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小姐,要不要派人去叫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來?」在場的一個女僕問道。(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是縣城的接生婆,她已在童山住了一個多星期了。)

「可不,」瑪麗亞公爵小姐接過來說,「也許正好到時候了。我這就去。不要怕,我的天使!」她吻了吻麗莎,就想從房間裡出去。

「唉,不要走,不要走!」小公爵夫人的臉除了非常蒼白外,還有一種因害怕肉體遭受不可避免的痛苦而產生的孩子般的恐懼。

「不,這是胃……你就說,瑪麗,這是胃……」於是小公爵夫人哭了起來,她像孩子一樣痛苦地、任性地、甚至有點做作地哭著,搓著自己的小手。公爵小姐從房間裡跑出去叫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去了。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聽見自己背後在這樣喊叫。

這時接生婆正搓著白胖的小手,臉上帶著深沉鎮靜的表情朝她迎面走來。

「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好像開始了。」瑪麗亞公爵小姐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產婆說。

「是嗎,謝天謝地,公爵小姐。」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說,沒有加快腳步。「你們姑娘家不應該知道這種事。」

「大夫怎麼還沒有從莫斯科來?」公爵小姐問。(按照麗莎和安德烈公爵的意思,在快到產期時應派人到莫斯科去請一位產科醫生來,現在每時每刻都在等著他。)

「沒有什麼,公爵小姐,請放心,」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說,「大夫不來,一切也都會平安無事的。」

五分鐘後,公爵小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到,有人在抬什麼重東西。她探出頭去,看見侍僕正在把原先放在安德烈公爵書房裡的皮沙發抬進臥室去,不知道做什麼用。在抬沙發的人臉上露出一種洋洋得意的和穩重平和的神情。

瑪麗亞公爵小姐獨自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傾聽著整座房子裡的動靜,有時當有人經過時,便開啟房門,注視著走廊裡發生的事。幾個女人腳步很輕地走過來走過去,打量著公爵小姐,又轉過臉去避開她。她不敢問,關上門,回到自己房裡,時而在圈椅裡坐下,時而拿起禱告書,時而在神龕前跪下。使她感到懊喪和驚訝的是,祈禱並沒有使她平靜些。突然她的房間的門輕輕地開啟了,門口出現了裹著頭巾的老保姆普拉斯科維亞·薩維什娜,由於老公爵有禁令,這位老保姆從來沒有到她的房間來過。

「瑪申卡,我來陪你坐一會兒,」保姆說,「我拿來了公爵的結婚蠟燭,想把它點在聖徒面前,我的天使。」她嘆了一口氣說。

「啊,奶媽,你來了我很高興。」

「上帝是仁慈的,親愛的。」保姆在神龕前點著了塗金的蠟燭,手裡拿著襪子在門口坐下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拿起一本書讀了起來。只有在聽到腳步聲或說話聲時,公爵小姐才驚恐地用疑問的目光看看保姆,保姆也看看她,讓她安心。在整座房子的各個角落裡,大家都有坐在自己房間裡的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那種感覺。根據傳說,知道產婦的痛苦的人愈少,她受的痛苦也就愈少,因此大家都竭力裝出不知道的樣子;誰也不談這件事,但是在所有的人身上,除了公爵家中通常有的莊重和恭敬的好風度外,可以發現某種共同的憂慮和軟心腸,可以看出,他們都意識到此時此刻正在發生一件偉大的、不可理解的事情。

在女僕住的大房間裡聽不見笑聲。在等候室裡所有的人默默坐在那裡,做好了某種準備。在家奴的住處點著松明和蠟燭,人們都沒有睡。老公爵腳後跟著地在書房裡來回走著,派吉洪去問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怎麼樣了?

「你只說公爵派人來問怎麼樣了?你回來告訴我她是怎麼說的。」

「你報告公爵,分娩開始了。」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深沉地朝派來的人看了一眼說。吉洪回來後報告了老公爵。

「很好。」老公爵說,隨手關上了門,吉洪再也沒有聽見書房裡的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吉洪進了書房,裝作去照看蠟燭的樣子。他看見老公爵躺在沙發上,便朝他,朝他惶恐不安的臉看了一眼,搖搖頭,默默地走到他跟前,吻了吻他的肩膀就出來了,沒有剪燭花,也沒有說幹什麼來了。世界上最莊嚴和最神秘的事在繼續進行著。黃昏過去了,已到了深夜。對不可理解的事的期待和心腸變軟的感覺沒有減弱,反而增強了。誰也沒有睡覺。

這是三月的一個夜晚,冬天似乎還想顯示自己的威力,惡狠狠地撒著最後剩下的雪,掀起了暴風雪。人們每時每刻都在等候德國大夫從莫斯科來,已經派了備用馬匹到大路拐彎的路口去迎接,還派了幾個騎馬的人打著燈籠去給他帶路,好讓他順利通過坑窪不平的和積滿雪水的小路。

瑪麗亞公爵小姐早就把書放下了,她默默地坐著,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著保姆的那張佈滿皺紋的、每一個細小的特點都非常熟悉的臉:望著從頭巾下面露出的一綹白髮,望著下巴底下嘟嚕著的鬆弛的皮肉。

保姆薩維什娜手裡織著襪子,低聲地敘說著,自己聽不見和不明白自己說的話,這事她已說過幾百遍,說的是已故的老公爵夫人在基什尼奧夫生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情況,當時接生的不是產婆,而是一個摩爾達維亞農婦。

「有上帝保佑,不需要什麼大夫。」她說。突然一陣風颳進房間裡卸掉的窗戶框裡(根據公爵的要求,每當雲雀飛來時,每個房間都要卸掉一個窗戶框),刮掉了拴得不牢的窗栓,拍打著花緞窗簾,頓時寒氣襲人,飄進了雪花,吹滅了蠟燭。瑪麗亞公爵小姐顫抖了一下;保姆放下襪子,走到窗前,探出身子,去抓刮開的窗框。冷風拍打著頭巾的末梢和露出的一綹綹白髮。

「公爵小姐,我的媽呀,大路上有人來了!」她說,手扶著窗戶框,沒有把它關上。「打著燈籠;一定是大夫……」

「唉,我的上帝!謝天謝地!」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應當去接他:他不懂俄語。」

瑪麗亞公爵小姐披上圍巾,跑去迎接坐車來的人。當她經過前廳時,她從窗戶裡看到門口停著一輛車,站著打燈籠的人。她到了樓梯上。在樓梯欄杆的柱子上點著一支蠟燭,風吹得它淌著油。侍僕菲利普臉色驚惶,手裡拿著一支蠟燭站在下面第一個樓梯臺上。再往下在拐彎處,聽見有人穿著暖靴上樓來。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有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謝天謝地!」那個聲音說。「爸爸呢?」

「躺下安歇了。」已到下面的管家傑米揚回答道。

接著那個聲音還說了些什麼,傑米揚作了回答,於是穿暖靴的人開始加快腳步沿著看不見的樓梯拐彎處走過來。「這是安德烈!」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不,這不可能,這太不尋常了。」她又想道,而當她在這樣想時,在侍僕拿著蠟燭站著的樓梯臺上出現了安德烈公爵的臉和身影,他身穿皮大衣,領子上落滿了雪花。不錯,這是他,可是他的臉色蒼白,人瘦了,臉上的表情變了,顯得令人奇怪地溫和,然而驚慌不安。他上了樓梯,擁抱了妹妹。

「你們沒有收到我的信嗎?」他問,他不等回答,其實他也不可能得到回答,因為公爵小姐一時說不出話來,就這樣他轉回去,帶著跟著他上來的產科醫生(他們是在最後一站相遇的)又快步上了樓梯,再一次擁抱了妹妹。

