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人們除了傳播流言蜚語外再沒有什麼可幹了。」他接著說。「關心的是伯爵將把財產留給誰,也許他會活得比我們大家都要長,我衷心希望能這樣……」

「對,這一切都令人難以忍受,」皮埃爾接過來說,「確實難以忍受。」他一直擔心這個軍官會無意之中參與他自己也覺得難堪的談話。

「您想必覺得,」鮑里斯說,他稍稍有點臉紅了,但是沒有改變聲調和姿勢,「您想必覺得,所有的人只關心從富翁那裡得到點什麼。」

「就是這樣。」皮埃爾想。

「為了避免誤會,我正好要對您說,如果您把我和我母親當成這樣的人,那麼您就錯了。我們很窮,但是我,至少代表我自己,要說一下:正因為您的父親很有錢,我不認為自己是他的親戚,無論是我還是我的母親,永遠不會乞求任何東西,也不接受他的施捨。」

皮埃爾很久未能弄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明白後立即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以他特有的慌忙和笨拙托住鮑里斯的一隻手,臉漲得比鮑里斯紅得多,帶著一種又羞又惱的複雜感情開口說道:

「這真奇怪!我難道……誰能這樣想……我很瞭解……」

但是鮑里斯又打斷了他的話。

「我很高興,把話都說了。也許您會感到不愉快,請您原諒,」他說,不等皮埃爾安慰,反而安慰起皮埃爾來,「但是我希望我沒有冒犯您。我有說話直截了當的習慣……我該怎樣回話?您到羅斯托夫家來吃飯嗎?」

鮑里斯看來從自己身上卸下了重擔,擺脫了尷尬的處境而把別人放在這個地位上,又變得非常愉快了。

「不,您聽我說,」皮埃爾平靜下來說,「您是一個很不尋常的人。您現在說的話很好,確實很好。當然您並不瞭解我。我們這麼久沒有見面了……分手時還是孩子……您可以作各種推測,以為我……我理解您,非常理解。要是我,就不會這樣做,我缺乏這份勇氣,然而這樣做很好。認識您,我感到很高興。奇怪的是,」他停了一下微笑著補充說,「您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他笑了起來。「那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會更好地相互瞭解的。請吧。」他握了握鮑里斯的手。「您是否知道,我父親那裡我連一次也沒有去過。他沒有叫我去……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可憐……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您認為拿破崙能設法讓軍隊渡過海峽去嗎?」鮑里斯微笑著問。

皮埃爾知道鮑里斯想改換話題,於是照著他的意思,開始闡述從布洛涅出征的利弊來。

僕人前來請鮑里斯到他的母親那裡去。公爵夫人正準備要走。皮埃爾為了能和鮑里斯更加接近,答應來吃飯,他緊緊握住鮑里斯的手,透過眼鏡親切地凝視著他……鮑里斯走後,皮埃爾還在房間裡走了很久,但是已不用長劍去刺看不見的敵人了,他在回想這個可愛的、聰明而堅強的年輕人時,嘴角掛著微笑。

如同在一個人的青春期、尤其是在孤獨時常有的那樣,他對這個年輕人懷有一種無緣無故的柔情,並對自己許下心願,一定要和他交朋友。

瓦西里公爵來送公爵夫人。只見公爵夫人用手絹捂住眼角,她滿面淚痕。

「這真可怕!可怕!」她說。「但是不管我要付出多大代價,我一定要履行自己的義務。我要來守夜。不能就這樣把他撂在那裡。每一分鐘都很寶貴。我不明白公爵小姐幹嗎磨磨蹭蹭。也許上帝會幫我找到替他準備後事的辦法……再見,公爵,願上帝幫助您……」

「再見,親愛的。」瓦西里公爵回答道,說著轉過身去。

「唉,他病得非常厲害,」母子倆重新坐上馬車時,母親對兒子說,「他幾乎誰也不認識了。」

「我不知道,媽媽,他對皮埃爾的態度究竟如何?」兒子問。

「一切將由遺囑來說明,我的好孩子;我們的命運也將由它來決定……」

「可是您為什麼認為他會留點什麼給我們?」

「唉,我的好孩子!他是那樣的富有,而我們是那樣的貧窮!」

「這還不是充分的理由,媽媽。」

「唉,上帝啊!上帝啊!他的病多麼重啊!」母親大聲嘆息道。

十四

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帶著兒子到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家去後,羅斯托娃伯爵夫人用手絹捂著眼睛,單獨一個人坐了很久。最後她拉了拉鈴。

「您怎麼啦,親愛的,」她生氣地對讓她等了幾分鐘的女僕說,「不想幹了,還是怎麼的?我可以給您另找一個地方。」

伯爵夫人為自己女友的痛苦和使她失去自尊的窮困而感到難過,因此心情很不好,在這種時候,就常常稱女僕「親愛的」和「您」。

「對不起,太太。」女僕說。

「請伯爵到我這裡來。」

伯爵搖晃著身子來到妻子面前,像平常一樣,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愧疚的神情。

「啊,伯爵夫人!澆上馬德拉調味汁的松雞好極了,親愛的!我嚐了嚐;我花一千盧布把塔拉斯買來,這錢沒白花。值得!」

他在妻子身旁坐下,把胳膊肘隨隨便便地支在兩膝上,亂撓著灰白的頭髮。

「有什麼吩咐,伯爵夫人?」

「是這麼回事,親愛的——什麼東西把你這裡弄髒了?」她指著背心問。「這一定是澆汁。」她微笑著加了一句。「是這麼回事,伯爵:我需要錢用。」

說著她臉上出現了愁容。

「啊,夫人!……」伯爵忙亂起來,掏出皮夾子。

「我需要很多錢,伯爵,我需要五百盧布。」她一面說,一面掏出細麻紗手絹,給丈夫擦背心。

「我這就想辦法,這就想辦法。喂,那裡有人嗎?」他喊了一聲,一般只有相信他所要的人一聽見召喚就會飛速跑來時,才會這樣喊叫。「把米堅卡給我叫來!」

米堅卡就是那個貴族的兒子,曾在伯爵家受教育,現在是他的總管,這時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

「是這麼回事,親愛的,」伯爵對進來的畢恭畢敬的年輕人說,「你給我拿……」他躊躇起來。「對了,拿七百盧布來,對。注意,不要像上次那樣拿又破又髒的票子來,要拿好的,給伯爵夫人。」

「是的,米堅卡,要拿乾淨的票子來。」伯爵夫人憂愁地嘆息著說。

「伯爵夫人,什麼時候送來?」米堅卡問。「您知道……不過請放心,」他發現伯爵已開始急促地喘粗氣,這通常是要發火的徵兆,便加了一句,「我差一點忘了……要不要立刻就送來?」

「對,對,這才是,立刻送來。就交給伯爵夫人。」

「我這個米堅卡真是一個能幹的人,」年輕人出去後,伯爵微笑著說了一句,「沒有辦不到的事。我最討厭說辦不到。什麼都可以辦到。」

「唉,金錢啊金錢,伯爵,它給世界上的人帶來了多少痛苦!」伯爵夫人說。「而我很需要這些錢。」

「您,伯爵夫人,用錢大方是出了名的。」伯爵說,他吻了吻妻子的手,又到書房去了。

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從別祖霍夫家回來時,伯爵夫人的小桌子上已放著錢,全是新票子,用手絹蓋著,這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發現伯爵夫人有點忐忑不安。

「情況怎麼樣,我的朋友?」伯爵夫人問。

「唉,他的情況可怕極了!簡直認不出他來了,他病得很厲害,很厲害;我待了一會兒,沒有說上一兩句話……」

「安妮特,看在上帝分上,千萬不要推來推去了。」伯爵夫人突然說,她從手絹底下拿出錢,同時臉紅了,這紅暈在她那已不年輕的、瘦削而莊重的臉上出現,會使人感到有些奇怪。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霎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立刻俯下身去,以便在需要時非常利落地抱住伯爵夫人。

「這是我給鮑里斯縫製軍服用的……」

這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已摟著她哭了。伯爵夫人也在哭。她們哭,是因為她們是好朋友,是因為她們都很善良,因為她們這兩個青年時代的朋友居然要為像金錢那樣可鄙的東西操心;她們哭,還因為她們的青春已一去不復返了……但是兩個人的眼淚是很愉快的。

十五

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和女兒已陪著許多客人一起坐在客廳裡。伯爵把男客人帶到書房去,請他們欣賞他作為愛好者收藏的土耳其菸斗。他不時出來問:她來了沒有?大家都在等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羅西莫娃,在社交界人們都叫她恐龍,她之所以出名,不是由於財富,不是由於榮耀的地位,而是由於心地豪爽,待人坦誠,直言無忌。提起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就連皇族的人都知道她,整個莫斯科和彼得堡也都認識她,這兩個城市的人在對她感到驚訝的同時,暗地裡譏笑她粗魯,傳播有關她的趣聞;儘管如此,大家都毫無例外地尊敬她和害怕她。

在煙霧騰騰的書房裡,人們正在談論戰爭和徵兵的事,因為皇上在詔書中已宣了戰。詔書誰也沒有見過,但是大家都知道它已頒佈了。伯爵坐在土耳其式沙發上,坐在兩個抽菸和談話的人中間。伯爵自己既沒有抽菸,也沒有說話,他時而把頭低向這邊,時而又把頭低向那邊,帶著明顯的快感看著抽菸的人,傾聽著身邊的兩個人的談話,這兩人的爭論是由他挑起的。

在說話的人當中一個是文官,他的那張佈滿皺紋的瘦臉颳得光光的,帶著易怒的表情,雖然他衣著像最時髦的年輕人一樣,但是已經接近老年了;他像在家裡一樣,坐的時候把腿放在沙發上,嘴角深深地銜著一個琥珀菸嘴,斷斷續續地吸著煙,眯縫起眼睛。這是老鰥夫申升,伯爵夫人的堂兄弟,在莫斯科的客廳裡都叫他刻薄鬼。他對交談者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另一個是近衛軍軍官,他精力充沛,臉色紅潤,梳洗打扮和穿戴無可挑剔,把琥珀菸嘴銜在嘴的中間,用淺紅色的嘴唇輕輕吸著煙,這就是貝格中尉,謝苗諾夫團的軍官,是鮑里斯到團裡去的同伴,娜塔莎曾拿他取笑大伯爵小姐薇拉,說他是薇拉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們中間,注意地聽著。除了玩波士頓牌外,對他來說愉快的事莫過於聽別人說話了,尤其是在他挑起兩個饒舌的人爭論時,更是如此。

「怎麼,老弟,令人尊敬的阿爾方斯·卡爾雷奇,」申升嘲笑說,他把最普通的俄羅斯民間用語同文雅的法國語句結合起來(這就是他的言語的特點),「您想從政府那裡得到收益,又從連隊撈到好處嗎?」

「不,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我只是想證明,當騎兵得到的好處遠不如當步兵。現在,彼得·尼古拉耶維奇,請您想一下我的情況吧。」

貝格說話總是非常準確,態度平靜而有禮貌。他的話總是隻涉及他自己一個人;在別人談論與他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時,他總是平靜地保持沉默。他可以這樣沉默幾個鐘頭,不感到任何侷促不安,也不使別人感到不自然。但是隻要談話一牽涉到他個人,他便長篇大論地講起來,顯然心裡感到很高興。

「請您想一下我的情況,彼得·尼古拉耶維奇:如果我在騎兵部隊,即使我是一箇中尉,四個月的收入不會超過二百盧布;而現在我收入二百三十盧布。」他帶著高興的和愉快的微笑說,同時瞧瞧申升和伯爵,彷彿他清楚地看到,他的成功永遠是所有其餘的人想要追求的主要目標。

「除此之外,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我轉到近衛軍後,我處於引人注目的地位,」貝格接著說,「而且近衛軍步兵裡常有空缺可補。再就是,請您想一想,這二百三十盧布我是如何安排的。我存點錢,還給父親寄一點。」他繼續說,嘴裡吐著菸圈。

「確實不錯……德國人能從斧頭裡打出糧食來,如同俗話說的那樣。」申升把菸嘴挪到嘴的另一邊說,並朝伯爵眨眨眼睛。

伯爵哈哈大笑起來。別的客人看見申升在說話,便走過來聽。貝格對嘲笑和冷漠都沒有理會,仍繼續講他調到近衛軍後軍銜已比中等武備學校的同學們高了一級,講到在作戰時連長可能被打死,他作為連裡軍銜最高的軍官,很容易當上連長;講到團裡大家都喜歡他,他的爸爸對他也很滿意等等。貝格在講所有這些時,顯然很得意,看來他沒有想到,別人也會有他們感興趣的事。但是他講的一切非常動人,令人悅服,這個自私的年輕人顯得十分天真,這就使聽眾消除了戒備心理,聽他說下去。

「我說,老弟,您無論是當步兵,還是當騎兵,到處都會受到重用的;我可以向您作這樣的預言。」申升說,他拍拍貝格的肩膀,把腳從沙發上拿下來。

貝格高興地笑了笑。伯爵站起身出了書房,和跟在他後面的客人一起朝客廳走去。

在宴會開始前已來到的客人都在等候邀請去用冷盤,他們沒有進行長篇大論的談話,同時又認為必須活動活動和說點什麼,表示他們完全不急於入席。主人們不時地看看大門,有時相互交換眼色。客人力圖根據這些目光猜測出他們還在等誰和等什麼:是等遲到的重要親友呢,還是等尚未做好的菜餚。

