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怎麼,我的公爵,熱那亞和盧卡已是波拿巴家族的采邑,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領地。我可要事先告訴您,如果您不對我說我們已在打仗了,如果您膽敢為這個敵基督(說實話,我相信他就是)的無恥行徑和暴行辯護,那麼我再也不認您這個人,您已不是我的朋友,您已不是您所說的我的忠實的奴僕了。哦,您好,您好。看來我把您嚇著了,請您坐下來談吧。」

一八○五年七月,宮廷女官和太后瑪麗亞·費多羅夫娜的親信,赫赫有名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爾在迎接第一個來參加她家晚會的達官貴人瓦西里·庫拉金公爵時,說了上面的這一段話。安娜·帕夫洛夫娜已咳嗽了好幾天,她像她說的那樣得的是流感(流感當時還是一個很少有人使用的新名詞)。請柬是在上午由紅衣聽差分送出去的,在所有請柬上都寫著同樣的話:

假如您,伯爵(或公爵),沒有更好的安排,假如在一個可憐的病人家裡度過一個夜晚不使您感到可怕,那麼今晚七時至十時將非常高興地在寒舍恭候光臨。安妮特·舍列爾

「我的上帝,好厲害的攻擊!」進了門的公爵絲毫也沒有因受到這樣的迎接而覺得不好意思,就這樣回答道。他身著近臣穿的繡花官服,腳穿長統襪和半高靿皮鞋,佩戴著幾枚星章,扁平的臉上帶著愉快的表情。

他說的是我們的祖先不僅用來說話而且用來思維的文雅的法語,說話的語氣溫和,自信而又寬厚,只有長期置身於上流社會和宮廷之中的要人才用這種語氣。他走到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朝她俯下他那灑了香水和油光發亮的禿頭,吻了吻她的手,就在沙發上坦然自若地坐下了。

「首先,親愛的朋友,請您告訴我,您的身體如何?快說,好讓我放心。」他聲音和語氣也不改變地說,從他彬彬有禮和表示關心的話裡透露出一種冷漠甚至嘲弄的意味。

「當精神上感到難受時……身體怎麼會好呢?難道現在有感情的人能安心嗎?」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我想,您整個晚上都將待在我這兒吧?」

「可是英國公使的慶祝會怎麼辦呢?今天是星期三。我需要在那裡露露面。」公爵說。「小女會來接我,送我去。」

「我原來以為今天的慶祝會取消了。我承認,我覺得所有這些慶祝會和放焰火都開始變得乏味極了。」

「要是人們知道您的這個想法,那麼招待會就會取消。」公爵說道,他像上了弦的鐘表一樣,按照習慣說著連他自己也不想讓別人相信的話。

「別折磨我了。您說說,關於諾沃西爾採夫的緊急報告作了什麼決定。您是什麼都知道的。」

「怎麼對您說呢?」公爵用冷淡的、悶悶不樂的語氣說。「作了什麼決定?他們決定,既然波拿巴已破釜沉舟,我們似乎也準備這樣做了。」

瓦西里公爵說話總是慢吞吞的,好像一個演員背舊劇本的臺詞似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爾則相反,儘管她已四十歲了,但是仍然充滿活力,容易衝動。

熱心人的名聲使她獲得了社會地位,有時,當她甚至不願意這樣的時候,為了不辜負認識她的人的期望,也只好繼續做一個熱心人。安娜·帕夫洛夫娜臉上總是掛著矜持的微笑,雖然這微笑與她姿色已衰的面容不相稱,但是卻說明她像寵壞了的孩子一樣,經常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可愛的缺點,不過她不想、不能而且也不認為有必要去克服它。

談論政治事件談到一半,安娜·帕夫洛夫娜激動起來。

「咳,不要對我講奧地利!我也許什麼也不懂,但是我知道奧地利從來不願意打仗,而且現在也不願意打。它正在背叛我們。只有俄羅斯一個國家應成為歐洲的救星。我們的這位善人知道自己的崇高使命,並且將忠實地完成它。這就是我相信的一點。我們仁慈和完美的皇上將要在世界上擔負起最偉大的任務,他是那麼的善良和高尚,相信上帝會保佑他,他一定會完成殺死革命這條多頭毒蛇的使命,而現在革命就以那個殺人兇手和惡棍為代表,變得更加可怕了。能夠設法讓那個正直的人的血不至於白流的,只有我們了。請問,我們能指靠誰呢?……只知道經商的英國不理解而且也無法理解亞歷山大皇帝的整個高尚的心靈。它拒絕撤出馬耳他。它想看一看,想知道我們的行動的用意。他們對諾沃西爾採夫說了些什麼?什麼也沒有說。他們不理解、而且也無法理解我們皇上所作的自我犧牲,皇上一無所求,只希望天下太平。他們答應了什麼?什麼也沒有答應。而且答應的東西也不會兌現!普魯士已經宣稱,波拿巴不可戰勝,整個歐洲對他無能為力……我對哈登貝格和豪格維茨所說的話,一句也不相信。普魯士的這種臭名昭著的中立是一個圈套。我只相信上帝和我們親愛的皇上的洪福。他一定能拯救歐洲!」她突然停住,因太激動而露出了嘲諷自己的微笑。

「我想,」公爵微笑著說,「要是不派我們親愛的溫岑格羅德而派您去,您一定能一下子取得普魯士國王的同意。您的口才太好了。您能給我一杯茶嗎?」

「馬上就來。對啦,」她又平靜下來說,「今天有兩位很有意思的人物要到我這裡來,一位是莫特馬爾子爵,他通過羅昂家的關係同蒙莫朗西家是親戚,是法國的名門世家之一。這是一個很好的僑民,真正的僑民。另一位是莫里奧神父;您認識這個有卓越才智的人嗎?他曾朝見過皇上。您知道嗎?」

「啊!能見到他們,我將感到非常高興。」公爵說。「請告訴我,」他好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特別漫不經心地接著說,其實他今天來參加晚會的主要目的就是打聽這件事,「太后想要派豐克男爵到維也納使館去當一等秘書,是真的嗎?這位男爵似乎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可憐蟲。」瓦西里公爵想要替兒子謀得這個職位,可是有人通過瑪麗亞·費多羅夫娜太后竭力幫豐克男爵爭這個差使。

安娜·帕夫洛夫娜幾乎閉上了眼睛,表示無論是她還是別的人,都不能議論太后樂意或喜歡的事。

「豐克男爵先生是太后的姐妹推薦給太后的。」她只用憂傷的語氣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安娜·帕夫洛夫娜一說起太后,她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種忠心耿耿和出自內心的崇敬的表情,這表情也與憂傷結合在一起,當她在談話中提起自己的這位尊貴的庇護人時,每次都是這樣。她說,太后陛下非常器重豐克男爵,這時她目光又流露出了憂傷。

公爵若無其事地沉默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憑她作為宮廷女官所特有的機敏和靈活,想敲打公爵一下,因為他膽敢對推薦給太后的人說三道四,同時又想安慰他。

「讓我們談一談您的一家人吧,」她說,「您知道嗎,令愛進入社交界後,給大家帶來了巨大歡樂。人們都認為她非常美麗。」

公爵鞠了一躬,表示尊敬和感謝。

「我常常想,」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沉默片刻後接著說,她挨近公爵,對他親切地微笑著,似乎想要以此表示關於政治和上流社會的談話結束了,現在要開始談心了,「我常常想,生活中的幸福有時分配得很不公平。為什麼命運賜給您兩個好孩子(您的小兒子阿納託利除外,我不喜歡他——她揚起眉毛,不容反駁地插了一句),賜給您兩個這樣可愛的孩子?而您,說實話,最不看重他們,因此您不配做他們的父親。」

說到這裡她熱情洋溢地笑了笑。

「有什麼辦法呢?拉法特會說,我沒有父親的骨相。」公爵說。

「別開玩笑了。我曾想和您嚴肅地談一談。您知道,我對您的小兒子很不滿意。這話只在我們中間說(她臉上露出了憂傷的表情),有人在太后面前說到他,並且對您表示惋惜……」

公爵沒有說話,但是她默默地、神情深沉地瞧著他,等待著回答。瓦西里公爵皺了皺眉頭。

「我該怎麼辦呢?」他終於開口了。「您知道,我在教育子女方面做了一個父親所能做的一切,可是結果兩個都是蠢貨。伊波利特至少還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傻瓜,而阿納託利卻不守本分。這就是他們不同的地方。」他說道,臉上的笑容變得比平時更不自然。顯得更激動了,同時從他嘴邊出現的皺紋中露出某種出乎意外的粗魯和令人討厭的表情。

「像您這樣的人幹嗎要生兒育女呢?假如您不是父親,我就不會對您提出任何指責。」安娜·帕夫洛夫娜說,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睛。

「我是您的忠實的奴僕,我可以對您一個人說實話。我的孩子們是我這輩子戴在身上的鐐銬。這是我背上的十字架。我對自己這樣說。該怎麼辦呢?」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手勢表示他聽從殘酷的命運的安排。

安娜·帕夫洛夫娜陷入了沉思。

「您從來沒有想過給您的浪子阿納託利娶親嗎?」她開口說道,「人們都說,老姑娘都有喜歡做媒的癖性。我還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愛好,但是我心目中倒有一個姑娘,她跟父親住在一起,生活很不愉快,這是我們的一個親戚,她就是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瓦西里公爵沒有回答,但是他有上流社會人士所特具的那種思維敏捷和記性好的特點,便點點頭表示已在考慮她說的話。

「您知道嗎,這個阿納託利一年要花掉我四萬盧布。」他說,看來他無力控制充滿憂愁的內心的思想活動。他不說話了。

「如果這樣下去,那麼五年後將會怎麼樣?這就是做父親的好處。您的那位公爵小姐家裡有錢嗎?」

「她的父親很有錢,但是很吝嗇。他住在鄉下。您知道這就是著名的鮑爾康斯基公爵,在先帝在位時就退役,外號叫‘普魯士王’。他非常聰明,但是有些古怪,難以相處。那可憐的姑娘生活過得很不順遂。她有一個哥哥,是庫圖佐夫的副官,不久前娶了麗莎·梅南。今天晚上他要到我這裡來。」

「聽我說,親愛的安妮特,」公爵突然抓住對方的手,不知為什麼把它往下壓,「請您張羅一下這件事,我永遠是您的最忠實的奴僕(我的大老粗村長在給我寫的報告裡把忠順的奴僕寫成忠順的奴樸)。她名門出身,又有錢。這一切都是我需要的。」

於是他用他特有的瀟灑自如和親暱的優美動作抓起宮廷女官的一隻手吻了吻,吻完後,搖了搖女官的手,身子懶洋洋地靠在圈椅上,眼睛望著別的地方。

「等一等,」安娜·帕夫洛夫娜斟酌著說,「我今天就對麗莎(年輕的鮑爾康斯基的妻子)說。也許這事能辦成。瞧,我在您的家庭事務中開始幹老姑娘的行當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裡,人逐漸多起來。來的是彼得堡最有名望的顯貴,他們年齡和性格不同,但都屬於他們大家生活的上流社會;來了瓦西里公爵的女兒美麗的埃萊娜,她是來接父親的,父女倆將一起去參加英國公使的慶祝會。她佩戴著由自己的名字第一個字母組成的花字,身穿舞會服裝。來的還有著名的、彼得堡最富有魅力的女人,年輕的、嬌小玲瓏的鮑爾康斯基公爵夫人,她於去年冬天結婚。現在由於懷有身孕已不在大的交際場所露面,但仍參加小型的晚會。瓦西里公爵的兒子伊波利特也來了,他帶來了莫特馬爾並作了介紹;來的還有莫里奧神父和其他許多人。

「你們還沒有見過,或者是你們還不認識我的姑媽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來客們說,鄭重其事地把他們帶到一個扎著高高的花結、在客人開始到來時從容地從另一個房間裡出來的小老太婆跟前,告訴她客人的名字,同時把目光從客人慢慢地移向我的姑媽身上,然後走開了。

所有客人都舉行了向誰也不認識、不感興趣和不需要的姑媽問候的儀式。安娜·帕夫洛夫娜帶著憂傷和得意的神情注視著客人們問候的場面,默默地對他們表示讚許。我的姑媽對每個客人說的是同樣的話,問客人們身體可好,談到自己的身體和太后陛下的身體,說謝天謝地,陛下的身體今天好些了。所有走到她跟前去的人,出於禮貌,不露出匆忙的樣子,不過他們都是帶著一種完成了繁重任務後的輕鬆感離開這個老太婆的,後來整個晚上一次也沒有再到她的跟前去。

年輕的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是帶著一個絲絨繡金手提包來的,裡面放著針線活兒。她那長著有點發黑的絨毛的好看的上嘴唇稍稍短些,有點遮不住牙齒,然而它張開時顯得很可愛,而當它有時向前伸出以及與下嘴唇合在一起時,就顯得更加可愛。正如在很招人喜歡的女人身上常見的那樣,她的缺點——上嘴唇稍短和嘴半張半閉——使人覺得似乎是她的獨特的美。這個年輕漂亮、身體健康、充滿活力的未來的母親,在妊娠期顯得如此輕鬆,大家看著她都感到很高興。老年人和憂鬱苦悶的年輕人覺得,他們同她一起待一會兒和說幾句話後,自己也變得像她一樣了。同她說過話並在說每句話時看到她愉快的微笑和她不斷露出的潔白閃亮的牙齒的人,都認為自己今天特別可愛。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

嬌小的公爵夫人拿著裝針線活兒的手提包,一搖一擺地邁著細碎的快步,繞過桌子,快活地整了整衣服,在銀茶炊旁的沙發上坐下了,不管她做什麼,對她和對她周圍的所有人來說,彷彿都是一種娛樂。

「我帶來了我的針線活兒。」她開啟她的手提包,對所有的人說。

「請注意,安妮特,不要跟我開這麼大的玩笑。」她對女主人說。「您信中說是一個小小的晚會。您瞧,我穿得多麼滑稽可笑。」

於是她張開雙臂,讓大家看她的裝束,她穿的是一身鑲著花邊的雅緻的灰衣裳,胸口下面繫著一條寬頻子。

「請放心,麗莎,您仍然比所有的人都漂亮。」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道。

「您知道我的丈夫要扔下我了,」她用同樣的語氣接著對一位將軍說,「他這是去送死。您說,幹嗎要這可惡的戰爭?」她問瓦西里公爵,不等他回答,又轉身跟瓦西里公爵的女兒漂亮的埃萊娜說起話來。