「命運真是變化莫測!」他說。「瑪莎,親愛的!」他脫下皮大衣和靴子,到小公爵夫人的房間裡去了。

小公爵夫人躺在靠墊上,頭戴白色發帽(陣痛剛剛過去),一綹綹黑色的鬈髮落在她那發燒出汗的雙頰上;上唇長著黑色絨毛的紅潤好看的小嘴張開著,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安德烈公爵進了房間,臉衝著她在她躺著的沙發的那一頭站住了。她的那雙一直像孩子一樣驚恐和激動地看著的眼睛,現在開始盯著他,沒有改變表情。「我愛你們大家,我沒有對任何人做過壞事,我為什麼要受這個罪呢?幫幫我吧。」她的表情似乎在這樣說。她看見了丈夫,但是不明白現在他出現在她面前是什麼意思。安德烈公爵繞過沙發,吻了吻她的前額。

「我的心肝寶貝!」他說了一句從來沒有對她說過的話。「上帝是仁慈的……」她用疑問的、像孩子一樣責備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曾等待你的幫助,可是什麼也等不到,什麼也等不到,你也幫不了忙!」她的目光似乎在這樣說。她看見他來了,並不感到驚訝;她並不明白他來了。他的到來與她的痛苦和痛苦的減輕之間毫無關係。陣痛又開始了,於是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請安德烈公爵從房間裡出去。

產科醫生進了房間。安德烈公爵出去後碰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又走到她跟前。他倆開始小聲說話,但是談話隨時都停了下來。他們等待著,注意地聽著。

「去吧,我的朋友。」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安德烈又上妻子那裡去,在隔壁房間裡坐下來等著。一個女人帶著驚恐的神情從她的房間裡出來,看見安德烈公爵後有些發窘。安德烈公爵用雙手捂住臉,就這樣坐了幾分鐘。從門裡傳出可憐的、軟弱無力的、出於本能的呻吟聲。安德烈公爵站起身來,走到門邊,想要把門開啟。但是有人頂住門不讓進去。

「不行!不行!」門裡一個驚恐聲音說道。他便開始在屋裡來回走。喊叫聲停止了,又過了幾秒鐘。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可怕的叫喊聲——這不是她的聲音,她已不能這樣叫喊了。安德烈公爵跑到她的房間的門邊;喊聲停止了,但響起了另一種喊聲,嬰兒的啼哭聲。

「幹嗎把孩子弄到那裡去?」安德烈在最初一瞬間這樣想道。「孩子?什麼樣的孩子?……為什麼那裡有孩子?要麼是生了一個孩子?」

當他突然明白這啼哭聲是一件喜事時,淚水奪眶而出,一時喘不過氣來,他把兩個胳膊肘支在窗臺上,像孩子一樣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門開了。醫生從房間裡出來,他沒有穿常禮服,襯衣的袖子向上捲起,臉色蒼白,下巴顫抖著。安德烈公爵朝他轉過身來,但是醫生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話沒有說就過去了。一個女人從房裡跑出來,看見安德烈公爵後,猶豫不決地在門口站住了。安德烈公爵進了妻子的房間。她已經死了,像五分鐘前他看見她時那樣躺著,她的眼珠已經不動了,兩頰變得煞白,可是在她那張孩子般羞怯的可愛的小臉和長著黑色絨毛的小嘴唇還是那樣一種表情。

「我愛你們大家,沒有對任何人做過不好的事,你們怎麼這樣對待我呀?唉,你們怎麼這樣對待我呀?」她的好看的、可憐的、僵死的臉似乎在這樣說。在房間的一角,在瑪麗亞·鮑格達諾夫娜的白淨的顫抖著的手裡有一個紅紅的小東西在啼哭和尖叫。

在這之後過了兩個小時,安德烈公爵輕手輕腳地進了父親的書房。老人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他正站在門邊,門一開啟,他就伸出老年人的像鉗子一樣粗硬的手臂,默默地摟住兒子的脖子,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三天後,舉行了小公爵夫人的葬禮,安德烈公爵上了停放棺材處的臺階與她告別。棺材裡的人雖然閉著眼睛,但臉上還是那種表情。「唉,你們怎麼這樣對待我呀?」這張臉似乎仍然在這樣說,這時安德烈公爵感到心都要碎了,覺得自己有一種無法挽回的和不能忘記的過錯。他欲哭無淚。老人也上去吻了吻她的一隻蠟黃的小手。這隻手靜靜地和高高地放在另一隻手上,她的臉似乎在對他說:「唉,您怎麼這樣對待我呀,究竟因為什麼?」老人看見這張臉,生氣地轉過身去。

又過了五天,給剛出世的小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依奇舉行了洗禮。神父用鵝毛抹孩子紅色發皺的小手掌和小腳板,這時奶媽用下巴頦壓著包布。

作為教父的祖父顫巍巍地抱著嬰兒,生怕抱不住,他繞著佈滿癟印的白鐵聖水盤走了一圈,然後把孩子交給教母瑪麗亞公爵小姐。安德烈公爵擔心孩子被淹死,緊張得屏住氣,坐在另一個房間裡等待儀式結束。當奶媽把孩子抱出來見他時,他高興地看了孩子一眼,當奶媽告訴他扔進聖水盤的卷著孩子頭髮的蠟片沒有下沉,而是浮了起來時,他讚許地點點頭。

羅斯托夫參加多洛霍夫與別祖霍夫之間的決鬥的事,通過老伯爵的努力暗中了結了,他不但沒有像他所預料的那樣被降職,反而當上了莫斯科總督的副官。由於這個原因,他就不能同全家一起到鄉下去,整個夏天都留在莫斯科擔任新職。多洛霍夫已恢復健康,在他逐漸康復的這段時間裡,羅斯托夫與他特別要好起來。養傷時,多洛霍夫住在熱愛他和對他體貼入微的母親那裡。瑪麗亞·伊萬諾夫娜老太婆因為羅斯托夫是費佳的朋友,也很喜歡他,經常對他講自己兒子的事。

「是的,伯爵,對當今我們的這個腐化墮落的上流社會來說,」她不止一次地說,「他太高尚和心地太純潔了。誰也不喜歡高尚的品德,人人看了都覺得不舒服。請您說說,伯爵,這件事別祖霍夫做得對嗎?做得正當嗎?費佳由於品德高尚,曾經敬愛他,現在仍然不說他一句壞話。在彼得堡跟警察分局長鬍鬧,開玩笑,那不是他們一起幹的嗎?最後怎麼樣,別祖霍夫一點事也沒有,而費佳卻承擔了一切!要知道他承擔了多大的責任啊!就算是他復了職,可是怎麼能不復職呢?我想,像他這樣的勇士和祖國的好兒子,當時在那裡並不多。好吧,現在說一說這場決鬥。這些人有沒有人的感情,有沒有榮譽良心!明明知道他是獨子,還要求同他進行決鬥,而且直接對準他開槍!好在上帝保佑了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您說,現在誰沒有不正當關係?既然他的醋勁兒這麼大——這一點我理解——他就應該早提醒人們,可是這事延續了一年之久。也許他在提出挑戰時認為費佳不會應戰,因為欠他的錢。多麼下流!多麼卑鄙!我知道,我的親愛的伯爵,您理解費佳,因此我從心底裡喜歡您,請相信我的話。很少有人理解他。這是一個非常高尚和非常純潔的人……」

