裡,在這個田野上,看到大炮正朝我瞄準,那麼她會有什麼感覺呢?」他想。
在霍斯蒂拉迪克村,從戰場上下來的俄國軍隊雖然還混雜在一起,但是秩序已經好多了。法國人的大炮已打不到這裡,射擊聲聽起來覺得很遠了。在這裡,已可清楚地看到仗打敗了,並且人們已在這樣談論。羅斯托夫不管問什麼人,誰也說不出皇上和庫圖佐夫在哪裡。有的人說,關於皇上受傷的傳說是真的,另一些人則說不是,並且解釋說,這個謠言之所以流傳開來,是因為皇上的馬車確實從戰場上往後方急馳,可是裡面坐的是與別的侍從一起陪同皇帝上戰場後嚇得面無人色的總管宮廷事務的大臣托爾斯泰伯爵。一個軍官對羅斯托夫說,他在村後的左面看見過最高指揮部的某某人,於是羅斯托夫便奔向那裡,不過已不抱找到任何人的希望,他去只是為了做到問心無愧。走了大約三俄裡,經過了最後一批俄國部隊,羅斯托夫在一個周圍挖了一條溝的菜園附近看見兩個騎馬的人對著溝站著。一個戴著白纓帽,羅斯托夫不知為什麼覺得眼熟;另一個陌生的騎手騎著一匹棗紅色駿馬(羅斯托夫覺得見過這匹馬)到了溝邊,刺了一下馬,鬆開韁繩,輕鬆地越過了菜園邊的溝。只有溝沿上的泥土被馬的後蹄踩得落了下來。他猛然撥轉馬頭,又從溝上跳了回去,並彬彬有禮地對戴白纓帽的騎手說起來,顯然是建議他也這樣做。那個羅斯托夫覺得眼熟的騎手不知為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時搖搖頭和擺擺手做了一個否定的動作,根據這個動作羅斯托夫立刻認出這正是他痛惜的和崇拜的皇上。
「但是這不可能是他,不可能一個人在這荒野裡。」羅斯托夫想道。這時亞歷山大轉過頭來,於是羅斯托夫看見了栩栩如生地銘刻在自己記憶中的親愛的面容。皇上臉色蒼白,雙頰下陷,眼睛也凹了進去;但是這使得他的容貌更有魅力,更加和藹。羅斯托夫這時深信關於皇上受傷的訊息不實,感到非常幸福。他也為見到皇上而欣喜萬分。他知道,他可以甚至應當直接去見皇上,把多爾戈魯科夫要他報告的事報告皇上。
但是常有這樣的現象,一個墮入情網的少年,當盼望的時刻已經到來,他同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卻渾身發抖,站在那裡發呆,不敢說出他多少個不眠之夜一直希望說的話,驚恐地環顧四周,尋求幫助或找個延期的藉口和逃跑的機會,現在羅斯托夫也是這樣,他在他最大的願望實現後,不知道怎麼去見皇上,他產生了幾千種想法,總覺得這不合適,那不禮貌,不能這樣做。
「這怎麼行!我好像很想利用他獨自一人正在苦惱的機會似的。在這悲傷的時刻,他見到一個陌生人可能會感到不快和難過,再說,只要他看我一眼,我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我的嘴裡就會發幹,我又能對他說什麼呢?」他在自己腦子裡想好的要對皇上說的千言萬語,現在連一句也想不起來了。那些話大部分是為別的場合準備的,多半應在勝利和慶祝的時刻講,主要應該在他受傷後即將死去、皇上表彰他的英勇行為時說,他在臨死前要向皇上說明他已用實際行動證明他對皇上的熱愛。
「再說,現在還是下午三點多鐘,仗已經打輸了,我怎麼還能請皇上給右翼下命令呢?不,我絕不應該到他跟前去,不應打斷他的沉思。寧可死一千次,也不要遭到他的白眼,給他留下壞印象。」羅斯托夫拿定了主意,他心裡非常悲傷和失望地離開了,同時不斷回頭看看還一直站在那裡的猶豫不決的皇上。
羅斯托夫這樣想著,悲傷地離開了皇上,這時馮·托爾大尉偶然地到了這個地方,看見皇上後,就徑直到了皇上跟前,表示願意為他效勞,幫著他跨過了那條溝。皇上覺得身體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便在一棵蘋果樹下坐下來,托爾在他身邊站住。羅斯托夫遠遠地看到,馮·托爾熱烈地對皇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看樣子皇上哭了起來,用手捂住眼睛,握了握托爾的手,看到這些,他感到又羨慕,又後悔。
「我本來也可以像他那樣做!」羅斯托夫心裡想,他勉強忍住同情皇上遭遇的眼淚,懷著完全失望的心情往前走,不知道現在上哪裡去和幹什麼去。
他感覺到他自身的軟弱是造成他的痛苦的原因,就更加灰心喪氣了。