皮埃爾在宴會快要開始時才到,他笨手笨腳地坐在客廳中央第一把碰到的圈椅裡,擋住了大家的路。伯爵夫人想要讓他說話,但是他天真地透過眼鏡看看自己周圍,好像是在找什麼人,對伯爵夫人的所有問話回答得極其簡短。他使大家感到拘束,而只有他一個人才沒有發覺這一點。大部分客人都已知道他玩狗熊的故事,好奇地望著這個又高又胖看起來很溫和的人,不明白這個行動遲鈍的老實人怎麼會對分局長幹出這樣的事來。

「您是不久前回來的吧?」伯爵夫人問他。

「是的,夫人。」他一面回答,一面朝四周看看。

「您還沒有見到我的丈夫吧?」

「沒有,夫人。」他非常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您好像不久前到過巴黎,是嗎?我想一定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伯爵夫人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相互使了個眼色。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立刻明白,這是要她去招待這個年輕人,於是便在他身旁坐下,談起他的父親來;但是他也像對伯爵夫人那樣,只對她作三言兩語的回答。客人們相互之間都在交談著。

「拉祖莫夫斯基一家……這真可愛……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從四面八方傳來說話的聲音。伯爵夫人站起身,朝大廳走去。

「是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嗎?」從大廳裡傳來她的說話聲。

「正是她。」可以聽到一個女人粗聲粗氣的回答,話音剛落,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就進了房間。

所有的小姐們,甚至夫人們,除了年紀最大的以外,都站了起來。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在門口站住了,這位五十歲的太太身材高大,身體肥胖,長著一頭灰白的鬈髮,她高高地抬起頭,居高臨下地朝客人環視了一下,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服的寬大袖子,好像要把它捲起來似的。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任何時候都講俄語。

「向過命名日的母親和孩子們道喜。」她扯開低沉有力的大嗓門說,把所有其他聲音都壓了下去。「你怎麼,老造孽的,」她對吻她的手的伯爵說,「你在莫斯科想必悶得慌吧?整天無所事事,是嗎?這有什麼辦法呢,老頭子,這些小鳥兒眼看就要長大了……」她指著姑娘們,「不管你願意不願意,該想辦法找女婿了。」

「你怎麼樣,我的哥薩克(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稱娜塔莎為哥薩克)?」她用手親切地撫摸著毫不畏懼地和高高興興地走過來的娜塔莎說。「我知道這丫頭是個狐狸精,可我喜歡她。」

她從一隻很大的手提包裡取出一副梨形紅寶石耳環,給了因過命名日而容光煥發、滿臉通紅的娜塔莎,然後立刻扭過頭去招呼皮埃爾。

「噯,噯!親愛的!到這裡來。」她假裝細聲細氣地說。「過來,親愛的……」

說著她威嚴地把袖子更往上捲了卷。

皮埃爾過來了,他天真地透過眼鏡望著她。

「過來,過來,親愛的!在你的父親受寵時,只有我一個人對他說實話,上帝也叫我對你這樣做。」

她停住不說了。大家都沉默著,等待著下文,覺得這只是個開場白。

「真行,沒什麼可說的!好小子!……父親躺在病床上,他卻在尋開心,把分局長捆在熊背上。不怕害臊,老弟,真不怕害臊!你最好還是去打仗。」

她轉過身去,朝伯爵伸出一隻手,伯爵好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怎麼,我想該入席了吧?」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說。

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走在前面;然後是伯爵夫人,她由一位驃騎兵上校陪著,這是一位貴客,尼古拉將要和他一起去追趕部隊。再靠後是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和申升。貝格伸出手挽住薇拉。滿面笑容的朱麗·卡拉金娜與尼古拉一起朝餐桌走去。在他們後面還有一對對其他的賓客,他們在整個大廳裡排成長長的一隊,在最後面的則是單個走的孩子們和男女家庭教師。僕人忙碌起來,響起了挪椅子的聲音,敞廊裡奏起了音樂,客人們都落座了。接著伯爵家庭樂隊的音樂聲被刀叉聲、客人的談話聲和僕人輕輕的腳步聲所代替了。在桌子一端的主位上坐著伯爵夫人。右邊是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左邊是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和其他女客。在另一端坐著伯爵,左邊是驃騎兵上校,右邊是申升和其他男性賓客。在長桌子的一邊坐著年紀較大的年輕人:薇拉挨著貝格,皮埃爾則與鮑里斯在一起;坐在另一邊的是孩子們和男女家庭教師。伯爵隔著水晶酒瓶和裝水果的高腳盤不時看看伯爵夫人和她頭上那頂高高的、帶有藍色緞帶的帽子,殷勤地給身旁的客人斟酒,同時也沒有忘記給自己斟。伯爵夫人始終把主婦的職責記在心裡,她也隔著鳳梨朝丈夫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她覺得丈夫紅紅的禿頭和臉與他的灰白頭髮之間的反差變得更加明顯了。在婦女們坐的那一端,進行著不緊不慢的低聲談話;而在男人們的一端說話的聲音愈來愈高,尤其是那位驃騎兵上校,他吃喝得很多,臉愈來愈紅,伯爵已把他樹為其他客人的榜樣了。貝格帶著親切的微笑對薇拉說,愛情不是塵世的感情,而是天上的感情。鮑里斯給自己的新朋友皮埃爾介紹在座的客人的姓名,並不時同坐在對面的娜塔莎互使眼色。皮埃爾很少說話,只是看看一張張新的面孔,吃得很多。他從兩種湯中選了甲魚湯,又要了大餡餅,從這之後一直到上松雞,他一道菜也沒有放過,而當僕人拿著用餐巾裹著的酒瓶,從鄰座的背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一面問他要幹馬德拉酒還是匈牙利酒或萊茵酒,一面給他斟酒時,他也沒有放過任何一種酒。他從每份餐具前擺著的四隻刻有伯爵名字的水晶杯中隨手拿起一隻接酒,津津有味地喝著,帶著愈來愈愉快的神情看著客人們。坐在他對面的娜塔莎望著鮑里斯,就像一般十三歲的女孩望著第一次吻過的和愛上了的男孩一樣。她的這種目光有時也投向皮埃爾,皮埃爾在這可笑和活潑好動的女孩的目光注視下很想笑,但不知笑什麼。

尼古拉坐在朱麗·卡拉金娜旁邊,離索尼婭很遠,他又帶著那種不由自主的微笑和朱麗說著話。索尼婭為了裝門面也微笑著,但是看得出,她心裡嫉妒得要命: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尼古拉和朱麗之間的談話。女家庭教師不安地環顧四周,這樣子彷彿是想表明,如果有誰膽敢欺侮孩子們,她就準備還擊。德國男教師力圖記住各種菜餚、甜點心和酒水的名稱,以便在給德國的家裡人寫信時進行詳細的描述,使他感到非常生氣的是,拿著用餐巾裹著酒瓶斟酒的僕人把他漏掉了。德國人皺起眉頭,竭力裝出他不想喝這種酒的樣子,力圖說明他生氣是因為誰也不想知道,他需要這種酒不是為了解渴,不是因為貪杯,而是出於一種實實在在的求知慾。

十六

在餐桌上男人們坐的一頭,談話愈來愈熱烈了。上校說,宣戰的詔書已在彼得堡頒佈了,而他見過的一個副本今天已由信使送給總司令。

「真見鬼,我們為的是什麼要同波拿巴打仗?」申升說。「他已經打掉了奧地利的傲氣。我擔心,現在恐怕要輪到我們了。」

上校是一個身體結實、個子很高、容易激動的德國人,顯然是一個愛國的老軍人。他聽了申升的話很生氣。

「為的是,閣下,」他帶著德國口音說,「皇上知道為的是什麼。他在詔書裡說,他不能對俄羅斯面臨的危險視若無睹,事關帝國的安全、帝國的尊嚴和同盟的神聖。」他說,不知為什麼特別強調「同盟」二字,好像問題的實質就在於此。

接著他憑他特有的善於記住公務上的事的可靠記憶力,複述了詔書的引言:「皇上的願望和惟一的和必須達到的目的是:在穩固的基礎上建立歐洲的和平,因此決定派部分軍隊到國外,為實現這個意圖作新的努力。」

「就是為了這個,閣下。」他用教誨的口氣總結說,喝下一杯酒,同時朝伯爵看看,想得到他的讚許。

「您知道這樣一句諺語嗎:‘葉廖馬,葉廖馬,別出門,最好待在家裡做紡錘。’」申升皺起眉頭,微笑著說。「這話用在您身上太合適了。就是蘇沃洛夫,也曾被打得落花流水,而現在我們的蘇沃洛夫們又在哪裡呢?我問您。」他說,不斷地從俄語跳到法語。

「我們應當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上校拍著桌子說,「應當為皇上而死,這樣一切就都好了。而議論要儘可——能(他特別把‘可——能’一詞拉長),儘可——能少發一些,」他說完後,又轉向伯爵,「這是老驃騎兵的看法,我說完了。那麼,年輕人和年輕的驃騎兵,您是怎麼看的?」他問尼古拉,尼古拉聽見在談論戰爭,便撇下朱麗,睜大眼睛看著上校和豎起耳朵聽他說話。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尼古拉回答道,他突然變得滿臉通紅,帶著堅決的和不顧一切的神氣轉動盤子和挪開酒杯,彷彿此刻他遭到了巨大的危險似的,「我堅決認為,俄羅斯人應該要麼戰死沙場,要麼凱旋而歸。」他說,這話說出口後,他自己和別的人都感覺到,在現在這種場合似乎顯得太熱烈和太誇張,因此有些不大適當。

「您說得好極了。」坐在他身旁的朱麗讚歎道。在尼古拉說話時,索尼婭渾身顫抖起來,臉一直紅到耳根,又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和肩膀。皮埃爾注意地聽著上校的話,讚許地點點頭。

「這很好。「他說。

「年輕人,你是真正的驃騎兵。」上校大聲說,又拍了一下桌子。

「你們在那裡嚷嚷什麼?」突然從桌子那一端傳來了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低沉的聲音。「你幹嗎拍桌子,」她對驃騎兵上校說,「你對誰發火?你大概以為你面前的都是法國人?」

「我是在說實話。」上校笑著說。

「一直在談論戰爭。」伯爵從桌子的這一端喊道。「您可知道,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我的兒子要去打仗,他就要走了。」

「我有四個兒子在部隊裡,可我不發愁。一切都有天意,躺在炕上也會死,上戰場上帝卻會保佑你。」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低沉的聲音又從桌子的另一端傳過來,她說話似乎毫不費勁。

「是這樣的。」

隨後談話又重新集中起來——女士們在餐桌的一端談,男人們則在另一端。

「瞧,你就不敢問,」弟弟彼佳對娜塔莎說,「你就不敢問!」

「我敢。」娜塔莎回答道。

她的臉突然變得火紅,快樂地顯示出了不顧一切的決心。她欠起身來,用目光向坐在對面的皮埃爾示意,要他注意聽,然後對母親說:

「媽媽!」她那孩子的胸音傳遍了整個餐桌。

「你要什麼?」伯爵夫人驚恐地問道,但是從女兒的臉上看出這只是淘氣,便嚴厲地朝她揮揮手,晃晃腦袋做出嚇唬和不允許的姿勢。

談話暫時停止了。

「媽媽,今天的甜食是什麼?」娜塔莎沒有改變聲調,更為堅決地喊道。

伯爵夫人想皺眉頭,但是皺不起來。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伸出一根粗手指嚇唬了一下。

「哥薩克!」她用威嚇的語氣說。

大多數客人望著年長的人,不知道應如何對待這個淘氣行為。

「瞧我收拾你!」伯爵夫人說。

「媽媽,甜食將是什麼?」娜塔莎大膽任性地和高興地喊道,她事先知道大家會喜歡她的淘氣行為。

索尼婭和胖胖的彼佳笑得不敢抬頭。

「瞧,我問了。」娜塔莎對弟弟和皮埃爾說,她又朝皮埃爾看了一眼。

「冰激凌,但是不給你吃。」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說。

娜塔莎看到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因此也不怕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

「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什麼樣的冰激凌?我不喜歡奶油的!」

「胡蘿蔔的。」

「不對,什麼樣的?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什麼樣的?」她幾乎大聲喊道。「我想知道!」

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和伯爵夫人笑了起來,所有的人也跟著她們笑了。大家笑的不是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回答,而是這個小姑娘的不可思議的大膽和機靈,她居然能夠和敢於這樣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說話。

娜塔莎等到人家告訴她是鳳梨冰激凌後,這才罷休。在上冰激凌前上了香檳酒。奏起了音樂,伯爵吻了吻伯爵夫人,客人們站起來向伯爵夫人表示祝賀,隔著桌子同伯爵和孩子們碰杯,又相互碰杯。僕人們又跑動起來,響起了挪椅子的聲音,客人們按照原來的順序回到客廳和伯爵的書房,不過他們的臉比剛才更紅些。