「這嬌小的公爵夫人是多麼可愛啊!」瓦西里公爵低聲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

在嬌小的公爵夫人到後不久,進來了一個高大肥胖的年輕人,他頭髮剪得很短,戴著眼鏡,穿著時髦的淺色長褲和褐色燕尾服,露出高高的硬領。這肥胖的年輕人是葉卡捷琳娜女皇時代的重臣別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此刻他的父親在莫斯科生命垂危。他尚未在任何地方任職,一直在國外受教育,剛從那裡回來,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界露面。安娜·帕夫洛夫娜只朝他點點頭,這是她對待客廳裡最低等的客人所用的禮節。不過儘管用的是最低的禮節,安娜·帕夫洛夫娜看見皮埃爾進來後,臉上仍然表現出不安和驚恐,就像看見不該在這地方出現的龐然大物一樣。雖然皮埃爾確實要比房間裡的其他男人魁梧些,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這種驚恐只是由他的聰明而又靦腆、敏銳而又自然的目光引起的,這目光使他顯得與這個客廳裡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皮埃爾先生,您前來看望一個可憐的病人,真是太好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把他領到姑媽跟前時,驚恐地與姑媽使了個眼色,對皮埃爾說。皮埃爾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繼續在用眼睛尋找著什麼。他高興和快活地笑了笑,像看見一個老熟人一樣,向嬌小的公爵夫人問好,走到了姑媽跟前。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驚恐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因為皮埃爾沒有聽完姑媽關於太后陛下的健康的話,就走開了。驚慌失措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急忙用話把他攔住。

「您是否認識莫里奧神父?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她說。

「是的,我聽說他有一個永久和平的計劃,這很有意思,但是未必能夠實現……」

「您這樣認為嗎?」安娜·帕夫洛夫娜本來是為了找句話說,應付一下,好重新去做女主人應做的事,才這樣問道,不料皮埃爾做出了相反的不禮貌的舉動。剛才他沒有聽完姑媽的話就走了;而現在他卻說起話來,纏住需要走的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放。他低下頭,叉開兩條粗腿,開始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證明,為什麼他認為神父的計劃是空想。

「我們以後再談。」安娜·帕夫洛夫娜笑著說。

她在擺脫這個還不懂世故的年輕人後,回頭做女主人應做的事,繼續留心地傾聽著和觀察著,發現哪裡客人談得不大起勁了,就去幫他們一下。通常一個小紡紗廠的老闆,在讓工人各就各位後,便在廠裡踱來踱去,發現紗錠停轉或發出不正常的聲音、咯吱咯吱作響、聲音太大時,便急忙走過去把它停住,或設法使其正常轉動。現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就是這樣,她在自己的客廳裡來回走著,不時走到停止說話或說得太多的人堆跟前,插上一句話或調換一下客人的位置,使得談話機器又速度均勻地和合乎禮節地運轉起來。但是她在忙於做這些事時,仍然可以看出,她特別害怕皮埃爾有出格行為。當皮埃爾走過去聽莫特馬爾身旁的人說話,後來又到神父說話的地方去時,她不時關切地瞧瞧他。對國外受教育的皮埃爾來說,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這個晚會是他在俄國看到的第一個晚會。他知道,這裡聚集了彼得堡的知識界人士,因此他像進了玩具店的孩子一樣,感到眼花繚亂。他一直擔心放過他可能聽到的高見。他瞧著聚集在這裡的人臉上自信優雅的表情,一直盼望聽到某種特別有道理的議論。最後他走到莫里奧跟前。他覺得那裡的談話很有意思,便站住了,像一般年輕人都喜歡做的那樣,等待著發表自己的想法的機會。

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會像機器一樣開動了。四處的紗錠不停地發出均勻的喧鬧聲。坐在我的姑媽身旁的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她哭腫了眼睛,面容消瘦,她在這豪華的集會上顯得是一個外人,除了她倆之外,所有的人分成三個組。在一個男人較多的組裡,中心是神父;在另一個年輕人的組裡,居於中心的是瓦西里公爵的女兒美麗的埃萊娜公爵小姐和那位漂亮嬌小、臉色紅潤、就年齡來說顯得太胖的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第三組的中心是莫特馬爾和安娜·帕夫洛夫娜。

莫特馬爾子爵是一個溫文爾雅、招人喜歡的年輕人,顯然他自認為是名流,但是由於受過良好教育,便謙遜地聽命於他交往的人,甘心為他們所利用。安娜·帕夫洛夫娜顯然想用他來款待自己的客人。正如餐廳的一個好的服務員領班會把一盤假如有人在骯髒的廚房裡看見就不想吃的牛肉作為特別可口的美味端上來一樣,在今天的晚會上,安娜·帕夫洛夫娜也先把子爵、然後把神父作為特別精緻的菜餚來招待自己的客人。在莫特馬爾的那個組裡,人們馬上就談起當甘公爵被殺的事。子爵說,當甘公爵被殺是由於他的寬宏大量,而波拿巴之所以那麼兇狠,是有特殊原因的。

「啊,是真的!子爵,請把這件事給我們講一講。」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她高興地感到,「子爵,請把這件事給我們講一講」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路易十五的腔調。

子爵鞠了一躬表示遵命,謙恭地笑了笑。安娜·帕夫洛夫娜讓客人在他身邊圍成一圈,叫大家聽他講。

「子爵本人就認識那位公爵。」安娜·帕夫洛夫娜低聲對一個人說。「子爵是一個地道的講故事的能手。」她對另一個人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她又對第三個人說。子爵像一盤配有生菜的熱氣騰騰的烤牛肉,以優雅的和對他最有利的方式端出來獻給了在場的人們。

子爵已準備開始講他的故事了,他含蓄地笑了笑。

「到這裡來,親愛的埃萊娜。」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另一組的中心人物、坐得稍遠的美麗的公爵小姐說。

埃萊娜公爵小姐微笑著;她站起身來,臉上帶著一個豔麗的女人的不變的笑容,她就是帶著這笑容跨進客廳的。她從給她讓路的男人們中間走過,身上綴有常青藤和青苔花邊的舞會服發出窸窣聲,白淨的肩膀、有光澤的頭髮和鑽石閃閃發亮,她誰也不瞧,但是對所有人微笑著,好像要盛情地賦予大家欣賞她的身材、豐滿的肩膀以及按照當時流行的做法大大袒露的胸脯和脊背的美的權利,同時她彷彿是在給舞會增添光彩,最後徑直走到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埃萊娜實在太美了,她身上不僅看不出任何賣弄風情的影子,而是相反,她似乎為她自己的那種無可懷疑的、使人大為傾倒的美而感到不好意思。她似乎想減少自己的美的魅力,可是又做不到。

「多麼漂亮的女人!」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這樣說。當她在子爵面前坐下,也帶著不變的微笑看著他時,子爵彷彿被不尋常的事所驚倒一樣,聳聳肩膀,垂下了眼睛。

「在這樣的聽眾面前,我擔心講不好。」他微笑著低下頭說。

公爵小姐把她的一隻裸露的豐滿的手搭在小桌子上,認為沒有說話的必要。她帶著微笑等待著。在子爵講述的整個時間裡,她都挺直身子坐著,不時看看自己的那隻輕輕放在桌子上的豐滿美麗的手,或者看看更加美麗的胸脯,整一整上面的鑽石項鍊;她理了幾次衣服的褶子,而當故事講到動聽處時,她回頭看一看安娜·帕夫洛夫娜,立刻露出與宮廷女官一樣的表情,然後又容光煥發地微笑著安靜下來。嬌小的公爵夫人也跟著埃萊娜離開茶桌過來了。

「等一下,我要拿上我的針線活兒。」她說道。「怎麼啦?您在想什麼?」她對伊波利特公爵說。「把我的手提包拿過來。」

公爵夫人微笑著,和大家說著話,突然換了個姿勢,坐好後,快活地整理一下衣裳。

「現在我坐得舒服了。」她說了一句,便請求開始講故事,自己做起針線活兒來。

伊波利特公爵把手提包拿過來給她,自己也跟著她過來,把圈椅挪到離她很近的地方,在她身旁坐下了。

這個非常可愛的伊波利特的驚人之處,是他很像他那美麗的妹妹,而更加驚人的是,他雖然很像妹妹,但驚人地愚蠢。他的面容與他的妹妹相同,但是妹妹的那種樂天的、洋洋自得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和始終不變的微笑,她的身材的不同尋常的古典美,使得她身上的一切熠熠生輝;而伊波利特則相反,同樣的面容由於他生性愚鈍而變得模糊不清,總是表現出一副自以為是和憤憤不平的神氣,而身體則瘦削和羸弱。眼睛、鼻子和嘴——這一切似乎擠在一起,形成一個毫無表情的、枯燥無味的鬼臉,而雙臂和雙腿總是採取不自然的姿勢。

「這不是一個講鬼魂的故事吧?」他在公爵夫人身旁坐下後問道,急忙把帶柄眼鏡舉到眼上,彷彿沒有它就不能開口講話似的。

「完全不是,親愛的。」講故事的人聳聳肩,驚奇地回答道。

「這是因為我討厭關於鬼魂的故事。」伊波利特公爵說,從他的語氣可以看出,他在說了這句話後才明白它的意思。

由於他說話自以為是,誰也弄不清他說的話非常聰明還是非常愚蠢。他身上穿著深綠色的燕尾服和他自己所說的顏色像受驚的山林水澤仙女的大腿一樣的長褲,腳上穿著長統襪和半高靿皮鞋。

子爵很動聽地講了當時流傳的一個傳說,說當甘公爵秘密來到巴黎會見喬治小姐,在那裡碰到也受到女演員喜愛的波拿巴,拿破崙在那裡碰到公爵後,他的昏厥病突然發作,處於公爵的支配之下,而公爵沒有利用這個機會,後來波拿巴反而處死公爵來報答他的寬宏大量。

這故事很動聽也很有意思,特別是講到這兩個情敵突然相互認出了對方的地方,女士們聽了似乎都很激動。

「講得好極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用疑問的目光回頭看了看嬌小的公爵夫人說。

「好極了。」嬌小的公爵夫人也低聲說了一句,順手把針插進活計,似乎想以此說明,這故事太有趣和太迷人了,使得她無法繼續幹活兒了。

子爵很看重這無言的讚許,感激地笑了笑,開始繼續往下講;然而這時安娜·帕夫洛夫娜發現,她一直注意的那個可怕的年輕人正在非常熱烈和非常大聲地和神父說話,便趕到發生危險的地方去幫忙。果然,皮埃爾已經和神父談起了政治均勢問題,而神父看來對這個熱情純樸的年輕人產生了興趣,便對他闡述起自己心愛的思想來。兩人交談得過於熱烈和無拘無束,這使得安娜·帕夫洛夫娜很不高興。

「手段是歐洲的均勢和民權。」神父說道。「只要一個像俄羅斯那樣的以野蠻聞名的強大國家出來領導旨在建立歐洲的均勢的聯盟,這就能拯救世界!」

「您如何得到這種均勢呢?」皮埃爾剛要開始說話,這時安娜·帕夫洛夫娜走了過來,用嚴厲的目光看了皮埃爾一眼,問那位義大利神父對這裡的氣候是否習慣。義大利人的臉突然變了,顯出一種令人覺得難受的假裝的愉快表情,看來他在同婦女談話時習慣於這樣做。

「我有幸應邀參加府上的晚會,對諸位先生、尤其是諸位女士卓越的智慧和教養深感欽佩,尚未想到氣候如何的問題呢。」他說。

安娜·帕夫洛夫娜沒有放開神父和皮埃爾,為了便於觀察,便讓他們參加大家的談話。

這時客廳裡又進來了一位客人。這位新來的客人就是嬌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年輕的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鮑爾康斯基公爵身材不高,是一個英俊的青年,面部線條清晰,表情冷漠。他身上的一切,從疲倦苦悶的目光到緩慢勻整的步伐,都與他那嬌小的、活躍的妻子形成最鮮明的對照。看來他不僅認識客廳裡所有的人,而且已對他們感到膩煩,連看他們一眼和聽他們說話都覺得無聊。在所有他厭煩的人當中,他最討厭的似乎是他的漂亮的妻子。他做了一個損害他的俊秀容貌的怪臉,背過身去不理她。他吻了吻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手,眯縫著眼睛朝大家看了看。

「您要去打仗嗎,公爵?」安娜·帕夫洛夫娜問道。

「庫圖佐夫將軍願意讓我當他的副官……」鮑爾康斯基說,他像法國人一樣,在說到庫圖佐夫時,把重音放在最後的音節上。

「那麼您的妻子麗莎怎麼辦呢?」

「她將到鄉下去住。」

「您怎麼能讓我們見不到您那可愛的妻子呢?」

「安德烈,」他的妻子用她跟別人說話時的那種嬌滴滴的語氣對他說,「子爵給我們講了一個關於波拿巴和喬治小姐的故事,講得好極了!」

安德烈公爵眯起了眼睛,轉過頭去。從安德烈公爵跨進客廳之時起,皮埃爾一直用快樂和友好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時走到他的跟前,拉住他的一隻手。安德烈公爵沒有回頭,皺起了眉頭,對有人碰他的手錶示不快,但是看到皮埃爾的笑容可掬的臉後,也突然善意地和愉快地笑了笑。

「瞧!……連您也到社交場所來了!」他對皮埃爾說。

「我知道您要來。」皮埃爾回答道。「我將到您那裡吃晚飯。」他為了不妨礙子爵繼續講他的故事,壓低聲音加了一句。「可以嗎?」

「不,不行。」安德烈公爵笑著說,同時握一握皮埃爾的手向他表示,這事用不著問。他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瓦西里公爵和女兒站起身來,男人們也都站起來給他讓路。

「請您原諒,親愛的子爵。」瓦西里公爵對那位法國人說,親熱地拉住他的一隻袖子向下往椅子上摁,叫他不要站起來。「英國公使的這個倒霉的慶祝會使我失去了這樣的快樂並打斷了您的故事。」他又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離開您的令人陶醉的晚會,我感到十分難過。」

他的女兒埃萊娜公爵小姐輕輕地撩起衣裙在椅子中間走,她美麗的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開朗。當她從皮埃爾身旁經過時,皮埃爾用幾乎是恐懼的和充滿熱情的目光看著這個美人。

「真漂亮。」安德烈公爵說。

「真美。」皮埃爾也說。

瓦西里公爵從身邊經過時抓住皮埃爾的一隻手,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

「請您管教管教這頭熊吧!」他說。「他已在我家住了一個月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參加社交活動。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沒有比跟聰明的女人交往更重要的事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笑了笑,答應照顧皮埃爾,她知道皮埃爾的父親和瓦西里公爵是親戚。原先與我的姑媽坐在一起的那位上了年紀的太太急忙站起來,在前廳裡追上了瓦西里公爵。她臉上原有的那種假裝的興致消失了。她的善良的、哭腫了的臉上只有不安和恐懼的表情。

「公爵,您說,關於鮑里斯的事怎麼樣了?」她在前廳裡追著公爵說。(她在說出鮑里斯的名字時把重音放在「鮑」上。)「我不能再在彼得堡待下去了。告訴我,我能把什麼樣的訊息帶給我那可憐的孩子?」

儘管瓦西里公爵很不樂意聽這位上年紀的太太的話,對她幾乎不大禮貌,甚至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但是她還是臉上堆起親切感人的微笑,拉住他的一隻手,不讓他離開。