多洛霍夫本人在養傷期間也經常對羅斯托夫說一些使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我知道,人們認為我是一個兇惡的人,」他常常說,「隨他們的便。除了那些我喜愛的人外,我誰也不願意認識;但是我為我所喜愛的人可以獻出生命,而其餘的人,如果他們擋我的道兒,我就要把他們全都壓扁。我有一個我崇拜的、非常可貴的母親,還有兩三個朋友,其中包括您,而對其餘的人,要看他們有益或有害的程度,才加以注意。所有的人幾乎都是有害的,尤其是女人。是的,我的親愛的,」他接著往下說,「我見過仁愛的、品德高尚的、思想境界高的男人;但是除了出賣靈魂的淫婦——無論是伯爵夫人還是廚娘,全都一樣——外,沒有見過別的女人。我還沒有遇見過我在女人身上尋找的那種天使般的純潔和忠誠。假如我找到了這樣一個女人,我就會為她獻出生命。而這些娘兒們……」他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不知你是否相信我的話,如果說我還珍惜生命的話,那麼只是因為還希望能碰到一個能使我獲得再生,使我淨化和變得高尚起來的純潔的女人。不過你不理解這一點。」

「不,我非常理解。」為新朋友的這番話所打動的羅斯托夫這樣回答道。

秋天,羅斯托夫一家回到了莫斯科。到了初冬,傑尼索夫也回來了,落腳在羅斯托夫家裡。尼古拉·羅斯托夫在莫斯科度過的一八○六年初冬的日子,對他和他的全家來說,是最幸福和最快樂的時光之一。尼古拉帶許多年輕人到父母的家裡來。薇拉已是二十歲的漂亮姑娘;十六歲的索尼婭像一朵開放的鮮花顯得豔麗多姿;娜塔莎還一半是大小姐,一半是小姑娘,時而像孩子般可笑,時而又像姑娘那樣迷人。

在羅斯托夫家,這個時期形成了一種談情說愛的特殊氣氛,通常在那些有非常可愛和非常年輕的姑娘的家裡都有這種情況發生。任何一個來到羅斯托夫家的年輕人,見到這些姑娘們年輕的、多愁善感的、總是對什麼東西(大概是自己的幸福)微笑著的臉,觀看著她們熱鬧的奔忙,聽著這些年輕婦女不連貫的、但對誰都很親切的、對一切都作出反應和充滿希望的閒言碎語,聽到她們斷斷續續的歌聲和琴聲,就會像羅斯托夫家裡的年輕人一樣,體驗到一種對愛情的渴望和對幸福的期待。

在羅斯托夫帶來的年輕人當中,多洛霍夫是第一批裡面的一個,家裡的所有人,除娜塔莎外,都喜歡他。為了多洛霍夫,她差一點和哥哥吵了起來。她堅持認為多洛霍夫是一個兇惡的人,在與別祖霍夫的決鬥中皮埃爾是對的,而多洛霍夫有過錯,他令人討厭,裝腔作勢。

「我沒有什麼可瞭解的!」娜塔莎任性地固執己見,大聲喊道,「他兇惡而沒有感情。可是我喜歡你的傑尼索夫,他雖是一個酒鬼,總是那樣,我仍然喜歡他,也就是說,我是瞭解的。我不知怎麼對你說;多洛霍夫的一切都是事先確定好了的。我不喜歡這樣。而傑尼索夫……」

「傑尼索夫就是另一回事了。」尼古拉回答說,他想使對方感覺到,與多洛霍夫相比,就連傑尼索夫也算不了什麼。「應當瞭解這個多洛霍夫內心深處怎麼樣,應當看到他對待母親的態度,他的心可真好!」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和他在一起我覺得不舒服。你可知道他已愛上索尼婭了?」

「全是一派胡言!」

「我深信這一點,到時候你會看到的。」

娜塔莎的預言應驗了。不喜歡同女性交往的多洛霍夫開始常到羅斯托夫家來,關於他是為誰而來的問題,很快(雖然誰也沒有談論這一點)就有了答案:他是來找索尼婭的。索尼婭雖然永遠不敢說出這一點,但是她心裡明白,因此每當多洛霍夫露面時,她的臉紅得像一塊紅布一樣。

多洛霍夫經常在羅斯托夫家吃飯,從來不放過一場有羅斯托夫一家人出席觀看的演出,並且常常參加他們一家人也參加的約格爾那裡的青少年舞會。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索尼婭身上,一雙眼睛總是盯住她,不僅使得她在這目光的注視下臉上泛起紅潮,而且使得老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發現這目光後也漲紅了臉。

可以看出,這個堅強而古怪的男人受到這個皮膚髮黑、婀娜多姿的姑娘的無法抗拒的吸引,而她卻愛著另一個男人。

羅斯托夫發現多洛霍夫和索尼婭之間有一種新的關係;但是他沒有能確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新關係。「她們倆總是愛上某個人。」他這樣想索尼婭和娜塔莎。但是他對索尼婭和多洛霍夫的態度已不像以前那麼自然了,他待在家裡的時間也少了。

從一八○六年秋天起,人們又談論起同拿破崙打仗的事,談得比去年還熱烈。不僅規定千人抽十的辦法徵集新兵,而且還規定從千人中徵集九名民兵。到處都在詛咒波拿巴,整個莫斯科談論的都是即將爆發的戰爭。對羅斯托夫一家人來說,這些備戰活動與他們有利害關係的只有一件事,即尼科盧什卡怎麼也不同意留在莫斯科,只等待著傑尼索夫的假期結束,好和他一起在過節後回團隊去。即將到來的離家遠行,不僅不妨礙他尋歡作樂,而且使他的勁頭變得更大。大部分時間他都不是在家裡,而是在宴會、晚會和舞會上度過的。

十一

在聖誕節的第三天,尼古拉在家吃飯,這是最近一段時間內少有的事。這是正式的餞行宴會,因為他和傑尼索夫在主顯節後就要回團隊了。出席宴會的大約有二十人,其中包括多洛霍夫和傑尼索夫。

在羅斯托夫家裡,從來沒有像在這些過節的日子裡使人如此強烈地感覺到愛情的空氣和談情說愛的氣氛。「抓住幸福的時刻,讓自己去愛,去愛上什麼人吧!只有這個才是世界上真正的東西,其餘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我們在這裡所做的只是這件事。」這種氣氛似乎在這樣說。

尼古拉像平常一樣,把四匹拉車的馬折騰得筋疲力盡,還沒有來得及跑遍他應去的和人家請他去的所有地方,直到午宴快要開始時才回到家裡。他一進門,就發現和感覺到家裡的濃厚的談情說愛的氣氛,除此之外,他還發現參加午宴的某些人處於一種奇怪的侷促不安狀態。索尼婭、多洛霍夫、老伯爵夫人顯得特別激動,娜塔莎也有一點不安。尼古拉明白了午宴前在索尼婭和多洛霍夫之間想必發生了什麼事,他天生有一顆關心別人的心,在午宴的過程中對這兩個人非常親切和小心。在過節的第三天晚上,在約格爾(舞蹈教師)那裡有一個舞會,每逢節日,他常給自己的所有男女學生舉辦這樣的舞會。

「尼科連卡,你到約格爾那裡去嗎?你就去吧,」娜塔莎對他說,「他特別邀請你去,瓦西里·德米特里奇(這說的是傑尼索夫)也去。」

「有伯爵小姐的命令,我怎麼能不去呢!」傑尼索夫說,他在羅斯托夫家裡開玩笑似的充當娜塔莎的騎士。「我準備跳披巾舞。」

「如果來得及的話!我答應了阿爾哈羅夫,他們家裡有晚會。」尼古拉說。

「你呢?……」他問多洛霍夫。問完後他就發現,不應當這樣問。

「我也許去……」多洛霍夫冷冷地和生氣地回答道,他朝索尼婭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用在英國俱樂部宴會上看皮埃爾的目光,又看了尼古拉一眼。