十七

打波士頓的牌桌擺好了,打牌的人也搭配好了,於是伯爵的客人們便分散到兩個客廳、休息室和圖書室裡。

伯爵把手裡的牌展開成為扇形,他有飯後小睡的習慣,這時勉強支撐著,看到什麼都笑。年輕人在伯爵夫人的鼓動下,聚集在古鋼琴和豎琴旁。朱麗應大家的請求,第一個在豎琴上彈了一支帶變奏的小曲,隨後和其他姑娘一起開始請求有音樂天賦的娜塔莎和尼古拉唱點什麼。娜塔莎看見人們把她當大人看待,顯然非常得意,但是同時又有點膽怯。

「我們唱什麼?」她問。

「唱唱《泉水》吧。」尼古拉回答。

「好吧,快點。鮑里斯,您過來,」娜塔莎說,「索尼婭到哪裡去了?」

她環視了一下,發現她的朋友不在房間裡,便去找她。

娜塔莎跑進索尼婭的房間,沒有在那裡找到她,便又跑到兒童室,索尼婭也不在那裡。娜塔莎明白了,索尼婭一定在走廊裡的大木箱那裡。走廊裡的大木箱旁是羅斯托夫家少女們排遣憂愁的地方。果然,索尼婭身穿粉紅的薄紗連衣裙,臉朝下在大木箱上躺著,把衣服都壓皺了,木箱上鋪著保姆用的骯髒的條紋布面羽毛褥子,她用雙手捂住臉,抖動著裸露的小肩膀,抽抽搭搭地哭著。娜塔莎在她過命名日的一整天裡一直都很興奮,這時她的臉突然變了:她的眼睛發呆,寬厚的脖子顫動了一下,嘴角耷拉了下來。

「索尼婭!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了?嗚—嗚—嗚!……」

於是娜塔莎咧開大嘴,樣子變得很難看,像小孩一樣號啕大哭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哭,只因為索尼婭在哭,她也就哭起來。索尼婭想抬起頭來,想回答她,但是做不到,卻把臉埋得更深了。娜塔莎在藍色羽毛褥子邊上坐下,摟著索尼婭不停地哭著。索尼婭使勁撐起身子,坐了起來,開始擦眼淚,講述是怎麼回事。

「尼科連卡過一個星期就要走了,他的……通知書……來了……他自己對我說的……我還是不該哭(她把手裡拿的一張紙給娜塔莎看,上面是尼古拉寫的詩)……我還是不該哭,但是你不會了解……任何人也不會了解……他有一顆多麼好的心。」

「你很愉快……我不羨慕……我喜歡你,也喜歡鮑里斯,」索尼婭稍稍振作一些後說,「他很可愛……對你們來說沒有障礙。而尼古拉是我的表兄……需要……都主教本人許可……否則不行。再說,如果媽媽(索尼婭既把伯爵夫人當做母親,也這樣稱呼她)……她說,我在毀壞尼古拉的前程,我沒有良心,我不正派,真的……說實話(她畫了個十字)……我也非常喜歡她,喜歡你們大家,只有薇拉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我非常感激你們,很高興犧牲一切,可是我什麼也沒有……」

索尼婭說不下去了,又用手捂住臉,把頭埋進羽毛褥子裡。娜塔莎開始平靜下來,但是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她明白了索尼婭的痛苦非同小可。

「索尼婭!」她突然說道,好像猜到了表姐傷心的真正原因。「薇拉飯後大概和你說什麼了?是吧?」

「是的,這些詩是尼古拉親筆寫的,我還抄了另外的詩;她在我的桌子上發現了這些詩,對我說,她要拿給媽媽看,還說,我不正派,媽媽永遠不會讓他娶我,他將同朱麗結婚。你也看到,他同她整天在一起……娜塔莎!這是為什麼呀?……」

於是她又更加傷心地哭起來。娜塔莎把她扶起來,摟住她,含著眼淚笑著,開始安慰她。

「索尼婭,你別相信她的話,親愛的,別相信。記得嗎,我們和尼科連卡三個人晚飯後在休息室是怎麼說的?我們已把未來的事全說完了。我已不記得怎麼說的,但是你總記得當時說過,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是可以做到的。申升舅舅有個兄弟娶的就是表妹,而我們又是更遠的表親。鮑里斯也說過,這是完全可以的。你知道,我什麼都對他說了,而他是那麼的聰明,那麼的誠懇,」娜塔莎說,「索尼婭,你別哭,親愛的,我的好索尼婭。」她笑著吻她。「薇拉很壞,隨她去!一切都會很好的,她不會告訴媽媽的;尼科連卡自己會說的,他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想過朱麗。」

她吻著索尼婭的頭。索尼婭起來了,這小貓活躍起來,一對小眼睛閃閃發亮,它似乎馬上就要揮動尾巴,柔軟的爪子使勁一蹬往上跳,重新按照它的天性玩起線團來。

「你是這樣想的?真的?是實話?」她問,很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

「真的!是實話!」娜塔莎一面回答,一面替索尼婭整理辮子下面露出來的一綹粗硬的頭髮。

她倆都笑了起來。

「走,我們去唱《泉水》吧。」

「走。」

「你知道嗎,坐在我對面的那個胖胖的皮埃爾非常可笑!」娜塔莎突然停住腳步說。「我很快活!」

於是娜塔莎在走廊裡跑起來。

索尼婭抖掉身上的羽毛,把詩稿藏到懷裡靠近脖子和鼓出的胸骨的地方,漲紅了臉,邁開輕鬆歡快的步子,跟著娜塔莎沿著走廊朝休息室跑去。年輕人已應客人的請求唱了四重唱《泉水》,這首歌大家都很喜歡;然後尼古拉唱了一首新學的歌,歌詞是這樣的:

在愉快的夜晚,在月光下,

幸福地浮想聯翩,

想到世上還有一個人,

正在把你思念!

她揮動美麗的手指

撥弄著金色豎琴的琴絃,

用熱情和諧的聲音

召喚你到她的身邊!

再過一天兩天,天堂就要出現……

唉,可嘆,你的朋友活不到那一天!

他還沒有唱完最後一句,大廳裡的年輕人已準備要跳舞了,敞廊裡響起了樂師們的腳步聲和咳嗽聲。

皮埃爾坐在客廳裡,因為他是從國外回來的,申升便同他談起了他感到枯燥乏味的政治問題,別的人也參加了進來。音樂奏響後,娜塔莎進了客廳,徑直走到皮埃爾跟前,紅著臉,眉開眼笑地說:

「媽媽叫我請您跳舞。」

「我擔心跳起來舞步亂了,」皮埃爾說,「但是既然您願意當我的老師……」

於是他向這個身子纖弱的小姑娘伸出了粗大的手,把手垂得低低的。

當一對對跳舞的人重站位置和樂師調音的時候,皮埃爾同他的小舞伴坐了下來。娜塔莎感到很幸福,因為她已同從國外來的大人跳了舞了。她坐在大家都看得見的地方,像大人一樣同皮埃爾說著話。她手裡有一把扇子,這是一位小姐託她暫時拿著的。她擺出一副十足的社交界婦女的姿態(天知道她是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學會的),一面搖著扇子,隔著扇子微笑著,一面同自己的舞伴攀談著。

「像什麼樣子?像什麼樣子?你們看,你們看。」老伯爵夫人穿過大廳,指著娜塔莎說。

娜塔莎的臉紅了,笑了起來。

「您怎麼啦,媽媽?您這又何必呢?這裡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蘇格蘭舞曲演奏到第三節的一半時,客廳裡傳來挪椅子的聲音,在那裡玩牌的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以及大部分貴客和老年人,在久坐之後伸伸懶腰,把皮夾子和錢包放進衣兜,來到大廳。走在前頭的是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兩人臉上都露出快樂的表情。伯爵擺出詼諧而有禮貌的樣子,用跳芭蕾舞的姿勢,朝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伸出圓滾滾的手臂。他一挺直身子,臉上頓時出現特殊的、豪放而調皮的笑容,等他們跳完蘇格蘭舞的最後一段,他便朝樂師們拍拍手掌,向敞廊裡的第一提琴手喊道:

「謝苗!你會拉丹尼爾·庫珀舞曲嗎?」

這是伯爵喜愛的一種舞,他早在青年時代就跳過。(丹尼爾·庫珀其實是英格蘭舞的一段。)

「你們看爸爸。」娜塔莎朝整個大廳喊起來(完全忘記了她是在同大人跳舞),她的長著鬈髮的小腦袋朝雙膝下垂,她的響亮的笑聲傳遍了整個大廳。

確實,凡是在大廳的人都帶著快樂的微笑看著這個快樂的老頭,他同身材比他高的威風凜凜的舞伴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並排站著,把手臂彎成圓形,合著節拍不時抖動著,接著舒展開雙肩,向外伸出雙腿,輕輕跺跺地,圓臉笑得愈來愈歡,就這樣讓觀眾做好準備繼續往下看。等到快樂而帶鼓動性的、與歡樂的特列帕克舞曲相像的丹尼爾·庫珀舞的樂曲聲一響起,大廳的幾扇門立刻擠滿了來看主人跳舞的僕人們,一眼望去,只見一邊是男僕們的笑臉,另一邊則是滿面笑容的女僕們。

「我們家的老爺真行!像一隻雄鷹!」站在一扇門的門口的保姆大聲說道。

伯爵跳舞跳得很好,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他的舞伴根本不會跳,也不想好好跳。她挺直巨大的身軀站著,垂下強壯的手臂(她把手提包給了伯爵夫人);只有她的那張表情嚴肅的漂亮的臉在跳動。伯爵的整個圓圓的身體表現出來的東西,在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身上只表現在她笑得愈來愈歡的臉和向上翹起的鼻子上。但是如果說跳得愈來愈起勁的伯爵以他出人意料的靈活的旋轉和柔軟的雙腿輕鬆的跳躍使觀看的人傾倒的話,那麼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只在轉圈和跺腳時動動肩膀或彎彎手臂,似乎不費多大力氣就給人留下同樣的印象,這是因為任何人都看重她在身體肥胖和一向態度嚴肅的情況下作出的努力。舞跳得愈來愈歡了。其餘的對子說什麼也引不起注意,他們甚至不做這樣的努力。大家都受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吸引。娜塔莎不斷地扯在場的人的袖子和衣服,要他們看她的爸爸跳舞,其實他們本來就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了。伯爵在跳舞的間隙喘著粗氣,朝樂師們揮手和喊叫,要他們演奏得更快些。伯爵圍著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時而踮起腳,時而腳跟著地,轉得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愈來愈猛,愈來愈猛,愈來愈猛,最後把舞伴帶到她的坐位,自己朝後抬起一條柔軟的腿,面帶微笑低下冒汗的頭,在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娜塔莎笑得特別開心)中,揮動右手做了一個畫圓的動作,就這樣跳完了最後一個舞步。兩個人停住了,都喘著粗氣,用麻紗手絹擦擦汗。

「我們當年就是這樣跳的,親愛的。」伯爵說。

「丹尼爾·庫珀舞就得這樣跳!」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費力地喘著長氣,卷著袖子說。

十八

正當羅斯托夫家的大廳里人們在疲倦的樂師奏出的走了調的音樂伴奏下跳著第六段英格蘭舞、廚師們正在準備晚餐時,別祖霍夫伯爵得了第六次中風。大夫們宣佈已沒有痊癒的希望;病人已進行了默懺和領了聖餐;作了行終傅禮的準備,家裡一片忙亂,人們都在不安地等待著,在這樣的時刻這種現象是很常見的。而在大門外聚集著一群棺材商人,他們躲著駛過來的馬車,等待機會攬一筆殯葬伯爵的大買賣。不斷派副官來詢問伯爵病情的莫斯科總司令,今天晚上親自來同葉卡捷琳娜時代的元老別祖霍夫伯爵作最後的告別。

富麗堂皇的接待室坐滿了人。當那位同病人單獨待了大約半小時的總司令從那裡出來時,大家都恭敬地站起來,他微微點頭還禮,想盡可能快地在那些注視著他的大夫們、神職人員和親戚們的身邊走過去。這些天變得清瘦蒼白了的瓦西里公爵出來送總司令,他幾次低聲地對總司令反覆說著什麼事。

送走總司令後,瓦西里公爵一個人在大廳裡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高高地蹺起二郎腿,一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手捂住眼睛。這樣坐了一會兒後,他站起身,用驚恐的眼睛環顧四周,一反常態急匆匆地穿過長長的走廊到後院去找大公爵小姐。

在一個燈光微弱的房間裡,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忽高忽低,每當有人從那扇通向垂死病人的房間的門出來或有人進去時,他們就不說話了,用充滿疑問和期待的目光望著這扇門。

「一個人的大限到了,」一個老神職人員對一位坐到他身旁天真地聽著他講話的女士說,「大限到了,是無法邁過去的。」

「我想,給他行終傅禮是否晚了?」女士問道,好像她個人對此毫無主見似的,她在稱呼老頭時,給他加上了他在教會的頭銜。

「夫人,這項聖禮可是大禮。」老神職人員回答道,他用手摸摸禿頂,那裡有幾綹往後梳的灰白頭髮。

「這是誰?總司令本人來過了?」有人在房間的另一端問。「還顯得那麼年輕!……」

「六十多歲了!怎麼,聽說伯爵已經不認得人了?是否想給他行終傅禮?」

「我認識一個人,他行了七次終傅禮。」

二公爵小姐哭腫了眼睛從病人的房間裡出來,在洛蘭大夫的身旁坐下,而大夫則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姿態優美地坐在葉卡捷琳娜的畫像下面。