「您只要在皇上面前說一句話,他就可以直接調到近衛軍裡去了。」她懇求說。

「請您相信,公爵夫人,我一定盡力而為,」瓦西里公爵回答道,「但是我去求皇上有困難;我勸您通過戈利岑公爵去找魯緬採夫,這樣做比較合適。」

這位上年紀的太太名叫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她的家族是俄國的望族之一,但是她很窮,早已不參加上流社會的活動,失去了昔日的各種關係。現在她到這裡來,是為了求人把自己的獨生兒子調進近衛軍。只是為了見到瓦西里公爵,她自報姓名來參加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也只是為了這個目的,她耐心地聽了子爵講的故事。瓦西里公爵的話使她非常吃驚;她的那張曾經很漂亮的臉露出了怨恨的表情,但是這隻延續了一分鐘。她又微微一笑,緊緊地抓住瓦西里公爵的一隻手。

「聽我說,公爵,」她說,「我從來沒有求過您,往後也永遠不會求您,從來也沒有提起過家父對您的情誼。現在我求您看在上帝的分上替我的兒子辦這件事,我將把您看做大恩人。」她急急忙忙地添了一句。「請您不要生氣,您就答應我吧。我求過戈利岑,他拒絕了。希望您還像從前那樣善良。」她說,竭力想苦笑一下,可是她的眼睛卻飽含著淚水。

「爸爸,我們要遲到了。」等在門口的埃萊娜公爵小姐轉過她那長在具有古典美的肩膀上的漂亮的腦袋說。

在上流社會中,權勢是一種資本,需要愛惜它,使它不至於消失。瓦西里公爵知道這一點,他考慮到,如果他為有求於他的所有人去求情,那麼很快他就不能為自己的事去求人,因此他很少使用自己的權勢。然而在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的事情上,在她再一次提出請求後,瓦西里公爵有一種類似受良心責備的感覺。她對他說的是實情:他走上仕途有賴於她的父親的扶植。除此之外,他從她做人處世的態度上看出,她屬於這樣的一種女人,尤其是那些做母親的,她們一旦拿定主意,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不然她們每時每刻地纏住你,甚至前來吵鬧。這最後的一個想法使他猶豫起來。

「親愛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他用通常的親暱和苦悶的語氣說,「我幾乎無法做到您想要我做的事;但是為了向您證明我如何敬愛您和懷念您已故的父親,我要做這件無法做到的事:設法把您的兒子調到近衛軍去,我向您保證。您滿意了吧?」

「親愛的,您是我的恩人!我想您一定會這樣做的;我知道您是多麼的善良。」

他想要走了。

「請您稍等,還有兩句話。什麼時候把他調到近衛軍去……」她有點猶豫起來。「您同米哈依爾·伊拉里翁諾維奇·庫圖佐夫很要好,請把鮑里斯介紹給他當副官。那樣我就放心了,那樣……」

瓦西里公爵微微一笑。

「這一點我可不能答應。您知道,自從庫圖佐夫被任命為總司令後,人們都把他包圍起來了。他本人對我說過,所有莫斯科的貴夫人好像商量好了一樣,都要把自己的兒子送給他當副官。」

「不,您就答應吧,我親愛的恩人,不然我不放您走。」

「爸爸,」那位美人又用同樣的語氣說,「我們要遲到了。」

「好吧,再見,再見了,您瞧……」

「那麼您明天就奏明皇上?」

「一定,而向庫圖佐夫求情的事我不答應。」

「不,您就答應吧,答應吧,巴齊爾。」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他背後說道,臉上露出賣弄風情的年輕女子的微笑,過去她想必常帶著這樣的笑容,而現在它與她的那張憔悴的臉很不相稱。

看來她忘記了自己的年齡,按照習慣使用起自古以來婦女擁有的所有手段來。但是等瓦西里公爵一齣門,她的臉又露出了原先的那種冷漠的、假裝的表情。她回到了那些繼續聽子爵講故事的人那裡,又裝出聽故事的樣子,等著離開的時機,因為她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您認為最近上演的在米蘭加冕的喜劇如何?」安娜·帕夫洛夫娜問道。「是一齣新的喜劇:熱那亞和盧卡的人民向波拿巴先生表達了自己的願望。於是波拿巴先生坐在寶座上,實現了人民的願望!這太妙了!不,這簡直能使人發瘋!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安德烈公爵直視著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臉,冷冷一笑。

「‘上帝賜給我王冠,誰要碰它,誰就倒霉’。」他重複了波拿巴在戴上王冠時說的話。「聽說,他在說這些話時,儀表很美。」他補充了一句,並且用義大利語把拿破崙的話又說了一遍。

「我希望,」安娜·帕夫洛夫娜接著說,「這件事將使得人們忍無可忍了。各國君主再也不能容忍這個給一切造成威脅的人了。」

「君主們嗎?我不說俄羅斯,」子爵有禮貌地和不抱希望地說,「這些君主們可不是這樣!他們為路易十六,為王后,為伊麗莎白做了些什麼?什麼也沒有做。請相信我的話,他們將為背叛波旁王朝的事業而受到懲罰。這些君主們!他們居然派使節去祝賀那個王位篡奪者。」

他輕蔑地嘆了一口氣,又變了變身體的姿勢。長時間地用帶柄眼鏡看著子爵的伊波利特公爵聽到這句話時,突然全身轉向嬌小的公爵夫人,向她要了一枚針,用針在桌子上畫孔代家族的紋章給她看。他一本正經地給她講這個紋章,好像是公爵夫人求他這樣做似的。

「鑲圓天藍色獸嘴齒形邊的獸嘴形權杖——這就是孔代家族。」他說。

公爵夫人臉上掛著微笑聽著。

「如果波拿巴在法國王位上再待上一年,」子爵接著已開始的話頭說,從他的樣子看,他沒有聽別人說話,在這件他最瞭解的事情上只注意保持自己的思路,「那麼就可能弄到無法收拾的地步。陰謀、暴力、放逐、死刑,法國社會,我說的是上流社會,就將永遠被消滅,到那時……」

他聳了聳肩,兩手一攤。皮埃爾想要說什麼,因為他對談話很感興趣,但是看管著他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打斷了他的話。

「亞歷山大皇帝宣佈,」她帶著談到皇族時常有的憂傷說,「他要讓法國人自己選擇政體。我想,毫無疑問,整個民族一旦擺脫了篡位者的統治,就會歸順合法的國王。」安娜·帕夫洛夫娜說,她竭力想討好這個流亡者和保王派。

「這很難說。」安德烈公爵說。「子爵先生完全正確地認為,事情已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我想很難回到老路上去。」

「我聽人說,」皮埃爾紅著臉又加入到談話中來,「幾乎所有貴族已經站到了波拿巴一邊。」

「說這話的是波拿巴分子。」子爵說沒有朝皮埃爾轉過頭來。「現在很難弄清法國的社會輿論。」

「這是波拿巴說的。」安德烈公爵帶著冷笑說。(可以看得出,他不喜歡子爵,雖然他的眼睛沒有看著子爵,但他的話是針對子爵的。)

「‘我向他們指出了光榮的道路,他們不願意走,’」他在沉默了一會兒後說,又引用了拿破崙的話,「‘我向他們敞開了我的候見室,他們卻成群結隊地擁進來……’我不知道,他在多大程度上有權這樣說。」

「沒有任何權利,」子爵說,「在殺害當甘公爵後,甚至最偏心的人也不再把他看做英雄。即使他對某些人來說曾經是英雄,」他轉身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那麼當甘公爵被殺害後,天上就多了一個殉難者,而地上則少了一個英雄。」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餘的人還沒有來得及用微笑對子爵的這些話表示讚許,皮埃爾又插了進來,安娜·帕夫洛夫娜雖然預感到他將說出不成體統的話,但是已經攔不住了。

「處死當甘公爵,」皮埃爾說,「從國家考慮有其必要性;我正好認為拿破崙敢於一個人承擔這樣做的責任,是他精神的偉大之處。」

「我的上帝!」安娜·帕夫洛夫娜驚恐地低聲說。

「怎麼,皮埃爾先生,您認為無故殺人是精神的偉大?」嬌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一面微笑著,一面把針線活兒朝自己身邊挪。

「啊!哦!」不同的聲音一起說道。

「妙極了!」伊波利特公爵用英語說,用手掌拍起膝蓋來。子爵只聳了聳肩。

皮埃爾從眼鏡上方得意洋洋地看了聽眾一眼。

「我之所以這樣說,」他不顧一切地接著說,「是因為波旁王族逃離革命,使人民處於無政府狀態之中;只有拿破崙一人善於理解革命,並且能夠戰勝它,因此為了共同的利益,他不能對一個人手軟,可惜他的生命。」

「您要不要到那一桌去?」安娜·帕夫洛夫娜問道。但是皮埃爾沒有回答,繼續往下說。

「不,」他說得愈來愈興奮,「拿破崙很偉大,因為他站得比革命高,去掉了革命的弊病,保留了好的東西——公民的平等權利、言論和出版自由等等,只因為如此,才取得了政權。」

「不錯,假如他取得政權後不用它來殺人,而是把它交還給合法的國王,」子爵說,「那麼我就稱他為一個偉大的人。」

「他不可能這樣做。人民把權力交給他,只是為了讓他設法讓人民不受波旁王朝的統治,這是因為人民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人。革命是偉大的事業。」皮埃爾先生接著說,他不顧一切地插進這一句帶有挑戰性的話,顯示出他年輕氣盛和要把一切儘快傾吐出來的願望。

「革命和弒君都是偉大的事業?……既然如此……您究竟要不要到那一桌去?」安娜·帕夫洛夫娜又問了一句。

「社會契約。」子爵帶著溫和的微笑說。

「我說的不是弒君。我說的是思想。」

「不錯,是掠奪、殺人和弒君的思想。」又有人用譏諷的語氣打斷他。

「當然,那是一些極端的做法,但是全部意義不在於此,意義在於人權,在於擺脫偏見的束縛,在於公民一律平等;所有這些思想拿破崙都全部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了。」

「自由和平等,」子爵輕蔑地說,似乎已最後拿定主意要向這個青年證明他說的都是蠢話,「都是譁眾取寵的大話,早就名聲掃地。誰不喜歡自由和平等呢?我們的救世主早已宣揚過自由和平等。難道革命後人們變得更幸福了嗎?恰恰相反。我們想要自由,而波拿巴消滅了它。」

安德烈公爵面帶微笑,時而看看皮埃爾,時而看看子爵,時而看看女主人。在皮埃爾發生越軌的行動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儘管有社交活動的經驗,一開頭也嚇壞了;但是她看到,雖然皮埃爾發表了褻瀆神聖的言論,然而子爵並沒有發怒,同時她確信要岔開這些話已不可能,於是她便同子爵聯合起來,集中力量攻擊皮埃爾。

「不過,親愛的皮埃爾先生,」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您說的偉大人物可以不經審判無辜地處死公爵和隨便什麼人,對此您怎麼解釋呢?」

「我想問,」子爵說,「皮埃爾先生如何解釋霧月十八日?難道這不是欺騙嗎?這是玩弄魔術,完全不像偉大人物的行為。」

「還有他殺死非洲俘虜的事呢?」嬌小的公爵夫人說,「這真可怕!」說完她聳了聳肩。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大老粗。」伊波利特公爵說。

皮埃爾先生不知道該回答誰才好,他掃視了大家一眼,微微一笑。他的微笑不像別人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相反,當他露出笑容時,臉上嚴肅的、甚至有點憂鬱的表情突然一下子消失了,出現了另一種稚氣而和善的、甚至有點笨拙的表情,好像是在請求原諒一樣。

第一次見到他的子爵這時才明白,這個雅各賓派完全不像他的言語那麼可怕。大家都不說話了。

「你們怎麼能要他一下子對所有的人作出回答呢?」安德烈公爵說。「同時在談到一位國務活動家的活動時,應當區分哪些是私人行為,哪些是統帥或皇帝的行為。我這樣覺得。」

「對,對,自然是這樣。」皮埃爾接過來說,他為有人幫忙而高興。

「不能不承認,」安德烈公爵繼續說,「阿爾科拉橋上的拿破崙是偉大的,在雅法的醫院裡向鼠疫患者伸出手去的拿破崙是偉大的,但是……但是也有很難為之辯護的其他行為。」

看來安德烈公爵這樣說是想緩和一下皮埃爾的那些說得過於直率的話,他站起身來準備要走,給妻子作了個暗示。

伊波利特公爵突然站了起來,用手勢叫大家不要動,並請大家坐下,說道:

「啊!今天有人給我講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應該說出來與你們共享。對不起,子爵,我將用俄語講;不然它就沒有味道了。」

於是伊波利特公爵開始用俄語講,他的口音好像在俄國只待過大約一年的法國人講俄語一樣。大家都停住了,因為伊波利特公爵有聲有色地懇求他們注意聽他的故事。

「莫斯科有一位貴夫人,一位太太。她很吝嗇。她需要找兩個跟在車後的僕役。個子要高高的。這符合她的趣味。她已有一個貼身女僕,個子更高。她說……」

這時伊波利特公爵沉思起來,顯然是在苦思冥想往下怎麼說。

「她說……是的,她說:‘丫頭(貼身女僕),快穿上號衣,跟著我,在車後頭,去拜客。’」

講到這裡時,聽眾還沒有笑,伊波利特公爵自己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產生了不利於他的效果。然而許多人,其中包括那位上年紀的太太和安娜·帕夫洛夫娜,還是笑了笑。

「她坐上車走了。突然颳起了大風。丫頭的帽子刮掉了,長頭髮散了開來……」

這時他再也忍不住了,便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說:

「於是整個上流社會都知道了……」

笑話講到這裡就完了。儘管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講這個笑話和為什麼一定要用俄語講,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別的人都稱讚伊波利特公爵的好意,是他如此愉快地結束了皮埃爾先生令人不快的和沒有禮貌的越軌行為。在聽完笑話後,人們開始分散進行閒談,談的是下一次和上一次的舞會以及戲劇演出,還有誰將在何時何地見面等等。

客人們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舉行了一個令人陶醉的晚會表示感謝後,開始散了。

皮埃爾動作笨拙。他很胖,個子比一般人要高,肩膀寬闊,淺紅色的手很大。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他不知道如何進客廳,更不知道如何出客廳,也就是說,不會在出客廳前說一些特別令人愉快的話。此外,他還常常心不在焉。站起身時,他沒有拿自己的帽子,卻抓起了一頂綴有將官羽飾的三角帽,在手裡拿著,扯著上面的帽纓,直到那位將軍請他歸還為止。但是他心不在焉以及不知道如何進客廳和如何在客廳裡說話的缺點,卻由溫厚、純樸和謙恭的表情彌補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向他轉過身來,以基督徒的溫和表示原諒他的越軌行動,朝他點了點頭。

「希望能再見到您,並且希望您能改變自己的看法,親愛的皮埃爾先生。」她說。

當她說這些話時,皮埃爾什麼也沒有回答,只鞠了一躬,並再次向大家露出了微笑,這微笑什麼也不說明,只說明這樣一點:「看法歸看法,你們可以看到,我是一個多麼善良和多麼好的年輕人。」所有的人連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安德烈公爵到了前廳,把肩膀伸向給他披斗篷的僕人,淡漠地聽著他的妻子同也到了前廳的伊波利特公爵閒扯。伊波利特公爵站在漂亮的、懷孕的公爵夫人旁邊,舉著帶柄的眼鏡,直瞪瞪地看著她。