「看來發生了什麼事。」尼古拉想道,他看見多洛霍夫在午宴後馬上就走了,更加確信這個推測是對的,於是叫來了娜塔莎,問她是怎麼回事。

「我找過你,」娜塔莎跑到他跟前說道,「我對你說過,而你一直不願意相信,」她得意洋洋地說,「他向索尼婭求了婚。」

不管在這段時間裡尼古拉如何不把索尼婭放在心上,可是當他聽到這句話時,覺得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了。對沒有陪嫁的孤兒索尼婭來說,多洛霍夫不失為合適的、在某些方面很出色的物件。從老伯爵夫人和上流社會的觀點來看,不能拒絕他的求婚。因此尼古拉在聽到這個訊息後,他首先產生的是對索尼婭的憤恨。他準備這樣說:「好極了,當然應當忘記小時候的諾言,接受人家的求婚。」但是他沒有來得及把這個意思說出來……

「你能想象得到嗎!她拒絕了,完全拒絕了!」娜塔莎說了起來。「她說她愛另一個人。」她沉默了一會兒後補充了一句。

「是啊,我的索尼婭不可能有另一種做法!」尼古拉想道。

「不管媽媽怎樣勸她,她都拒絕了,我知道,她只要說了,是不會變的……」

「媽媽怎麼還勸她!」尼古拉用責備的語氣說。

「是的。」娜塔莎說。「聽我說,尼科連卡,不要生氣;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會娶她的。天知道為什麼,我確實知道你不會娶她。」

「好吧,這一點你是怎麼也不會知道的,」尼古拉說,「不過我應當和她談一談。這個索尼婭是多麼可愛啊!」他微笑著加了一句。

「她確實可愛!我叫她到你這裡來。」娜塔莎吻了吻哥哥,跑了。

過了一會兒,索尼婭進來了,她顯出一副驚恐、慌張和心裡有愧的樣子。尼古拉走到她跟前,吻了吻她的手。這是尼古拉回家後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單獨說話,而且談的是愛情。

「索菲,」他說,開頭他有些膽怯,後來愈來愈大膽了,「如果您想要拒絕一門不僅是出色的,而且是有利的婚事;而他是一個很好的、高尚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索尼婭打斷了他的話。

「我已經拒絕了。」她急忙說。

「如果您是為了我拒絕的,那麼我擔心,我……」

索尼婭又打斷了他的話。她用懇求的和驚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尼古拉,不要對我說這個。」她說。

「不,我應當說。也許這是我的自負,但是最好還是都說了。如果您是為了我而拒絕的話,那麼我應當告訴您全部心裡話。我愛您,我想,勝過所有的人。」

「對我來說也就足夠了。」索尼婭漲紅了臉說。

「不,我過去愛過人,將來還會愛一千次,不過我對任何人都沒有過像對您那樣的友誼、信任和愛慕的感情。再說我還年輕。媽媽不贊成這件事。簡單地說,我不作任何許諾。我請求您考慮一下多洛霍夫的求婚。」他說,好容易才說出自己的朋友的姓氏。

「不要對我說這個。我什麼也不要。我愛您像愛哥哥一樣,並且將永遠愛您,別的我什麼也不要。」

「您是天使,我配不上您,但是我擔心我會使您失望。」尼古拉再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十二

約格爾舉行的舞會是莫斯科最快樂的舞會。說這話的有那些看著自己的未成年女兒跳著剛學會的舞步的母親們;說這話的也有跳舞累得快要趴下的青少年男女;說這話的還有成年的姑娘和小夥子們,他們帶著降格以就的想法來參加這些舞會,卻在其中找到了最大的樂趣。這一年,通過這些舞會辦成了兩件婚事。戈爾恰科夫家的兩位漂亮的公爵小姐找到了物件出嫁了,這就使得這些舞會更加出名了。這些舞會的特點是沒有男女主人,只有和藹可親、按照藝人的規矩頻頻行禮的約格爾,他像一根羽毛一樣飄來飄去,向所有的客人收取入場券;還有一個特點是,參加這些舞會的只是那些像第一次穿上舞裙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那樣,想來跳跳舞和玩玩的人。所有的人,除了少數例外,都很漂亮或看起來很漂亮,因為一個個都興奮地微笑著,一雙雙小眼睛都閃閃發光。有時優秀的女學生甚至跳起了披巾舞,她們當中跳得最好的是娜塔莎,她的舞姿異常優美;但是在這最近的一次舞會上跳的只是蘇格蘭舞、英格蘭舞和剛剛流行起來的馬祖爾卡舞。約格爾借用別祖霍夫家的大廳作為舞廳,大家都說舞會辦得很成功。來了許多漂亮的姑娘,而羅斯托夫家的兩位小姐是其中最好的。她倆這天晚上感到特別幸福和快樂。索尼婭由於多洛霍夫求婚和自己拒絕了他,還由於同尼古拉談了話,心裡感到很自豪,還在家裡時就高興得跳起舞來,使得女僕無法把她的辮子梳好,而現在更是容光煥發,喜形於色。

娜塔莎因她第一次穿上長舞裙和參加真正的舞會而感到同樣的自豪,現在她更覺得幸福。她倆都身穿白色細紗長裙,繫著粉紅色的緞帶。

娜塔莎自從進入舞廳的那一刻起,就變得充滿了愛。她沒有專門愛上某一個人,但是她愛上了大家。她在兩眼看著時看見什麼人,就愛上了什麼人。

「啊,多麼好啊!」她總是這樣說,不時跑到索尼婭跟前來。

尼古拉和傑尼索夫在各個大廳裡走來走去,用親切的和鼓勵的目光望著跳舞的人。

「她真可愛,將會成為一個美人。」傑尼索夫說。

「誰?」

「娜塔莎伯爵小姐。」傑尼索夫回答道。

「她跳得真好,姿勢多麼優美!」他停了一會兒後又說道。

「你說的是誰?」

「說的是你的妹妹。」傑尼索夫生氣地大聲說。羅斯托夫笑了笑。

「親愛的伯爵,您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您應當跳個舞。」矮小的約格爾走到尼古拉跟前說道。「這裡有多少漂亮的姑娘!」他也對傑尼索夫提出同樣的請求,因為傑尼索夫也是他的老學生。

「不,親愛的,我最好還是站在一邊看看,」傑尼索夫說,「難道您不記得您上課時我學得很糟嗎?……」

「不!」約格爾急忙安慰他說。「您當時只是學得不用心,而您是有才能的,是的,您是有才能的。」

樂隊奏起了新引進的馬祖爾卡舞曲。尼古拉不好拒絕約格爾的請求,便邀請索尼婭一起跳。傑尼索夫坐到老太太們旁邊,胳膊肘支著馬刀,腳打著拍子,快活地講著什麼,逗老太太們發笑,不時看看跳舞的年輕人。約格爾同他引以為驕傲的最好的學生娜塔莎跳第一對。他用穿著半高靿皮鞋的小腳做著輕柔的動作,帶著有些膽怯、但用心跳著舞步的娜塔莎第一個飛過大廳。傑尼索夫目不轉睛地看著娜塔莎,用馬刀打著拍子,他的樣子清楚地說明,他自己不跳只是因為不願意跳,而不是因為不會跳。在這段舞跳到一半時,他把從他身旁經過的羅斯托夫叫到跟前。