「好極了,」大夫在回答關於天氣的問題時說,「好極了,公爵小姐,再說,莫斯科很像鄉下。」

「是嗎?」公爵小姐嘆著氣說。「這麼說他可以喝水?」

洛蘭猶豫起來。

「他吃藥了嗎?」

「吃了。」

大夫看了看懷錶。

「您拿一杯開水來,放一小撮酒石(他用纖細的手指示範說明一小撮是多少)……」

「沒有過這樣的病例,」德國大夫對副官說,「中了三次風還能活下來。」

「本來他是一個精力多麼充沛的男子啊!」副官說。「這些財產將歸誰呢?」他低聲加了一句。

「想要得到財產的人是會有的。」德國人微笑著回答道。

大家又回頭看那扇門:門咯吱響了一聲,二公爵小姐照洛蘭吩咐調好了飲料,給病人端進去。德國大夫走到了洛蘭面前。

「大概還能拖到明天早晨吧?」德國人用蹩腳的法語說。

洛蘭把嘴一撇,伸出一根手指在鼻子前嚴肅地晃了晃,表示否定。

「今天夜裡,不會更晚。」他低聲說,覺得自己能清楚地瞭解和說明病情而露出有分寸的得意的微笑,說完就走開了。

這時瓦西里公爵推開了大公爵小姐房間的門。

房間裡半明半暗,只在聖像前點著兩盞長明燈,神香和鮮花散發出好聞的氣味。整個房間擺滿了各種小衣櫃、小櫃櫥、小桌子等小傢俱。在屏風後面可以看到一張鋪著羽毛褥子的高高的床,上面蓋著白色的罩單。一隻小狗吠叫起來。

「啊,原來是您,表叔!」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頭髮,她的頭髮任何時候,甚至在現在,都是異常光滑的,彷彿它和整個腦袋由同一塊材料做成,不過加了一道油漆而已。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問。「我已經嚇壞了。」

「沒有什麼,還是那樣;卡蒂什,我只是來和你談一件事。」公爵疲憊地在她剛才坐的圈椅裡坐下說。「然而你把圈椅坐熱了,」他說,「坐過來,咱們談談。」

「我想,是否出了什麼事了?」公爵小姐說,她臉上帶著一貫的嚴肅呆板的表情在公爵對面坐下,準備聽他說。

「我想睡,表叔,可是睡不著。」

「怎麼啦,親愛的?」瓦西里公爵說,他握住公爵小姐的一隻手,習慣地把它往下摁。

顯而易見,「怎麼啦」這句話問的是他們兩人的許多心照不宣的事。

公爵小姐的腰很長,與她的腿很不相稱,而且乾瘦僵直,她睜大鼓出的灰眼睛,直瞪瞪地和冷淡地望著公爵。然後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朝聖像看了一眼。她的姿勢可以解釋為悲傷和忠誠的表示,也可解釋為她累了,希望很快得到休息。瓦西里公爵把這種姿勢看做是疲倦的表現。

「你大概以為我要輕鬆些吧,」他說,「我累得像一匹驛馬;儘管如此,我還得同你談一談,卡蒂什,非常嚴肅地談一談。」

瓦西里公爵沉默了,他的腮幫子時而這邊時而那邊神經質地抽動著,給他的臉增添了一種令人不快的表情,這種表情在他待在客廳裡時從來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他的眼神也不像平常那樣:他有時放肆無禮地和譏諷地看著,有時則驚恐地環顧四周。

公爵小姐用她瘦小的手把小狗抱在膝上,用注意的目光看著瓦西里公爵;但是可以看出,哪怕需要她閉口不言直到明天早晨,也不會提一個問題來打破沉默。

「您瞧,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親愛的公爵小姐和表侄女,」瓦西里公爵接著說,看來他開口繼續說話不是沒有經過內心的鬥爭的,「在現在這樣的時刻,什麼事都得考慮到。需要考慮未來,考慮你們……我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你們大家,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公爵小姐仍然深沉地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最後應該也考慮我的一家,」瓦西里公爵生氣地推開小桌子,眼睛不看著她繼續往下說,「你知道,卡蒂什,你們馬蒙托夫家的三姐妹再加上我的妻子,只有咱們是伯爵的直接繼承人。我知道,我知道,講這些事和想這些事你是非常痛苦的。我也不見得好受些;但是,親愛的,我已五十多歲了,對什麼事都得有個準備。你知道嗎,我已派人去叫皮埃爾了,伯爵直接指著皮埃爾的像,一定要他來見他。」

瓦西里公爵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公爵小姐,他未能弄明白,她是在考慮他對她所說的話呢,還是隻不過是簡單地看著他罷了……

「為了一件事我在不停地禱告上帝,表叔,」公爵小姐回答道,「希望上帝寬恕他,讓他美好的靈魂平靜地離開這個……」

「對,是這樣,」瓦西里公爵不耐煩地接著說,他摸摸禿頂,生氣地把推開的小桌子拉回身邊來,「但是最終……最終問題在於,你自己也知道,去年冬天伯爵立了遺囑,他在遺囑中把全部財產給了皮埃爾,沒有留給作為直接繼承人的我們。」

「他立的遺囑可不少,」公爵小姐平靜地說,「但是他不能把財產留給皮埃爾!皮埃爾是私生子。」

「親愛的,」瓦西里公爵突然說,他緊靠在小桌子上,興奮起來,開始加快語速,「要是伯爵的那封信是寫給皇上的,要是他請求允許他認皮埃爾為合法的兒子呢?你知道,伯爵是有功之臣,他的要求會得到滿足的……」

公爵小姐微微一笑,通常只有那種自以為知道得比對方多的人才這樣笑。

「我還要對你說,」瓦西里公爵抓住她的一隻手繼續說,「信已經寫好了,雖然尚未送出,但是皇上已經知道了。問題只在於這封信銷燬了沒有。如果沒有銷燬,那麼很快一切都完了,」瓦西里公爵嘆了口氣,以此表明他所說「一切都完了」是什麼意思,「伯爵的檔案將被開啟,遺囑和信將呈交皇上,他的要求一定會得到滿足。皮埃爾將作為合法的兒子得到一切。」

「那麼我們的那一份呢?」公爵小姐問,她露出譏諷的微笑,好像一切都可能發生,惟獨這件事不可能發生似的。

「但是,親愛的卡蒂什,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到那時他一個人是全部財產的合法繼承人,你們就連這一份也得不到。親愛的,有沒有立遺囑和寫信,遺囑和信銷燬了沒有,你是應該知道的。如果由於某種原因這些檔案被人遺忘了,你也應該知道它們在哪裡,你應設法找到它們,因為……」

「竟然會有這樣的事!」公爵小姐打斷他的話,惡意地微笑著,沒有改變眼睛的表情。「我是一個女人;照您看來,我們都很愚蠢;但是我知道私生子是無權繼承的……私生子。」她用法語加了一句,認為把「私生子」一詞翻譯成法語,就完全可以向公爵說明他的話是缺乏根據的。

「你怎麼還不明白,卡蒂什!你很聰明,可是你怎麼不明白:如果伯爵寫信給皇上,請求皇上承認他的兒子是合法的,那麼皮埃爾就不是現在的皮埃爾了,而是別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時他將根據遺囑得到一切。如果遺囑和信還沒有銷燬,那麼你除了得到道德高尚的美名和由此產生的一切並藉以自慰外,別的什麼也得不到。這是確實無疑的。」

「我知道遺囑已經立了;而且也知道它是無效的,您好像把我看成一個十足的傻瓜,表叔。」公爵小姐說,她的表情同那些認為自己說了俏皮和挖苦的話的女人一模一樣。

「我的親愛的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公爵小姐!」瓦西里公爵不耐煩地說道。「我到你這裡來不是為了和你彼此挖苦,而是為了和一個親戚,一個誠懇善良的真正的親戚談一談你的利益。我第十次對你說,如果在伯爵的檔案裡有給皇上的信和對皮埃爾有利的遺囑,那麼你,親愛的,還有你的妹妹就不是繼承人了。如果你不相信我,那麼請你相信內行人的話:我剛才同德米特里·奧努夫裡依奇(他是家庭法律顧問)談過此事,他也這樣說。」

看來公爵小姐的思想突然發生了某些變化;她的薄薄的嘴唇發白(眼睛還是那樣),一開口說話聲音就像打雷一般,顯然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會這樣。

「這樣倒好,」她說,「我沒有想過要什麼,現在也不想要。」

她把小狗從膝蓋上推下,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

「這就是對那些為他犧牲了一切的人的感謝和報答。」她說。「好極了!太好了!公爵,我什麼也不需要。」

「是這樣,然而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妹妹。」瓦西里公爵說道。

但是公爵小姐沒有聽他說話。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這一點,但是忘記了,在這個家裡除了卑鄙、欺騙、嫉妒、陰謀、知恩不報、最卑鄙的忘恩負義外,我不能再期望還有別的什麼……」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遺囑放在哪裡?」瓦西里公爵問,他的腮幫子比剛才抽動得更厲害了。

「是的,我很愚蠢,我相信過人,愛他們,犧牲自己。而得到好處的都是那些卑鄙下流的小人。我知道這是誰的陰謀。」

公爵小姐想要站起來,但是公爵拉住她的手不讓起來。從公爵小姐的樣子看,她好像一下子對整個人類都感到失望了;她憤憤地看著對方。

「還有時間,親愛的。你記住,卡蒂什,這一切都是他在生氣時,在病中未經慎重考慮做的,過後也就忘了。我們有責任,親愛的,糾正他的錯誤,不讓他做這件不公道的事,以減輕他最後時刻的痛苦,不讓他帶著這樣的想法死去,不讓他覺得自己造成了那些人的不幸……」

「那些為他犧牲了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接過話頭說,又想站起來,但是公爵不放開她,「他從來都不看重這一點。不,表叔,」她嘆息著加了一句,「我會記住,在這個世界上不能等待報答,在這個世界上既沒有正義,也沒有公道。在這個世界上就得狡猾,兇狠。」

「好啦,別激動;我知道你心腸好。」

「不,我心腸狠。」

「我知道你心腸好,」公爵重複說,「並且看重你的友誼,我希望你對我也有這樣的看法。別激動,咱們好好談一談,現在還有時間——也許是一晝夜,也許只有一個鐘頭;你把你所知道的有關遺囑的情況全部告訴我,主要的是告訴我它在什麼地方,你是應該知道的。我們現在就拿去給伯爵看。他大概已把它忘記了,想把它銷燬。你知道,我的一個願望是神聖地執行他的意志;我就是為這件事到這裡來的。我待在這裡的目的是幫助他和幫助你們。」

「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我知道這是誰的陰謀。我知道。」公爵小姐說。

「問題不在這裡,親愛的。」

「這都是您保護的人,您的那位可愛的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這個卑鄙下流的女人,給我當女僕我都不要。」

「我們不要耽誤時間了。」

「唉,別說了!去年冬天她鑽到這裡來,在伯爵面前告我們的狀,尤其是說了索菲的許多壞話,話說得很卑鄙很下流——我簡直無法重複,伯爵氣病了,整整兩個星期不願意見我們。我知道,在這個時候他立了這個討厭的和可惡的遺囑;但是當時我以為這個檔案毫無意義。」

「問題就在這裡,以前你為什麼對我只字不提呢?」

「放在鑲嵌著裝飾圖案的公文包裡,伯爵把這隻公文包壓在枕頭底下。現在我知道了。」公爵小姐說,沒有回答他的問話。「是的,如果我有罪孽,有很大的罪孽的話,那麼這就是恨這個壞女人。」公爵小姐幾乎在大聲喊叫,她的樣子完全變了。「她幹嗎要鑽到這裡來呢?我要對她把所有的話全說出來。這個時候會到來的!」

十九

在接待室和公爵小姐的房間裡正在進行這樣的談話的時候,載著皮埃爾(他是派人找回來的)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她認為有必要和他一同來)的馬車駛進了別祖霍夫伯爵的院子。當馬車駛到窗下鋪著的軟軟的乾草上時,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想對皮埃爾說幾句安慰的話,不過深信他已在角落裡睡著了,便把他叫醒。皮埃爾醒來後,跟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下了馬車,這時才想到他將要同瀕危的父親見面的事。他發現,他們沒有到正門外,而是到了後門。當他走下踏板時,有兩個穿著商人服裝的人急忙從門口跑開,躲進牆邊陰影裡。皮埃爾停住腳步,看到房子兩邊的陰影裡還有幾個這樣的人。無論是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還是僕人和車伕,一定也看到了這些人,但是沒有去注意他們。這麼說來,需要這樣做,皮埃爾暗自這樣斷定,便跟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走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面匆匆忙忙地順著燈光微弱的狹窄石梯向上走,一面招呼著落在她後面的皮埃爾;皮埃爾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去見伯爵不可,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走後面的樓梯,但是看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那種自信和匆忙勁兒,心裡便斷定這樣做是完全必要的。在樓梯的半中腰,他們差一點被幾個穿著皮靴、提著水桶朝他們迎面跑下來的人絆倒。這些人往牆邊靠,讓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過去,在看到他們時,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