「請回吧,安妮特,您會感冒的。」嬌小的公爵夫人在同安娜·帕夫洛夫娜告別時說。「就這樣決定了。」她又低聲添了一句。

安娜·帕夫洛夫娜已同嬌小的公爵夫人談過有意給阿納託利和她的小姑子做媒的事。

「我就指望您了,親愛的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也低聲說,「您寫信問她並告訴我她的父親怎樣看待這件事。再見。」說完她離開了前廳。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嬌小的公爵夫人跟前,把臉湊近她,開始壓低聲音對她說一件事。

兩個僕人,一個是公爵夫人的,一個是他的,在等他們把話說完。兩人拿著披肩和長禮服站著,聽著他們不懂的法國話,他們臉部的表情卻表示,似乎他們懂得說的是什麼,但是不願意露出這一點。公爵夫人像平常一樣,說話時面帶微笑,聽的時候則笑出聲來。

「我很高興,沒有去參加英國公使的慶祝會,」伊波利特公爵說,「無聊……晚會好極了。好極了,不是嗎?」

「聽說,那裡將舉行一個很好的舞會。」公爵夫人翹起長著絨毛的小嘴唇回答道。「社交界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將參加。」

「不是所有的,因為您不去;不是所有的。」伊波利特公爵高興地笑著說,他從僕人手裡抓過披肩,甚至把僕人推開,親自動手把它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由於動作笨拙還是有意地(誰也無法弄清是怎麼回事),披肩已經披好了,他還很久沒有放開手,彷彿在擁抱著這個年輕的女人。

公爵夫人姿勢優美地躲開他,但是仍然微笑著,她轉過身來,看了丈夫一眼。安德烈公爵的眼睛閉著,他好像很疲倦,想要睡覺。

「您準備好了嗎?」他問妻子,兩眼有意不看她。

伊波利特公爵匆匆忙忙地穿上他的長禮服,這件新式的禮服長過腳跟,他穿著它磕磕絆絆地跟在公爵夫人後面跑到臺階上,這時僕人正扶著她上馬車。

「公爵夫人,再見。」他喊道,舌頭也像兩隻腳那樣不那麼靈活了。

公爵夫人撩起衣裙,在黑暗的馬車裡坐下了;她的丈夫整了整軍刀;伊波利特公爵藉口幫忙,給大家添亂。

「對不起,先生。」安德烈公爵用俄語冷淡而討厭地對妨礙他上車的伊波利特公爵說。

「我等著你,皮埃爾。」說話的仍然是安德烈公爵的聲音,不過語氣親切而柔和。

前導馬馭手催馬向前,馬車的車輪隆隆地響了起來。伊波利特公爵時斷時續地笑著,站在臺階上等著子爵,他答應把子爵送回家去。

「我說,我的親愛的,您的那位嬌小的公爵夫人非常可愛。非常可愛,」子爵在與伊波利特一起在馬車裡坐好後說,「非常可愛。」他吻了吻自己的手指尖。「完完全全是一個法國女人。」

伊波利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您知道,您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其實很可怕,」子爵接著說,「我同情那可憐的丈夫,那個小軍官,他裝出一副在位君主的樣子。」

伊波利特又撲哧一聲笑了,並且笑著說:

「您曾經說過,俄羅斯女人不如法國女人。應當善於籠絡她們。」

皮埃爾先到了,他像自家人一樣進了安德烈公爵的書房,立刻照老習慣在沙發上躺下,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這是愷撒的札記),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開始從中間讀起來。

「您在舍列爾女士家幹了些什麼?她現在就要完全病倒了。」安德烈公爵走進書房時一面說,一面搓著白淨的手。

皮埃爾整個身體轉了過來,弄得沙發咯吱咯吱響,他把興奮的臉轉向安德烈公爵,笑了笑,揮了揮手。

「不,這位神父很有意思,只不過對問題的理解不對頭……照我看來,永久的和平是可能的,但是我不知道這該怎麼說……不過不是通過政治均勢。」

安德烈公爵顯然對這種抽象的談話不感興趣。

「親愛的,不能把你所想的事到處去說。怎麼,你最後做了什麼決定沒有?是去當近衛騎兵還是去當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在沉默片刻後問道。

皮埃爾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盤起腿。

「您瞧,我還不知道幹什麼呢。這兩種工作我都不喜歡。」

「但是總應當做一個決定吧?你的父親正在等著呢。」

皮埃爾十歲時就和一個擔任家庭教師的神父一起到了國外,在那裡一直待到二十歲。他回到莫斯科時,父親辭退了神父,對兒子說:「現在你到彼得堡去吧,熟悉一下環境,選擇一件事情做做。你幹什麼我都同意。這是讓你帶給瓦西里公爵的一封信,這是錢。把所有情況寫信告訴我,我將在各個方面幫助你。」皮埃爾選擇差使已選擇了三個月,什麼結果也沒有。安德烈公爵對他說的就是這件事。皮埃爾擦了擦前額。

「他想必是一個共濟會員。」皮埃爾說,他指的是在晚會上見到的那位神父。

「所有這些都是荒誕無稽的想法,」安德烈公爵又阻止他說,「最好還是談一談正經事。你去過近衛騎兵隊嗎?……」

「不,還沒有去,不過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想對您說。現在正在進行反拿破崙的戰爭。如果這是為自由而戰,那麼我能理解,我就會第一個報名去服軍役;但是幫助英國和奧地利去反對世界上最偉大的人……這不好。」

安德烈公爵聽了皮埃爾這樣幼稚的話,只聳了聳肩膀。他做出對這種蠢話無法回答的樣子;但是對這個天真的問題確實很難作出與安德烈公爵不同的表示。

「如果所有的人只是根據自己的信念而去打仗,那麼就不會有戰爭了。」他說。

「那就太好了。」皮埃爾說。

安德烈公爵冷笑了一聲。

「也許這真的太好了,但是這一點永遠不會實現……」

「那麼您為了什麼去打仗呢?」皮埃爾問。

「為了什麼?我不知道。需要這樣做。此外,我去……」他停住了。「我去是因為我在這裡的這種生活不合我的心意!」

在隔壁的房間內,響起了婦女的衣服的窸窣聲。安德烈公爵好像醒過來一樣,身子猛地一抖,臉上露出了那種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廳裡曾經有過的表情。皮埃爾把雙腿從沙發上放下來。公爵夫人進來了。她已換上了仍然是雅緻的和顏色鮮豔的家常便服。安德烈公爵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把圈椅挪到她跟前。

「我常常想,為什麼,」她急忙坐到圈椅上,像平常一樣用法語說,「究竟為什麼安妮特不嫁人?你們大家,先生們,都很愚蠢,竟然沒有人娶她。恕我直說,你們根本不瞭解女人。您真喜歡爭論,皮埃爾先生!」

「我和您的丈夫也一直在爭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去打仗。」皮埃爾毫不拘束地對公爵夫人說,沒有年輕男子和年輕女人說話時常有的那種侷促不安的表現。

公爵夫人渾身抖動了一下。看來皮埃爾的話觸及了她的痛處。

「唉,我也這樣說!」她說。「我不明白,完完全全不明白,為什麼男人們不打仗就不行?為什麼我們女人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需要?就請您來評評理。我一直對他說:在這裡他是叔叔的副官,這個位置再好不過了。大家都知道他,都器重他。前些日子我在阿普拉克辛家聽到一位太太問道:‘這是有名的安德烈公爵嗎?’我說的完全是實話!」說著她笑了起來。「他到處都受歡迎。他能很容易地成為侍從武官。您知道,仁慈的皇上曾同他談過話。我和安妮特說,這件事很容易辦成。您以為如何?」

皮埃爾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發現他的朋友不喜歡談這件事,便什麼也沒有回答。

「您什麼時候走?」他問。

「唉!不要對我講他走的事,不要對我講。我不願意聽。」公爵夫人用一種任性頑皮的腔調說,她在客廳裡同伊波利特說話時用的就是這種腔調,而在家裡,在皮埃爾似乎是家庭成員的情況下,這樣說話顯然不合適。「今天,當我想到要斷絕所有這些可貴的聯絡時……還有,你知道嗎,安德烈?」她意味深長地朝丈夫眨眨眼。「我害怕,我害怕!」她低聲說,整個脊背顫動著。

安德烈公爵朝她看了一眼,從他的神情來看,似乎他在發覺房間裡除了他和皮埃爾外還有第三個人而感到有些驚訝;然而他還是冷淡而有禮貌地問妻子:

「你怕什麼呀,麗莎?我不明白。」他說。

「瞧,所有男人都是自私的;所有的,所有的男人都自私自利!自己為了滿足古怪的願望,天知道為了什麼扔下我,把我一個人送到鄉下幽禁起來。」

「別忘了,你同父親和妹妹在一起。」安德烈公爵低聲說。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孤身一人,沒有我的朋友們……還想要我不害怕呢。」

公爵夫人已經在埋怨了,她翹起了小嘴唇,臉上出現的已不是快樂的表情,而是一種兇狠的、像松鼠一樣的表情。她停住不說了,似乎認為當著皮埃爾的面說自己懷孕有失體面,可是問題的實質正在於此。

「我還是沒有明白,你害怕什麼。」安德烈公爵凝視著妻子慢吞吞地說。

公爵夫人漲紅了臉,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不,安德烈,我說,你完全變了,完全變了……」

「大夫叫你早點睡覺。」安德烈公爵說。「你還是去睡吧。」

公爵夫人什麼也沒有說,突然她的長著絨毛的小嘴唇顫抖起來;安德烈公爵站起身來,聳了聳肩,從房間的一頭走到那一頭。

皮埃爾透過眼鏡,驚訝和天真地時而看看他,時而看看公爵夫人,動了一下,似乎也想站起來,但是又改變了主意。

「對我來說,皮埃爾先生在這裡也不礙事。」嬌小的公爵夫人突然說道,她那漂亮的臉一下子拉長成為一副哭喪相。「我早就想對你說,安德烈,你為什麼對我變得這樣?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你要到部隊去,你不可憐我。為了什麼?」

「麗莎!」安德烈公爵只這樣喊了一聲;而在這喊聲裡既有請求,也有威脅,而主要的,是相信她自己會為自己的話後悔的;但是她急急忙忙地往下說:

「你對待我像對待病人或孩子一樣。我什麼都看見了。難道半年前你是這樣的嗎?」

「麗莎,我請求你不要說了。」安德烈公爵的語氣更嚴厲了。

皮埃爾在他們說話時愈來愈激動,他站起身來,走到公爵夫人面前。他好像見不得眼淚,自己眼看就要哭出聲來。

「公爵夫人,請您放寬心。這是您的感覺,因為,請您相信我的話,我自己有過體驗……由於……因為……不,請原諒,外人在這裡是多餘的……不,請您放寬心……再見……」

安德烈公爵拉住他的手。

「不,等一下,皮埃爾。公爵夫人的心很好,她不會讓我失去與你一起消磨一個晚上的快樂的。」

「不,他只想著自己。」公爵夫人說,氣憤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麗莎。」安德烈公爵提高聲調冷冰冰地說,這表明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突然公爵夫人漂亮的臉上氣憤的、像松鼠似的表情為一種有魅力的和令人同情的恐懼表情所代替;她皺眉蹙額,用自己美麗的小眼睛看了丈夫一眼,臉上露出了畏怯的和認錯的表情,這種表情通常在一隻迅速而無力地搖動著耷拉下來的尾巴的狗臉上可以看到。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公爵夫人說,她用一隻手撩起衣裙,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的前額。

「再見,麗莎。」安德烈公爵說,他站起身來,像對待外人一樣,有禮貌地吻她的手。

朋友倆沉默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皮埃爾不時地看看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則用他的小手擦擦前額。

「咱們去吃晚飯吧。」他嘆口氣說,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

他們走進一個重新裝修過的優雅而豪華的餐廳。這裡的一切,從餐巾到銀器、瓷器和玻璃器皿,都帶有年輕夫婦家裡的用具特有的光澤。在吃飯中間,安德烈公爵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顯出心裡有話早就想說、現在突然決定要說出來的樣子,帶著皮埃爾從未見過的神經質的激動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永遠,永遠也不要結婚,我的朋友;請聽我的忠告:在你還不敢說你已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之前,在你還沒有停止愛你選中的女人,沒有把她看清楚之前,不要結婚;否則你就會鑄成大錯,無法挽回。到年老和毫不中用時再結婚吧……不然你身上一切好的和高尚的東西就會喪失掉。一切都將浪費在瑣碎的小事上。真的,真的,真的!你不要這樣驚奇地看著我。如果你在結婚後希望自己將來有所作為的話,那麼每走一步你都會感覺到,對你來說,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對你關上了門,只有客廳的門敞著,你在那裡將像宮廷的奴僕和白痴一樣站在那裡……就是這樣!」

他用力揮了一下手。

皮埃爾摘下眼鏡,他的臉因此變了樣,顯得更為和善,他驚奇地望著朋友。

「我的妻子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安德烈公爵接著說道,「這是世上少有的女人之一,做她的丈夫可以不必為自己的名譽擔心;但是,我的天,要是我現在能重新成為單身漢,我願意付出一切!這是我對你一個人第一次這樣說,因為我喜歡你。」

安德烈公爵說這話時,更不像那個懶洋洋地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廳的圈椅裡、眯著眼睛含糊不清地說著法國話的鮑爾康斯基了。他的冷冰冰的臉上每塊肌肉都在神經質地顫動著;他那雙不久前似乎生命之火已經熄滅的眼睛,現在閃現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芒。可以看出,他平時愈是顯得毫無生氣,在這幾乎是病態的激動的時刻就愈是精神煥發。

「你不明白我為什麼講這些話。」他繼續說道。「因為這是生活中的一大段經歷。你說起波拿巴和他的發跡史。」他說,雖然皮埃爾沒有說過波拿巴的事。「你談到波拿巴;但是當波拿巴埋頭苦幹、一步步走向目標時,他是自由的,除了目標之外,他什麼也沒有——他達到了目標。但是如果把自己與女人拴在一起——像一個戴腳鐐的囚犯一樣,你就會失去任何自由。你的一切希望和精力只會使你感到苦惱,使你遭受悔恨的折磨。客廳、流言蜚語、舞會、虛榮心、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這些成了我無法走出的怪圈。我現在就要上戰場,去參加從未有過的偉大的戰爭,而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我受人愛慕,說話尖刻,」安德烈公爵接著往下說,「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裡,大家都很注意地聽我講話。那是一幫愚蠢的人,而我的妻子和這些女人離開他們就無法過日子……要是你能知道所有這些高貴的女人和一般女人是什麼貨色就好了!我的父親說得對。自私自利,愛好虛榮,愚昧無知,微不足道——女人們露出本來面目時就是這樣。你在社交場合看她們一眼,似乎覺得有點什麼東西,其實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是的,不要結婚,親愛的,千萬不要結婚。」安德烈公爵最後說。

