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聖經》的故事說:不勞動——無所事事——是人類始祖在被逐出伊甸園前過安樂生活匢的條件。在後來的人身上,仍然有同樣的喜歡無所事事的習性,但是人一直受到詛咒,這不僅是因為我們必須汗流滿面才得口,而且因為我們根據精神品性來說,不能是無所事事和心安理得的。一個秘密的聲音告訴說,我們無所事事應該是有罪的。如果人能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他既無所事事,又覺得自己是有益的,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那麼他就找到了原始的安樂生活的一個方面。處於這種必須的而又無可責難的無所事事狀態的,有整整一個階層——這就是軍人。這種必須的而又無可責難的無所事事,過去是、將來仍將是服軍役的主要魅力。
尼古拉·羅斯托夫完全體驗到了這種安樂生活的樂趣,他在一八○七年後繼續在保羅格勒團服役,接替傑尼索夫當上了騎兵連長。
羅斯托夫變成一個舉止粗野而又心地善良的小夥子,莫斯科的熟人們見了,會認為他風度不好,但是他受到同事、下屬和上司的喜愛和尊敬,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最近,也就是一八○九年,他在家裡的來信中愈來愈經常地看到母親訴苦的話,說家裡的經濟狀況愈來愈不好,說他也該回家來讓年老的雙親高興高興,使他們得到安慰。
尼古拉在讀這些信時,心裡有一種恐懼感,生怕他們要把他從這遠離紛擾的世事、過著平靜安寧生活的環境里拉出來。他感覺到他遲早要重新陷入生活的漩渦裡去,衰敗的家業要重振,管家的賬目要清查,會發生爭吵,要對付陰謀,拉關係,與人們交往,處理同索尼婭的愛情關係,履行對她的諾言等等。所有這些事極其雜亂,很難處理,他只好用傳統的格式給母親寫冷冰冰的回信,信的開頭是「親愛的媽媽」,結尾是「您的聽話的兒子」,不提他什麼時候回家的事。一八一○年他接到家裡人的來信,信中告訴他娜塔莎和鮑爾康斯基訂婚的事,並且說婚禮將在一年後舉行,因為老公爵不同意馬上結婚。尼古拉接到這封信後很傷心,並且覺得受到了侮辱。第一,他捨不得娜塔莎離開家,因為在一家人當中他最喜歡她;第二,他從一個驃騎兵的觀點出發,對自己在娜塔莎訂婚時不在家感到遺憾,不然他就可向這個鮑爾康斯基表明,與他結親根本不是什麼高攀,如果他愛娜塔莎,那麼他可以不得到怪僻的父親的允許就結婚。他有過一時的猶豫,心想,要不要請個假,回去看一看訂了婚的娜塔莎,但是這時眼看就要舉行演習,心裡又想起了索尼婭,想起了亂糟糟的事,就把歸期推遲了。但是這一年的春天,他接到母親揹著老伯爵寫的一封信,這封信使他覺得必須回去了。母親寫道,如果尼古拉再不回來管理家業的話,那麼整個莊園就要拍賣,大家只好上街要飯了。老伯爵太軟弱,對米堅卡太相信,他太善良,大家都欺騙他,弄得家裡的景況愈來愈糟。「看在上帝分上,我求求您,如果你不想讓我和你的全家遭到不幸的話,馬上就回來。」伯爵夫人這樣寫道。
這封信對尼古拉起了作用。他具有常人的健全的理智,這健全的理智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現在應當回去了,即使不退役,那也得請假。他並不知道為什麼應當回去;但是吃完午飯睡了一覺後,他便吩咐給那匹很久沒有騎、變得非常兇悍的灰色牡馬戰神備鞍;當他騎著這匹渾身冒汗的牡馬回來後,便對拉夫魯什卡(留在羅斯托夫身邊的傑尼索夫的僕人)和晚上到他這裡來的同事們說,他要請假回家去。不管他想到他就要走了,不能從司令部打聽到他特別關心的事,不知道他是否將提升為騎兵大尉或者是否會因上次演習而得安娜勳章,心裡覺得多麼的彆扭和納悶;不管他想起沒有把三匹黑鬃黃褐色馬賣給戈盧霍夫斯基伯爵就要走了心裡感到多麼的奇怪,而這位伯爵曾和他討價還價,而他打賭可賣兩千盧布;不管他覺得預定要為普沙傑茨卡小姐舉行的舞會沒有他參加是多麼的不可理解,這舞會是驃騎兵們為了與槍騎兵們為鮑爾若佐夫斯卡小姐舉行的舞會一比高下而籌劃的——不管怎麼樣,他知道他應當離開這個光明美好的世界,到一個荒唐無稽和混亂的地方去。一個星期後,休假批准了。驃騎兵們,不僅有同團的戰友,還有同一個旅的同事,每人出十五個盧布為羅斯托夫餞行,請來了兩個樂隊演奏和兩個合唱隊唱歌助興;羅斯托夫和巴索夫少校跳了特列帕克舞;喝得醉醺醺的軍官們把羅斯托夫抬起來往上拋,抱住他而又放下他;第三騎兵連計程車兵們又一次把他抬起來往上拋,喊著烏拉!然後大家把羅斯托夫放到雪橇上,把他送到第一個驛站。
在旅途的前一半,從克列緬丘格到基輔,如同常有的那樣,羅斯托夫想的還全是過去的事——騎兵連裡的事;但是過了一半的路程後,他開始忘記三匹黑鬃黃褐色馬、自己連的司務長和鮑爾若佐夫斯卡小姐,不安地問自己,他在奧特拉德諾耶會看到什麼和什麼樣的情況。他離家愈近,就愈強烈地、比過去強烈得多地思念自己的家(彷彿情感也服從引力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的定律);在到奧特拉德諾耶前的最後一站,他給了車伕三盧布酒錢,像孩子一樣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了自家的臺階。
在重逢的歡樂過去後,在那種因情況與所預料的不一樣而產生的奇怪的不滿感覺(一切還是老樣子,我何必急忙趕回來!)消失後,尼古拉開始對家裡舊的環境習慣起來。父母還是那樣,他們只不過老了些。不同的是,他們有一種焦急不安的情緒,有時不大和睦,這種情況從前未曾有過,尼古拉很快就知道了,這是由於家境不好造成的。索尼婭已經二十歲了。她的體態容貌已定型了,她就現在這種樣子,不會長得更漂亮了;但是即使如此也夠好看的了。尼古拉到家後,她整個人都充滿著幸福和愛,而這個姑娘的忠誠的和不可動搖的愛情使他感到很高興。使尼古拉最感到驚奇的是彼佳和娜塔莎。彼佳已是一個十三歲的大孩子了,長得很漂亮,快樂聰明而有些淘氣,說話嗓音已經變了。尼古拉久久地看著娜塔莎,對她的樣子感到驚奇,笑著。
「完全變了。」他說。
「怎麼,變醜了?」
「恰恰相反,但是神氣十足。成了公爵夫人了?」他低聲地問她。
「對,對,對。」娜塔莎高興地說。
娜塔莎對他講了自己同安德烈公爵的羅曼史,講了安德烈公爵如何來到奧特拉德諾耶,把他最近的來信給哥哥看。
「怎麼,你高興嗎?」娜塔莎問。「我現在很安心,很幸福。」
「非常高興,」尼古拉回答說,「他是一個出色的人。怎麼,你很愛他嗎?」
「怎麼對你說呢,」娜塔莎回答道,「我曾經愛過鮑里斯,愛過唱歌教師,愛過傑尼索夫,但是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現在很平靜,很堅定。我知道,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我現在非常安心,非常舒服。完全不像以前那樣……」
尼古拉向娜塔莎表示了他對婚禮推遲一年的不滿;但是娜塔莎激烈地反駁起哥哥來,對他說,事情只能是這樣,違背父親的意志進他們的家門是不好的,是她自己願意這樣做的。
「你完全、完全不明白。」她說。尼古拉不再說了,同意了她的看法。
哥哥看著她,常常覺得驚奇。她完全不像一個離開了未婚夫的熱戀中的未婚妻。她平靜,安心,完全像以前那樣的快活。這使尼古拉感到奇怪,甚至使他用不信任的目光來看待鮑爾康斯基的求婚。他不相信她的終身大事已經決定了,尤其是因為他沒有看見過安德烈公爵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他一直覺得在這門親事裡有某種不實在的東西。
「為什麼要延期?為什麼不舉行訂婚禮?」他想。有一次他和母親談起妹妹的事,驚奇地、同時又有些高興地發現,母親在心靈深處有時也同樣地懷疑這門親事。