「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說,「難道這是波蘭的馬祖爾卡舞嗎?可是她跳得好極了。」

尼古拉知道,傑尼索夫在波蘭時也以跳波蘭的馬祖爾卡舞的高超技巧而聞名,他便跑到娜塔莎跟前。

「快去請傑尼索夫跳舞。他跳得真好!簡直令人驚奇!」他說。

在再一次輪到娜塔莎跳時,她站起身來,迅速挪動著她那穿著帶花結的半高靿皮靴的小腳,一個人怯生生地跑過整個大廳,到傑尼索夫坐的角落去。她看見大家都瞧著她,都在等著。尼古拉則看見傑尼索夫和娜塔莎正在微笑著進行爭論,傑尼索夫在推辭,但是高興地笑著。他便跑了過來。

「請吧,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娜塔莎說,「請您和我一起跳。」

「您怎麼啦。免了吧,伯爵小姐。」傑尼索夫說。

「行了,別再推辭了,瓦夏。」尼古拉說。

「就像是在勸貓兒瓦西卡似的。」傑尼索夫開玩笑說。

「我將為您唱一個晚上。」娜塔莎說。

「這個小魔法師,她對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傑尼索夫說,摘下了馬刀。他從椅子後面出來,緊緊抓住舞伴的手,稍稍抬起頭,伸出一隻腳,等待著節拍。只有在馬背上和跳馬祖爾卡舞的時候看不出傑尼索夫身材矮小,他顯得像是一個英俊魁梧的青年,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他等待到節拍後,得意洋洋地和詼諧地從側面看了舞伴一眼,突然一隻腳磕打了一下,全身像一個球一樣從地板上彈了起來,帶著舞伴沿著圓圈飛去。他用一隻腳跳著,無聲地飛過半個大廳,好像沒有看見放在他面前的椅子似的,徑直朝它們過去;但是突然碰了一下馬刺,叉開雙腿,用腳跟站住,這樣站了一秒鐘後,兩腳敲打著一個地方,碰得馬刺叮噹響,快速地轉了幾圈,左腳碰擊著右腳,又沿著圓圈飛去。娜塔莎根據感覺猜到他想要做什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跟著他,聽任他的支配。傑尼索夫時而拉住她的右手讓她轉,時而拉住她的左手讓她轉,時而跪下來,拉著她繞著自己轉,然後又跳起來,飛速向前奔跑,彷彿他想要一口氣跑遍所有房間似的;時而突然又停下來,又做了一個新的和出人意料的舞姿。當他用乾淨利落的動作把舞伴送到她的位置前,碰了一下馬刺,朝她鞠了一躬時,娜塔莎甚至沒有行屈膝禮還禮。她含著微笑兩眼困惑不解地盯著他,彷彿沒有認出他似的。

「這跳的是什麼?」她問道。

儘管約格爾不認為這是真正的馬祖爾卡舞,但是大家都讚賞傑尼索夫的技巧,開始不斷有人找他跳舞,而老人們帶著微笑談起波蘭來,談論昔日美好的時光。傑尼索夫跳馬祖爾卡舞跳得滿臉通紅,用手絹擦擦臉,在娜塔莎身邊坐下,整個晚上沒有離開她。

十三

在這之後,羅斯托夫一連兩天沒有在自己家裡看見多洛霍夫,到他家去找,也沒有碰見他;第三天他接到了他的一個便條。

「由於你知道的原因我不想再到府上去,而我現在即將回部隊,特通知你:今晚將設便宴與友人話別,請到英國飯店一聚。」羅斯托夫陪家裡人和傑尼索夫看完戲後,於這一天的九點多鐘來到了英國飯店。他馬上被領到多洛霍夫那天晚上在飯店裡包的一個最好的房間。

二十來個人聚集在桌旁,多洛霍夫坐在桌前兩支蠟燭之間。桌上堆放著金幣和鈔票,多洛霍夫在坐莊家。自從他向索尼婭求婚和遭到拒絕後,尼古拉還沒有見過他,一想到他們將如何見面,心裡不免有些慌張。

羅斯托夫剛到門口,多洛霍夫就用明亮而冷淡的目光迎接他,彷彿早就在等待他似的。

「好久不見了,」他說,「謝謝你來參加。打完這副牌,伊柳什卡就帶著合唱隊來。」

「我上你家裡去過。」羅斯托夫紅著臉說。

多洛霍夫沒有答理他。

「可以下注了。」他說。

這時羅斯托夫回想起有一次同多洛霍夫的奇怪的談話。「只有傻瓜玩牌才會靠運氣。」當時多洛霍夫這樣說。

「莫非你害怕和我玩牌?」現在多洛霍夫說,他彷彿猜出了羅斯托夫的想法,微微一笑。羅斯托夫從他的微笑中看出了他的一種情緒,這種情緒他在英國俱樂部宴會上出現過,而且一般出現在他對日常生活感到厭煩,覺得需要採取某種古怪的、大多是殘忍的行動來擺脫它的時候。

羅斯托夫感到有些尷尬;他腦子裡尋找著俏皮話回敬多洛霍夫,可是一時沒有找到。但是在他找到之前多洛霍夫直視他的臉,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對他說,讓大家都能聽見。

「記得嗎,我和你講過玩牌的事……想靠運氣玩牌的是傻瓜;要確實有把握地玩,我想要試一試。」

「試一試運氣還是試一試確實有把握地玩?」羅斯托夫想。

「你最好別玩。」他加了一句,把一副新開啟的牌啪的一聲往桌上一扔,說道:「我分牌了,諸位!」

多洛霍夫把錢往前一推,做好分牌的準備。羅斯托夫在他身旁坐下,開頭沒有參加。多洛霍夫不時地朝他看看。

「你怎麼不玩?」多洛霍夫問。說起來奇怪,羅斯托夫覺得有必要去拿牌,下一個小注,開始玩了起來。

「我身邊沒有帶錢。」羅斯托夫說。

「我信得過,你可以先記賬!」

羅斯托夫下了五個盧布的注,輸了,又下了五個盧布,又輸了。多洛霍夫把它吃了,就是說,一連贏了羅斯托夫十個盧布。

「諸位,」他在分了一會兒牌後說,「請用現錢下注,不然我可能記錯賬。」

一個賭客說,他希望能讓他用記賬的方法玩。

「記賬是可以的,但我擔心算錯賬;請用現錢下注。」多洛霍夫回答道。「你不要不好意思,我和你算得清。」他對羅斯托夫說了一句。

賭博繼續進行。僕人不停地給大家送香檳酒。

羅斯托夫的牌全給吃了,他的賬上輸的錢已達到八百盧布。他在一張牌上本來已下了八百盧布的注,但是這時正好僕人給他端來香檳酒,他改變了主意,改為下一般的賭注,即二十盧布。