「我覺得可笑,」皮埃爾說,「您認為自己,您認為自己沒有才幹,認為您的一生被生活毀了。其實您前程遠大,前途無量。而且您……」

他沒有說您將怎麼樣,但是他的語氣就已表明他非常看重自己的朋友,對他的前途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怎麼能這樣說!」皮埃爾想道。他認為安德烈公爵是具有所有美德的典範,他這樣認為是由於安德烈公爵身上高度地集中了皮埃爾所缺少的品質,這些品質可用「毅力」這一概念最貼切地表達出來。皮埃爾一向對安德烈公爵善於同各種不同的人應酬而感到驚訝,欽佩他的非凡的記憶力和博學多識(他什麼都讀,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瞭解),而最欽佩的是他工作和學習的能力。如果說皮埃爾對安德烈缺乏幻想和哲理思考(皮埃爾特別喜歡這樣做)的能力感到吃驚的話,那麼他認為這不是缺點,而是長處。

在朋友之間最好的和最純樸的關係中,奉承和稱讚是必要的,正如車輪需要抹油才能運轉一樣。

「我是一個已經完蛋的人。」安德烈公爵說道。「我的事有什麼可說的?讓我們來談談你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因自己出現寬慰的想法而高興地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霎時間在皮埃爾的臉上反映出來。

「關於我的事有什麼好講的?」皮埃爾說,他咧開嘴,露出無憂無慮的快活的微笑。「我算是什麼人?我是一個私生子!」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可以看出,他是作了很大努力後才說出這句話的。「既無身份,又無財產……有什麼辦法呢,其實……」但是他沒有說出其實怎麼樣。「我目前很自由,感到很舒服。我只是怎麼也不知道我該開始做什麼。我曾想和您好好商量一下。」

安德烈公爵用和善的目光看著他。但是在他的友好和親切的目光裡仍然露出一種優越感。

「我覺得你非常可貴,尤其是因為你是我們整個上流社會中惟一的活人。你感到很舒服。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這反正都是一樣的。你到任何地方去都會受歡迎,但是記住一點:你別再去庫拉金家,別再過這樣的生活。所有這些酗酒和尋歡作樂的事,這一切……對你都不合適。」

「有什麼辦法呢,我的親愛的,」皮埃爾聳聳肩膀說,「女人哪,我的親愛的,這些女人!」

「我弄不明白。」安德烈回答道。「正派女人,這是另一回事;但是庫拉金家的女人,女人和酒,我不明白!」

皮埃爾住在瓦西里·庫拉金公爵家,和他的兒子阿納託利一起過著放蕩的生活,家裡的人為了使阿納託利改邪歸正,打算讓他娶安德烈公爵的妹妹。

「您知道嗎,」皮埃爾說,他腦子裡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個很好的想法,「說真的,我早就這樣想了。過這種生活什麼事也決定不了,什麼事也不能好好考慮。腦袋痛得很,又沒有錢。今天他邀請過我,我沒有去。」

「你敢向我保證不去嗎?」

「保證不去!」

皮埃爾從他的朋友家出來時,已是夜裡一點多鐘了。彼得堡六月的夜是明亮的夜。皮埃爾僱了一輛馬車,打算回家。但是他離家愈近,愈覺得這個更像黃昏和早晨的夜裡無法入睡。沿著空蕩蕩的街道望去,可以看得很遠。途中皮埃爾回想起,今天晚上在阿納託利那裡照例有人聚賭,賭完後通常要狂飲一場,最後以皮埃爾喜愛的娛樂結束。

「到阿納託利那裡去倒也不錯。」他想。但是立刻想起他對安德烈公爵許下的不到阿納託利那裡去的諾言。

然而他立刻又像所謂意志薄弱的人常有的那樣,熱切希望再一次體驗一下他非常熟悉的放蕩生活,於是他便決定前去。這時馬上又產生一個想法,認為許下的諾言毫無意義,因為在向安德烈公爵許諾之前,也向阿納託利公爵下過保證去他那裡;最後他想,所有這些諾言都是一些空洞的東西,沒有確定的內容,尤其是隻要設想一下明天也許他就會死去,或者發生意外事件,到那時也就沒有履行諾言和不履行諾言的問題了。皮埃爾常常進行諸如此類的推論,結果打消了所有的決定和意圖。他便去找阿納託利了。

他到了近衛騎兵營房旁阿納託利居住的一座大房子前,上了燈火未熄的臺階和樓梯,進了一扇敞開著的門。前廳裡沒有人;這裡亂放著空酒瓶、斗篷和套鞋,散發出一股酒氣,聽得見遠處的說話聲和叫喊聲。

賭博和晚餐已經結束了,但是客人還沒有散。皮埃爾脫掉斗篷,進了第一個房間,那裡殘羹剩飯還沒有收拾,一個僕人以為沒有人看見他,正在偷偷地喝杯裡剩下的酒。從第三個房間裡傳來熟悉的喧鬧聲、笑聲和叫喊聲以及狗熊的吼聲。七八個年輕人神情緊張地聚集在敞開的窗戶旁。三個人在玩一頭小熊,一個人拉著鏈子,用狗熊來嚇唬另一個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盧布!」一個人喊道。

「不能用手扶東西!」另一個人喊道。

「我押多洛霍夫!」第三個人喊道。「庫拉金,你來當證人。」

「喂,別玩小熊了,這裡在打賭呢。」

「要一口氣喝下去,不然就算輸了。」第四個人喊道。

「雅科夫!拿一瓶酒來,雅科夫!」主人喊道,這是一個身材頎長的美男子,他站在人群中間,身上穿一件薄襯衣,敞著胸。「等一等,先生們。瞧,彼得魯沙來了,親愛的朋友。」他對皮埃爾說。

這時一個身材不高、長著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的人從視窗喊道:「到這裡來——你來主持打賭!」他的聲音在所有這些喝醉酒的人的聲音中顯得最為清醒。這就是多洛霍夫,他是謝苗諾夫近衛團的軍官,著名的賭徒和愛好決鬥的尋釁鬧事者,同阿納託利住在一起。皮埃爾微笑著,快活地看看自己的周圍。

「我什麼也不明白。怎麼回事?」他問。

「等一等,他沒有喝醉。把那瓶酒給我。」阿納託利說,順手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杯子,走到皮埃爾跟前。

「先喝了再說!」

皮埃爾開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皺起眉頭看看又聚集在窗戶旁的喝醉酒的客人們,注意聽他們在說什麼。阿納託利一面給他倒酒,一面對他說,多洛霍夫跟在場的英國海軍軍官史蒂文斯打賭,說他能坐在三樓的窗臺上,兩條腿垂到窗外,喝下一瓶羅姆酒。

「你把這一瓶全喝完,」阿納託利把最後一杯遞給皮埃爾,說道,「不然不放你走!」

「不,我不想喝了。」皮埃爾說,推開阿納託利,走到窗戶跟前。

多洛霍夫握住英國人的手,清楚而明確地說出打賭的條件,他主要是說給阿納託利和皮埃爾聽的。

多洛霍夫中等身材,長著一頭鬈髮和一雙明亮的藍眼睛。他大約有二十五歲。他像所有步兵軍官一樣,沒有留鬍子,因此他的嘴就整個地露了出來,這是他臉上最惹人注意的部分。這張嘴的嘴形很好看。在中間,上唇像一個尖角一樣有力地垂到結實的下唇上,在兩邊嘴角常常形成類似笑窩的東西,一邊一個;所有這一切,特別是連同堅定的、放肆無禮的、聰明的目光,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使得人們不能不注意這張臉。多洛霍夫並不富有,也沒有各種門路。儘管阿納託利大手大腳,一年要花掉幾萬盧布,但是跟他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卻能使得阿納託利本人和認識他倆的人都十分尊重他,尊重的程度超過了尊重阿納託利。多洛霍夫進行各種形式的賭博,幾乎總是贏家。不管他喝多少,他從來不失去清醒的頭腦。無論是阿納託利還是多洛霍夫,在當時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當中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瓶羅姆酒拿來了;窗框使人無法坐在靠外牆有些傾斜的窗臺上,於是兩個僕人便動手拆它,他們在周圍的老爺們七嘴八舌的指揮下和叫喊聲中變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阿納託利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氣走到了窗前。他想要毀壞點什麼。他推開那兩個僕人,使勁拉窗框,但是窗框一動也不動。可是卻把玻璃打碎了。

「喂,你來,大力士。」他對皮埃爾說。

皮埃爾抓住橫檔,使勁一拽,喀嚓一聲,柞木的窗框有的地方斷裂了,有的地方被拽出來了。

「全部拆掉,不然會以為我扶住東西呢。」多洛霍夫說。

「這個英國人吹牛……是吧?……好了嗎?」阿納託利問。

「好了。」皮埃爾說,眼睛看著拿了一瓶羅姆酒走到窗前來的多洛霍夫,從視窗可以看到天空的亮光和天空中正在融成一片的早霞和晚霞。

多洛霍夫手裡拿著一瓶羅姆酒,跳到窗臺上。

「聽著!」他站在窗臺上朝房間裡的人喊了一聲。大家都不說話了。

「我打賭(他為了讓那個英國人聽得懂,講的是法語,不過講得不那麼好)。打五十金盧布的賭,要不要加到一百盧布?」

「不,五十盧布。」英國人說。

「好吧,就賭五十金盧布,我坐在窗臺上,就坐在這個地方(他俯下身,指了指窗外牆上有些傾斜的突出部分),不扶住任何東西,瓶不離嘴地一口氣把這瓶羅姆酒全喝完……這樣行嗎?……」

「很好。」英國人說。

阿納託利朝英國人轉過身來,抓住他的燕尾服的一個紐扣,俯視著他(英國人個子很小),開始用英語對他重複打賭的條件。

「等一等。」多洛霍夫喊了起來,用瓶子敲敲窗戶,以引起大家的注意。「等一等,庫拉金;你們聽我說。如果有人也敢這樣做,那麼我給他一百金盧布。明白了嗎?」

英國人只點了點頭,似乎沒有明確表示他是否打算按這個新的條件打賭。雖然這英國人已點頭表示都聽懂了,但是阿納託利沒有放開他,還是把多洛霍夫的話翻譯成英語給他聽。一個今天晚上賭輸了的年輕瘦削的禁衛驃騎兵軍官爬到窗臺上,探出身去朝下看了一眼。

「啊—喲!」他望著窗下人行道上的石板說。

「別胡來!」多洛霍夫喊道,把他從窗臺上拽下來,那軍官被馬刺絆住,笨手笨腳地跳進屋裡。

為了拿起來方便,多洛霍夫把酒瓶放在窗臺上,小心翼翼地和慢慢地爬上窗戶。他垂下雙腿,用兩手撐住窗沿,打量了一下,坐穩了,身子朝左右挪了挪,拿起了酒瓶。雖然天已經大亮了,阿納託利仍然拿來了兩支蠟燭放到窗臺上。穿著白襯衫的多洛霍夫的脊背和他長著鬈髮的腦袋從兩邊被照亮。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窗戶旁。英國人站在前面,皮埃爾只是微笑著,什麼也沒有說。在場的一個比別人年紀大的人,露出恐懼和氣憤的臉色,突然向前擠,想要抓住多洛霍夫的襯衫。

「諸位先生,這是胡鬧,他會摔死的。」這個比較有理智的人說。

阿納託利攔住他。

「別碰他,你會把他嚇著的,他就會摔死。怎麼樣?……那怎麼辦呢?……啊?……」

多洛霍夫轉過身來,讓自己坐穩點,又用兩手撐住窗沿。

「如果有人再擠到我跟前來,」他從抿緊的薄嘴唇裡擠出這句話來,平常他很少這樣說話,「我馬上就把他扔到下面去。就這麼辦!……」

他說完「就這麼辦」,又轉過身去,放下了雙手,拿起酒瓶把它湊到嘴邊,朝後仰起頭,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舉起了空著的手。一個動手收拾碎玻璃的僕人,彎著腰停住不動了,目不轉睛地看著窗戶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納託利筆直地站著,睜大了眼睛。英國人噘起嘴,從一旁看著。那個試圖阻止打賭的人跑到房間的角落裡,臉朝牆躺倒在沙發上。皮埃爾捂住臉,微弱的笑容仍遺留在他臉上,雖然現在臉上出現的是恐懼和害怕的表情。大家都沒有說話。皮埃爾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多洛霍夫還是那樣坐著,只是頭更往後仰,這樣後腦勺上的鬈髮碰到了襯衫的領子,那隻握住酒瓶的手抖動著,使著勁兒,舉得愈來愈高。酒瓶看來逐漸空了,同時它也不斷往上舉,高過了頭頂。「時間怎麼這樣長?」皮埃爾想道。他覺得已經過了半個多鐘頭。突然多洛霍夫的背做了一個向後仰的動作,他的手神經質地顫抖起來;這一顫抖足以使得他在斜面上的整個身體坐不住了。他整個人往下滑,他的手和腦袋由於使勁抖得更加厲害了。一隻手舉起來想要抓住窗臺,但是又放下了。皮埃爾又閉上了眼睛,並對自己說,永遠也不睜開了。突然他感覺到周圍的一切活動起來。他睜眼一看:多洛霍夫站在窗臺上,他臉色蒼白,然而很高興。

「空了!」

他把酒瓶扔給英國人,英國人一伸手靈活地把它接住。多洛霍夫從窗臺上跳了下來。他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羅姆酒氣。

「好極了!好樣的!這才叫打賭!真了不得!」人們從四面八方喊叫著。

英國人掏出錢包,數出了錢。多洛霍夫皺著眉頭,沒有說話。皮埃爾跳到窗臺上。

「先生們,誰願意和我打賭?我也要這樣做。」他突然喊了一聲。「不打賭也行,就這樣。叫人給拿瓶酒來。我一定做到……叫人拿酒來。」

「行!讓他試試!」多洛霍夫笑著說。

「你怎麼,發瘋了嗎?誰會讓你幹?你站在樓梯上都頭暈。」人們從四面八方說。

「我一定喝下去,給我一瓶羅姆酒!」皮埃爾喊叫起來,醉醺醺的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往視窗爬。

人們抓住了他的手;但是他力氣很大,把一個靠近他的人推得遠遠的。

「不,這樣無論如何攔不住他,」阿納託利說,「等一等,讓我來哄他。皮埃爾,聽我說,我和你打賭,但是要挪到明天,現在我們大家要到某某家裡去。」

「那就走吧,」皮埃爾喊道,「走!……把小熊也帶去……」

於是他抓住小熊,抱住它,把它舉起來,和它一起在房間轉起圈來。

瓦西里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會上向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許下的諾言,當時公爵夫人求他為她的獨生兒子鮑里斯謀個差使。公爵把此事奏明瞭皇上,鮑里斯被破例調到謝苗諾夫團當一名准尉。但是儘管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到處奔走和使盡了手腕,她的兒子卻未能當上副官或到庫圖佐夫身邊服役。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會舉行後不久,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回到了莫斯科,直接去有錢的親戚羅斯托夫家,她在莫斯科時就在他們家落腳,她的那個剛提升為准尉並立即調到近衛軍的寶貝兒子鮑里斯從小就在他們家受教育,在他們家生活過好多年。近衛軍部隊已於八月十日從彼得堡開拔了,留在莫斯科置辦軍服的兒子應該在去拉濟維洛夫的途中追上部隊。