「你看,他是這樣寫的,」她一面說,一面給兒子看安德烈公爵的信,內心裡懷著一般母親常有的對女兒未來幸福的夫妻生活的妒意,「他說,他在十二月以前不能回來。究竟是什麼原因能使他耽擱這麼久?大概是有病!身體很不好。你不要對娜塔莎說。你別看她很快活,這是她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的最後時日了,我知道她每次收到他的信時是什麼心情。不過,上帝保佑,一切都會順遂的,」每次結束談話時她都這樣說,「他是一個出色的人。」
二
尼古拉在回家後的初期,神情是嚴肅的,甚至是悶悶不樂的。他因自己必須去過問一團糟的經濟問題而苦惱,而母親正是為了這件事才把他叫來的。為了更快地卸下這個包袱,他在到家後的第三天不回答娜塔莎問他到哪裡去的問題,皺著眉頭,氣沖沖地到廂房裡去找米堅卡,要他交出全部賬目。這全部賬目是什麼,尼古拉知道得比這時感到驚恐和困惑的米堅卡還要少。談話和查米堅卡的賬目沒有用多少時間。在廂房的前廳裡等候的村長、農民代表和文書開頭驚恐而又高興地聽見小伯爵的嗓門愈來愈高,聽見他接連不斷地罵人和嚇唬的話。
「強盜!忘恩負義的畜生!……我要砍了你這個狗東西……我可不像我爸爸……全被你偷光了……壞蛋。」
然後這些人同樣高興和驚恐地看見,小伯爵滿臉通紅,眼睛充血,抓住米堅卡的衣領把他拖出來,一面罵他,一面在適當時候用腿和膝蓋非常靈活地頂他的屁股,喊道:「滾!壞蛋,不許你再到這裡來!」
米堅卡飛快地跑下六級臺階,進了花壇。(這個花壇是奧特拉德諾耶有過失的人有名的避難所。米堅卡本人喝醉酒從城裡回來,常躲進這個花壇,奧特拉德諾耶的許多躲避米堅卡的居民都知道這個花壇是個可以安全藏身的地方。)
米堅卡的妻子和大小姨子們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從房間裡探頭往門廊裡張望,房間裡一個擦得乾乾淨淨的茶炊裡的水開了,管家的高高的床上鋪著絎好的、被面用一塊塊碎布拼成的被子。
小伯爵喘著氣,不理睬她們,大步從她們面前經過,朝正房走去。
伯爵夫人從女僕那裡立即知道了廂房裡發生的事,一方面,她想到現在他們的景況將會好轉而覺得欣慰,另一方面又怕兒子挑不起這擔子而感到不安。她幾次踮著腳走到兒子的門前,聽著他如何一袋接一袋地抽菸。
第二天,老伯爵把兒子叫到一邊,面帶畏怯的笑容對他說:
「你知道嗎,親愛的,何必發那麼大的火!米堅卡全都對我說了。」
「我就知道,」尼古拉想,「在這裡,在這個怪地方,什麼事我永遠也無法弄明白。」
「你發現他沒有記上這七百盧布就生氣。可是這筆錢記在下一頁上,你沒有往下看。」
「爸爸,他是壞蛋和騙子,我知道。我已這樣做了,就算了。如果您不願意,往後我什麼也不對他說了。」
「不,親愛的。(老伯爵也感到問心有愧。他覺得把妻子的莊園管理得很不好,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們,但是不知道如何改變這種狀況。)不,我請你把事情管起來,我老了,我……」
「不,爸爸,如果我做了使您不愉快的事,請您原諒;我更不如您。」
「讓這些農夫、金錢、轉入次頁的賬目全都見鬼去吧,」他想,「我過去曾懂得如何下賭注,而記賬時如何轉入下頁卻什麼也不明白。」他心裡對自己說,從那時起就再也不過問家裡的事了。有一次伯爵夫人把兒子叫到身邊,對他說,她有一張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兩千盧布的期票,問他怎麼辦。
「原來是這麼回事,」尼古拉回答說,「您對我說了,這事讓我來決定;我不喜歡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也不喜歡鮑里斯,但是他們和我們很要好,而家裡很窮。那就這樣處理吧!」他把期票撕得粉碎,這個舉動使老伯爵夫人歡樂的眼淚奪眶而出,大哭起來。在這之後,小伯爵已不再過問任何事情,懷著極其濃厚的興趣玩起他還覺得新鮮的獵犬來,而在老伯爵的莊園裡養有進行大規模狩獵用的大群獵犬。
三
已是初次上凍的季節,早晨的寒氣凍結了被秋雨浸潤的土地,秋播作物分櫱了,長得很茂盛,一片鮮綠,它與一塊塊收割過的、被牲口踩過的褐色的冬麥地和淺黃色的春麥地以及一條條紅色的蕎麥地的界線顯得格外分明。山頭和樹林在八月底看起來還像是黑色的冬麥地和收割過的莊稼地之間的綠色島嶼,如今變成了鮮綠色的冬麥地中間的金黃色的和鮮紅色的汀渚。灰兔的毛已換了一半,小狐狸開始離窩,狼崽長得比狗還要大。這是打獵的最好季節。熱心的年輕獵手羅斯托夫的獵犬不僅練出了適於打獵的體形,而且連爪子也磨傷了,因此全體獵手商量後決定讓獵犬休息三天,九月十六日出發,從杜布拉瓦開始,因為那裡有一個未受驚動的狼窩。
九月十四日的情況是這樣的。
這一天獵人們整天待在家裡;天氣很冷,寒風刺骨,但是傍晚天氣轉陰,變暖了。九月十五日,年輕的羅斯托夫早晨穿著睡袍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見今天早晨對打獵來說再好不過了,瞧那天空彷彿在融化,在無風中往地面下降。空中惟一移動著的東西,是從上面悄悄落下來的煙塵和霧氣的微粒。掛在花園裡光禿禿的樹枝上的晶瑩的露珠,不斷墜落在剛剛落下的樹葉上。菜園裡的土地,像罌粟花一樣,潮溼黑亮,在不遠的地方與灰暗溼潤的霧氣融為一體。尼古拉開門到了滿是泥濘的溼漉漉的臺階上;四周散發著枯葉的氣味和狗臊味。那只有黑色花斑、臀部很寬、長著一雙凸出的烏黑大眼睛的母靈米爾卡,見主人出來了,就站了起來,向後伸伸腰,像灰兔似的伏下,然後突然跳起來,徑直撲上去舔了舔主人的鼻子和鬍子。另一隻靈從花園小徑上看見了主人,拱起脊背,迅速奔向臺階,翹起尾巴,開始在尼古拉的腿上蹭著。
「噢—嚯!」這時傳來了獵手的無法模仿的吆喝聲,這聲音把深沉的男低音和尖細的男高音結合在一起;從拐角處出來了馴犬師和狩獵長丹尼洛,他留著烏克蘭式的童花頭,頭髮灰白,滿臉皺紋,手裡拿著彎成弧形的短柄長鞭,臉上帶著獵人們才有的獨立不羈、蔑視世上的一切的神情。他在主人面前摘下了切爾克斯高筒帽,用輕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對這種輕蔑主人並不介意,因為尼古拉知道,這個蔑視一切和自認為高於一切的丹尼洛畢竟不過是他家裡的僕役和獵人。
「丹尼洛!」尼古拉喊道,他怯生生地感覺到,他見了這種適於打獵的天氣、這些獵犬和這個獵手,立刻就有一種無法遏止的打獵的慾望,有了這種慾望,一個人就會像熱戀中的人在情人面前一樣,把原來的各種打算全部忘掉。
「有什麼吩咐,大人?」丹尼洛用教堂大輔祭那樣的低沉的聲音問,他的嗓音因吆喝獵犬變得有些嘶啞,他皺著眉頭,那雙閃閃發亮的黑眼睛朝停止說話的主人看了一眼。「怎麼,忍不住了吧?」這兩隻眼睛好像在這樣說。
「天氣很好,啊?可以打一圍,跑一跑,啊?」尼古拉說,一面搔著米爾卡的耳朵背後。
丹尼洛沒有回答,他眨了眨眼睛。
「天一亮我就派烏瓦爾卡去探聽了,」他在停了一會兒後用低沉的聲音說,「他回來說,已搬到奧特拉德諾耶禁伐區了,那裡有嗥叫聲。」(這「搬到」的意思是指那隻他倆都知道的母狼已帶著狼崽搬到奧特拉德諾耶樹林,這樹林離家兩俄裡,是一個與別處不相連的不大的地方。)
「那就應當去了?」尼古拉說。「你和烏瓦爾卡到我這裡來一下。」
「遵命!」
「你等一等再餵狗。」
「是。」
五分鐘後,丹尼洛和烏瓦爾卡已站在尼古拉的大書房裡了。雖然丹尼洛身材不高,但是看見他在房間裡會使人覺得好像看見一匹馬或一頭熊站在地板上的傢俱和其他生活設施之間一樣。丹尼洛自己感覺到了這一點,便像平常一樣緊挨著門站著,說話時聲音儘量放得小些,並且一動不動,以便不破壞老爺們的安寧,竭力想趕快把話說完,好從天花板底下出去,到天空底下的寬闊原野裡去。
尼古拉進行了詳細的詢問並從丹尼洛嘴裡得知獵犬都還可以後(丹尼洛本人也想去打獵),吩咐給馬備鞍。但是丹尼洛剛想要走,娜塔莎就快步進了房間,她還沒有梳洗穿戴好,身上只披著保姆的大頭巾。彼佳也和她一起跑了進來。
「你去打獵嗎?」娜塔莎問。「我就知道你要去!索尼婭說你們不會去。我知道,天氣這樣好,不可能不去。」
「我們要去。」尼古拉不樂意地回答道,今天他要正經八百地去打狼,不願帶上娜塔莎和彼佳。「我們要去,不過是去打狼,你會覺得沒有意思的。」