「這裡通幾位公爵小姐的住處嗎?」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問他們之中的一個人。

「對,」僕人大膽地高聲回答道,好像現在可以放肆一些了,「左邊的門,太太。」

「也許伯爵並沒有叫我,」皮埃爾在到了樓梯平臺時說,「我還是到自己房間去。」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停住腳步,等皮埃爾趕上來。

「啊,我的朋友!」她擺出上午同兒子說話時的姿勢,碰碰皮埃爾的手,「相信我的話,我並不比您好受,但是您要像一個男子漢的樣子。」

「我真的一定要去嗎?」皮埃爾問,他透過眼鏡親切地望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

「啊,我的朋友,您要忘掉人們可能有的那些對不起您的地方,想一想,這是您的父親……他也許快要死了。」她嘆了一口氣。「我一見您就像愛兒子那樣愛您。請相信我,皮埃爾,我不會忘記您的利益的。」

皮埃爾什麼也不明白;他又一次更加深切地感覺到,一切都應當如此,便順從地跟在這時已在推門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後面。

這扇門通向後門的過廳。伺候公爵小姐們的一個老年男僕坐在過廳的角落裡,他正在織襪子。皮埃爾從來沒有到這一邊來過,甚至沒有想到過還有這些房間。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向一個用托盤託著水瓶從後面趕過他們的女僕(稱她為親愛的和好姑娘)問公爵小姐們身體可好,隨後帶著皮埃爾沿著石廊往前走。走廊上左邊第一扇門通向公爵小姐們住的房間。託著水瓶的女僕在忙亂中(在這時刻在這座房子裡一切都變得很忙亂)沒有關上門,於是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經過時,不由自主地朝房間裡面瞧了一眼,看見那裡大公爵小姐和瓦西里公爵兩人彼此捱得很近地坐著,正在說話。瓦西里公爵看見兩人從門口經過,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身體朝後一靠;公爵小姐跳了起來,氣沖沖地使出全身力量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公爵小姐的這個動作與她平常心平氣和的樣子很不相像,瓦西里公爵臉上露出的驚恐表情也同他平時傲慢的態度很不相稱,皮埃爾看到後停住腳步,用疑問的目光透過眼鏡看了領他走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眼。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她只是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彷彿想以此表明這一切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您要像一個男子漢的樣子,我的朋友,我將照管您的利益。」她對他疑問的目光作了這樣的回答,說完加快步伐順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皮埃爾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更不明白「照管您的利益」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知道,這一切就應該這樣。他們順著走廊到了一個挨著伯爵的接待室的半明半暗的大廳。這是皮埃爾從正門的臺階上見過的那些陰冷豪華的房間之一。但是在這個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個空澡盆,地毯上濺了水。一個僕人和一個提著香爐的教堂下級人員躡手躡腳地朝他們迎面走來,沒有注意他們。他們進了皮埃爾熟悉的一個接待室,這個房間的兩扇義大利式窗戶朝著冬季花園,裡面有葉卡捷琳娜女皇的大型塑像和全身畫像。接待室裡還是那些人,他們幾乎都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正在交頭接耳地說話。突然大家都不做聲了,回過頭來看了看進來的哭腫了臉、臉色蒼白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和低著頭、順從地跟在她後面的肥胖高大的皮埃爾。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臉上的表情表明,她意識到決定性的時刻到了;她擺出一副彼得堡能幹女人的派頭,比上午更加大膽地進了房間,叫皮埃爾緊跟著她。她感覺到,因為她是帶著瀕危的病人要見的人來的,她一定會受到接見。她迅速地朝房間裡所有的人掃了一眼,看見了伯爵的懺悔神父,這時她並不像是彎下腰,可是身體突然變矮了,邁著小碎步朝神父走去,同時恭敬接受這一位神職人員,然後又接受那一位神職人員的祝福。

「謝天謝地,您終於及時來了,」她對一個神職人員說,「我們這些親屬都非常擔心。這個年輕人是伯爵的兒子。」她壓低聲音加了一句。「可怕的時刻!」

她說完這些話,走到大夫面前。

「親愛的大夫,」她對他說,「這個年輕人是伯爵的兒子……還有希望嗎?」

大夫默默地用很快的動作抬起眼睛,聳聳肩膀。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也用同樣的動作聳肩和抬眼,幾乎閉上了眼睛,她嘆一口氣,離開大夫,轉身到了皮埃爾跟前。她用特別尊重的、親切而帶憂傷的語氣和皮埃爾說話。

「您要相信上帝的仁慈!」她對他說,給他指了指一張小沙發,要他坐下等她,自己悄悄地朝那扇大家注視著的門走去,只聽得這扇門輕輕響了一聲,她就消失在門裡了。

皮埃爾決定在一切方面都聽從她的指導,便朝她指的小沙發走過去。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進了那扇門後,他就立刻發現,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這目光超過了好奇和同情。他還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竊竊私語,不斷用眼睛瞟著他,似乎帶著驚恐、甚至奉承討好的神情。他受到以前從來未曾受到過的尊重:一位正在同神職人員談話的不認識的女士站起身來,請他坐下;副官拾起了皮埃爾丟的一隻手套遞給他;大夫們在他經過時,為了表示尊敬,都停止說話,閃到一旁,給他讓路。皮埃爾開頭想坐到另一個地方去,以免擠著那位女士,同時想自己去撿那隻手套和繞過那些根本不擋他的路的大夫們;但是他突然覺得這樣做不大合適,覺得他今天夜晚成了一個負責完成一項可怕的和大家期待著的儀式的人,因此應該接受大家的效勞。他默默地從副官手裡接過手套,在那位女士讓出的座位上坐下,把一雙大手放到兩個對稱的膝蓋上,擺出類似埃及塑像的天真姿勢,心裡暗自決定,這一切就應當這樣,今天晚上為了不張皇失措和不幹蠢事,他不應該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而應該完全服從指導他的人的意志。

不到兩分鐘,瓦西里公爵身穿長衫,佩著三枚星章,昂起頭,高視闊步進了房間。他似乎比上午消瘦了些;當他環視整個房間和看到皮埃爾時,他的眼睛顯得比平常要大。他走到皮埃爾面前,握住皮埃爾的手(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把它往下拉,彷彿想試一試它結實不結實似的。

「勇敢些,勇敢些,我的朋友。他吩咐把您叫來。這很好……」說著就想走開。

但是皮埃爾認為有必要問一下,便說:

「身體怎麼樣……」他猶豫起來,不知道稱呼病危的人伯爵是否合適;而稱他父親又覺得不好意思。

「半個鐘頭前中風又發作了一次。中風又發作了。勇敢些,我的朋友……」

皮埃爾的思想很混亂,他在聽到「中風」二字時,把它想象成受到某種物體的打擊。他困惑莫解地朝瓦西里公爵看了一眼,後來才明白這指的是一種病。瓦西里公爵一邊走一邊對洛蘭說了幾句話,踮起腳尖進了門。他不大會踮起腳尖走路,因此整個身子笨拙地蹦跳著。跟著他進去的有大公爵小姐,還有神職人員和教堂的下級人員,伺候的人(僕人)也到了裡面。從門裡傳來了挪動東西的聲音,最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跑了出來,她的臉還是那樣蒼白,但是帶著堅決履行職責的表情,她碰碰皮埃爾的手,說道:

「上帝無限仁慈。終傅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咱們走吧。」

皮埃爾進了門,踏著軟綿綿的地毯,他發現副官和那位不認識的女士還有一些僕人都跟著他過來了,好像現在已不必詢問是否允許進這個房間了。

二十

皮埃爾非常熟悉這個用圓柱和拱門分隔開、四面牆上掛著波斯壁毯的大房間。在圓柱後面的那個部分,一邊放著一張掛著綢帳的高高的紅木床,另一邊則是一個大神龕,這裡好像做晚禱時的教堂一樣,被一片紅光照得通亮。神龕裡的聖像金屬衣飾也被照亮,在它的下方放著一張長長的伏爾泰安樂椅,上面放著新換的、還沒有壓皺的雪白的靠枕,這裡躺著別祖霍夫伯爵,他那魁梧的身體是皮埃爾非常熟悉的,現在一條淺綠色被子蓋到他腰部,寬闊的前額上仍然有一綹像獅鬣似的白髮,俊美的橘紅色的臉上依舊佈滿特有的顯示高貴氣質的深深的皺紋。他躺在神像的正下方,兩隻粗大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放在上面。在手掌朝下的右手裡,在拇指和食指中間夾著一支蠟燭,一個老僕人從安樂椅的一邊彎下腰扶著這支蠟燭。安樂椅旁站著幾個神職人員,他們身穿閃閃發亮的法衣,披散著長髮,手裡拿著點著的蠟燭,在緩慢而莊重地禱告。在他們背後不遠的地方站著兩位年紀較小的公爵小姐,各自手裡拿著手絹捂住眼睛,她們的姐姐卡蒂什站在前面,帶著憤恨和堅決的神情,一直目不轉睛地盯住聖像,彷彿是在對大家說,如果她回頭看一下的話,那麼就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臉上帶著無可奈何的悲傷和寬恕一切的表情,和那位不認識的女士一起站在門旁。瓦西里公爵站在門的另一邊,靠近安樂椅的地方,在一把雕花的絲絨椅子後面,他把這把椅子轉過來,讓椅背朝自己,把拿著蠟燭的左手支在椅背上,用右手畫十字,每當把手指舉到前額時,眼睛就往上抬。他的臉露出平靜虔誠和完全聽上帝安排的表情。「如果您不理解這些感情,那麼對您來說就會更糟。」他的神情似乎在這樣說。

他後面站著副官、大夫們和男僕們;好像是在教堂裡一樣,男女是分開站的。大家都沉默著,畫著十字,只能聽見讀禱文、緩慢低沉地唱詩的聲音以及在間隙時換腳和喘氣的聲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帶著意味深長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神情,穿過整個房間到皮埃爾那裡,給了他一支蠟燭。皮埃爾點著了蠟燭,由於只顧觀察周圍的人,居然用拿蠟燭的那隻手畫起十字來。

面色紅潤、長著一顆痣、特別愛笑的小公爵小姐索菲望著他。她笑了笑,用手絹遮住臉,很久沒有把它拿開;但是她看了皮埃爾一眼後,又笑起來。顯然她覺得自己看見他不能不笑,可是忍不住要看他,為了免受這樣的誘惑,便悄悄地到了圓柱後面。在禱告的中途,神職人員突然不做聲了;他們低聲地彼此說了些什麼;扶著伯爵的手的老僕直起腰,朝女士們轉過身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走向前去,朝病人俯下身,從背後向洛蘭招手,叫他過去。這位法國大夫靠著圓柱站著,他手裡沒有拿點著的蠟燭,然而擺出一副恭敬的姿態,想要說明他作為一個外國人,雖然信仰不同,但是懂得正在舉行的儀式的全部重要性,甚至表示讚許;他邁開一個年輕力壯的人的輕捷步伐走到病人身旁,用他又細又白的手指從淺綠色的被子上抓起病人的一隻空著的手,轉過身來,開始號脈,並且沉思起來。這時給病人喝了點什麼,他身邊的人走動起來,然後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禱告重新開始了。在這次暫停的時候,皮埃爾發現,瓦西里公爵離開椅背出來,他的那副神氣似乎表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別人如果不理解他,那麼對他們來說就會更糟,他沒有到病人身邊去,而是從他那裡經過,同大公爵小姐會合後,兩人一起朝臥室的深處,朝那張掛著綢帳的高高的床走去。他們從床那裡出了後門,消失不見了,但是在禱告結束前又先後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皮埃爾對這個情況像對其他所有情況一樣,沒有多加註意,因為他在自己的腦子裡已不可更改地斷定,今天晚上在他面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必然需要發生的。

唱詩停止了,傳來了神職人員恭敬地祝賀病人受了聖禮的聲音。病人仍舊毫無生氣地、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周圍的一切都動了起來,可以聽到腳步聲和很低的說話聲,其中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聲音比誰都刺耳。

皮埃爾聽到她這樣說:

「一定要把他挪到床上去,在這裡無論如何是不行的……」

病人被大夫們、公爵小姐們和僕人們團團圍住,皮埃爾已看不到長著灰白頭髮的橘紅色的腦袋,儘管他也看見別人的臉,但是在進行禱告的整個時間裡,父親的臉一刻也沒有從他眼前消失過。皮埃爾根據安樂椅周圍的人小心的動作猜測到,他們是在把病人抬起來,給他挪地方。

「托住我的胳膊,不然會滑下去的,」他聽見一個僕人驚恐地低聲說,「從下面……再來一個人。」又有幾個聲音說道,人們喘粗氣和移動腳步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了,彷彿他們在抬著一個抬不動的重物。

在抬病人的人當中包括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他們到了皮埃爾跟前時,皮埃爾在一瞬間從他們的脊背和後腦勺後面看到了病人袒露的高高隆起的胖胸脯、被人從腋下架起的厚實的肩膀以及長著拳曲銀髮的獅子般的頭。他的前額和顴骨都很寬,嘴長得好看而富有肉感,目光威嚴而冷漠,整個頭並沒有因臨近死亡而變了樣。它還像三個月前皮埃爾奉伯爵之命動身去彼得堡時所看到的那樣。但是現在他的頭因抬他的人腳步不齊而無力地搖晃著,他那冷漠的、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目光不知道應落在哪裡。