他本來可以……不僅可以,而且應當到皇上跟前去。這是向皇上表示忠心的惟一機會。而他沒有利用這個機會……「我乾的是什麼啊?」他想。想到這裡他撥轉馬頭往回走,朝剛才看見皇帝的地方跑去;但是溝那邊已沒有什麼人了。只有一些馬車在那裡走。羅斯托夫從一個帶篷大車的車伕那裡得知,庫圖佐夫的司令部在不遠的村子裡,車隊正往那裡去。羅斯托夫便跟著車隊走了。
在他的前面走著庫圖佐夫的馴馬師,這馴馬師牽著幾匹披著馬被的馬。跟在他後面的是一輛馬車,馬車後面走著一個頭戴便帽、身穿短皮襖的羅圈腿的老家奴。
「季特,怎麼樣,季特!」馴馬師說。
「什麼?」老頭心不在焉地回答。
「季特!打穀去。」
「呸,傻瓜!」老頭生氣地啐了一口說。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馴馬師又一次開起了同樣的玩笑。
到傍晚四點多鐘,各處都打了敗仗。一百多門大炮已落到了法國人手裡。
普爾熱貝舍夫斯基和他的軍團放下了武器。其他的縱隊損失了將近一半的人員,潰不成軍,倉皇后撤。
朗熱隆和多赫圖羅夫部隊的殘部混雜在一起,擠在奧格斯特村附近的池塘邊和堤壩上。
五點多鐘,只有在奧格斯特的堤壩旁還能聽到法國人猛烈的炮擊聲,法國人在普拉岑高地的斜坡上架設了許多門大炮,轟擊我們撤退的部隊。
在後衛部隊裡,多赫圖羅夫和別的人集合了幾個營的兵力,對追擊我軍的法國騎兵進行了回擊。這時天色開始變黑了。在這狹窄的奧格斯特堤壩上,多少年來頭戴尖頂帽的老磨坊主一直悠然自得地在這裡垂釣,同時他的孫子捲起襯衣袖子挑撿著在網兜裡活蹦亂跳的銀白色的魚;多少年來頭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藍色上衣的摩拉維亞人趕著滿載小麥的雙駕大車從這堤壩上經過,然後滿身沾滿面粉,趕著裝著白麵的大車沿著同一條堤壩回去,——如今在這條狹窄的堤壩上,在大車和大炮之間,在馬蹄下和車輪之間,聚集著被死亡的恐懼嚇得不像人樣的人,他們你踩我,我踩你,從瀕死的人身上跨過去,相互殘殺,目的只是為了走出幾步後同樣被打死。
每十秒鐘就有一顆炮彈劃開空氣飛過來落到這個稠密的人群中間,或有一顆榴彈爆炸,殺傷一些人,把鮮血濺到近旁的人身上。多洛霍夫一隻手臂負了傷,他帶著本連的十名士兵(他已是軍官了)徒步走著,他的團長騎著馬,全團只剩下他們這些人了。他們被捲進人群裡,擠到了堤壩的入口處,被四面圍住,只好停下來,因為前面一匹馬倒在大炮下面,人們正在把它拖出來。一顆炮彈打死了他們後面的一些人,另一顆則在前面爆炸,血濺到了多洛霍夫身上。人群拼命向前壓過去,擠得緊緊的,移動了幾步,又停住了。
「過了這一百步,大概就得救了;再停兩分鐘,必死無疑。」每個人都這樣想。
站在人群中間的多洛霍夫衝到堤壩邊上,撞倒了兩個士兵,他跑到了池塘光滑的冰面上。
「拐到這裡來!」他喊叫起來,一蹦一跳地在冰上走,弄得腳下的冰咔嚓咔嚓響,「拐到這裡來!」他衝著大炮喊。「禁得住!……」
冰禁住了他,但是凹陷下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很明顯,它不僅承受不住大炮或人群的重量,而且他一個人在上面走,冰馬上也會破裂。人們看著他,擠在岸邊,不敢到冰上去。騎馬停在入口處的團長舉起一隻手,張開嘴要對多洛霍夫說話。突然一顆炮彈很低地朝人群飛來,大家都彎下了腰。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到潮溼的地方,將軍從馬背上摔下來栽倒在血泊中。誰也沒有看將軍一眼,更沒有人想到要把他扶起來。
「到冰上去!從冰上走!走呀!下去!難道沒有聽見嗎!走呀!」在炮彈打中將軍後,許多人喊叫起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喊的是什麼和為什麼要喊。
後面上了堤壩的一門大炮拐到了冰上。一群群士兵開始從堤壩上跑到結冰的池塘裡來。冰在前面的一個士兵腳下破裂了,他的一條腿落到水裡;他想要站起來,卻陷入了齊腰深的水裡。離得最近計程車兵猶豫起來,炮車的馱手勒住了馬,但是從後面仍然有人在喊叫著:「到冰上去,怎麼停住了,走呀!走呀!」人群中傳來了恐懼的喊聲。大炮周圍計程車兵朝馬揮著手,打它們,要它們拐彎和往前走。馬從岸上下來了。原來禁得住步兵的冰裂了一大塊,於是在冰上的大約四十個人,有的朝前,有的往後,相互推推搡搡地掉進了水裡。