「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是最快樂不過了。」娜塔莎說。「自己要去打獵,吩咐鞴馬,卻對我們什麼也不說,這很不好。」
「羅斯人什麼也擋不住,我們走!」彼佳喊道。
「你可不能去,因為媽媽說過,你不能去。」尼古拉對娜塔莎說。
「不,我去,一定要去。」娜塔莎堅決地說。「丹尼洛,給我們鞴馬,叫米哈依拉把我的狗帶上。」她對狩獵長說。
丹尼洛本來就覺得待在房間裡不合適和很難受,而跟小姐打交道更覺得不可思議。他垂下眼睛,急忙往外走,彷彿這與他無關,同時竭力避免無意中做不利於小姐的事。
四
老伯爵一直養著一大批獵手,現在把他們全部交給兒子管理,在九月十五日這一天,他一高興,自己也要去打獵。
一個鐘頭後,全體獵手在臺階旁集合。尼古拉板著臉,態度嚴肅,想要表明他現在沒有時間去管瑣碎的小事,邁開步子從正在對他說什麼的娜塔莎和彼佳面前走過。他檢查了獵隊的各個部分,先派一批獵手帶一群獵犬去布圍,自己騎上棗紅頓河馬,呼喚著自己的那一群獵犬,穿過打穀場朝奧特拉德諾耶禁伐區方向的一片田野馳去。老伯爵的那匹叫維夫梁卡的白鬃白尾棗紅色騸馬由伯爵的馬伕牽著;而伯爵本人則坐輕便馬車直接到留給他的那條野獸常走的路上去守候。
出動的獵犬總共五十四隻,由六個馴犬師和獵犬管理人帶領著。帶靈的人,除主人們外,有八個人,他們後面有四十多隻靈奔跑著,因此連同主人們的犬群,出獵的有一百三十來只狗和二十來個騎馬的獵手。
每一隻狗都認識主人和知道自己的名字。每個獵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守候的地點和任務。一齣圍牆,所有的人不再說笑,沿著通往奧特拉德諾耶樹林的道路和田野,從容不迫地和不慌不忙地散開。
馬在田野上走,好像在毛毯上走一樣,有時在穿過道路時,踩在水窪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天空中的霧氣還在悄悄地和不緊不慢地朝地面下降;這一天無風,暖和,四周寂靜無聲。不時傳來獵手的口哨聲,馬打響鼻聲,馬鞭抽打聲或離開自己位置的獵犬的尖叫聲。
走了將近一俄裡後,霧中又出現了五個帶狗的騎手,他們朝羅斯托夫家的狩獵隊迎面過來。打頭的是一個長著一大把灰白鬍子的精力充沛、儀表堂堂的老人。
「您好,大叔!」尼古拉在老人到了他跟前時說。
「正當事,快去!……我就知道,」大叔(這是羅斯托夫家的一個並不富裕的遠親,住在鄰村)說,「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了,你來了,這很好。正當事,快去!(這是大叔愛說的口頭禪。)你現在就去禁伐區,我的吉爾奇克得到訊息說伊拉金家帶著狩獵隊已待在科爾尼基了,正當事,快去!不然他會從你的鼻子底下把狼崽搶走的。」
「我就上那裡去。怎麼,要不要把獵犬合到一起?」尼古拉問。「合到一起……」
於是兩家的獵犬合成了一群,大叔和尼古拉便並轡而行。娜塔莎騎馬到了他們跟前,只見她裹著頭巾,頭巾下露出興奮的臉和閃閃發亮的眼睛,彼佳和獵人米哈依拉,還有保姆派來照看她的馴馬師一步不離地跟著她。彼佳笑著什麼,抽打著馬,扽著韁繩。娜塔莎靈活地和滿有把握地坐在她的阿拉伯黑馬上,穩穩當當地和毫不費力地把馬勒住。
大叔用不贊同的目光看了彼佳和娜塔莎一眼。他不喜歡把玩耍與打獵這樣嚴肅的事攪和在一起。
「您好,大叔!我們也去。」彼佳喊道。
「您好倒是您好,可不要踩著狗。」大叔嚴厲地說。
「尼科連卡,特魯尼拉這條狗多麼可愛!它認得我了。」娜塔莎誇獎她心愛的獵狗說。
「首先,特魯尼拉不是一般的狗,而是獵犬。」尼古拉心裡想,嚴厲地盯了妹妹一眼,力圖讓她感覺到,這時他們應該保持一定距離。娜塔莎明白了這一點。
「大叔,您別以為我們會妨礙什麼人,」娜塔莎說,「我們將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那很好,伯爵小姐。」大叔說。「只是不要從馬上摔下來,」他加了一句,「因為——正當事,快去!——沒有什麼可支撐的。」
在大約一百俄丈的地方已看得見奧特拉德諾耶禁伐區這個孤島了,馴犬師們朝它走過去。羅斯托夫和大叔最後商定從哪裡放出獵犬,並且給娜塔莎指定了她應待的和不會有任何野獸跑來的位置,然後朝谷地上方的圍獵地過去。
「喂,好侄兒,你這是去守候那隻老狼,」大叔說,「說好了,別讓它溜了。」
「這要看運氣了。」羅斯托夫答道。「卡拉依,走吧!」他吆喝一聲,用這一聲吆喝作為對大叔的回答。卡拉依是一隻兩腮長滿長毛的難看的老公狗,它因單獨捕獲了一隻老狼而出名。大家都各就各位。
老伯爵知道兒子打獵時脾氣急躁,便急忙趕來,惟恐遲到,馴犬師們還沒有到達指定地點,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就趕著兩匹黑馬拉的輕便馬車,臉色紅潤,雙頰顫動著,高高興興地沿著秋播作物地到了留給他的位置,然後抻了抻皮襖,佩帶上了打獵用具,上了他的那匹像他自己一樣光滑肥壯、溫和善良、毛色灰白的維夫梁卡。輕便馬車和拉車的馬被打發走了。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雖然不大喜歡打獵,但是牢記著打獵的規矩,他到了他站的灌木林的邊上,理好韁繩,在馬鞍上坐穩,覺得自己都準備好了,便微笑著朝四周張望了一下。
在他身旁站著他的跟班謝苗·切克馬爾,這是一個老騎手,但動作已不靈便了。切克馬爾帶著三隻像主人和馬一樣變得肥胖的兇悍的捕狼獵犬。兩隻聰明的老狗不拴皮帶躺著。在大約百步以外的灌木林邊上,站著伯爵的另一個馬伕米季卡,此人特別喜歡騎馬,並且是一個打獵的狂熱愛好者。伯爵按照古老的習慣,在打獵前喝了一銀盃獵人喝的露酒,吃了點酒菜,又喝了半瓶他喜歡喝的波爾多紅葡萄酒。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喝了酒加上騎著馬,臉稍微有點紅;他的那雙有點溼潤的眼睛顯得特別明亮,他裹著皮襖,坐在馬鞍上,那模樣活像是一個準備帶出去遊玩的孩子。
瘦削和雙頰下凹的切克馬爾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後,不時地瞧瞧他的那位已和睦相處了三十年的主人,看到主人心情很愉快,便等待著進行愉快的談話。還有第三個人從樹林那邊小心翼翼地過來(顯然已告誡過他),在伯爵後面停住。過來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他身穿女式外衣,頭戴高筒帽。這是小丑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
「喂,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對他眨眨眼,低聲地說,「你只會驚走野獸,丹尼洛會給你厲害瞧的。」
「我……不比別人差。」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說。
「噓—噓!」伯爵叫他別做聲,朝謝苗轉過身去。
「見到娜塔莉婭·伊里尼什娜了嗎?」他問謝苗。「她在哪裡?」
「她和彼得·伊里奇在扎羅夫草地附近,」謝苗微笑著回答道,「別看她是一位小姐,特別喜歡打獵。」
「謝苗,你看見她騎馬覺得驚奇吧……啊?」伯爵說。「就是男子漢也只能這樣!」
「怎麼不驚奇?勇敢,靈活!」
「尼科拉沙在哪裡?在利亞多夫高地,是嗎?」伯爵仍然低聲地問。
「正是,老爺。少爺知道該在哪裡守候。他對馬術那樣精通,我和丹尼洛有時感到非常吃驚。」謝苗說,他知道如何討主人的歡心。
「馬騎得不錯,啊?騎在馬上的姿勢怎麼樣,啊?」
「簡直像畫裡畫的一樣!前幾天在扎瓦爾扎草地上追捕一隻狐狸。少爺開始進行攔截,不讓進密林,跑得快極了——那馬價值千金,而騎手更是無價之寶!是的,像他這種好樣的年輕人到哪裡去找!」
「到哪裡去找……」伯爵重複著他的話,看來為謝苗這樣快就把話說完而感到惋惜。「到哪裡去找。」他說,撩起皮襖的前襟,掏出了鼻菸壺。