「別改了,」多洛霍夫說,雖然他似乎並沒有看羅斯托夫,「這樣會快點撈回來。我輸給別人,卻老是贏你的。莫非你怕我?」他又一次說。

羅斯托夫聽從了他的話,保持原來寫上的八百盧布,把一張他從地上撿起來的折了角的紅桃七放在桌上。後來他清楚記得這張牌。他放下這張牌,把注下在它上面,用粉筆頭端正地寫了「八百」這個數目字;喝了一口端上來的燙過的香檳酒,想起多洛霍夫的話笑了笑,開始看著多洛霍夫握著牌的手,屏住氣等待紅桃七出現。這張紅桃七上的輸贏,對羅斯托夫來說事關重大。上星期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給了兒子兩千盧布,他從來不喜歡提到自己手頭拮据,這次卻對兒子說,這些錢是五月之前的最後一筆進賬,因此他要兒子節省點。尼古拉當時說,這筆錢對他來說已經是夠多的了,他保證在春天之前不再向父親要錢。現在這些錢只剩下一千二百盧布。這麼說來,這張紅桃七被吃不僅意味著輸掉一千六百盧布,而且還意味他必然會違背自己的諾言。他屏住氣看著多洛霍夫的手,心裡想道:「快分給我這張牌,這樣我就可以拿起帽子,回家去和傑尼索夫、娜塔莎、索尼婭一起吃晚飯,今後我的手一定不會再去碰牌了。」這時他的家庭生活的畫面——與彼佳逗樂,與索尼婭談話,與娜塔莎唱二重唱,與父親玩皮克牌,甚至在波瓦爾街的家裡安靜地睡覺——非常清晰地和極富誘惑力地浮現在他眼前,彷彿這一切是早就過去的、已經喪失的和無比寶貴的幸福。他不能設想,這種愚蠢的偶然性會使紅桃七放在右邊而不是放在左邊,會使他失去他新理解到的和新弄清楚的全部幸福,從而掉進還沒有體驗過的和含糊不清的不幸的無底深淵。這不可能,但是他仍然屏住氣,眼巴巴地看多洛霍夫的手的動作。這兩隻從襯衣袖口露出的、長滿寒毛和有些發紅的大手把整副牌放下,接過遞給他的杯子和菸斗。

「這麼說你真不怕跟我玩牌?」多洛霍夫又說了一次,彷彿是為了講一個快樂的故事,他放下牌,往椅背上一靠,帶著微笑慢吞吞地講了起來:

「是的,諸位,我聽說在莫斯科散佈了一種流言,說我似乎是一個賭棍,因此我勸你們對我要當心點。」

「喂,分牌吧!」羅斯托夫說。

「唉,這些莫斯科的三姑六婆們!」多洛霍夫說,笑著拿起牌。

「啊——啊!」羅斯托夫幾乎喊了一聲,舉起兩手去抓頭髮。他所需要的那一張紅桃七已經出現在上面,是這副牌的第一張。他輸掉了的錢超過了他的支付能力。

「不過你不要輸紅了眼不顧一切地亂來。」多洛霍夫說,他瞥了羅斯托夫一眼,繼續分他的牌。

十四

一個半小時後,大多數賭客已經不大認真地玩自己的牌了。

整場賭博集中在羅斯托夫一人身上。記在他賬上的已不是一千六百盧布,而是一長串數目字,他原來估計約有上萬盧布,而現在根據他大致的計算,已經達到一萬五千盧布。實際上,記在賬上的已超過兩萬盧布。多洛霍夫已經不再聽人說話和不講故事了;他注視著羅斯托夫的手的每一個動作,偶爾匆匆地看一眼他記的賬。他決定繼續賭下去,直到這欠賬達到四萬三千盧布為止。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數目,是因為這是他和索尼婭的年齡總和四十三的一千倍。羅斯托夫兩手支撐著腦袋,坐在寫滿數目字、灑滿酒跡、亂放著紙牌的桌子前面。他頭腦裡一直有一個痛苦的想法:這雙從襯衣袖口裡露出來的、長滿寒毛和有些發紅的大手,這雙他又愛又恨的手現在控制了他。

「六百盧布,愛司,折角,九……贏回來是不可能了!……在家裡該是多麼快活啊……傑克雙倍下注……這不可能!……他幹嗎要這樣對待我?……」羅斯托夫想著和回憶著。有時他下一個大注;但是多洛霍夫不同意,由他確定一個賭注。尼古拉依從他,時而向上帝禱告,就像他打仗時在阿姆施泰因橋上做禱告一樣;時而猜想他從桌子底下一堆窩壞的牌中摸到的第一張牌能夠救他;時而計算他的制服上衣有幾條絛帶,想要在點數與絛帶的條數相同的牌上下一個數量與全部輸掉的錢相等的賭注;時而瞧瞧其他的賭客,請求他們的幫助;時而注視著多洛霍夫的那張現在變得很冷漠的臉,竭力想要猜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可是他知道,」他自言自語地說,「輸掉這麼多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他總不能希望我毀滅吧?要知道他曾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曾愛過他……但是也不能怪他;他手氣好,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沒有錯。」他就這樣自言自語地說著。「我沒有做過任何壞事。難道我殺過人,欺負過人,有過害人之心嗎?為什麼遭到這可怕的不幸?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在不很長的時間之前,當我懷著贏一百盧布給媽媽過命名日買一個首飾匣,然後回家的想法走到這張桌子前面時,我還是多麼的幸福,多麼的自由和快活啊!我當時並不理解我是多麼幸福!這是在什麼時候結束的?這個新的、可怕的處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個變化的標誌是什麼?我一直這樣坐在這個地方,坐在這張桌子旁邊,一直這樣選牌和出牌,看著這雙靈活的大手。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健康,有力,還是原來的樣子,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不,這不可能!大概這一切最後不會有什麼結果。」

他滿臉通紅,渾身冒汗,雖然房間裡並不熱。他的臉色既可怕又可憐,尤其是因為他想要裝出鎮靜的樣子,就更顯得難看。

記的賭賬已達到四萬三千這個預定的數目。羅斯托夫準備了一張牌,折了角,在它上面下數額相當於剛才輸的三千盧布的賭注,這時多洛霍夫把一副牌啪的一聲摔在桌上,推到一邊,拿起粉筆,開始用他那清晰有力的筆跡,迅速使勁寫出羅斯托夫所欠賭賬的總數。

「吃晚飯,該吃晚飯了!你們瞧,茨岡人來了!」確實,這時一些黑皮膚的男人和女人正從外面進來,帶著茨岡口音說著什麼。尼古拉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但是他用冷淡的語氣說:

「怎麼,不再玩了?我準備了一張很好的牌。」聽他口氣,彷彿最吸引他的是玩牌本身的樂趣。

「一切都結束了,我完了!」他想。「現在只有一條路——對準腦門打一槍。」可是與此同時他仍然快樂地說道:

「來,再玩一張牌。」

「好,」多洛霍夫算完賬後回答道,「很好!下二十一盧布的注。」他指著四萬三千後面的尾數二十一說,說著拿起一副牌,準備分牌。羅斯托夫順從地展平折起的角,沒有寫準備要寫的六千,認認真真地寫上了二十一。

「這對我來說反正都一樣,」他說,「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將吃掉這張十,還是給我。」

多洛霍夫一本正經地分牌。啊,這時羅斯托夫是多麼恨多洛霍夫的那雙從襯衣的袖口裡露出來的皮膚有些發紅、手指很短、長滿寒毛的手,那雙控制著他的手啊……十這張牌贏了。

「你總共欠四萬三千盧布,伯爵。」多洛霍夫伸著懶腰說,他從桌旁站起身來。「坐這麼久,人都坐累了。」他說。

「是的,我也累了。」羅斯托夫說。

多洛霍夫彷彿想要提醒他,讓他知道開玩笑是不合適的,打斷他的話說:

「您什麼時候給錢,伯爵?」

羅斯托夫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他把多洛霍夫叫到另一個房間。

「我不能一下子付清,你可以拿到期票。」他說。

「聽我說,羅斯托夫,」多洛霍夫說,爽朗地微笑著,注視著尼古拉的眼睛,「你知道有這樣一句俗話:‘情場上運氣好,牌桌上倒霉。’你的表妹愛上了你。我知道。」

「啊,受這個人控制,真覺得可怕!」羅斯托夫想道。他知道,輸錢的訊息對父母來說將是一個多麼巨大的打擊;他知道,如能擺脫所有這一切,是多麼大的幸福,並且知道多洛霍夫認為自己能使他免受這種羞辱和痛苦,現在還想和他玩捉老鼠的遊戲。