大家在那張高高的床旁邊忙亂了幾分鐘;抬病人的人散開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碰了碰皮埃爾的手臂,對他說道:「我們一起去。」皮埃爾和她一起到了床前,看到病人被安置在床上,姿勢很莊重,這大概與剛才舉行過聖禮有關。他把頭高高地靠在枕頭上。一雙手手心朝下,對稱地放在綠綢被上。當皮埃爾走到跟前時,伯爵直瞪瞪地看著他,但是這目光的意思已無法理解。可能這目光什麼也不表示,只因為既然長著眼睛,就應該朝什麼地方看;也可能它表示的意思很多,很多。皮埃爾停住腳步,不知道該做什麼,便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了他的指導者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眼。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急忙給他遞了個眼色,眼睛指指病人的手,用嘴唇向這隻手送去一個飛吻。皮埃爾竭力伸長脖子,以免碰到被子,照她的建議把嘴唇貼到那隻骨骼寬大的肉乎乎的手上。伯爵的手和臉上的任何一塊肌肉都沒有動一下。皮埃爾又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眼,問她接下去該做什麼。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用眼睛指了指床邊的一把圈椅。皮埃爾順從地往圈椅裡坐,繼續用目光詢問他做得對不對。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讚許地點了點頭。皮埃爾又擺出埃及塑像的那種端正勻稱而天真的姿勢,顯然他為自己笨拙肥大的身體佔了這麼大的空間而感到遺憾,並且使出全部精神力量,想使自己顯得儘可能小一些。他望著伯爵。伯爵則望著皮埃爾站著時他的臉所在的那個地方。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表情說明,她意識到父子最後訣別的時刻非常令人感動和重要。這延續了兩分鐘,而皮埃爾覺得彷彿過了一個小時。突然伯爵臉上大塊肌肉和皺紋顫動起來,而且顫動得愈來愈厲害,好看的嘴歪斜了(這時只有皮埃爾知道,他父親已多麼接近死亡),從歪斜的嘴裡發出不清楚的、嘶啞的聲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使勁地看著病人的眼睛,竭力想猜出他需要什麼,時而指指皮埃爾,時而指指飲料,時而用詢問的口氣低聲說瓦西里公爵的名字,時而指指被子。病人的眼睛和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使了一下勁,朝一刻不離地站在床頭的僕人看了一眼。

「他老人家想翻一個身。」僕人低聲說道,接著站起身來,以便把伯爵沉重的身體翻過去,使他臉衝著牆。

皮埃爾站起來幫助僕人。

當人們給伯爵翻身時,他的一隻手無力地垂到後面,他使了一下勁,想把手舉過去,但是沒有用。也許伯爵注意到了皮埃爾如何用驚恐的目光看著這隻無力的手,或者此刻在他臨死前的頭腦裡閃過了另外的想法,他看了看這只不聽話的手,看了看皮埃爾臉上驚恐的表情,然後又看了看這隻手,他臉上露出了與他的儀容非常不相稱的微弱的苦笑,好像在嘲笑自己的軟弱無力。皮埃爾看到這個笑容,突然感到胸中顫動了一下,鼻子發酸,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病人被翻轉過去,臉衝著牆。他嘆了一口氣。

「他睡著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看到來換班的公爵小姐,說道。「我們走吧。」

皮埃爾出來了。

二十一

在接待室裡,除了瓦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外,已沒有別的人了,他們兩人坐在葉卡捷琳娜女皇的肖像下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他們一看見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就停住不說了。皮埃爾覺得公爵小姐好像藏起了什麼,並且低聲說道:

「我見不得這個女人。」

「卡蒂什已吩咐把茶點送到小客廳裡了。」瓦西里公爵對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去吧,可憐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您得吃喝點什麼,不然您就支撐不住了。」

他沒有對皮埃爾說什麼,只帶著感情地捏了捏他的上臂。於是皮埃爾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便到小客廳去了。

「在一夜沒有閤眼後,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一杯上等的俄國茶更能提神了。」洛蘭站在小客廳裡的一張擺著茶具和冷餐的桌子前,一面用一隻不帶把的中國細瓷茶杯喝著茶,一面帶著剋制的興奮心情說道。所有在別祖霍夫伯爵家過夜的人都聚集在桌子旁邊,以便吃點東西補充體力。皮埃爾清楚記得這個掛著幾面鏡子和擺著幾張小桌子的圓形小客廳。伯爵家舉行舞會時,不會跳舞的皮埃爾喜歡坐在這個掛著鏡子的小客廳裡,觀看身穿舞服、裸露的肩膀上裝飾著鑽石和珍珠的太太小姐們在經過這個房間時,如何在明亮的鏡子面前照照自己,而幾面鏡子裡則幾次重複出現她們的倩影。現在這個房間裡只點著兩支蠟燭,顯得比較昏暗,時間已是半夜,在一張小桌子上雜亂地放著茶具和各種冷盤,形形色色的人面帶愁容坐在那裡低聲交談,他們的每個動作和每句話表明,誰也沒有忘記現在臥室裡正在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事。皮埃爾雖然很想吃點東西,但是他沒有吃。他用疑問的目光回頭朝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看了一眼,看見她踮著腳出了門,又到只剩下瓦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的接待室去了。皮埃爾認為這也是很必要的,他遲疑一下後,也跟著她去了。他看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站在公爵小姐身旁,兩人同時低聲說著話,情緒都很激動。

「對不起,公爵夫人,請您告訴我,什麼是需要的和什麼是不需要的。」公爵小姐說,顯然她和不久前砰的一聲關上自己房間的門時一樣,處於非常激動的狀態。

「但是,親愛的公爵小姐,」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溫和而懇切地說,擋住到臥室去的路,不讓公爵小姐過去,「在可憐的叔叔需要休息的時候,這樣做不是會使他感到太難受嗎?在這樣的時刻還談什麼塵世的事,因為他的靈魂已準備……」

瓦西里公爵不拘禮節地坐在圈椅裡,高高地蹺起二郎腿。他的腮幫子劇烈地抽動著,下陷時,看起來好像下面胖一些;但是他裝出對兩個女人的談話不大感興趣的樣子。

「得了,我的親愛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就讓卡蒂什看著辦吧。您知道伯爵很喜歡她。」

「我也不知道這檔案裡寫著什麼。」公爵小姐指著她拿在手裡的鑲嵌著裝飾圖案的公文包對瓦西里公爵說。「我只知道真正的遺囑在他的寫字檯裡,這是一份遺忘的檔案……」

她想要繞過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但後者跳過去又攔住了她的路。

「我知道,親愛的、善良的公爵小姐。」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她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公文包,可以看出,她是不會很快放開的。「親愛的公爵小姐,我請求您,我懇求您,可憐可憐他吧。我懇求您……」

公爵小姐沒有說話。只聽見使勁搶奪公文包的聲音。可以看出,如果她開口說話,就可能說出絕非奉承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話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抓得很緊,但是儘管如此,她的甜甜的嗓音仍然緩慢而又柔和。

「皮埃爾,過來,我的朋友。我想,他在親屬商討事情時不是一個多餘的人,公爵,您說對嗎?」

「您幹嗎不說話,表叔?」公爵小姐突然喊了一聲,她的聲音很大,客廳裡的人都聽到了並且嚇了一跳。「您幹嗎不說話,難道沒有看見一個鬼才知道的什麼人攙和了進來,在瀕危的人的房門口大吵大鬧?女陰謀家!」她兇狠地低聲說,使出渾身力氣拽公文包,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跟著公文包朝前跨了幾步,換了一隻手。

「哎呀!」瓦西里公爵用責備的語氣驚訝地說。他站了起來。「這太可笑了。得了,放開手。我在對您說話呢。」

公爵小姐放開了。

「您也放開!」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沒有聽從他。

「放開,聽見沒有?這事全交給我。我去問他。我……你們別再爭了。」

「但是,公爵,」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說,「在舉行了這樣大的聖禮後,就讓他安靜一會兒吧。現在,皮埃爾,您說說您的意見。」她對皮埃爾說,這時皮埃爾已到了他們跟前,正驚奇地看著公爵小姐的那張兇狠的、已不顧任何體面的臉和瓦西里公爵的不斷抽動著的腮幫子。

「記住,您將要對全部後果承擔責任,」瓦西里公爵嚴厲地說,「您不知道您乾的是什麼。」

「可惡的女人!」公爵小姐喊了一聲,突然朝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撲過去奪公文包。

瓦西里公爵低下頭,把兩手一攤。

這時,皮埃爾久久地看著的那扇平常輕開輕關的可怕的門很快砰的一聲開啟了,在牆上撞了一下,二公爵小姐從門裡跑出來,舉起雙手拍了一下。

「你們在幹什麼!」她不顧一切地說。「他快要死了,你們卻把我一個人撇在那裡。」

大公爵小姐丟下了公文包。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很快彎下腰,撿起了這個爭奪的東西,朝臥室跑去。大公爵小姐和瓦西里公爵清醒過來後,也跟著過去。幾分鐘後,大公爵小姐第一個從那裡出來,臉色蒼白,表情冷漠,咬著下嘴唇。她一見皮埃爾,臉上表現出了不可遏止的憤恨。

「好吧,現在您高興吧,」她說,「這就是您所等待的。」

於是她放聲大哭起來,用手絹捂住臉跑出了房間。

瓦西里公爵跟著公爵小姐出來了。他搖搖晃晃地走到皮埃爾坐過的沙發那裡,倒在沙發上,用手捂住眼睛。皮埃爾發現,他臉色蒼白,他的下巴頦跳動著和哆嗦著,像發瘧疾一樣。

「唉,我的朋友!」他托住皮埃爾的一個胳膊肘說;他的聲音帶著皮埃爾過去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真誠和軟弱。「我們造了多少孽,我們騙了多少人,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我已五十多歲了,我的朋友……要知道,我……一切到頭來都將以死亡結束,一切。死亡是可怕的。」他哭了起來。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最後一個出來。她慢慢悠悠地緩步走到皮埃爾跟前。

「皮埃爾!……」她喊道。

皮埃爾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她。她吻了吻皮埃爾的前額,淚水流到了他的臉上。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在了……」

皮埃爾透過眼鏡看著她。

「走吧,我陪您去。您使勁哭吧。沒有任何東西能像眼淚那樣減輕人的悲痛。」

她把他帶到昏暗的客廳裡,皮埃爾為那裡誰也看不清他的臉而感到高興。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離開他走了,而當她回來時,皮埃爾頭枕著胳膊,睡得正香。

第二天早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對皮埃爾說:

「是的,我的朋友,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重大的損失,更不用說對您了。但是上帝將會幫助您,您年輕,我希望您現在已是一大筆財產的擁有者。遺囑尚未拆封。我很瞭解您,相信這不會衝昏您的頭腦;但是這又會使您承擔某些責任;要像一個男子漢的樣子。」

皮埃爾沒有說話。

「以後,親愛的,我也許會告訴您,要是當時我不在那裡,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您知道,叔叔前天答應我說,他是不會忘記鮑里斯的,但是沒有來得及具體說。我希望,我的朋友,您將會實現您父親的遺願。」

皮埃爾什麼也沒有聽明白,他靦腆地紅著臉,默默地看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同皮埃爾談話後,便坐車回羅斯托夫家睡覺去了。第二天早晨醒來後,她向羅斯托夫一家人和所有熟人講了別祖霍夫伯爵逝世的詳細情況。她說,伯爵死得很安詳,她自己也能這樣就好了;伯爵的最後時刻不僅令人感動,而且富有教益;父子訣別的場面非常感動人,她一想起來就要掉眼淚;她不知道在這可怕的時刻父子倆誰表現得更好些:是伯爵還是皮埃爾?伯爵在彌留之際想起了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對兒子說了非常令人感動的話,而皮埃爾的樣子使人看了都覺得可憐,他悲慟欲絕,儘管如此,仍竭力掩飾自己的痛苦,以免使病危的父親見了傷心。「這是令人難過的,但這又是富有教育意義的;當你看到像老伯爵和他的好兒子這樣的人時,靈魂會變得高尚起來。」她說。她也用不贊同的語氣講了大公爵小姐和瓦西里公爵的行為,不過是在私下悄悄地說的。