「前些日子少爺佩戴著所有勳章和獎章做完日禱出來,於是米哈依爾·西多雷奇……」謝苗沒有把話說完,他聽見寂靜的空中傳來了獵犬追捕獵物的吠叫聲和兩三隻獵犬的呼應聲。他低下頭注意地聽,默默地對主人做了個手勢。「找到了一窩狼崽……」他低聲說,「帶人直接追到利亞多夫高地去了。」
伯爵忘了收斂起臉上的笑容,望著前面遠處的林中小道,手裡捧著鼻菸壺,但沒有聞鼻菸。緊接著獵犬的吠叫聲,又傳來了丹尼洛吹響的追狼的低沉的號角聲;一群獵犬和頭三隻獵犬會合了,可以聽見獵犬時高時低地吠叫起來,還可以聽見一種進行呼應的特別的吠叫聲,這說明已在追捕狼了。馴犬師已不對獵犬吆喝了,而是發出「嗚—溜—溜」的聲音,命令它們追上去,在所有這些聲音中,丹尼洛發出的時而低沉、時而尖得刺耳的聲音可以聽得特別清楚。他的聲音彷彿充滿了整個樹林,而且傳出樹林外,在遠處田野裡迴響著。
伯爵和他的馬伕默默地聽了幾秒鐘,確信獵犬已分為兩群:一群很大,吠叫得特別起勁,已開始逐漸遠去;另一群沿著樹林奔跑,在伯爵面前經過,在這一群裡可以聽見丹尼洛發出的命令聲。這群獵犬合合分分,但都漸漸跑遠了。謝苗嘆了一口氣,彎下腰,以便整一整被小公狗攪亂了的皮帶。伯爵也嘆了一口氣,覺察到自己手中捧著鼻菸壺,便把它開啟,取出一撮鼻菸。
「回來!」謝苗朝跑離林邊的公狗喊道。伯爵渾身顫抖了一下,手裡的鼻菸壺掉到了地上。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下馬去撿鼻菸壺。
伯爵和謝苗看著他。突然,如同常有的那樣,追趕聲一下子靠近了,彷彿獵犬張開大嘴的吠叫聲和丹尼洛「嗚—溜—溜」的命令聲很快就要到他們跟前。
伯爵朝四周看了一眼,看見米季卡在右邊正瞪著兩眼望著他,同時抬了抬帽子,向他指著前面的另一邊。
「當心!」他大聲喊叫起來,彷彿他早就按捺不住地要這樣喊。接著放開獵犬,朝伯爵賓士過來。
伯爵和謝苗騎馬從林邊出來,看見了左邊有一隻狼,這隻狼微微擺動身子,正在輕輕地朝左邊剛才他們站的林邊跑去。兇猛的獵犬尖聲吠叫了一聲,掙脫皮帶,從馬腿旁朝那隻狼追去。
狼停了一下,像得了喉頭炎似的,朝獵犬笨拙地轉過額頭很寬的腦袋,還像剛才那樣微微擺動身子,蹦了一下兩下,搖搖尾巴,鑽進樹林邊緣不見了。這時,從對面的林邊慌慌張張地躥出一隻、兩隻、三隻獵犬,它們發出像哭一樣的吠叫聲,一起沿著田野裡剛才狼跑過的地方追去。在獵犬之後,榛樹叢分開了,出現了丹尼洛的那匹因滿身是汗而皮毛髮黑的栗色馬。丹尼洛身體蜷縮著,朝前傾,騎在長長的馬背上,他沒有戴帽子,頭上的白髮亂蓬蓬的,通紅的臉上冒著汗。
「嗚—溜—溜,嗚—溜—溜!」他喊道。當他看見伯爵時,眼睛裡射出了一道閃光。
「可惜!……」他喊道,舉起鞭子朝伯爵做了一個威嚇的動作。
「把狼放—走了!……還算什麼獵人!」他似乎不願再理睬驚慌失措的伯爵,窩著對他的滿腔怒火,狠狠地朝栗色騸馬凹陷下去的汗溼的肚子抽了一鞭,就跟著獵犬跑了。伯爵好像受了罰一樣站在那裡,朝四周張望,想用笑臉博得謝苗對自己的處境的同情。但是謝苗已不在那裡了:他繞過灌木叢前去攔截狼,不讓它進樹林。那邊的獵手們也都在追捕那野獸。但是狼在灌木叢裡走,沒有一個獵手能截住它。
五
這時尼古拉·羅斯托夫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守候著狼。根據時近時遠的追逐聲,根據他熟悉的獵犬的吠叫聲,根據馴犬師時遠時近和不斷抬高的呼喊聲,他感覺到在孤島般的樹林里正在發生什麼事。他知道,樹林裡有初生的狼(小狼)和長成的狼(老狼);他知道,獵犬分為兩群,某個地方正在進行追捕,而某個地方事情進行得不大順手。他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狼到他這邊來。他作了幾千種設想,估計狼會從哪邊跑來,怎樣跑來,考慮他如何追捕它。他心裡的希望不斷為失望所取代。他幾次向上帝祈禱,盼望狼跑到他這裡來;他祈禱時非常熱情和誠實,就像那些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焦急不安的人進行祈禱一樣。「你為我做這件事,根本費不了多大力氣!」他對上帝說,「我知道,你偉大,我不該向你提出這個請求;但是請你務必讓那老狼朝我跑過來,讓卡拉依當著在那裡守候的大叔的面狠狠地咬住它的喉嚨不放。」在這半個鐘頭裡,尼古拉連續不斷地用緊張不安的目光上千次地掃視樹林的邊緣,那裡的一片白楊幼林上矗立著兩棵稀有的橡樹;掃視邊沿被水沖塌的沖溝以及右邊灌木叢裡依稀可見的大叔的帽子。
「不,不會有這樣的運氣,」羅斯托夫想,「這是多麼可貴啊!不會有的!我無論是玩牌還是打仗,運氣從來都不好。」於是奧斯特利茨戰場的情景和多洛霍夫的樣子清晰地、但迅速交替著在他的想象中閃現。「只要一生中有一次能逮住一隻老狼,我就再也沒有別的願望了!」他一面想,一面集中注意力,朝左邊看看,又朝右邊瞧瞧,傾聽著追捕野獸發出的任何一點微小的聲音。他又朝右邊看了一眼,發現有個什麼東西沿著空曠的田野朝他跑過來。「不,這不可能!」羅斯托夫想,像一個眼見盼望已久的事正在實現的人那樣深深地喘著氣。巨大的幸福實現了——而且是那樣地簡單,那樣地毫不聲張,那樣地平平常常和不加宣揚。羅斯托夫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這種疑惑延續了一秒多鍾。狼正在向前跑著,吃力地跳過了它路上的一道溝。這是一隻老狼,脊背灰白,肥胖的肚子有點發紅。它不慌不忙地跑著,顯然相信沒有任何人看見它。羅斯托夫屏住呼吸,回頭看了看獵犬。這些獵犬有的躺著,有的立著,沒有看見狼,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老狗卡拉依轉過頭,齜著黃牙,生氣地尋找著狗蚤,順著自己的後腿喀嚓喀嚓地咬著。
「嗚—溜—溜。」羅斯托夫噘起嘴唇,低聲喊道。獵犬抖動了鐵鏈,跳了起來,豎起了耳朵。卡拉依搔完它的後腿後,也站了起來,豎起耳朵,輕輕地搖了搖狗毛糾結成團的尾巴。
「放出去還是不放?」當那隻狼離開樹林朝他過來時,尼古拉自言自語地說。突然狼的整個嘴臉變了;它看見一雙它大概還沒有見過的人的眼睛注視著它,渾身顫抖了一下,略微朝獵人轉過頭來,站住了,大概是在想:是後退還是向前走?「嘿!反正都一樣,向前!……」看來它彷彿對自己這樣說,於是它不再回頭看,輕鬆自如然而堅決果斷地一縱一跳著朝前走了。
「嗚—溜—溜!……」尼古拉喊叫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好像不是他的一樣,他騎的那匹駿馬自行衝下山去,躍過一個個水溝去攔截那隻狼;獵犬跑得更快,趕到了馬的前頭。尼古拉聽不見自己的喊聲,感覺不到他在騎著馬奔跑,既沒有看見獵犬,也沒有看見他經過的地方;他只看見那隻狼,看見它加快了速度,沒有改變原來的方向,沿著谷地奔跑著。第一個出現在狼近旁的是黑色花斑、臀部很寬的米爾卡,它開始逐漸靠近那隻野獸。離得愈來愈近了……眼看它就要追上了。但是狼斜著眼睛看了看它,米爾卡便不像平常那樣使勁撲上去,而是翹起尾巴,突然兩條前腿撐著地站住了。
「嗚—溜—溜—溜!」尼古拉喊道。
紅毛的柳比姆從米爾卡背後跳出來,迅速向狼撲去,咬住了它的後腿,但是就在這時又驚恐地跳到了另一邊。狼蹲了下來,齜了齜牙,重新站起來往前跑,所有獵犬沒有再去接近它,在離它一俄尺的地方跟著。
「要跑掉了!不,這不行。」尼古拉想道,繼續扯著嘶啞的嗓門喊著。
「卡拉依!嗚—溜—溜!……」他一面喊著,一面用眼睛尋找這隻老公狗,這是他惟一的希望。卡拉依使出全身的力氣,儘可能地挺直身子,盯住那隻狼,費力地跑到它一邊,想要截住它。但是狼跑得快而卡拉依跑得慢,根據這一點可以看出,卡拉依失算了。尼古拉看見在前面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就是樹林,狼跑到那裡一定會溜掉。這時前面出現了一群獵犬和一個騎著馬幾乎迎面跑過來的獵人。還有希望。一條尼古拉沒有見過的、來自另一犬群的體形很長的深褐色小公狗迅速從前面向狼衝過來,幾乎把它撞倒了。狼出乎意外地很快爬起來,朝小公狗撲過去,喀嚓咬了一口——於是渾身是血、肚子被咬破的小公狗尖聲地叫起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卡拉尤什卡!老夥計!……」尼古拉哭著喊道。