羅斯托夫家正在過兩個娜塔莉婭——母親和小女兒同名——的命名日。從早晨開始,波瓦爾大街上羅斯托娃伯爵夫人的那座全莫斯科聞名的大宅子門前,載著前來祝賀的人們的馬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伯爵夫人帶著漂亮的大女兒在客廳裡陪著一批又一批不斷前來的客人。

伯爵夫人的臉型是典型的東方女人的瘦削臉型,她四十五歲上下,由於生了十二個孩子顯得有點未老先衰了。身體虛弱使得她行動和說話遲緩,這卻給她增添了一種端莊的風度,令人肅然起敬。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像自家人一樣坐在這裡,幫助接待客人,陪他們說話。年輕人待在後面的房間裡,他們都認為無需參加接待客人的事。伯爵一個人迎送客人,邀請大家留下來進餐。

「非常非常感謝您,親愛的(他對地位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人都毫無區別地一律稱為親愛的),代表我自己和兩個親愛的過命名日的人感謝您。別忘了留下吃飯。不然我會生氣的,親愛的。我代表全家誠懇地請求您,親愛的。」他對所有的人毫無例外地說著這些話,不加任何改變,他那胖胖的、快樂的和颳得光光的臉上帶著同樣的表情,和所有客人同樣地緊緊握手,不斷重複著點頭哈腰的動作。送走一位客人後,伯爵便回到還待在客廳裡的男客或女賓身邊來;他挪了挪圈椅坐了下來,帶著一副喜歡享福和會過生活的人的神氣,不拘禮節地分開雙腿,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意味深長地晃動著身子,和客人一起猜測天氣變化,談談養生之道,有時說俄語,有時則說很蹩腳但自信講得很好的法語,然後又帶著疲憊的、恪盡主人義務的樣子去送客,同時整理著禿頭上稀疏的白髮,再一次請客人留下吃飯。有時,他從前廳回來,經過花房和僕役室到大理石大廳,那裡正在擺八十人用餐的餐具,他一面看著正在搬銀器和瓷器、擺桌子、鋪提花桌布的僕人,一面把貴族出身的總管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維奇叫過來,對他說:

「注意,米堅卡,要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對,對。」他說,滿意地掃視了一下襬開的大餐桌。「主要的是餐桌要佈置得好。這才對……」說完便得意地嘆口氣,回客廳去了。

「瑪麗亞·利沃夫娜·卡拉金娜帶女兒到!」伯爵夫人的身材高大的隨從到客廳門口用低沉的聲音報告道。伯爵夫人想了想,從嵌有丈夫肖像的金鼻菸壺裡嗅了嗅鼻菸。

「這些客人真把我折磨得夠嗆。」她說。「好吧,這是我接待的最後一個人。這個女人很講究禮節。請進。」她用的是憂傷的聲調,好像在說:「好吧,就請您把我折磨死吧。」

一位身材高大、體形豐滿、樣子高傲的太太帶著圓臉的、滿面笑容的女兒進了客廳,走動時衣裙窸窣作響。

「親愛的伯爵夫人,已經很久了……這可憐的孩子生病來著……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舞會上……我是那麼的高興……」只聽得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聲,還可聽到衣裙的窸窣聲和挪椅子的聲音。談話開始了,這樣的談話一般恰好延續到出現第一次停頓,這時客人就站起來,伴隨著衣裙窸窣作響的聲音說:「我非常非常高興;媽媽的身體……還有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說到這裡又再一次把衣裙弄得窸窣作響,到了前廳,穿上皮大衣或披上斗篷,坐車走了。這次談話涉及當時城裡的一條重要新聞:著名的富翁和葉卡捷琳娜時代的美男子老別祖霍夫伯爵生病的事和他的私生子皮埃爾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爾的晚會上的失禮行為。

「我非常同情可憐的伯爵,」女客人說,「他的身體已是那樣的不好,而現在又要為兒子而傷心。這會把他氣死的!」

「怎麼回事?」伯爵夫人問,好像不知道女客人說的是什麼,其實關於別祖霍夫伯爵傷心的原因她已聽人講過不下十五六次了。

「瞧,這就是現在的教育!」女客人接著說,「還在國外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就任性胡鬧,如今到了彼得堡,聽說幹了駭人聽聞的事,警察把他從那裡趕出來了。」

「這事當真?」伯爵夫人問。

「他亂交朋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插進來說。「瓦西里公爵的兒子和他,還有一個叫多洛霍夫的,聽說這三人幹了天知道的什麼事兒。兩個人受到了懲罰。多洛霍夫被降為士兵,別祖霍夫的兒子被送回莫斯科。至於阿納託利·庫拉金,他父親設法把他的事遮掩過去了。但是仍然被趕出了彼得堡。」

「他們到底幹了什麼?」伯爵夫人問。

「這些人完全是強盜,特別是多洛霍夫。」女客人說。「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太太瑪麗亞·伊萬諾夫娜·多洛霍娃的兒子,這又怎麼樣呢?您想一想,他們三個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頭狗熊,把它放到馬車上,帶到了女戲子那裡。警察趕來制止他們。他們抓住了分局長,把他背靠背地捆在狗熊身上,並把狗熊放進莫依卡河中,狗熊在水裡遊,分局長就在它背上。」

「那分局長的樣子,我的親愛的,一定很好看。」伯爵喊道,笑得幾乎要死了。

「啊,多麼可怕!這裡有什麼好笑的,伯爵?」

但是女士們也都情不自禁地笑著。

「好容易才把這個倒霉的人救了上來。」女客人繼續往下說。「這是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的兒子想出這個好主意來尋開心的!」她加了一句。「而人們都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很聰明。這就是在國外受教育的結果。雖然他很有錢,我希望這裡誰也不接待他。曾有人想要把他介紹給我。我堅決拒絕了,因為我家裡有女兒。」

「為什麼您說這個年輕人很有錢?」伯爵夫人問,彎下身子避開姑娘們,而姑娘們立刻裝出沒有聽的樣子。「要知道那老頭只有私生子。好像……皮埃爾也是私生子。」

女客人揮了揮手。

「我想,他有二十個私生子。」

這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插嘴了,她想要顯示自己有很多關係和了解上流社會的所有事情。

「問題在於,」她也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說,「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的名聲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有多少孩子,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但是這個皮埃爾是他最喜歡的。」

「去年這老頭還是很漂亮的!」伯爵夫人說,「我沒有見過更好看的男人。」

「現在變得很厲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我曾想這樣說,」她接著說下去,「瓦西里公爵由於妻子的關係,是全部財產的直接繼承人,但是老頭非常喜歡皮埃爾,一直過問他的教育,並且給皇上奏過一本……因此如果他死了(他的病情很重,隨時都可能死去,而且洛蘭大夫已從彼得堡來了),誰也不知道這巨大的財產會落到誰手裡,不知道得到它的是皮埃爾還是瓦西里公爵。總共有四萬名農奴和幾百萬家財。我對這些知道得很清楚,因為瓦西里公爵本人對我說過。而且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是我的堂表舅舅。他還是鮑里亞的教父呢。」她添了一句,聽她的語氣,她好像並不看重這件事似的。

「瓦西里公爵昨天已來到了莫斯科。有人對我說,他是來視察的。」女客人說。

「是的,但是與此同時,」公爵夫人說,「這是藉口,其實是在得知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病重後特地來看他的。」

「然而,親愛的,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伯爵說,他發現年紀大的女客人沒有聽他說話,便轉身對小姐們說:「我想分局長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於是他想象分局長如何揮動雙手,想到這裡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響亮而低沉,他的整個胖胖的身體也隨著笑聲晃動起來,平常吃得好、特別是喝得好的人才會發出這樣的笑聲。「好吧,就請諸位留下來吃飯。」他說。

接著出現了一陣沉默。伯爵夫人望著那位女客人,愉快地笑著,不過她並不掩飾自己此時的心情,如果女客人站起身來告辭,她不會感到絲毫的不快。女客人的女兒已經在整理自己衣服,用疑問的目光看著母親,這時從隔壁的房間裡突然傳來了幾個男人和女人朝門口走的腳步聲以及絆倒椅子的響聲,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跑了進來,細紗的短裙裡面不知裹著什麼,到了房間中央才停住。顯而易見,她跑得太快了,無意之中衝出去很遠。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粉紅色領子衣服的大學生、一個近衛軍軍官、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和一個穿著童裝的臉色紅潤的胖男孩。

伯爵跳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伸出雙臂,做出摟住跑進來的女孩的姿勢。

「啊,這就是她!」伯爵笑著喊道,「過命名日的人來了!今天我親愛的過命名日!」

「親愛的,什麼事都得有個時間。」伯爵夫人假裝嚴厲地說。「你總是慣著她,埃利。」她又對丈夫說了一句。

「您好,親愛的,祝賀您。」女客人說。「多麼好的孩子!」她又轉過去對做母親的說。

女孩長著一雙黑眼睛和一張大嘴,看起來並不漂亮,但是很活潑,她因為跑得太快,連衣裙的上身部分滑了下來,露出了小肩膀,烏黑的鬈髮向後倒,細小的手臂裸露著,下身穿著一條鑲花邊的褲子,腳上穿的則是一雙敞口的小皮鞋,她正好到了這樣的美好的年齡,說她是黃毛丫頭但已不是孩子,可是還不是少女。她從父親懷抱裡掙脫出來後,跑到母親身邊,絲毫不理會母親的嚴厲責備,把漲得通紅的臉藏到母親的花邊頭巾裡,笑了起來。她不知在笑什麼,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著從裙子底下掏出來的布娃娃的事。

「看見了吧?……布娃娃……咪咪……看見了。」

說到這裡娜塔莎說不下去了(她覺得一切都很可笑)。她倒在母親身上,笑得那麼大聲和響亮,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位講究禮節的女客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好啦,去,去,把你的醜八怪帶走!」做母親的假裝生氣地推開女兒。「這是我的小女兒。」她對女客人說。

娜塔莎把臉從母親的花邊頭巾裡抬起來了一會兒,含著笑出來的眼淚從下往上看著她,接著又把臉藏了起來。

女客人無意中碰上這個天倫之樂的場面,認為自己也有參加到裡面去的必要。

「告訴我,親愛的,」她對娜塔莎說,「這個咪咪是您的什麼人?大概是女兒吧?」

娜塔莎不喜歡女客人同她說話時用的那種哄孩子的口氣。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嚴肅地朝女客人看了一眼。

與此同時,所有的年輕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的兒子、當上了軍官的鮑里斯,伯爵的大兒子、大學生尼古拉,伯爵十五歲的表侄女索尼婭,還有伯爵的小兒子彼得魯沙——都在客廳裡坐下了,他們的每個動作都充滿活力和歡樂,不過他們力圖把它控制在合乎禮節的範圍內。可以看出,在他們從後面的房間裡快步跑出來前,那裡的談話要比這裡談論城市的流言蜚語、天氣和阿普拉克辛伯爵的談話有趣得多。他們不時地相互看看,好容易才忍住不笑出聲來。

兩個年輕人,大學生和軍官,從小就是朋友,兩人同歲而且都很漂亮,但是長得很不相像。鮑里斯是一個淺發的高個子青年,相貌清秀文靜,五官端正。尼古拉則身材不高,長著一頭鬈髮,臉上的表情開朗。他的上唇已長出細細的黑色髭鬚,整個臉帶著一種急切和興奮的表情。尼古拉一進客廳,臉就紅了。可以看出,他想找話說,但沒有找到要說的話;鮑里斯則相反,立刻找到了話題,平靜而風趣地說,他認識布娃娃咪咪時,這布娃娃還是一個小姑娘,鼻子還沒有弄破,五年來她老了,她的整個腦殼都裂開了。說完這些話,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娜塔莎扭過頭去沒有理他,看了看眯縫著眼睛、不出聲地笑得渾身發抖的弟弟,再也忍不住了,便跳了起來,撒開兩條動作敏捷的小腿,衝出了房間。鮑里斯沒有笑。

「媽媽,您大概也想走了吧?需要馬車嗎?」他帶著微笑對母親說。

「是的,去,去吩咐他們備車。」她笑著說。

鮑里斯悄悄地走到門口,去追娜塔莎;胖男孩怒衝衝地跟著他們跑出去,彷彿為他的遊戲被打斷而氣惱似的。

在年輕人當中,除了伯爵夫人的大女兒(她比妹妹大四歲,舉止已像大人了)和來做客的小姐們外,客廳裡只剩下了尼古拉和伯爵的表侄女索尼婭。索尼婭是一個身材苗條、嬌小玲瓏的黑髮姑娘,睫毛很長,目光柔和,一條烏黑的長辮子在頭上盤了兩圈,臉上,尤其是裸露在外的瘦削而健美的手臂和脖子上,皮膚稍稍有點發黃。她動作輕盈,四肢纖柔而靈活,言談舉止帶有幾分狡黠和矜持,這使她像一隻漂亮的、但尚未長大的貓崽,不過到時候是一定會成為美麗可愛的小貓的。顯然她認為用微笑來參與大家的談話是有禮貌的表現;不過她的眼睛從濃密的長睫毛底下不由自主地望著即將到部隊去的表兄,流露出了一個少女熱烈崇拜的感情,這使得她的微笑絲毫也騙不了任何人,並且可以看出,這隻小貓蹲下來只是為了更有力地跳起來,和她的表兄一起,像鮑里斯和娜塔莎一樣跑出客廳去玩。

「是的,親愛的,」老伯爵指著兒子尼古拉對女客人說,「現在他的朋友鮑里斯當上了軍官,他出於友誼不願落後於他;扔下了大學和我這個老頭子,也要去服軍役,親愛的。而在檔案館裡已給他弄到了一個位置。有這樣講友誼的嗎?」伯爵問道。

「說得對,不過聽說已經宣戰了。」女客人說。

「人們早就這麼說了,」伯爵說,「又是說呀說,最後也就不說了。親愛的,這就是所謂友誼!」他又重複了一句。「他去當驃騎兵。」

女客人不知說什麼才好,搖了搖頭。

「完全不是出於友誼。」尼古拉回答道,他漲紅了臉,好像要為自己受到可恥的誣告而辯解似的。「完全不是出於友誼,只不過是我感覺到自己適合當軍人罷了。」

他看了看錶妹和來做客的小姐:她們倆帶著讚許的微笑望著他。

「今天保羅格勒驃騎兵團上校舒伯特要到我家吃飯。他在這裡休假,將把尼古拉帶走。有什麼辦法呢?」伯爵聳聳肩膀說,他用詼諧的口吻來談論這件看來使他感到非常苦惱的事。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爸爸,」尼古拉說,「如果您不願意放我走,我就留下。但是我知道,除了服軍役外,我幹什麼都不合適;我不是當外交家和做官的材料,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情。」他說,不時用一種英俊青年男子喜歡賣弄的神情看看索尼婭和來做客的小姐。

小貓的眼睛盯住他,她似乎時刻準備玩耍,顯示一下她的貓的天性。

「好了,好了!」老伯爵說。「還那麼急躁。都是波拿巴把大家弄得昏頭昏腦;都忘不了他怎麼從一箇中尉變成了皇帝。好吧,但願上帝保佑。」他又加了一句,沒有發現女客人臉上譏諷的微笑。