二十二

在童山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公爵的莊園裡,每天都在等待著年輕的安德烈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到來;但是這種等待並沒有破壞老公爵家裡有條不紊的生活秩序。步兵上將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公爵在社交界有個外號叫普魯士王,他自從保羅皇帝在位時被流放到鄉下以來,一直和女兒瑪麗亞公爵小姐以及她的女伴布里安娜小姐蟄居童山。改朝換代後,雖然他已准許到兩個京城去,可是仍然繼續住在鄉下,從不外出,說如果有人需要他,那麼可以從莫斯科走一百五十俄裡到童山來找他,說他不需要什麼人,也不需要什麼東西。他說,人的罪惡的根源只有兩個,即遊手好閒和迷信,美德也只有兩個,即工作和智慧。他親自教育女兒,而為了使她養成這兩大美德,便給她上代數課和幾何課,把她的整個生活安排成不斷的學習。他自己通常也很忙,有時寫回憶錄,有時解高等數學題,有時在車床上旋鼻菸壺,有時則在花園裡幹活兒和監督他莊園裡一直沒有停止過的建築工程。由於幹好工作的主要條件是要有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遵守秩序達到了一絲不苟的程度。他總是在同樣的、不可改變的條件下出來吃飯,不僅在同一鐘點,而且分秒不差。公爵對他周圍的人,從女兒到僕人,都很厲害,要求總是非常嚴格,因此雖然他為人並不那麼殘酷無情,但是卻能引起人們的敬畏,這是最殘酷無情的人都不易做到的。儘管他已退職,現在在國家事務方面不起任何作用,然而他的莊園所在的省的每一位省長都認為應當來拜見他,像建築師、花匠或瑪麗亞公爵小姐一樣,在寬敞的等候室裡等候公爵在規定的時間出來。當書房又高又寬的門一開啟,出現一個身材不高的老人時,等候室裡的每個人都會有一種敬重、甚至畏懼的感覺,這個老人通常戴著敷粉的假髮,他長著一雙乾癟的小手和兩道下垂的灰色眉毛,有時,當他沉下臉來時,眉毛就遮住了他的那雙聰明而充滿青春活力的炯炯有神的眼睛。

在年輕的公爵夫婦將要到來的那天早晨,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規定時間到等候室裡來請早安,她驚恐地畫著十字,心裡默唸著禱詞。她每天到這裡來,每天都禱告上帝,希望同父親的會見能夠順順當當,不橫生枝節。

坐在等候室裡的一個頭發上撲了粉的老僕人輕輕地站起來,低聲說:「請進。」

門裡傳來了車床發出的均勻的聲音。公爵小姐畏怯地拉了一下那扇很容易平穩地開啟的門,在門口站住了。公爵正在車床上幹活,他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做他的事。

大書房裡擺滿了顯然是在經常不斷地使用的東西。一張大桌子上放著各種書籍和圖表,高高的玻璃書櫃的櫃門上插著鑰匙,另一張用來站著書寫的大桌子上放著一本筆記本和裝著一臺旋床,還有擺開的工具和散落在周圍的碎屑——這一切都說明,這裡經常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和有條不紊的工作。從公爵的那隻穿著韃靼式的繡著銀線的靴子的腳的動作來看,從他的一隻青筋暴露的、乾瘦的手的使勁的樣子來看,公爵這位精神矍鑠的老人還有頑強的和非常耐久的體力。在旋了幾圈後,他把腳從車床的踏板上拿下來,把刀具擦淨,把它扔到掛在車床上的皮口袋裡,走到桌子旁,叫女兒過來。他從來不為自己的孩子祝福,只把自己的鬍子拉碴的、今天還沒有刮過的腮幫子伸給她,用嚴厲的、同時又是關切而溫存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說:「身體怎麼樣?……好吧,那就坐下吧!」

他拿出他親手寫的幾何筆記本,用腳把圈椅挪過來。

「明天的作業!」他一面說,一面很快尋找那一頁,用硬指甲劃了從這一節到另一節的記號。

公爵小姐稍微彎下身子看桌上的筆記本。

「等一等,有你的一封信。」老人從桌子上方的信插裡拿出一封從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來看是女人寫的信,把它扔到桌子上。

公爵小姐看到這封信時,她的臉上佈滿了紅斑。她急忙拿過來,朝它彎下了身子。

「是愛洛伊絲的信吧?」公爵問,他冷冷一笑,露出還很結實的、有些發黃的牙齒。

「是的,是朱麗的信。」公爵小姐說,她怯生生地看著和怯生生地微笑著。

「我再放過兩封信,第三封可要拆開看了,」公爵嚴厲地說,「我擔心你們寫很多廢話。第三封就一定要看了。」

「就是這一封您也可以看,爸爸。」公爵小姐說,她的臉更紅了,把信遞給父親。

「第三封,我說過了,第三封。」公爵推開信,簡短地大聲說,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把畫著幾何圖形的筆記本挪到面前。

「聽著,小姐。」老人開始講課了,他朝女兒彎下身子,俯在筆記本上,把一隻手搭在公爵小姐坐的圈椅椅背上,這樣一來,公爵小姐覺得自己被父親的菸草味和老年人刺鼻的氣味所包圍,而這種氣味她早就熟悉了。「聽著,小姐,這些三角形是相似的;現在來看abc角……」

公爵小姐驚恐地看著父親的那雙離她很近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整個臉紅一陣,白一陣,可以看出,她什麼也不懂,而且非常害怕,這更妨礙她理解父親下面的全部講解,不管他講得多麼清楚。不知這該怪老師呢,還是該怪學生,每天都出現同樣的情況:公爵小姐兩眼發黑,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近旁老父親乾瘦的臉,感覺到他的呼吸和氣味,只想自己如何更快地離開書房,到自己房裡自由自在把習題弄清楚。老人火氣大,他把自己坐的圈椅推過去又拉回來,弄得嘎吱嘎吱響,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火,可是幾乎每一次都發了火,罵了人,有時還扔筆記本。

公爵小姐回答錯了。

「唉,怎麼才能聰明點!」公爵大聲說道,他推開筆記本,猛然轉過身,立刻站了起來,來回走了一趟,用手摸摸公爵小姐的頭髮,又坐下了。

他更靠近一些,繼續講解。

「不行,公爵小姐,不行,」他在公爵小姐拿起作業本把它合上、準備要走時說,「學數學可是一件大事,我的小姐。我不願意讓你變得像我們那些愚蠢的小姐一樣。俗語說:‘相忍就能相愛。’」他愛撫地拍拍女兒的面頰。「學好了腦子裡就不會再有糊塗想法了。」

她想要走,他用手勢攔住她,從高桌子上拿了一本還沒有裁開的新書。

「瞧,你的愛洛伊絲還給你寄來了一本《自然奧秘解答》。是一本宗教書。我不干預任何人的信仰……我翻了翻。拿著。好了,你去吧,去吧!」

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等她一齣門就把門插上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帶著悲傷和恐懼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種表情很少離開她,使得她的那張遠非漂亮的和病態的臉變得更不漂亮了,她在擺滿了各種小畫像、堆滿了筆記本和書的寫字檯旁坐下。公爵小姐的雜亂無章可以說達到了與她父親的井井有條一樣的程度。她放下幾何筆記本,急不可耐地拆開信。這封信是公爵小姐童年的好友寫的;這朋友就是那個參加羅斯托夫家命名日宴會的朱麗·卡拉金娜。

朱麗寫道:

親愛的和無比珍貴的朋友,離別是一件多麼可怕和多麼嚇人的事啊!我常對自己說,我的生命和我的幸福有一半在您身上,儘管我們身處兩地,我們的心是不可分割地連在一起的,我的心一直反抗著命運的這種安排;儘管處於娛樂和消遣的愉快氣氛中,我仍然無法抑制我們分別以來內心深處的哀愁。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去年夏天那樣在一起,待在你的大書房裡,坐在藍沙發上,坐在那張沙發上說知心話呢?為什麼我不能像三個月前那樣,從您那溫和、平靜和聰慧的目光裡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呢?我是多麼喜歡您的這種目光,此時此刻,當我在給您寫信時,它彷彿仍然在我眼前。

瑪麗亞公爵小姐讀到這裡,嘆了一口氣,轉身朝她右邊的大穿衣鏡看了一眼。鏡子裡照出的是一個不漂亮的、虛弱的身體和一張瘦削的臉。她那雙總是憂鬱的眼睛此時此刻特別絕望地望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朱麗在奉承我。」公爵小姐想道,她轉過身繼續看信。然而朱麗實際上並沒有奉承自己的朋友,因為公爵小姐的眼睛確實很大、很深邃,而且閃閃發光(彷彿有時從這雙眼睛裡射出一束束溫暖的光線),它們非常好看,儘管整張臉並不美,但是這雙眼睛常常比美貌還吸引人。不過公爵小姐從來沒有看見過自己眼睛的這種好看的表情,因為這種表情只有在她不想到自己時才出現。她像所有人一樣,只要一照鏡子,臉上馬上就露出緊張而不自然的、難看的表情。她繼續看信:

全莫斯科的人都在談論戰爭。我的兩個兄弟,一個已在國外,另一個在向邊境開拔的近衛軍裡。我們親愛的皇上離開了彼得堡,根據人們推測,他有意御駕親征,去冒戰爭的風險。但願那個攪得歐洲不得安寧的科西嘉惡魔將被萬能的上帝派來當我們的君主的天使所降服。且不說我的兄弟,這場戰爭還使我失去了一個最親近的交往者。我說的是年輕的尼古拉·羅斯托夫,他熱情高,不能袖手旁觀,便離開大學,參加了軍隊。說實話,親愛的瑪麗,雖然他年紀還很輕,但是他從軍走後,我感到非常悲傷。去年我對您談起過這個年輕人,他是多麼高尚,在他身上有多少如今在我們的那些二十歲的小老頭當中很難見到的真正的青春活力啊!他特別坦率和真誠。他非常純潔,富有詩意,我與他的交往雖然很短暫,但是卻使我這顆飽嘗痛苦的可憐的心嚐到了甜蜜和歡樂。以後有機會我將給您講我們離別時的情景和當時所說的一切。所有這些至今還歷歷在目……唉,親愛的朋友,您很幸福,因為您沒有體驗過這些激動人心的歡樂和難以忍受的痛苦。您很幸福,因為痛苦通常要比歡樂更強烈。我很清楚,尼古拉伯爵對我來說要成為比朋友更進一步的什麼人,還顯得太年輕。但是這種甜蜜的友誼,這種富有詩意的和純潔的關係是我的心靈所需要的。好了,不再說這些了。整個莫斯科關心的主要新聞,是老別祖霍夫伯爵之死和他的遺產問題。請您想想看,三位公爵小姐只得到一點點,巴齊爾公爵則一無所得,而皮埃爾卻成為全部財產的繼承人,此外,他還被立為合法的嗣子,獲得了別祖霍夫伯爵的封號和成為俄國的一份最大的家產的擁有者。聽說,巴齊爾公爵在這件事情上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他灰溜溜地回彼得堡去了。

說實話,對這些關於遺產和遺囑的事我瞭解得很少;我只知道自從我們認識的那個只簡單地叫做皮埃爾的年輕人成為別祖霍夫伯爵和俄國最大的家產的擁有者後,那些家裡有待嫁的女兒的母親們以及小姐們本人對這位先生(順便說一句,我一直認為此人微不足道)說話的腔調變了,看到這種情況我覺得很有趣。由於兩年來大家都拿為我擇婿的事尋開心,他們給我找的人我大部分都不認識,而現在莫斯科有關婚姻問題的傳聞已把我說成別祖霍娃伯爵夫人了。但是您知道,我一點也不希望這樣。對啦,還有一件事。您知道嗎,不久前我們共同的姑奶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非常秘密地告訴我,有人正在籌劃您的婚事。物件不是別人,正好是巴齊爾公爵的兒子阿納託利,他們打算讓他娶一個富有的和門第高貴的姑娘,他的父母選中了您。我不知道您將如何看待這件事,但是我認為自己有責任預先告訴您。聽說,阿納託利長得很漂亮,是一個有名的浪蕩公子。關於他的情況我就知道這些。

拉拉雜雜說得夠多的了。第二張紙快要寫完了,媽媽派人來叫我到阿普拉克辛家吃飯去。我寄給您的那本神秘的書,您可以讀一讀;這本書在我們這裡很流行。雖然書中的某些東西平常人微弱的智力很難理解,但是它畢竟是一本出色的書;讀這本書,能使靈魂得到安慰和變得高尚起來。再見。謹向令尊表示敬意,並向布里安娜小姐問好。熱烈地擁抱您。

朱麗

請告知令兄和他可愛的夫人的情況,又及。

公爵小姐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這時她的臉為閃閃發光的眼睛所照亮,完全變了樣),突然站起身來,邁著沉重的步子,到了桌子旁。她拿出了一張紙,在紙上很快地寫了起來。她的回信是這樣的:

親愛的和無比珍貴的朋友:您十三日的來信給了我巨大的喜悅。您仍然還愛著我,我的富於詩意的朱麗。被您說得那麼壞的別離,顯然沒有對您產生平常的那種影響。您抱怨別離,可是我失去了所有親愛的人,如果我敢抱怨的話,那麼又該說什麼呢?唉,要是我們沒有宗教的安慰,生活就會變得非常愁苦。您為什麼設想當我聽到您說對一個年輕人有好感時,我的目光會變得嚴厲起來呢?在這方面,我只是對自己嚴格而已。我理解別人的這種感情,如果由於從未體驗過而不能表示贊同,那麼我也不加以責備。我只覺得,基督徒對鄰人的愛和對敵人的愛,要比青年男子的漂亮眼睛在像您那樣的富有詩意和多情的少女心中引起的感情更加可敬,更加可喜和更加美好。