這條腿上的毛卷成一團團的老公狗,利用小公狗阻攔的機會切斷了狼的道路,離狼只有五步遠了。狼彷彿感覺到了危險,斜眼朝卡拉依看了看,把尾巴夾得更緊,想加快速度跑掉。但是這時,尼古拉只看見卡拉依發生的情況——它轉瞬之間到了狼身上,同狼一起滾到了它們前面的水溝裡。
水溝裡幾條獵犬和狼咬在一起,狼的灰白色的毛和它的一隻伸直的後腿從獵犬下面露出來,它抿住耳朵,一副驚恐的樣子,喘不過氣來(卡拉依咬住了它的喉嚨)。——尼古拉看見這情景的那一分鐘,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他已抓住鞍橋,想要下馬去打那隻狼,突然狼從這一群獵犬中間伸出了腦袋,然後把前腿搭到了溝沿上。它咬了咬牙(這時卡拉依已沒有咬住它的喉嚨了),兩條後腿一蹬,跳出了水溝,夾起尾巴,擺脫了獵犬,又向前逃跑了。卡拉依身上的毛豎了起來,它大概是摔傷了或被咬傷了,吃力地從溝裡爬出來。
「我的上帝!這是為什麼呀?……」尼古拉絕望地喊叫起來。
大叔的一個獵手從另一邊過來攔截,他帶的獵犬又把狼擋住了。狼再一次被圍住了。
尼古拉和他的馬伕,大叔和他的獵手圍著狼打轉,命令獵犬衝上去,叫喊著,每當狼蹲下時,他們都準備下馬來打它;每當狼抖抖身子,往那能救它命的禁伐林裡跑時,他們便朝前追去。
早在這次追捕開始時,丹尼洛聽見「嗚—溜—溜」的喊聲,便策馬來到了林邊。他看見卡拉依咬住了狼,以為事情已結束了,便勒住馬。但是當他看到獵手們沒有下馬,狼抖了抖身子又要逃跑時,便催動他的栗色馬,但不是朝狼奔去,而是一直奔向禁伐林,像剛才卡拉依那樣去攔截狼。由於朝這個方向走,他在大叔的獵犬擋住狼時趕到了狼的跟前。
丹尼洛左手握著出鞘的短刀,一聲不響地騎馬往前走,像用連枷打穀一樣,用短柄長鞭抽打著栗色馬凹進去的肚子。
尼古拉在那匹栗色馬喘著粗氣從他身旁過去前,沒有看見丹尼洛和聽見丹尼洛的喊聲,他也沒有聽見身體撲下去的聲音,沒有看見丹尼洛已在獵犬中間趴在狼的背上,竭力想抓住狼的耳朵。無論是獵人們還是獵犬和狼都已經明白,現在事情已經結束了。狼驚恐地抿起耳朵,想要起來,但是獵犬團團圍住它。丹尼洛欠起身來,使勁往下壓,整個沉重的身體像要躺下休息一樣倒在狼身上,伸手抓住它的耳朵。尼古拉想要刺它,丹尼洛低聲說:「不要這樣,讓我們把它的嘴捆住,」說著他改換了一個姿勢,用腳踩住狼的脖子。人們朝狼的嘴裡塞進了一根棍子並且捆好,好像給它戴上皮嚼子一樣,然後捆住它的四腳,丹尼洛把它從這邊到那邊來回翻了兩次。
人們臉上帶著快樂和疲乏的表情,把這隻活捉的狼放到一匹想要急忙閃開和打著響鼻的馬的背上,這隻狼在獵犬朝它發出的尖細的吠叫聲伴隨下,被馱到了大家集合的地方。獵犬抓到了兩隻小狼,靈抓到了三隻。獵手們帶著獵物聚集攏來,講述著捕狼的經過,大家都來看老狼,而那野獸嘴裡咬著一根棍子,低下腦門寬闊的腦袋,用呆板無神的大眼睛望著周圍的這一群狗和人。當有人碰它時,它抖動著被捆住的腿,驚恐而又直瞪瞪地看著大家。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也騎馬過去,碰了碰狼。
「啊,好大一隻狼。」他說。「很大,是吧?」他問在他身旁的丹尼洛。
「很大,大人。」丹尼洛急忙脫下帽子回答道。
伯爵想起了被他自己放走的狼以及同丹尼洛的衝突。
「不過,老弟,你愛生氣。」伯爵說。丹尼洛什麼也沒有說。只羞怯地像孩子那樣溫和而愉快地笑了笑。
六
老伯爵回家去了。娜塔莎和彼佳留了下來,不過答應很快就回去。打獵繼續進行,因為天色還早。中午時分,獵犬都放進了長滿稠密幼林的峽谷。尼古拉站在一片收割過的莊稼地裡,看得見所有的獵手。
在尼古拉對面是一片秋播作物地,他手下的一個獵手一個人在那片榛樹叢後面的坑裡站著。獵犬剛剛放出去,尼古拉就聽見他熟悉的獵犬沃爾託恩追捕野獸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吠叫聲;別的獵犬參加了進來,追捕聲時起時落。過了一會兒,從樹林裡傳出了追捕狐狸的喊聲,於是整個犬群合在一起,離開尼古拉,沿著一個溝岔朝秋播作物地追去。
尼古拉看見幾個戴紅帽的獵犬管理人沿著長滿幼林的峽谷的邊緣賓士著,他甚至看見了獵犬,並且隨時都希望在那一邊,在秋播作物地上有狐狸出現。站在坑裡的獵手開始行動,他放出獵犬,這時尼古拉看見有一隻樣子古怪的矮矮的紅狐狸拖著一條大尾巴,急急忙忙地在秋播作物地裡跑。獵犬開始追上它。眼看獵犬已經靠近了,狐狸在它們之間轉圈,轉得愈來愈快,用毛茸茸的尾巴在自己周圍畫著圈,這時不知哪家的一隻白狗撲了上去,接著一隻黑狗也上去了,於是一切都亂成一團,獵犬分開來屁股朝外站著,圍成一個星形,微微抖動著身子。兩個獵手騎馬到了獵犬跟前,一個頭戴紅帽,另一個是陌生人,身穿綠色長衫。
「這是怎麼回事?」尼古拉想道。「這個獵手是從哪裡來的?這不是大叔家的。」
獵手們奪下狐狸,沒有把它往馬鞍上掛,兩人在馬下站了很長時間。拖著韁繩、鞴著馬鞍的馬在他們附近站著,獵犬也在那裡躺著。獵手們揮動著手,好像在爭那隻狐狸。從那裡傳來了號角聲,這是要打架的訊號。
「伊拉金家的獵手在和我們的伊萬爭吵。」尼古拉的馬伕說。
尼古拉派馬伕去把妹妹和彼佳叫到自己身邊來,自己騎著馬慢步前往馴犬師集合獵犬的地方。幾個獵手已騎著馬到打架的地點去了。
尼古拉下了馬,與剛騎馬過來的娜塔莎和彼佳在獵犬旁邊站住,等待著吵架的事結束的訊息。從林邊出來了那個打架的獵手,鞍橋後面掛著一隻狐狸,他到了小主人跟前。他遠遠地摘下帽子,竭力想把話說得恭敬些;但是他臉色蒼白,喘著粗氣,臉上帶著惡狠狠的表情。他的一隻眼睛被打傷了,但是他大概還沒有發覺這一點。
「你們那裡怎麼啦?」尼古拉問。
「自然是他想把狐狸從我們的狗嘴裡搶走!是我的灰色的母狗捉住的。你想,有這樣的道理嗎!居然伸手來抓狐狸!我就舉起狐狸給他一下子。往後退,狐狸在鞍橋後面掛著呢。想嚐嚐這個嗎?」獵手指著短刀說,大概他腦子裡還仍然在和他的仇敵說話。
尼古拉沒有同獵手說話,叫妹妹和彼佳等一等他,自己便到敵對的伊拉金家的獵手那裡去了。
取勝的獵手到了獵手們中間,被這些同情而又好奇的人圍住,講述著自己的功績。
事情是這樣的:與羅斯托夫家有爭執並正在打官司的伊拉金在通常屬於羅斯托夫家的地方打獵,現在似乎有意叫他的獵手到羅斯托夫家打獵的樹林來,讓一個獵手去搶別人的獵犬追捕的獵物。
尼古拉從來沒有見過伊拉金,但是他議人論事好走極端,感情容易衝動,聽說這個地主蠻橫霸道,便非常恨他,把他看做最兇惡的敵人。他現在騎著馬憤怒而又激動地朝他過去,手裡緊緊握著短柄長鞭,為對自己的敵人採取最堅決和最危險的行動做好了一切準備。
他剛轉過樹林的突出部,就看見一個頭戴海狸皮帽的肥胖的地主騎著一匹上等的黑馬朝他迎面過來,後面跟著兩名馬伕。
尼古拉發現伊拉金不是敵人,而是一個儀表堂堂、彬彬有禮的地主,並且看出他特別願意和小伯爵結識。伊拉金到了羅斯托夫跟前,抬了抬海狸皮帽,說他對發生的事感到十分遺憾;說他已下令懲罰那個膽敢搶別人的獵犬追捕的獵物的獵人,表示希望同伯爵結交,並邀請他到自己的地方去打獵。
娜塔莎擔心哥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焦急不安地騎著馬在不遠處跟著他。她看見兩個仇敵友好地相互行禮致意,便到了他們跟前。伊拉金看見娜塔莎,把他的海狸皮帽抬得更高,愉快地笑了笑,說伯爵小姐無論就對打獵的愛好還是就他早有所聞的美貌來說,都很像狄安娜。
伊拉金為了彌補他的獵手的過錯,懇請羅斯托夫到一俄裡外他留給自己打獵的山腳去,據他說,那裡到處都是兔子。尼古拉同意了,於是人數增加了一倍的獵手出發了。
到伊拉金的山腳去要經過田地。獵手們排成一排。老爺們在一起走。大叔、羅斯托夫、伊拉金不時悄悄地看看對方的獵犬,竭力做得使對方不覺察到這一點,不安地在對方的獵犬中尋找自己的獵犬的敵手。
使羅斯托夫特別感到驚訝的是伊拉金的犬群中的一隻紅色花斑的純種小母狗,它體形細長,但是肌肉堅硬如鋼,嘴臉清秀,長著一雙凸出的黑眼睛。他曾聽說伊拉金的狗跑得很快,現在認為這隻漂亮的小母狗是他的米爾卡的敵手。