「你的表妹……」多洛霍夫想要往下說,但是尼古拉打斷了他的話。

「我的表妹與此無關,關於她沒有什麼好說的!」他狂怒地喊叫道。

「那麼什麼時候給錢?」多洛霍夫問。

「明天。」羅斯托夫說,隨即走出了房間。

十五

說一聲「明天」和保持體面的風度並不難,但是一個人回家,看見弟弟妹妹和父母,承認錯誤,在下了保證後又違背諾言去伸手要錢,這想起來就覺得可怕。

家裡的人還沒有睡。羅斯托夫家的年輕人看戲回家後,吃了晚飯,坐在古鋼琴旁。尼古拉一進大廳,就覺得有一種充滿詩意的愛的氣氛包圍了他,在他們家裡整個冬天都籠罩著這種氣氛,而現在,在多洛霍夫求婚和參加約格爾那裡的舞會後,索尼婭和娜塔莎身上的這種氣氛,像雷雨前的空氣一樣,似乎變得更濃了。索尼婭和娜塔莎身上穿著看戲時穿的天藍色的衣裙,顯得很漂亮,她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這時含著幸福的微笑在古鋼琴旁邊站著。薇拉和申升在客廳裡下棋。老伯爵夫人在等著兒子和丈夫回家,這時她正在和一個住在他們家裡的貴族老太婆玩紙牌戲。傑尼索夫兩眼閃閃發光,頭髮蓬亂,一條腿往後伸,坐在古鋼琴旁,用他短短的手指按著琴鍵,彈奏著和絃,轉動起眼睛,用他有點沙啞、然而是準確的聲音小聲唱起他自己寫的詩《女魔法師》,試圖為它配上音樂。

女魔法師,告訴我,是什麼力量

使我重新撥動已告別的琴絃;

你把什麼樣的火種播在我的心田,

注入我手指的又是什麼樣的靈感!

他熱情奔放地唱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閃閃發光,看著驚恐而又幸福的娜塔莎。

「很好!好極了!」娜塔莎喊道。「再來一段。」她說,沒有發現尼古拉。

「他們還是那樣。」尼古拉想道,他朝客廳看了看,看見薇拉、母親和老太婆在那裡。

「啊!尼科連卡回來了!」娜塔莎跑到了他跟前。

「爸爸在家嗎?」他問。

「你回來了,我真高興!」娜塔莎說,沒有回答他的話。「我們快活極了!瓦西里·德米特里奇為了我再留一天,你知道嗎?」

「不,爸爸還沒有回來。」索尼婭說。

「科科,你回來了,上我這兒來,孩子。」伯爵夫人從客廳裡喊他。尼古拉走到母親跟前,吻了吻她的手,默默地在她的桌子旁坐下,開始觀看她的那雙擺牌的手。從大廳裡仍然不斷傳來笑聲和勸說娜塔莎的快樂的說話聲。

「好了,好了,」傑尼索夫喊了起來,「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您該唱威尼斯船歌了,懇求您。」

伯爵夫人回頭朝沉默不語的兒子看了一眼。

「你怎麼啦?」母親問尼古拉。

「咳,沒有什麼。」他說,彷彿對老提這同一個問題已感到厭煩似的。「爸爸快要回來了吧?」

「我想快回來了。」

「他們還是那樣。他們什麼也不知道!我上哪裡去才好呢?」尼古拉想道,他又到放著古鋼琴的大廳裡去。

索尼婭坐在古鋼琴旁,彈奏著傑尼索夫非常喜歡的威尼斯船歌裡的前奏曲。娜塔莎準備要唱。傑尼索夫用充滿激情的目光看著她。

尼古拉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何必一定要她唱呢!她能唱什麼?這裡沒有任何可樂的地方。」尼古拉想。

索尼婭彈了前奏曲的第一個和絃。

「我的上帝,我是一個可恥的、墮落的人。對準腦門打一槍——只有這條路,而不是唱什麼歌。」他想道。「要不要躲開?但是上哪裡去呢?反正都一樣,就讓他們唱吧!」

尼古拉臉色陰沉,繼續在房間裡來回走,不時看看傑尼索夫和姑娘們,同時避開他們的目光。

「尼科連卡,您怎麼啦?」索尼婭注視著他,她的目光好像在這樣問。她一下子就看出他發生了什麼事。

尼古拉扭過頭去,避開她的目光。機靈的娜塔莎也立刻看出了哥哥的精神狀態不正常。她雖然看出了,但是這時她非常快活,根本想不到會有痛苦和悲傷,會責備她(年輕人經常是這樣)有意欺騙自己。「不,我現在太快活了,不能因為同情別人的痛苦而破壞自己的情緒,」她這樣覺得,並對自己說:「不,我大概看錯了,他應當像我一樣快活。」

「喂,索尼婭。」她說,朝大廳的正中央走去,照她的看法,那裡應是聚音最好的地方。娜塔莎像女舞蹈演員一樣稍稍抬起頭,兩手自然下垂,用力踮起腳尖,走到了房間中央,站住了。

「瞧,這就是我!」她彷彿在這樣說,回答著注視她的傑尼索夫的充滿激情的目光。

「她高興什麼呢!」尼古拉瞧著妹妹這樣想。「她怎麼不感覺到無聊和害羞呢!」娜塔莎唱出了第一個音符,她的嗓子放開了,胸脯挺起來了,眼睛顯出嚴肅的表情。在這時刻她沒有想誰和想什麼,從她掛著笑容的嘴裡吐出一連串聲音,這些聲音任何人在同一段時間裡和同樣的音程裡都能吐出來,但是您聽了它一千次可能無動於衷,而第一千零一次會受到震撼而熱淚盈眶。

在這個冬天,娜塔莎第一次開始認真地唱歌,她這樣做,特別是因為傑尼索夫讚賞她的歌喉。她現在已不像孩子那樣唱了,在她的歌聲裡已沒有過去曾經有過的那種滑稽的、孩子氣的使勁的叫喊;但是她像聽過她唱歌的行家所說的那樣,唱得還不好。「沒有經過訓練,但嗓子很好,應當進行訓練才行。」大家都這樣說。然而人們通常在她唱完後過了很久才這樣說。而當她用沒有經過訓練的嗓子唱歌、送氣方法不正確和連線不自然時,就連行家們也沒有說什麼,他們只顧欣賞著這未經訓練的嗓子唱的歌,希望再一次聽到它。在她的嗓音中有一種處子的純貞,一種未意識到自身力量的天真,一種未經加工的柔和,這些特點與歌唱技巧的缺點緊密結合在一起,使人覺得這嗓音不能作任何改變,否則就會毀了它。

「這是怎麼回事?」尼古拉聽到她的歌聲,睜大眼睛想道。「她怎麼啦?今天她怎麼唱得這麼好?」他想。突然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聚精會神地等待下一個音符,下一句歌詞,世界上的一切都分為三個節拍:「啊,我的殘酷的愛情……一,二,三……一,二……三……一……啊,我的殘酷的愛情……一,二,三……一。唉,我們的生活荒謬可笑!」尼古拉想。「所有這一切,什麼不幸,什麼金錢,什麼多洛霍夫,還有憤恨和名譽——這一切都是胡扯……而這才是真正的東西……啊,娜塔莎,啊,親愛的!啊,好妹妹!……現在聽她怎樣唱這個si……唱出來了吧?謝天謝地!」他自己也沒有發現他也在唱,為了加強這個si,唱出第二聲部高三度音。「我的上帝!多麼好啊!難道這是我唱的?多麼幸福!」他想。