大人們都談論起拿破崙來。卡拉金娜的女兒朱麗對尼古拉說:

「真遺憾,您星期四沒有到阿爾哈羅夫家去。您不在我感到怪無聊的。」她說,親切地對他笑笑。

尼古拉聽到恭維非常得意,帶著青春的媚笑坐得離朱麗更近些,和笑容滿面的朱麗單獨交談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這無意的笑容像一把利刃一樣,刺傷了滿臉通紅假裝微笑的索尼婭的嫉妒的心。在談話中間尼古拉回過頭來朝她看了看。索尼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強忍住眼睛裡的淚水和保持著掛在雙唇上的假裝的微笑,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尼古拉的興致頓時消失了。他等到談話一齣現停頓,就哭喪著臉出去找索尼婭。

「這些年輕人的心事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指著出去的尼古拉說道。「表兄妹的關係是很危險的。」她加了一句。

「是的。」伯爵夫人說,這時隨著年輕人的到來而射入客廳的陽光消失了,她這樣說似乎是在回答誰也沒有向她提出的問題,而這問題一直掛在她的心上。「為了現在能為他們而高興,這一輩子受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啊!可是說實在的,如今還是擔驚受怕多於歡樂。總是擔心,總是擔心個沒完!無論是對女孩還是對男孩來說,這正是充滿危險的年齡。」

「一切都取決於教育。」女客人說。

「是的,您說得對。」伯爵夫人接著說。「謝天謝地,直到今天我還是自己的孩子的朋友,得到他們的完全信任。」伯爵夫人這樣說重犯了許多父母犯過的錯誤,這些父母總以為自己的子女對他們什麼也不隱瞞。「我知道我一直是我的女兒們的第一個知心人,知道尼科連卡雖然性格急躁,但是即使胡鬧起來(男孩畢竟是男孩),也不會像彼得堡的少爺們那樣做。」

「是的,孩子們都很好,都是很好的孩子。」伯爵附和道。他在碰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總是說都很好,以為這樣就把問題解決了。「說也奇怪!居然想當驃騎兵!您還想怎樣呢,親愛的!」

「您的小女兒多麼可愛!」女客人說。「急性子!」

「是的,急性子,」伯爵說,「像我!多好的嗓子:雖然是我的女兒,我也要照實說,她將成為歌唱家,薩洛莫尼第二。我們聘請了一個義大利人教她。」

「這不是太早了嗎?聽人家說,在這樣的年紀練唱對嗓子有害。」

「不,這不算早!」伯爵說。「我們的母親們不是十二三歲就出嫁了嗎?」

「她現在就已愛上了鮑里斯!怎麼樣?」伯爵夫人微微一笑,望著鮑里斯的母親說,大概她是想回答一直放不下的問題,便繼續說道:「您瞧,如果我把她管得太嚴了,禁止她做這做那……天知道他們暗地裡會幹些什麼(伯爵夫人想說的是他們會接吻),而現在我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晚上她自己跑來把一切講給我聽。也許我在嬌慣她,但是,說實話,這樣似乎更好些。我對大女兒就管得很嚴。」

「是的,我受的完全是另一種教育。」大女兒、美麗的伯爵小姐薇拉微笑著說。

但是像常見的那樣,微笑並沒有使薇拉的臉顯得更加美麗;相反,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很不自然,這張臉也就變得有些令人生厭了。薇拉長得很漂亮,生性不笨,學習成績很好,受過很好的教育,她的嗓子很好聽,她說的話都是在理的和得體的;但是奇怪的是,所有的人,包括女客人和伯爵夫人在內,都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感到奇怪,並且聽了覺得有些尷尬。

「人們在管教大兒子大女兒上總是別出心裁,想做出一些不尋常的事來。」女客人說。

「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親愛的!伯爵夫人對薇拉就是這樣。」伯爵說。「這又有什麼關係!畢竟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他添了一句,讚許地朝薇拉眨眨眼睛。

客人們站起身告辭了,答應來吃飯。

「這算是什麼派頭!老坐在這裡,賴著不走!」送走客人後,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出了客廳後就跑了起來,但是她只跑到花房。她在這個房間裡停住了,傾聽著客廳的談話和等著鮑里斯出來。她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於是跺了跺小腳,見他不來就想要哭,這時傳來了一個年輕人的不高不低、不緊不慢的規規矩矩的腳步聲。娜塔莎馬上跑到養花用的木桶中間躲起來。

鮑里斯在花房中央站住了,環顧了一下週圍,抖掉了軍服袖子上的塵屑,走到鏡子前面,端詳著自己漂亮的臉。娜塔莎停止出聲,從她躲藏的地方朝外張望,看他要做什麼。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笑了笑,便朝門口走去。娜塔莎想要叫住他,但是後來改變了主意。

「讓他找吧。」她對自己說。鮑里斯剛一出去,只見索尼婭從另一扇門裡出來了,她滿臉通紅,含著眼淚,嘴裡憤恨地低聲嘟囔著什麼。娜塔莎本想朝她跑過去,然而忍住了,留在躲藏的地方,好像戴著隱身帽觀察著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她感受到了一種新的特殊的樂趣。索尼婭小聲說著什麼,回頭望著客廳的門。從門裡出來了尼古拉。

「索尼婭!你怎麼啦?怎麼能這樣?」尼古拉跑到她身邊。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別管我!」索尼婭痛哭起來。

「不,我知道為什麼。」

「您知道,那很好,您去找她吧。」

「索——尼婭!聽我說一句!能這樣胡思亂想折磨我和折磨你自己嗎?」尼古拉抓住她的一隻手說。

索尼婭沒有把手從他那裡抽回來,停住不哭了。

娜塔莎屏住氣,一動也不動,兩眼閃閃發光,從她躲藏的地方朝外看著。「往下會怎麼樣呢?」她想。

「索尼婭!整個世界我都不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一切。」尼古拉說。「我要向你證明這一點。」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

「好吧,我不說了,請原諒,索尼婭!」他把她拉過來吻了吻。

「啊,多好啊!」娜塔莎想。索尼婭和尼古拉出了花房,她也跟著他們出去,並把鮑里斯叫到了自己身邊。

「鮑里斯,到這裡來。」她帶著意味深長的和狡黠的神情說。「我需要跟您說一件事。過來,過來。」她說,把他帶到花房裡木桶之間她剛才躲過的地方。鮑里斯面帶笑容,跟著她在後面走。

「這一件事是什麼?」他問。

她感到難為情起來,朝自己周圍看了看,發現扔在木桶上的布娃娃後,把它抱起來。

「您吻一下布娃娃。」她說。

鮑里斯用專注而親切的目光看著她的興奮的臉,什麼也沒有回答。

「您不願意?那麼到這裡來。」她說,自己往花叢深處走,扔掉了布娃娃。「靠近點,靠近點!」她小聲說。她用兩手抓住軍官的袖口,在她漲紅了的臉上可以看到既得意又恐懼的神情。

「您願意吻我嗎?」她用勉強能聽得見的聲音小聲說,皺著眉頭望著他,微笑著,激動得差一點要哭出來。

鮑里斯臉紅了。

「您真可笑!」他說,朝她俯下身去,臉更紅了,但是沒有采取行動,只是等著。

她突然跳到一個木桶上,這樣就比他高了,接著用雙臂抱住他,用纖細的光手臂勾住他脖子以上的地方,頭一仰把頭髮往後一甩,正好吻在他的嘴唇上。

她從花盆中間鑽過去,到了另一邊,低下頭站住了。

「娜塔莎,」鮑里斯說,「您知道,我愛您,但是……」

「您愛上了我?」娜塔莎打斷他的話說。

「是的,愛上了您,但是我們不要做現在做的事……再過四年……到那時我就向您求婚。」

娜塔莎想了想。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她扳著纖細的指頭數著說。「好!那就說定了?」

歡樂和滿足的微笑使得她那興奮的臉變得更加容光煥發。

「說定了!」鮑里斯說。

「永遠不變?」娜塔莎說。「一直到死也不變心?」

她挽起他的胳膊,臉上帶著幸福的表情,和他一起慢步朝休息室走去。

十一

伯爵夫人招待客人累壞了,沒有吩咐再接待任何人,命令門房,要是再有人來道賀,就請他們務必留下吃飯就行了。她想同自己童年的朋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單獨聊一聊,因為自從後者從彼得堡回來後,還沒有好好地看看她。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哭腫了的臉強作歡顏,她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伯爵夫人的圈椅旁邊。

「對你我將有什麼說什麼,」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我們這樣的老朋友剩下不多了!因此我非常珍視你的友誼。」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朝薇拉看了一眼,住口了。伯爵夫人握了握她的朋友的手。

「薇拉,」伯爵夫人對她顯然不大喜歡的大女兒說,「您怎麼一點也不懂事?難道你沒有感覺到你在這裡是多餘的?去找姐妹們去,或者……」

漂亮的薇拉輕蔑地笑了笑,看來不覺得受了絲毫的委屈。

「您要是早對我說,媽媽,我馬上就會走的。」她說完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她在經過休息室時,發現裡面兩扇窗戶旁對稱地坐著兩對情侶。她停住腳步,又輕蔑地笑了笑。索尼婭緊挨著尼古拉坐著,而尼古拉則在給她抄寫自己第一次寫的詩。娜塔莎和鮑里斯坐在另一扇窗戶旁,看見薇拉進來便不說話了。索尼婭和娜塔莎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和幸福的表情朝薇拉看了一眼。

看著這兩個墮入情網的姑娘一般都會覺得快樂和受感動,但是她們的樣子顯然沒有使薇拉感到愉快。

「我不知跟您說過多少次,」她說,「不要拿我的東西,您有自己的房間。」她把墨水瓶從尼古拉那裡拿過來。

「等一下,等一下。」他說,這時正在拿筆蘸墨水。

「你們幹事都不看時候,」薇拉說,「剛才一窩蜂跑到客廳裡來,弄得大家都為你們感到難為情。」

雖然她說的話是完全對的,或者是正因為如此,誰也沒有回答,四個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薇拉手裡拿著墨水瓶待在房間遲遲不走。

「在你們這樣的年紀,在娜塔莎和鮑里斯之間,在你倆之間,能有什麼秘密可言呢——全都是胡鬧。」

「這幹你什麼事,薇拉?」娜塔莎低聲地辯護說。

顯然,在這一天,她對所有人要比任何時候都和善和親熱。

「全是胡鬧,」薇拉說,「我為你們感到羞恥。這算什麼秘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們不干預你同貝格的事。」娜塔莎說,她發火了。

「我想,你們沒有什麼好乾預的,」薇拉說,「因為我永遠不可能有任何行為不端的表現。我要對媽媽說,你是如何對待鮑里斯的。」

「娜塔莉婭·伊里尼什娜對我很好。」鮑里斯說。「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又說。

「別說了,鮑里斯,您是一個外交家(外交家一詞在孩子中間特別流行,不過他們賦予它以特殊的含義);這甚至使人感到無聊。」娜塔莎用一種受委屈的、顫抖的聲音說。「她幹嗎找我的碴兒?」

「這一點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接著她對薇拉說,「因為你從來都沒有愛過誰;你沒有心肝,你只是讓利斯夫人(這個外號是尼古拉給薇拉起的,被認為是侮辱人的)。你最大的快樂是惹得別人不愉快。你去對貝格賣弄風情吧,愛怎麼賣弄就怎麼賣弄。」她話說得很快。

「不過我大概不會當著客人的面跑去追一個年輕的男人……」

「好了,你達到目的了,」尼古拉插嘴說,「對大家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弄得大家都不高興。我們上兒童室去吧。」

四個人像一群受驚的鳥,站起身來,出了房間。

「是你們對我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而我對誰也沒有說什麼。」薇拉說。

「讓利斯夫人!讓利斯夫人!」門外傳來了說笑聲。

漂亮的薇拉惹得大家生氣和不愉快,而她卻笑了笑,看來人家對她說的話並沒有觸動她,她走到鏡子前面,整了整披肩和理了理頭髮:她望著自己漂亮的臉,看起來變得更加冷漠和心安理得了。

客廳裡的談話仍在繼續。

「啊!親愛的,」伯爵夫人說,「在我的生活中並不一切都很美好。難道我沒有看見,這樣的生活排場我們這點財產是維持不了多久的。一切都是由於俱樂部和他的厚道。我們住在鄉下,難道是在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嗎?什麼演戲啦,打獵啦,還有天知道的什麼。我的事有什麼好說的!還不如讓你談一談,你是怎麼把這一切辦妥的,想起你,安娜,我常常感到驚訝,你這麼大歲數,一個人坐著車到莫斯科來,去彼得堡,去找所有的大臣和達官貴人,你所有的人都能對付,我真感到驚訝!你說,這是怎麼辦妥的?這樣的事我一點也不會。」

「唉,親愛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回答道。「但願你一輩子也不要知道一個寡婦無依無靠,又有一個疼愛的兒子,過日子有多麼艱難。什麼事都能學會,」她帶著某種自豪繼續說,「我的那場官司使我受到了鍛鍊。如果我需要見某個要人,我就寫信:‘某某公爵夫人希望見某人。’接著親自坐車去拜訪,一次不成,哪怕去兩次,三次,四次,直到得到自己所要得到的東西為止。關於人家對我有什麼看法,我都無所謂。」

「那麼鮑連卡的事你是求誰辦的?」伯爵夫人問道。「要知道他已是近衛軍軍官,而尼科盧什卡只是個士官生。沒有人為他奔走。你求的是誰?」

「瓦西里公爵。他非常熱心。立即同意想各種辦法,奏明瞭皇上。」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異常高興地說,完全忘記了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所受的屈辱。

「瓦西里公爵見老了吧?」伯爵夫人問。「自從在魯緬採夫家演戲以來,我一直沒有見過他。我想他都把我忘了。他曾向我獻過殷勤。」伯爵夫人帶著微笑想起了往事。

「還是那個樣子,」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回答說,「他很親熱,滿口好話。沒有因榮華富貴而發生變化。‘我為自己能給您做事太少而感到遺憾,親愛的公爵夫人,’他對我說,‘您就吩咐吧。’無論如何他是個很好的人,是個好親戚。但是你知道,娜塔利,我愛我的兒子。為了他的幸福,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我不會去做。而我的境況非常糟糕,」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壓低聲音憂鬱地說,「簡直糟透了,現在我處於極其困難的狀況之中。那場倒霉的官司弄得我傾家蕩產,可是卻毫無進展。你恐怕想象不到,有時我身無分文,我不知道拿什麼來給鮑里斯置辦軍裝。」她掏出手絹,痛哭起來。「我需要五百盧布,而我只有一張二十五盧布的鈔票。我就處於這樣的狀況……現在我只寄希望於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如果他不願意幫助自己的教子——要知道他是鮑里亞的教父——不給他留點生活費,那麼我就白奔走了一場,因為我沒錢給他治裝。」