伊拉金談起了今年的收成,在這嚴肅的談話的中途,尼古拉向他指了指他的那隻紅色花斑的母狗。
「您的這隻母狗真漂亮!」他用漫不經心的口氣說。「跑得快嗎?」
「這一隻?是的,這是一隻好狗,能捉野獸。」伊拉金用滿不在乎的聲調說他的紅色花斑的母狗葉爾扎,其實這隻狗是他去年用三戶家僕向鄰居換來的。「這麼說來,伯爵,你們那裡的糧食產量也不那麼好吧?」他接著已開始的話頭說。他認為出於禮貌也應該對小伯爵說同樣的誇獎的話,便看了看羅斯托夫的狗,選中了因臀部很寬而引起他注意的米爾卡。
「您的這條黑色花斑的狗真漂亮——很靈活!」他說。
「是的,還可以,能跑。」尼古拉回答道。而心裡想:「只要野地跑出一隻大灰兔,我就可以讓你看看這是一隻什麼樣的狗!」他對馬伕轉過頭來說,如果有哪個獵手發現一隻臥著的兔子,將賞他一個盧布。
「我不明白,」伊拉金接著說,「為什麼有的獵人看見別人打的野獸和別人的獵犬就眼紅。我可以對您說說我自己,伯爵。您知道,我騎著馬跑一跑就覺得很愉快;和這樣的朋友相遇……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他又衝著娜塔莎抬了抬自己的海狸皮帽子);至於說帶回多少隻野獸——對我來說無所謂!」
「就是嘛。」
「我也不為因為野獸是別人的狗而不是我的狗逮住的而感到不快——我只要欣賞追捕就行了,是這樣吧,伯爵?然後我來判斷……」
「追——捉住它!」這時只聽得一個管獵犬的人停住腳步,發出拉長聲音的叫喊聲。這個人站在收割過的莊稼地裡的小丘上,舉起了短柄長鞭,再一次拉長聲音喊道:「追——捉住它!」(這喊聲和舉起的短柄長鞭意味著他發現了臥著的兔子。)
「啊,好像發現了兔子。」伊拉金漫不經心地說。「怎麼樣,伯爵,我們去追捕吧。」
「對,應當過去……怎麼樣,一起去?」尼古拉一面回答,一面注視著葉爾扎和大叔的紅毛魯加依,他還一次也沒有讓自己的狗和這兩個敵手比試過。「要是把我的米爾卡打敗了,怎麼辦呢!」他心裡想,同時與大叔和伊拉金一起並轡朝兔子跑過去。
「兔子大嗎?」伊拉金一面問,一面朝發現兔子的獵手那裡走,不無激動地環顧四周,吹口哨招呼葉爾扎……
「您怎麼樣,米哈依爾·尼卡諾雷奇?」他問大叔。大叔騎在馬上緊皺著眉頭。
「我湊什麼熱鬧!要知道你們的狗——正當事,快去!——每一隻都是用一個村子換來的,價值千金。你們比試吧,我就在一邊看!」
「魯加依!嘿,嘿!」他喊道。「魯加尤什卡!」他加了一句,不由得想用這愛稱來表達他對這隻紅毛公狗的喜愛和寄託在它身上的希望。娜塔莎看見了和感覺到了這兩位老人和她的哥哥竭力掩蓋起來的激動的心情,她自己也很激動。
小丘上的獵手舉起鞭子站著,老爺們騎著馬慢步朝他過去;地平線上的獵犬轉身離開了兔子;獵手們而不是老爺們,也走開了。獵手和狗都緩慢地、穩重地移動著。
「兔子腦袋朝哪一邊臥著?」尼古拉朝那個發現兔子的獵手走了百步光景,問道。但是那獵手還沒來得及回答,灰兔好像感覺到次日清晨的嚴寒一樣,躺不住了,跳了起來。一群系著系索的獵犬,吠叫著衝下山去追兔子;不拴皮帶的靈也從四面八方跟著獵犬朝兔子奔去。所有這些慢慢走著的獵犬管理人嘴裡喊著「站住!」把獵犬集合起來,而管靈的人則喊著「追!」帶著靈沿著田野跑去。平常很鎮定的伊拉金,還有尼古拉、娜塔莎和大叔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和往哪裡去,也飛馳著,眼睛裡只看見狗和兔子,擔心哪怕只有一瞬間沒有看見追捕的情景。這是一隻大兔子,跑得很快。它跳起來後,沒有馬上就跑,而是動動耳朵,傾聽著四面八方發出的喊聲和馬蹄聲。它不太快地跳了十來下,等狗過來後,最後選定一個方向,感到處境危險,便抿起耳朵,撒開腿就跑。它原來臥在收割過的莊稼地裡,但是前面是秋播作物地,那裡泥濘難跑。發現它的獵人的兩隻狗離得最近,首先注意到兔子,飛快地去追它;但是沒有追多遠,從它們的後面衝出了伊拉金的紅色花斑的葉爾扎,到了離兔子只有一隻狗的距離的地方後,對準兔子的尾巴撲過去,以為能抓住兔子了,可是沒抓著,打了一個滾。兔子弓起背,跑得更快了。從葉爾扎的後面躥出了臀部很寬的黑色花斑的米爾卡,很快追上了兔子。
「米盧什卡,親愛的!」傳來了尼古拉得意洋洋的喊聲。看來米爾卡馬上就要撲上去抓住兔子,但是它追上後撲了個空。灰兔擺脫了它。這時漂亮的葉爾扎又壓過來,懸在灰兔尾巴的上方,彷彿在估量距離,以免這一次又撲空,想要抓住它的後腿。
「葉爾曾卡,好樣的!」可以聽見伊拉金像哭一樣的、完全變了樣的喊聲。葉爾扎沒有聽見他的懇求。在本來預料它能抓住灰兔的一剎那,兔子來一個急轉彎,跑到了秋播作物地和收割過的莊稼地的邊界上。葉爾扎和米爾卡像套在馬車上的一對馬,一起去追趕兔子;在邊界上灰兔跑得輕鬆些,兩條狗不能很快接近它。
「魯加依!魯加尤什卡!正當事,快去!」這時又有一個人喊起來,於是大叔的那隻紅毛駝背的公狗魯加依伸一伸腰和弓一弓背,趕上了前面的兩隻狗,奮不顧身地朝兔子撲過去,把它從邊界上撞到秋播作物地裡,在汙泥沒膝的秋播作物地裡又一次更加兇狠地撲上去,只見它背上沾滿汙泥,與兔子滾在一起。其餘的狗排成星形圍住它。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到了聚集在一起的狗旁邊。只有大叔一個人喜氣洋洋地下了馬,把兔子的後腿割下來。他抖動著兔子,讓血流出來,不安地向四周張望,有些手足無措,自己也不知道在和誰說什麼。「瞧,這事幹的……瞧這些狗……瞧它勝過了所有的狗,勝過價值千金的,也勝過只值一個盧布的——正當事,快去!」他喘著氣說,憤恨地環顧四周,好像在罵什麼人,好像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敵人,所有的人都欺負他,到現在他終於進行了報復。「瞧,你們價值千金的狗也不過如此,——正當事,快去!」
「魯加依,給你兔子腿。」他說,把一條割下來的沾著泥的兔子腿扔給它。「該你享受,正當事,快去!」
「它累壞了,單獨追趕了三次。」尼古拉說,他不聽任何人說話,也不關心別人有沒有聽他說。
「怎麼能這樣攔截!」伊拉金的馬伕說。
「它一失足,任何一隻看院子的狗都能逮住它。」這時伊拉金說,他滿臉通紅,由於騎馬跑得太快和內心激動而吃力地喘著氣。與此同時,娜塔莎氣也不喘一下,快樂和興奮地尖叫著,震得人們的耳朵嗡嗡響。她的這尖叫聲表達了別的獵手在這時的談話裡所說的意思。這尖叫聽起來怪聲怪氣,如果這是在另一個時候,那麼她自己想必會因為這樣怪叫而覺得難為情,大家也都會感到驚訝。大叔親手把灰兔在鞍後的皮帶上繫好,動作靈活而迅速地把它搭在馬屁股上,他這樣做彷彿是在責備大家,接著帶著不想同任何人說話的神氣,騎上他的淺栗色馬走了。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神情憂鬱,好像覺得受了侮辱一樣,上馬各自回家了,在過了很長時間後,才恢復以前的那種假裝的心平氣和的樣子。他們還久久地看著紅毛的魯加依,那隻獵犬沾滿汙泥,駝著背,弄得鏈子叮噹響,帶著勝利者的泰然自若的神氣,在大叔的馬後面快步走著。
「怎麼樣,在不追捕野獸時,我像大家一樣。而一旦要這樣做時,那你就瞧著吧!」尼古拉覺得那隻狗的神氣彷彿在這樣說。
過了好長時間,大叔騎馬到尼古拉跟前,同他說起話來,尼古拉看見大叔在發生這一切之後還過來和他說話,心裡感到有點受寵若驚。
七
傍晚,伊拉金和尼古拉告了別,這時尼古拉發現自己離家很遠,他接受了大叔的建議,離開自己的獵人們到大叔的村莊米哈依洛夫卡過夜。
「如果到我的村子去——正當事,快去!」大叔說,「那就更好了;您瞧,天氣潮溼,可以休息休息,讓伯爵小姐坐輕便馬車回去。」大叔的建議被接受了,隨即派一個獵手到奧特拉德諾耶去趕馬車來;尼古拉帶著娜塔莎和彼佳到大叔家去了。
五六個大大小小的男僕跑到大門口的臺階上迎接主人。幾十個老老少少的女人從後門的臺階上探出身來看到達的獵手們。娜塔莎這位貴族小姐騎馬來到,使得大叔的好奇的僕人們極為驚訝,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毫不客氣地到了她跟前,打量著她,當著她的面評頭品足,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個既聽不見,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話的怪物似的。