炮彈仍然不緊不慢地呼嘯著,落到冰上,掉進水中,而多數落到堤壩上、池塘裡和岸上的人群裡。
十九
安德烈公爵躺在普拉岑山上剛才他手裡拿著旗杆倒下的地方,流著血,像孩子訴苦似的低聲呻吟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呻吟。
快到傍晚時,他停止呻吟,完全安靜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突然他又感覺到自己還活著,腦袋痛得難以忍受,像要裂開似的。
「那個高高的天空在哪裡?那個我過去不知道的、今天才看到的天空在哪裡?」這是他醒過來後的第一個想法。「這種痛苦我也沒有經受過,」他想道,「是的,在這之前我什麼,什麼也不知道。可是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呢?」
他開始細聽,聽見逐漸靠近的馬蹄聲和講法語的聲音。他睜大了眼睛。在他上面又是那高高的天空,飄浮的雲升得更高了,浮雲中露出一片無限高遠的藍天。根據馬蹄聲和說話聲可以聽出,有人到了他跟前停住了,他沒有轉動腦袋,因此沒有看見他們。
騎馬到了他跟前的是拿破崙和兩個陪同他的侍從武官。波拿巴巡視著戰場,釋出關於增加炮隊轟擊奧格斯特堤壩的最後命令,檢視留在戰場上的傷亡人員。
「出色的男子漢!」拿破崙看著一個被打死的俄國擲彈兵說,死者俯臥著,臉埋進土裡,後腦勺發黑,遠遠地伸出一隻僵硬的手臂。
「炮彈打光了,陛下!」這時從轟擊奧格斯特的炮隊那裡來了一個副官說。
「叫他們從預備隊裡運來。」拿破崙說,他走了幾步,在仰面躺在扔掉的旗杆(軍旗已作為戰利品被法國人拿走了)旁的安德烈公爵面前停了下來。
「這個人死得漂亮。」拿破崙望著鮑爾康斯基說。
安德烈公爵明白這說的是他,說這話的是拿破崙。他聽見有人稱說這話的人「陛下」。但是他聽見這些話像聽見蒼蠅嗡嗡叫一樣。他不僅對它不感興趣,而且沒有加以注意,馬上就忘掉了。他的頭痛得火辣辣的;他覺得他的血快要流完了,他只看見他上面高遠的、永恆的天空。他知道這是拿破崙,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這個時刻他覺得拿破崙與此時在他的心靈與這個飄著雲朵的無限高的天空之間發生的一切比起來,是那麼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在這個時刻,無論是誰站在他面前和無論說他什麼,他都覺得完全無所謂;他感到高興的只是有人在他身旁停住了,他只希望這些人幫助他恢復他覺得非常美好的生命,因為現在他對生命有了不同的理解。他集中全部力量,想動一動,發出一點聲音。他輕輕地動了動一隻腳,發出了引起他自己本人的憐憫的、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啊!他活著。」拿破崙說。「把這個年輕人(cejeunehomme)送到包紮站去!」
說了這句話後,拿破崙朝拉納元帥馳去,這時拉納元帥脫下帽子,面帶微笑,說著祝賀勝利的話,正在往皇帝跟前來。
安德烈公爵不記得後來的事了,因為他被抬上擔架時的挪動,一路上的顛簸,以及後來在包紮站上進行的傷口處理,都使他痛得失去了知覺。直到白天結束,他和其他負傷的和被俘的軍官一起被送往醫院時,才甦醒過來。在這次轉移途中,他覺得自己精神好了些,已能夠朝四周看看,甚至能夠說話了。
他甦醒過來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押送的法國軍官說的,這個軍官急急忙忙地說:
「需要在這裡停下:皇帝馬上就要過來了;他看到這些被俘的先生們一定會很高興。」
「今天被俘的人這麼多,幾乎整個俄國軍隊都當了俘虜,他大概已經看膩了。」另一個軍官說。
「哪裡會有這樣的事!據說這是亞歷山大皇帝整個近衛軍的指揮官。」第一個軍官指著一個身穿白色近衛重騎兵制服的負傷的俄國軍官說。
鮑爾康斯基認出了列普寧公爵,他曾在彼得堡社交場所見過他。和他並排的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這也是一個負傷的近衛重騎兵軍官。
波拿巴騎馬疾馳到跟前後,勒住了馬。