伯爵夫人也落淚了,默默地考慮著什麼。

「我常常想,也許這是不應該的,」公爵夫人說,「可是我還常常想:瞧人家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獨自一個人生活……這麼多的財產……他活著是為了什麼呢?生活對他來說成了累贅,而鮑里亞才剛剛開始生活。」

「他大概會給鮑里斯留點什麼。」伯爵夫人說。

「天知道,親愛的朋友!這些大富翁和大官僚一個個都很自私。不過我現在仍然要帶著鮑里斯去看他,直截了當地把來意說明白。人們愛怎麼看我就怎麼看好了,我都無所謂,因為這是關係到兒子的前途命運的大事。」說著公爵夫人站起身來。「現在兩點鐘,你們四點吃飯。我去一趟還來得及。」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像彼得堡能幹的太太那樣善於利用時間,她派人把兒子叫來,和他一起出了客廳,來到了前廳。

「再見,親愛的,」她對送到門口的伯爵夫人說,「祝我成功!」她揹著兒子又說了一句。

「您上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家去嗎,親愛的?」從餐廳裡出來的伯爵說,他也正好往前廳裡走。「如果他好一些了,那麼就請皮埃爾到我這裡來吃飯。他曾到我家來過,與孩子們跳過舞。一定請他來,親愛的。好吧,讓我們瞧一瞧今天塔拉斯如何顯示他的手藝吧。塔拉斯說,奧爾洛夫伯爵家也未曾有過像我們今天要請客人吃的這樣精美的午餐。」

十二

「我的親愛的鮑里斯,」當他們母子乘坐的羅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馬車駛過鋪著乾草的街道,進入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的寬闊的院子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對兒子說,「我的親愛的鮑里斯,」母親從舊斗篷式外衣下伸出一隻手,畏葸而親切地放在兒子的手上,「你要親熱些,有禮貌些。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不管怎麼樣是你的教父,你未來的前途全靠他了。記住這一點,親愛的,客氣些,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假如我知道這樣做除了受辱以外會有什麼別的結果的話……」兒子冷漠地回答道。「但是我答應您,為了您這樣做。」

門房雖然知道門口停的是誰家的馬車,他還是把母子倆打量了一番(他們沒有吩咐前去通報,徑直進了兩邊龕裡放著雕像的玻璃門廊),意味深長地看了舊斗篷式外衣一眼,問他們要見誰,是見公爵小姐們還是見伯爵本人;聽說他們要見伯爵後,便說伯爵大人今天病情加重,不接見任何人。

「我們走吧!」兒子用法語說。

「我的好孩子!」母親懇求說,又碰了碰兒子的手,彷彿這個動作能使兒子平靜下來或給他鼓勁似的。

鮑里斯不說話了,他不脫軍大衣,用疑問的目光望著母親。

「我的好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柔聲細氣地對門房說,「我知道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伯爵病重……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我是他的親戚……我的好人,我不會打擾的……我只想見瓦西里·謝爾蓋耶維奇公爵:據說他在這裡。請去通報。」

門房陰鬱地拉了一下通到樓上的鈴繩,扭過頭去了。

「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要見瓦西里·謝爾蓋耶維奇公爵。」他看見一個穿長統襪、半高靿皮鞋和燕尾服的男僕從上面跑下來,在樓梯上向下張望,便吆喝道。

母親把她染過色的綢衣上的褶子弄平,瞧了瞧嵌在牆壁上的威尼斯大鏡子,邁動穿著破皮鞋的雙腳,踏著樓梯上的地毯往上走。

「親愛的,你答應我了。」她又對兒子說,用手碰碰他,給他鼓勁。

兒子垂下眼睛,平靜地跟著她走。

他們進了大廳,大廳的一扇門通向瓦西里公爵住的房間。

正當母子倆走到大廳中央,想要向一個看見他們進來就很快站起來的老年男僕打聽時,一扇門的青銅把手轉動了一下,出來了瓦西里公爵,他身穿一件家常的天鵝絨面的短皮大衣,佩著一枚星章,正在送一位漂亮的黑髮男子。此人就是彼得堡大名鼎鼎的洛蘭大夫。

「確實是這樣嗎?」公爵說。

「公爵,‘人是不會沒有錯誤的’,不過……」大夫回答道,他說的拉丁文帶有法國口音。

「好的,好的……」

看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和她的兒子後,瓦西里公爵便躬身送走了大夫,默默地、但帶著疑問的神情走到了他們面前。兒子發現,母親的眼神里突然露出沉痛的表情,便微微一笑。

「公爵,我們又在多麼令人悲傷的情況下見面了……您說,我們的那位親愛的病人怎麼樣了?」她說,好像沒有看見注視著她的冷漠的、輕侮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疑問地、甚至困惑不解地朝她看了一眼,然後看了看鮑里斯。鮑里斯有禮貌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沒有回禮,朝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轉過身來,聽了她的問話後只搖了搖頭和動了動嘴唇,這些動作表示病人已無多大希望。

「真是這樣?」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大聲說道。「唉,這真可怕!想起來就覺得害怕……這是我的兒子。」她指著鮑里斯加了一句。「他想親自向您表示感謝。」

鮑里斯又鞠了一躬。

「請您相信,公爵,我做母親的心裡永遠不會忘記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我能為您做一點讓您覺得愉快的事感到非常高興,親愛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瓦西里公爵說,整了整高硬領子,他在這裡,在莫斯科,在受他庇護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面前,手勢和聲調要比在彼得堡、在安妮特·舍列爾的晚會上傲慢得多了。

「好好服役,做一個名符其實的軍人。」他又嚴厲地對鮑里斯說了一句。「我很高興……您是在這裡休假的吧?」他用冷淡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公爵大人,我正在等候命令到新指定的地點去。」鮑里斯回答道,他既不因公爵語氣生硬而氣惱,也不表示願意交談,他鎮定自若,態度恭敬,使得公爵不禁非常注意地瞧了他一眼。

「您和母親住在一起嗎?」

「我住在羅斯托娃伯爵夫人家,」鮑里斯回答道,緊接著補了一句,「公爵大人。」

「就是娶娜塔利·申升娜為妻的那個伊里亞·羅斯托夫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解釋道。

「我認識,我認識,」瓦西里公爵用他單調乏味的語氣說,「我永遠也弄不明白,娜塔利是怎麼決定嫁給這頭骯髒的熊的!完全是一個愚蠢而滑稽可笑的人。而且聽說還是個賭徒。」

「但是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公爵。」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帶著動人的微笑說道,彷彿她也知道羅斯托夫伯爵應該得到這個評語,但是請求憐憫這個可憐的老頭。

「大夫們怎麼說?」公爵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在她哭腫了的臉上又露出巨大的悲痛。

「希望不大。」公爵說。

「而我多麼想再一次謝謝叔叔對我和鮑里亞的恩情。這是他的教子。」她加了一句,用的是這樣的語氣,彷彿瓦西里公爵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定會非常高興。

瓦西里公爵沉思起來,皺了皺眉頭。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明白了,他擔心她成為爭奪別祖霍夫伯爵遺產的對手,便急忙安慰他:

「如果不是我對叔叔抱有真正的愛和一片忠心的話,」她說道,在說出「叔叔」二字時語氣特別自信而漫不經心,「我瞭解他的性格,他高尚,直爽,但是隻有幾位公爵小姐在他身邊……她們還年輕……」她俯過身去,低聲補充道:「他履行最後的義務沒有,公爵?這最後的時刻是多麼寶貴啊!情況再壞不過了;既然他已病危,就需要準備後事。我們婦女們,公爵,」她溫柔地笑了笑,「任何時候都知道這樣的事該怎麼說。需要見到他。不管這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難受,我還是要見他,好在這樣的事我已習慣了。」

公爵看來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時也像在安妮特·舍列爾的晚會上一樣明白了,要擺脫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是很困難的。

「最好能讓這樣的見面不使他感到難受,親愛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他說,「讓我們等到晚上再說,大夫們說可能會出現危象。」

「但是在這樣的時刻不能等了,公爵。請想一想,這是關係到拯救他的靈魂的事……唉!這真可怕,基督教徒的義務……」

內室的一扇門開啟了,出來了一位公爵小姐,這是伯爵的表侄女,她面容憂鬱而冷淡,腰身很長,與雙腿驚人地不成比例。

瓦西里公爵朝她轉過身去。

「他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您還想要怎麼樣呢,這麼吵吵嚷嚷……」公爵小姐說,她打量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好像不認識一樣。

「啊,親愛的,我沒有認出是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帶著幸福的微笑說,邁著輕快的小步走到伯爵的表侄女面前。「我是來幫助您照料叔叔的。我想象得出,你已經累得夠嗆了。」她同情地翻著白眼,補充說。

公爵小姐什麼也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笑一笑,一轉身就出去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摘下手套,穩穩當當地在圈椅裡坐下,並請瓦西里公爵坐在她旁邊。

「鮑里斯!」她對兒子說,笑了笑。「我要到伯爵那裡,到叔叔那裡去,你去找皮埃爾,親愛的,不要忘了轉達羅斯托夫一家對他的邀請。他們請他去吃飯。我想,他是不會去的吧?」她問公爵。

「相反,」公爵說,看來他變得有點心情不佳了,「如果您能讓我擺脫這個年輕人,那麼我太高興了……整天坐在這裡。伯爵一次也沒有問起過他。」

他聳了聳肩膀。男僕帶著鮑里斯往下走,又帶著他從另一樓梯往上走,去見彼得·基裡洛維奇。

十三

皮埃爾到底還是沒有在彼得堡給自己選一個職業,並且確實因為鬧事被遣送到了莫斯科。人們在羅斯托夫家講述的那件事是真的。皮埃爾參與了把分局長與狗熊捆在一起的惡作劇。他是幾天前到的,像平常一樣,住在父親家裡。雖然他估計他的事在莫斯科已經傳開,他父親周圍的那些總是對他不懷好意的女人們會利用這件事惹他父親生氣,但是他在到達的當天還是去了他父親住的那半邊屋裡。他進了公爵小姐們經常待的客廳後,向坐著刺繡和讀書的小姐們打了個招呼,其中一人正在大聲讀一本書。讀書的是年長的那一個,她是一個素性好潔、腰身很長、容貌端莊的姑娘,剛才出來看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就是她;刺繡的則是兩個年紀較小的,她們都面色紅潤,長得很好看,兩人相互之間的區別只在於其中一人的嘴唇上方有一顆痣,這顆痣為她增色不少。她們看見皮埃爾,就像看見死人或鼠疫患者似的。年長的公爵小姐停止讀書,用驚恐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年紀小的當中沒有痣的那一位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年紀最小的,也就是長痣的那位,生性快活和愛笑,她朝繡架俯下身,以便藏起即將出現的場面可能引起的笑容,因為她預見到這場面一定滑稽可笑。她把線往下引,彎下腰,做出辨認花樣的樣子,好容易才忍住笑聲。

「您好,表姐,」皮埃爾說,「您不認得我了嗎?」

「我太認得您了,太認得了。」

「伯爵身體怎麼樣?我能見他嗎?」皮埃爾像平常一樣笨嘴拙舌地問,但是沒有感到不好意思。

「伯爵肉體上和精神上都很痛苦,而您卻想方設法要給他帶來精神上的更大的痛苦。」

「我能見他嗎?」皮埃爾重複了一句。

「哼!……如果您想氣死他,完全氣死他,那麼您可以見他。奧莉加,你去看一看,給表叔熬的湯好了沒有,快到時間了。」她補充了一句,以此向皮埃爾表明她們很忙,她們正忙於照顧他的父親,而他顯然只忙於惹父親傷心。

奧莉加出去了。皮埃爾站了一會兒,看看錶姐妹們,鞠了一躬說:

「那麼我就回屋去了。什麼時候可以見,請你們告訴我。」

他出來了,從背後傳來了那個長痣的表妹清脆的、但聲音不高的笑聲。

第二天瓦西里公爵來了,並在伯爵家裡住下。他把皮埃爾叫到跟前,對他說:

「親愛的,如果您在這裡像在彼得堡一樣行為再不檢點的話,那麼結果就會很不妙;我說的是實話。伯爵的病很重,很重:你完全不必去見他。」

從那時起,便沒有人來打擾皮埃爾,他一個人整天待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

在鮑里斯走進他的房間時,他正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不時在牆角站住,朝牆壁做出威嚇的手勢,好像在用長劍刺一個看不見的敵人似的,並且從眼鏡上方用嚴厲的目光望著前面,然後又開始走動起來,嘴裡說著含糊不清的話,時而聳聳肩膀和攤開雙手。

「英國完了,」他皺皺眉頭,用手指指著一個看不見的人說,「皮特先生因背叛民族和踐踏民權應判處……」這時他想象自己是拿破崙本人並已同他一起冒著危險橫渡加來海峽,佔領了倫敦,他還沒來及說出該判處的刑罰,突然看見一個年輕英俊、身材勻稱的軍官正要走進他的房間。軍官停住了腳步。當年皮埃爾出國時,鮑里斯還是一個才十四歲的孩子,因此已完全不記得了;但是雖然如此,他仍按照他的習慣,慌忙親熱地握住鮑里斯的手,友好地笑了笑。

「您記得我嗎?」鮑里斯面帶愉快的微笑平靜地問道。「我陪母親來看望伯爵,他老人家好像身體不好。」

「是的,好像不大好。總有人來打擾他。」皮埃爾回答道,竭力想回想起這個年輕人是誰。

鮑里斯感覺到皮埃爾已認不出他了,但是不認為有必要作自我介紹,他一點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就那樣直視著皮埃爾的眼睛。

「羅斯托夫伯爵邀請您今天到他家裡吃飯。」他在相當長的、使皮埃爾感到有點尷尬的沉默後說道。

「啊!羅斯托夫伯爵!」皮埃爾高興地說。「那麼您是他的兒子伊里亞。您瞧,我乍一見到您沒有認出來。您記得嗎,我們曾和雅科太太一起去過麻雀山……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記錯了,」鮑里斯臉上露出有點放肆和帶有嘲弄意味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說,「我是鮑里斯,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的兒子。羅斯托夫家的父親叫伊里亞,兒子叫尼古拉。我不認識什麼雅科太太。」

皮埃爾揮起手和搖起頭來,彷彿有蚊子或蜜蜂在叮他似的。

「唉,怎麼搞的!我把一切都弄混了。在莫斯科有那麼多親戚!您是鮑里斯……對了。現在我們弄清楚了。現在您說說,您對從布洛涅出征的事有什麼看法?只要拿破崙一渡過海峽,英國人的處境就不妙了,是吧?我想出徵是很可能的。但願維爾納夫不疏忽大意!」

鮑里斯對從布洛涅出征的事一無所知,他不讀報,維爾納夫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

「我們在這裡,在莫斯科,忙於請客吃飯和傳播流言蜚語,而不關心政治,」他用平靜的、帶有嘲弄意味的語氣說,「我對此一無所知,而且也不考慮。在莫斯科,人們最感興趣的是流言蜚語。」他繼續說。「現在大家談的都是您和令尊的事。」

皮埃爾和善地笑了笑,彷彿為對方擔心,生怕他說出他自己感到後悔的話來。但是鮑里斯直視著皮埃爾的眼睛,說話明確、清楚和不帶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