「阿琳卡,你看,她側著身子騎在馬上。她坐在馬鞍上,裙子的下襬在擺動……瞧,還有一個小號角!」
「老天爺,還帶著一把刀子!……」
「瞧,準是個韃靼女人!」
「你怎麼不會從馬上栽下來呢?」一個最大膽的女人直接問娜塔莎。
大叔在他的那座周圍長滿花草的小木屋門口下了馬,看了看他的家人們,大聲命令閒人走開,吩咐有關的人做好接待客人和獵手的一切準備。
大家都散開了。大叔把娜塔莎從馬上抱下來,拉著她的手上了木板晃動著的臺階。房子沒有粉刷過,四周的牆用圓木壘成,房子裡不大幹淨——看不出住在這裡的人要求它很整潔,但是裡面也不顯得很紊亂。門廊裡散發出新鮮蘋果的香味,掛著狼皮和狐皮。
大叔帶著客人穿過前廳先來到一個放著一張摺疊桌子和幾把紅色椅子的小廳裡,然後到了放著一張樺木圓桌和一個沙發的客廳,最後來到書房裡,這裡放著一個破沙發和鋪著舊地毯,掛著蘇沃洛夫、主人的父母和他本人穿軍裝的畫像。在書房裡可以聞到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和狗臊味。
到書房後,大叔請客人們坐下,要他們像在家裡一樣不要受拘束,說完自己就出去了。魯加依背上還沾著泥就進了書房,在沙發上躺下,用舌頭和牙清除自己身上的髒東西。書房連著走廊,走廊裡可以看見一道帷幔破裂的屏風。從屏風後面傳出了女人的笑聲和低語聲。娜塔莎、尼古拉和彼佳脫了外衣,在沙發上坐下。彼佳用胳膊支撐著腦袋,立刻睡著了;娜塔莎和尼古拉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他們的臉發熱,肚子很餓,可是心裡非常快活。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在打獵後,坐在房間裡,尼古拉已認為不再需要在妹妹面前顯示男人的威風了),娜塔莎朝哥哥眨眨眼,兩人沒有能忍多久,還沒有來得及想出發笑的藉口,就高聲地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大叔換上了卡薩金和藍褲子,腳上穿著小皮靴進來了。娜塔莎以前在奧特拉德諾耶看見大叔的這身打扮時曾感到奇怪和可笑,現在她覺得這是真正像樣的服裝,它一點也不次於常禮服和燕尾服。大叔也很高興;他不僅不因聽見兄妹的笑聲而生氣(他不可能想到有人會嘲笑他的生活),自己也和他們一起無緣無故地笑起來。
「伯爵小姐小小的年紀就騎馬打獵,——正當事,快去!——我還沒有見過另一個這樣的人!」他一面說,一面把長杆菸袋遞給羅斯托夫,同時用習慣動作把另一個截短了的菸袋夾在三個手指之間。
「騎馬跑了一天,只有男人才吃得消,而她卻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
在大叔進來後不久,門又開了,聽走路的聲音,這門是一個赤腳的小丫頭開啟的,接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身體肥胖、臉色紅潤、雙下巴、嘴唇豐滿、長得很體面的女人端著一個裝滿食物的大托盤進門來。她的眼神和每個動作都流露出殷勤好客和和藹可親,她朝客人們看了一眼,帶著親切的微笑恭恭敬敬地朝他們鞠了一躬。雖然由於異常肥胖,胸脯和肚子向前突出而頭稍向後仰,但是這個女人(她是大叔的女管家)步伐特別輕快。她到了桌子面前,放下托盤,用她那白胖的手麻利地拿起瓶子、酒菜和其他食物,在桌子上擺好。做完這些事情後,她離開桌子,臉上掛著微笑在門口站住。「我就是那個女人!現在瞭解大叔了吧?」她的出現好像對羅斯托夫這樣說。怎麼能不瞭解呢:不僅是羅斯托夫,而且娜塔莎也瞭解了大叔,明白了他原來皺著眉頭,而當女管家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進來時稍稍噘了噘嘴唇露出幸福和得意的微笑的意思。用托盤端來的有草浸酒、果子露酒、醃蘑菇、乳清黑麵餅、新鮮蜂蜜、蜂蜜酒、蘋果、生胡桃、熟胡桃和裹蜜胡桃。接著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又端來了蜜果醬、糖果醬、火腿和剛烤好的烤雞。
所有這一切都是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一手經管、採集和製作的。所有這一切散發出各種氣味,都具有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的特色。一切都鮮美、清潔、白淨,彷彿帶著愉快的微笑。
「您嚐嚐,親愛的伯爵小姐。」她一面說,一面給娜塔莎遞這遞那。娜塔莎什麼都吃,她覺得,這樣的乳清麵餅,這樣香甜美味的果醬,這種裹蜜的胡桃和烤雞,她過去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見過和吃過。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出去了。羅斯托夫和大叔一面吃飯,一面喝櫻桃酒,談論著這一次和下一次打獵的事,談論著魯加依和伊拉金家的狗。娜塔莎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筆直地坐在沙發上聽他們說話。她幾次想叫醒彼佳,讓他吃點東西,但是彼佳嘴裡說著含糊不清的話,顯然沒有醒來。娜塔莎心裡非常高興,在這個新的環境裡覺得非常舒暢,甚至擔心接她的馬車來得太快。在談話偶然出現冷場後,如同初次在自己家裡接待熟人時幾乎經常發生的那樣,大叔好像回答客人心裡想問的問題似的說:
「我就這樣度過我的晚年……人死了——正當事,快去!——什麼也不會留下。何必作孽呢!」
大叔在說這話時,他的臉顯得神情深沉,甚至看上去很美。這時羅斯托夫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從父親和鄰居那裡聽到的關於大叔的好話。大叔在全省各地有著最高尚和最無私的怪人的名聲。他常被請去調解家庭糾紛,充當遺囑執行人,人們相信他,把秘密告訴他,選他擔任法官和其他職務,但是他對社會職務總是固辭不就,秋天和春天他總是騎著那匹淺褐色騸馬在田野裡走,冬天坐在家裡,夏天則躺在草木繁茂的花園裡歇息。
「您為什麼不出去做事呢,大叔?」
「做過,後來不幹了。我不行,正當事,快去——我一竅不通。這是你們乾的事,我的腦子不夠用。至於說到打獵,那是另一回事——正當事,快去!把門開啟,」他喊道。「幹嗎關上門!」走廊(大叔把它稱為過道)盡頭的那扇門通向單身獵人室,也就是獵人的住房。赤腳走路的聲音很快地吧嗒吧嗒地響了起來,一隻看不見的手開啟了通向獵人室的門。可以清楚地聽到從走廊裡傳來的彈巴拉萊卡的聲音,顯然彈琴的是一個行家。娜塔莎早就在注意地聽這琴聲了,現在她到了走廊裡,好聽得更清楚些。
「這是我的車伕米季卡彈的……我給他買了一把很好的巴拉萊卡,我喜歡聽。」大叔說。大叔定了一個規矩:他打獵回來時,米季卡應當在獵人室裡彈巴拉萊卡。大叔愛聽這種音樂。
「好聽!說實話,很好聽。」尼古拉帶著某種不由自主的輕蔑說,彷彿他覺得承認這聲音很好聽有點不好意思似的。
「怎麼很好聽?」娜塔莎感覺出尼古拉說話的口氣責備說。「不是很好聽,而是妙極了!」剛才她覺得大叔的醃蘑菇、蜂蜜和果子露酒是世界上最好的,現在她也覺得這樂曲是最美妙的音樂。
「再來一個,請再來一下。」等到彈巴拉萊卡的聲音一停,娜塔莎便朝門外說。米季卡調了調絃,彈起帶有一連串滑音和裝飾音的芭勒娘舞曲。大叔坐著,側著頭,略帶微笑地聽著。芭勒娘舞曲的曲調重複了一百來次。巴拉萊卡的弦調了幾次,重新彈出了同樣的曲子,聽的人不覺得膩煩,而是想一次又一次聽到它。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進來了,她那肥胖的身體靠在門框上。
「請聽,伯爵小姐。」她帶著微笑對娜塔莎說,她那笑容和大叔的笑容特別相像。「在我們這裡他彈得很好。」她說。