「誰的軍銜最高?」他見到俘虜後問道。
人們說出了上校列普寧公爵的名字。
「您是亞歷山大皇帝近衛重騎兵團團長嗎?」拿破崙問。
「我指揮一個連。」列普寧回答道。
「你們團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拿破崙說。
「偉大統帥的稱讚是對一個士兵的最高獎賞。」列普寧說。
「我很高興給您這個獎賞。」拿破崙說。「您身旁的這個年輕人是誰?」
列普寧公爵說了蘇赫特倫中尉的名字。
拿破崙看了看他微笑著說:
「他來和我們打仗還太年輕。」
「年輕並不妨礙成為勇士。」蘇赫特倫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回答得很好,」拿破崙說,「年輕人,您前程遠大!」
法國人為了展示所有的被俘人員,也把安德烈公爵放在前面皇帝看得見的地方,這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顯然拿破崙想起自己曾在戰場上見過這個人,和他說話時也稱他為年輕人(jeunehomme),這是鮑爾康斯基第一次印入這位皇帝的記憶時的稱呼。
「etvous,jeunehomme?是您,年輕人?」他對鮑爾康斯基說。「您的身體怎麼樣,我的勇士?」
儘管在這之前五分鐘安德烈公爵已能對抬他計程車兵說幾句話,但是他現在只是直瞪瞪地望著拿破崙,一言不發……這時他覺得,同他看到的和理解的那個高高的、公正的和慈善的天空比較起來,拿破崙所關心的一切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他心目中的這位英雄及其庸俗的虛榮心和勝利的喜悅是多麼的渺小,因此他不能回答他的話。
安德烈公爵流血過多,體力非常衰弱,經受著痛苦的折磨和瀕臨死亡,他的思想變得嚴肅和莊重起來,在他看來一切是那樣的徒勞無益和毫無意義。他直視著拿破崙,想著偉大是多麼的渺小,想著誰也弄不清其意義的生命是多麼的渺小,想著活人當中誰也弄不清和解釋不了其意義的死亡更是多麼的渺小。
拿破崙沒有等到他回答,便轉過身去,離開時對一個指揮官說:
「叫他們關心一下這些先生們,把他們送到我的宿營地去;讓我的拉雷大夫檢查一下他們的傷口。再見,列普寧公爵。」說完他催馬繼續向前賓士。
他臉上閃現出得意和幸福的神情。
抬安德烈公爵計程車兵們本來已摘下了瑪麗亞公爵小姐給他掛上的金質小聖像,這時看見皇帝對待俘虜們很親切,便急忙把聖像還給了他。
安德烈公爵沒有看見是誰和怎樣給他重新掛上的,但是這個用一條細銀鏈繫著的小聖像突然重新出現在他胸前的制服上。
「如果一切都像瑪麗亞公爵小姐所想的那樣清楚和簡單,那就好了,」安德烈公爵朝妹妹懷著深情和敬意給他掛上的這個小聖像看了一眼,想道,「要是能知道在活著的時候到哪裡去尋求幫助,死後在陰間可期待什麼,那就好了!我將會多麼幸福和安寧,如果我現在能說一聲:上帝,保佑我吧!……但是我對誰說這話呢?是對那種捉摸不定和無法理解的力量,那種我不僅不能求它,而且也說不出它偉大或是渺小的力量說呢,」他自言自語說,「還是對瑪麗亞公爵小姐縫在我身上的護身香囊裡的神說呢?除了我能理解的一切的渺小以及我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的偉大外,沒有什麼真實可靠的東西!」
擔架抬起來走了。每一次顛簸,都使他感到無法忍受的疼痛;發冷發熱的狀態加劇了,他開始說胡話。對父親、妻子、妹妹和未來的兒子的想念,他在交戰前夜體驗到的柔情,矮小的、微不足道的拿破崙的身形以及在這一切之上的高高的天空——這一切構成了他在發高燒時的種種雜亂的想法的主要基礎。
在他的想象中出現了童山的平靜的生活和舒適幸福的家庭。當他正在享受這種幸福的時候,突然出現了身材矮小、目光冷酷和短淺、幸災樂禍的拿破崙,於是開始產生懷疑、痛苦,只有天空能給人以安慰。快到早晨時,所有的雜亂的想法都融合成一片不省人事和失去知覺的混亂和黑暗,根據拿破崙的醫生拉雷的意見,這一切的結果很可能是死亡,而不是康復。
「這個人神經質,肝火旺,」拉雷說,「他不會恢復健康。」
安德烈公爵和其他沒有痊癒希望的傷員一起,被交給當地居民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