啊,這三度音顫動了起來,羅斯托夫心中的某種美好的東西受到了觸動。這某種美好的東西與世上的一切無關,高於世上的一切。輸錢,像多洛霍夫這樣的人,還有所下的保證,又算得了什麼!……都是胡扯!可以殺人、偷盜,然而仍然還可以是幸福的……

十六

羅斯托夫好久沒有像這一天那樣感受到音樂的樂趣了。但是娜塔莎剛唱完威尼斯船歌,現實又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了,到下面自己的房間裡去。過了一刻鐘,老伯爵高高興興地和非常滿意地從俱樂部回來了。尼古拉聽到父親回來後,便去找他。

「怎麼,玩得很快活吧?」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問,樂呵呵地和自豪地朝自己的兒子微笑著。尼古拉想要說一聲「是的」,但是說不出口,他幾乎號啕大哭起來。伯爵在點菸鬥,沒有注意到兒子的心情。

「唉,躲是躲不過去了!」尼古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想。突然他用漫不經心的、自己也覺得討厭的語氣,好像向父親要一輛馬車進城似的對他說:

「爸爸,我有事來找您。我幾乎給忘了。我需要錢用。」

「原來是這樣。」心情特別愉快的父親說。「我對你說過,手頭比較緊。要很多嗎?」

「很多。」尼古拉紅著臉說,露出愚蠢的、漫不經心的微笑,為了這微笑,後來他好久都不能原諒自己。「我輸了一些錢,說得確切些,輸了不少,甚至可以說輸了很多,一共四萬三千盧布。」

「什麼?輸給誰?……開什麼玩笑!」伯爵喊道,他的脖子和後腦勺像老年人中風一樣漲得通紅。

「我答應明天給人家。」尼古拉說。

「是嗎!……」老伯爵說,他攤開雙手,無力地倒在沙發上。

「有什麼辦法呢!誰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兒子用大膽放肆的語氣說,而在心裡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用整個生命也無法補償自己的罪過的壞蛋和下流坯。他想要吻父親的手,跪著請求他原諒,而嘴裡卻用漫不經心的、甚至粗魯的語氣說,任何人都會發生這樣的事。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聽見兒子的這些話垂下眼睛,開始急急忙忙地尋找什麼東西。

「是啊,是啊,」他說,「我擔心很難弄到錢……誰都有這樣的事!是的,誰都有這樣的事……」伯爵匆匆看了一下兒子的臉,就從房間裡往外走……尼古拉做了遭到拒絕的準備,怎麼也沒有料到會這樣。

「爸爸!爸——爸!」他在父親背後哭著喊道。「原諒我!」他抓住父親的一隻手,嘴唇貼到它上面,哭了起來。

在父子兩人談話的時候,母女兩人之間也在進行一場同樣重要的談話。娜塔莎激動地跑到母親那裡。

「媽媽!……媽媽!……他向我……」

「向你什麼?」

「向我,向我求婚。媽媽!媽媽!」娜塔莎喊道。

伯爵夫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傑尼索夫求婚。向誰求婚?向這個小姑娘娜塔莎求婚,要知道不久前她還在玩布娃娃,如今還在學習。

「娜塔莎,夠了,全是胡謅!」她說,還希望這是開玩笑。

「瞧您說的,不是什麼胡謅!我對您說的是正經事。」娜塔莎生氣地說。「我是來問您怎麼辦的,而您卻說:‘胡謅’……」

伯爵夫人聳了聳肩。

「如果傑尼索夫先生真的向你求婚,當然這很可笑,你就對他說,他是一個大傻瓜,這就行了。」

「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委屈地和嚴肅地說。

「那麼你想怎麼樣呢?你們現在全都在談戀愛。既然愛上了,那就嫁人吧,」伯爵夫人生氣地笑著說,「願上帝保佑!」

「不,媽媽,我沒有愛上他,大概沒有愛上他。」

「那麼你就這樣對他說。」

「媽媽,您生氣了?您不要生氣,親愛的,您說,我有什麼錯?」

「不,我的孩子,有什麼好生氣的?要不要我去對他說。」伯爵夫人微笑著說。

「不,我自己去,只是您得教會我怎麼說。您幹什麼都是很容易的。」她針對母親的微笑加了一句。「您要是看見他說這件事時的樣子,就不會這樣了!因為我知道他本來是不願意說的;他是一不小心才說出來的。」

「不過還是應當拒絕他。」

「不,不能這樣做。我很可憐他!他是那樣的可愛。」

「那麼你就接受他的求婚吧。再說,也該出嫁了。」母親生氣地用譏諷的語氣說。

「不,媽媽,我很可憐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沒有什麼好說的,我親自去說。」伯爵夫人說,她對有人膽敢把她的小娜塔莎當做大人看待感到憤慨。

「不,絕對不行,我自己說,您到門口聽著好了。」說著娜塔莎穿過客廳朝大廳跑去,這時傑尼索夫在那裡兩手捂著臉,還坐在古鋼琴旁的那把椅子上。他聽見娜塔莎輕輕的腳步聲,很快站了起來。

「娜塔利,」他說,快步朝她走過來,「請您決定我的命運吧。它掌握在您的手裡!」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我很同情您!……不,您是一個好人……但是不要……這樣……就這樣我也會永遠愛您的。」

傑尼索夫朝她的一隻手彎下身來,於是她聽見了一種奇裡古怪的聲音。她吻了吻他那長著蓬亂拳曲的黑髮的頭。這時傳來了急忙進來的伯爵夫人的衣衫的窸窣聲。她走到了他們兩人跟前。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多蒙垂青,不勝感激,」伯爵夫人窘困地說,但是傑尼索夫覺得她語氣嚴厲,「不過我的女兒年紀還很小,我曾想過,您是我兒子的朋友,會先對我說。這樣您就不會使我不得不出面來表示謝絕了。」

「伯爵夫人……」傑尼索夫垂著眼睛面有愧色地說,他還想說點什麼,可是結結巴巴地沒有說出來。

娜塔莎無法平靜地看著他的這種可憐的樣子。她開始大聲地抽泣起來。

「伯爵夫人,我對不起您,」傑尼索夫接著斷斷續續地說,「但是您要知道,我非常崇敬您的女兒和你們全家,為了你們我可以獻出兩次生命……」他朝伯爵夫人看了一眼,發現她神情嚴峻……「再見了,伯爵夫人。」他吻了吻她的手說,沒有朝娜塔莎看一眼,就毫不猶豫地快步走出了房間。

第二天,羅斯托夫送走了傑尼索夫,因為傑尼索夫在莫斯科連一天也不願意多待了。他的莫斯科的朋友們在茨岡人那裡為他餞行,他不記得人們是怎樣把他安置到雪橇上的,也不記得是怎樣走過頭三站的。

傑尼索夫走後,羅斯托夫為了等錢還在莫斯科住了兩個星期,因為老伯爵無法一下子把這筆籌齊,他不出家門,大部分時間待在姑娘們房裡。

索尼婭對他比以前更忠誠和更體貼了。看來她想對他表明,她認為輸錢是英勇行為,因此現在她更愛他了;但是尼古拉現在認為自己配不上她。

他在姑娘們的紀念冊裡寫滿了他寫的詩和曲子,沒有去和任何熟人告別,最後在還清了四萬三千盧布的賭債和收到多洛霍夫的收據後,於十一月底出發,追趕已到達波蘭的團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