「聽,這一段彈得不對。」大叔突然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說道。「這裡需要彈得輕快些,——正當事,快去!——輕快些。」
「您也會彈嗎?」娜塔莎問。大叔沒有回答,只笑了笑。
「阿尼西尤什卡,你去看一看,吉他上的弦是不是還是好的?很久沒有彈了,正當事,快去!把它扔下了。」
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非常樂意地邁著輕快的步子去辦主人要她辦的事,把吉他拿來了。
大叔對誰也不看,吹掉灰塵,用細瘦的手指敲了敲吉他的琴面,調好了弦,在圈椅裡坐好。他擺出要表演的姿勢,伸出左手的胳膊肘,握住吉他的頸部稍高的地方,朝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眨眨眼,開始彈了起來,但是沒有彈芭勒娘舞曲,而是先彈了一個響亮純正的和絃,然後用非常慢的速度開始有節奏地、平穩而清晰地彈名曲《在大街上》。這歌曲的曲調伴隨著莊重的歡快(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整個身心都充滿著這樣的歡快),頓時在尼古拉和娜塔莎的心中發出迴響。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的臉紅了起來,她用頭巾遮住臉,笑著出去了。大叔繼續音色純正地、用心地和清晰有力地彈著曲子,用換了樣的熱情的目光看著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離開的地方。他的臉上,在一邊的白鬍子下面露出了一絲笑意,曲子彈得愈來愈起勁,速度加快,在快速撥動琴絃處出現了一些中斷,特別在這時他的笑容就更明顯了。
「妙極了,妙極了,大叔!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他剛彈完,娜塔莎就喊叫起來。她從座位上跳起來,抱住大叔,吻了吻他。「尼科連卡,尼科連卡!」她一面說,一面回頭看著哥哥,彷彿在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尼古拉也很喜歡大叔的彈奏。大叔再次彈起了這支樂曲。這時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微笑著的臉又在門口出現了,她背後還露出了另一些人的臉。
去汲冰涼的泉水,——
有人喊道,姑娘,你等一等!
大叔彈奏著,又靈活地快速撥了一下琴絃,停住了,聳了聳肩膀。
「再彈,再彈,親愛的大叔。」娜塔莎用懇求的聲調喊叫起來,彷彿她的生命全由此決定似的。大叔站起身來,他身上似乎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嚴肅地嘲笑了一下另一個愛尋歡作樂的人,而愛尋歡作樂的人擺出了準備跳舞的天真而又準確的姿勢。
「來,好侄女!」大叔朝娜塔莎揮了揮離開琴絃的手,喊道。
娜塔莎扔掉披在她身上的大頭巾,跑到大叔前頭,兩手叉腰,動了動肩膀,站住了。
這個從小受法國家庭教育的伯爵小姐是何時何地和如何從她呼吸的俄羅斯空氣中吸取這種精神的?她又是從何處學會這些早就應該被披巾舞擠掉的舞蹈動作的?但是這正是大叔希望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種無法模仿和無法學習的俄羅斯精神和動作。她站住後得意地、自豪地和快樂而調皮地笑了笑,開頭尼古拉和所有在場的人怕她跳得不大像樣而有些擔心,一見她這樣,擔心立刻消失了,他們都已抱著欣賞的態度了。
她把那些動作做得那麼準確,簡直完全一模一樣,使得這時立刻遞給她一條跳舞必需的手絹的阿尼西婭·費多羅夫娜笑得流出了眼淚,兩眼望著這個身材苗條、姿態優雅、身穿綢緞和絲絨衣服、陌生而有教養的伯爵小姐,沒想到她能領會在阿尼西婭身上,在阿尼西婭的父親、嬸嬸和母親身上,在任何俄羅斯人身上的一切。
「好,伯爵小姐,正當事,快去!」大叔在跳完舞后,高興地笑著說。「真不錯,好侄女!只是該給你找個好樣的女婿了,正當事,快去!」
「已經找到了。」尼古拉微笑著說。
「噢?」大叔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娜塔莎,驚奇地說。娜塔莎則帶著幸福的微笑肯定地點點頭。
「別提多好了!」她說。但是她說了這句話後,心裡產生了另一些想法和感覺。「尼古拉在說‘已找到了’時的那種微笑是什麼意思呢?他為這事高興還是不高興呢?他似乎認為我的鮑爾康斯基不會贊成、不會理解我們的這種歡樂。不,他什麼都能理解。他現在在哪裡呢?」娜塔莎想著這些,她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但是這隻持續了一秒鐘。「不想,不許想這些。」她對自己說,微笑著坐到大叔身旁,請他再彈點什麼。
大叔又彈了一支樂曲和一支華爾茲舞曲;然後停了一會兒,清清嗓子,唱起他心愛的獵歌來:
晚來雪花紛飛
下起一場好雪……
大叔是照老百姓的唱法唱的,他天真地完全相信,歌曲的全部意思只包含在歌詞裡,曲調是自然而然產生的,離開歌詞的曲調是沒有的,曲調只是為了使歌詞唱得順口些。因此大叔的這種像鳥兒歌唱那樣的無意中形成的曲調非常好聽。娜塔莎聽著大叔唱歌,心裡十分高興。她決定不再學彈豎琴,今後只彈吉他。她把大叔的吉他要過來,馬上找到了這支歌曲的和絃。
九點多鐘,一輛敞篷馬車、一輛輕便馬車和三個派來尋找他們的人來接娜塔莎和彼佳。據一個派來找他們的人說,伯爵和伯爵夫人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心裡很著急。
彼佳像死人一樣被抬到敞篷馬車裡;尼古拉和娜塔莎上了輕便馬車。大叔把娜塔莎裹得嚴嚴實實的,懷著全然不同的新的感情與她告別。他步行送他們到橋邊,橋上無法通行,需要涉水過去,大叔吩咐獵手打著燈籠在前面帶路。
「再見,親愛的侄女!」他在黑暗中喊道,娜塔莎聽到的不是她以前熟悉的聲音,而是唱《晚來雪花紛飛》的聲音。
在他們路過的村莊裡亮著紅色的燈火,散發出一股好聞的煙味。
「這位大叔多麼可愛啊!」當他們上了大路時娜塔莎說。
「是的。」尼古拉說。「你不冷嗎?」
「不,我覺得好極了,好極了。我心裡真舒暢!」娜塔莎甚至帶著幾分困惑說。他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夜又黑又潮。看不見馬,只聽得見它們走在泥濘的路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在娜塔莎的這顆貪婪地捕捉著和吸收著各種各樣生活印象的天真敏感的心裡有什麼想法呢?它是如何容納這一切的?但是她很幸福。在快要到家時,她突然哼起了《晚來雪花紛飛》這首歌的曲調。她一路上都在捕捉這個曲調,最後終於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尼古拉說。
「你現在想什麼來著,尼科連卡?」娜塔莎問道。他們喜歡彼此這樣問。
「我?」尼古拉回想著,說道。「你知道,開頭我想,紅毛公狗魯加依很像大叔,倘若它是一個人,那麼它即使不是因為大叔騎馬騎得好,也會因為他和氣而把他留在自己身邊的。大叔是多麼和藹可親啊!你說是嗎?你想什麼來著?」
「我?等一等,等一等。是的,開頭我想,我們坐在馬車上,心裡想我們是在回家去,而我們在黑暗中天知道往哪裡走,突然到了,一看我們不是在奧特拉德諾耶,而是在一個神奇的世界裡。然後我還想……不,再沒有別的什麼了。」
「我知道你大概還想他。」尼古拉說,娜塔莎從他說話的聲音裡聽出他在微笑。
「不。」娜塔莎回答道,雖然她確實同時還在想安德烈公爵,想他也會喜歡大叔的。「我還總是在想,一路上反覆地想:阿尼西尤什卡風度很好,舉止大方……」娜塔莎說。接著尼古拉聽到了她無緣無故的響亮幸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