關於別祖霍夫伯爵去世的訊息,在收到您的信之前已經知道了,家父深感悲痛。他說,這是倒數第二個去世的偉大時代的代表,現在該輪到他了,但是他要盡力而為,使得自己儘可能晚一點輪到。上帝保佑不要讓我們遭到這樣的不幸!我不能同意您對皮埃爾的看法,因為我從小就認識他。我覺得他永遠有一顆美好的心,這是我在人們身上最看重的品德。至於說到他的遺產和巴齊爾公爵在這方面所扮演的角色,那麼這對兩人來說都是可悲的。唉,親愛的朋友,我們救世主說,富人進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這句話是說得對極了!我可憐巴齊爾公爵,更可憐皮埃爾。這麼年輕就有這麼巨大的財產壓在身上,他將會受到多少誘惑啊!如果有人問我,在這世界上我最希望的是什麼,我會說:希望比最窮的乞丐都窮。我一千次地感謝您,親愛的朋友,感謝您給我寄來一本在你們那裡引起轟動的書。不過,既然您對我說書中除了一些好的東西外,也有平常人微弱的智力難以理解的東西,那麼我覺得去讀這些無法理解的東西是多餘的,因為不能帶來任何益處。我從來都無法理解某些人的癖好,他們熱中於讀神秘的書,結果搞亂了自己的思想,因為這樣的書在他們的頭腦裡引起的只是懷疑,只能刺激他們的想象力,使他們具有同基督徒的質樸完全相反的誇張的特點。我們最好還是讀使徒行傳和福音書。我們不必試圖去弄清這些書裡神秘的東西,因為當我們這些可憐的罪人還有一個肉體的軀殼,這個軀殼使我們與永生之間隔著一道無法穿透的帷幕時,怎麼能夠認識神意的可怕而又神聖的秘密呢?我們最好還是研究救世主留給我們用以指導我們塵世生活的偉大教義;讓我們努力遵循這些教義,並且力求相信,我們胡思亂想得愈少,上帝就愈高興,因為上帝否定不是來自他的任何知識;我們愈少去鑽研他不願讓我們知道的事情,他也就會愈快地用他那神的智慧對我們作這樣的啟示。

父親關於求婚的事對我只字未提,只說收到了一封信,現在正在等候巴齊爾公爵來訪;至於說到我對婚姻的打算,那麼,親愛的和無比珍貴的朋友,在我看來結婚是神作出的人人必須服從的規定。如果全能的上帝要我承擔起當妻子和母親的責任,那麼不管這對我來說是如何的困難,我也將盡一切力量忠實地履行,決不花心思去分析研究我對上帝賜給我的丈夫的感情如何。

我收到了哥哥的來信,他告訴我他將帶妻子到童山來。一家團聚的歡樂不會持續很久,因為他要離開我們去參加那場天知道我們是怎麼捲進去的和為什麼要捲進去的戰爭。不僅在你們那裡,在各種事件和社交活動的中心,而且在這裡,在田間勞作中間和城裡人通常所想象的僻靜的農村裡,也可聽到戰爭的回聲,人們同樣有沉重的感覺。父親一個勁兒地講那些我一點也不懂的行軍和反方向行進,前天我像平常一樣在村裡散步時,看見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場面。一批從我們這裡徵召服役的新兵要上前線。應當好好地看看那些出征的人的母親、妻子和兒女們所處的狀態,聽一聽他們雙方的啼哭!好像人類忘記了救世主教導我們的要相親相愛和不記仇的教規,而把善於相互殘殺作為美德。

再見,親愛的好朋友。但願您能受到救世主和聖母神聖而萬能的庇護。

瑪麗

「啊,您要發信吧,我已把我的信寄走了。是給我可憐的母親寫的。」滿面笑容的布里安娜小姐用她輕快悅耳和清脆的聲音說,說話時顫音發得不清,她的心情完全不同,顯得輕鬆愉快和洋洋得意,她的出現,打破了籠罩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那種心事重重和愁悶憂鬱的氣氛。

「公爵小姐,我應當預先告訴您,」她壓低聲音補充說,「公爵把米哈依爾·伊萬內奇痛罵了一頓,」她說話時特意用小舌發顫音,並欣賞著自己的聲音,「他情緒很不好,臉色陰沉。我提醒您,您知道……」

「唉!親愛的朋友,」瑪麗亞公爵小姐回答道,「我曾請求過您,要您永遠不對我說父親的心情。我不允許自己議論他,並且希望別人也這樣做。」

公爵小姐看了看鐘,發現練鋼琴的時間已過了五分鐘,便驚慌地向休息室走去。根據規定的作息時間表,從十二點到兩點是公爵休息和公爵小姐彈鋼琴的時間。

二十三

一個頭發斑白的侍僕坐在那裡,他一面打盹,一面傾聽著大書房裡公爵的打鼾聲。從房子的深處,從關閉著的門裡傳出了杜塞克的奏鳴曲的樂曲聲,一些難彈的樂句重複了二十來遍。

這時,一輛轎式馬車和一輛輕便馬車駛到大門口,安德烈公爵從轎式馬車上下來,把嬌小的妻子扶下車,讓她走在前面。戴著假髮、鬍鬚灰白的吉洪從等候室裡探出身子,低聲報告說,老公爵正在休息,說完急忙關上門。吉洪知道,無論是兒子的到來還是任何非常事件,都不應破壞作息制度。安德烈公爵也像吉洪一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看了看錶,彷彿是為了核查一下他不在家時父親的習慣改變了沒有似的,在確信沒有改變後,便轉身對妻子說:

「過二十分鐘他才起來。我們到瑪麗亞公爵小姐那裡去吧。」

嬌小的公爵夫人在最近這段時間內長胖了,但是當她開口說話時,仍然愉快和可愛地抬起眼睛,翹起長著絨毛和掛著微笑的短嘴唇。

「這簡直是宮殿。」她環顧四周,帶著一般人稱讚舞會主人的神氣對丈夫說。「走吧,快點,快點!……」她一面繼續環顧四周,一面對吉洪、對丈夫和陪送他們的僕人微笑著。

「這是瑪麗在練琴嗎?腳步輕點,別讓她發現我們。」

安德烈公爵帶著彬彬有禮和憂鬱的表情跟著她走。

「你見老了,吉洪。」他在經過時對吻他的手的老僕人說。

在傳出彈鋼琴的聲音的房間前面,從旁門跑出一個漂亮的金髮法國女人。布里安娜小姐看起來好像高興得發了狂了。

「啊!公爵小姐該有多高興啊!」她說。「終於來了!應當告訴她一聲。」

「不,不,千萬不要……您是布里安娜小姐吧?您是我的小姑的朋友,我已經知道您了。」公爵夫人說,與她親吻。「她沒有料到我們今天來吧?」

他們走到休息室門邊,從裡面傳出一次又一次重複彈奏的樂句聲。安德烈公爵站住了,皺了皺眉頭,好像在等待某種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公爵夫人進去了。樂句彈到一半停住了;可以聽到叫喊聲、瑪麗亞公爵小姐沉重的腳步聲和接吻的聲音。只在安德烈公爵舉行婚禮的短時間內匆匆見過一面的公爵小姐和公爵夫人,在安德烈公爵進門時還摟在一起,嘴唇緊緊地貼住一見面時親吻的地方。布里安娜小姐站在她們身旁,雙手按住胸口,虔誠地微笑著,可以看出,她隨時都可能哭,同時隨時又可能笑出聲來。安德烈公爵聳了聳肩,好像音樂愛好者聽見一個彈錯的音那樣皺了皺眉頭。兩個女人鬆開了手;然後好像擔心錯過機會似的,又相互抓起對方的手,開始吻它,放開手後相互吻對方的臉,突然兩人完全出乎安德烈公爵意料地放聲大哭起來,接著又親吻起來。布里安娜小姐也哭了。顯然,安德烈公爵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對兩個女人來說,她們哭是很自然的;她們甚至沒有想過這次見面可能會是另一種樣子。

「啊!親愛的……啊!瑪麗!……」突然兩個女人又說又笑起來。「我夢見……您沒有料到我們來吧?……啊!瑪麗,您瘦了……——您可胖了……」

「我一眼就認出公爵夫人了。」布里安娜小姐插進來說。

「我可沒有想到!……」瑪麗亞公爵小姐高聲說道。「啊!安德烈,我還沒有看見您呢。」

安德烈公爵與妹妹手拉手地親吻了一下,對她說,她還像平常一樣,愛哭鼻子。瑪麗亞公爵小姐朝哥哥轉過頭來,她的那雙閃閃發光的大眼睛這時顯得非常美麗,她透過淚水用親切、溫暖和柔和的目光看著安德烈公爵的臉。

公爵夫人不停地說著話。長著絨毛的短短的上嘴唇不時飛快地下落,碰到粉紅的下嘴唇上需要碰到的地方,臉上又綻出了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眼睛閃閃發亮。公爵夫人講了他們在救主山遇到的一件差一點傷了她懷孕的身體的意外事,講完後馬上說她把所有衣服都留在彼得堡了,到這裡後不知道穿什麼才好;說安德烈完全變了;說基蒂·奧登佐娃嫁給了一個老頭子;說瑪麗亞公爵小姐會有一個真正的求婚人,不過這件事以後再談。瑪麗亞公爵小姐一直默默地看著哥哥,她的美麗的眼睛含著愛和愁。可以看出,她現在在想自己的事,思想沒有跟著嫂嫂的話轉。在嫂嫂講最近彼得堡的一次慶祝會剛講到一半時,她就朝哥哥轉過身去。

「你一定要去打仗嗎,安德烈?」她嘆了口氣說。

麗莎也嘆了口氣。

「而且明天就走。」哥哥回答道。

「他把我扔在這裡,天知道是為了什麼,可是他本來是有晉升的機會的……」

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聽完,她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想,朝嫂嫂轉過身,用親切的目光望著她的肚子。

「確實有了嗎?」她說。

公爵夫人的臉色變了。她嘆了口氣。

「是的,確實有了。」她說。「唉!這太可怕了……」

麗莎的小嘴唇耷拉了下來。她把自己的臉湊近小姑的臉,又突然哭了起來。

「她需要休息一下。」安德烈公爵皺著眉頭說。「是吧,麗莎?你把她帶到你的房間裡去,我去見爸爸。他怎麼,還是那樣?」

「還是那樣,還是老樣子;不知道你看了覺得怎麼樣。」公爵小姐高興地回答道。

「還是按時作息?還在林陰道上散步?還在車床上幹活兒?」安德烈公爵問道,嘴角上帶著勉強能夠看出的一絲笑意,這說明他儘管熱愛和尊敬父親,但是也知道父親的弱點。

「還是按時作息,還在車床上幹活兒,此外還學數學和給我上幾何課。」瑪麗亞公爵小姐高興地回答道,好像她的幾何課是她生活中最快樂的事情似的。

在過了老公爵起床所需的二十分鐘後,吉洪來叫小公爵去見父親。老人為歡迎兒子到來破例改變了一下生活習慣:他吩咐在他飯前穿衣時讓兒子進屋去。老公爵平常都是舊式打扮,身穿長衫,頭髮上撲粉。當安德烈公爵走進父親的房間時(他的表情和舉止不像在參加社交活動時那樣落落寡歡,而像在與皮埃爾談話時那樣興奮),老人坐在更衣室的一把寬大的山羊皮面的圈椅上,身上披著撲粉時用的披肩,把頭伸給吉洪撲粉。

「啊,戰士來了!你想打敗波拿巴嗎?」老公爵說,因為辮子還在吉洪手裡拿著,只微微地搖了搖撲過粉的頭。「你得好好地對付他,不然他很快就要叫我們當他的臣民了。你好!」說著他把腮幫子伸過去。

老人在飯前小睡後心情很好。(他說,飯後睡覺好比是銀,飯前睡覺則是金。)他從下垂的濃眉底下高興地斜視著兒子。安德烈公爵走到父親跟前,吻了吻老人讓他吻的地方。他沒有接過話頭談論父親喜歡談論的話題:取笑現在的軍人,特別是取笑波拿巴。

「我看望您來了,爸爸,把懷孕的媳婦也帶來了。」安德烈公爵說,他用興奮而充滿敬意的眼睛注視著父親面部的每一個動作。「您的身體好嗎?」

「孩子,只有傻瓜和浪蕩公子才會生病,你是知道我的:我從早忙到晚,生活上有節制,身體也就好了。」

「感謝上帝。」兒子微笑著說。

「這和上帝不相干。現在你說一說,」他回到了他喜歡的話題上,「德國人是如何教會你們按照你們的那種叫做戰略的新科學同波拿巴打仗的?」

安德烈公爵笑了笑。

「讓我想一想,爸爸,」他帶著微笑說,這笑容表明,父親的弱點並不妨礙他對他的敬愛,「要知道我到家後還沒有安置好呢。」

「瞎說,瞎說。」老人喊了起來,他搖搖腦袋,似乎想試一試辮子編得結實不結實,然後抓住兒子的一隻手。「你媳婦住的房子已收拾好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會帶她去和指給她看的,有一大堆話要跟她說。這是她們婦女們的事。她來到這裡我很高興。你坐著說吧。米赫爾松的部隊我是知道的,托爾斯泰的部隊也一樣……同時登陸……南面的軍隊做什麼呢?普魯士,中立……這我知道。奧地利怎麼樣?」他從圈椅上站起來,一面說,一面在房間裡走著,吉洪跟著他跑,把一件件衣服遞給他。「瑞典怎麼樣?怎樣通過波美拉尼亞呢?」

安德烈公爵看見父親堅持要他談,便開始敘述預定的戰役的作戰計劃,他開頭有些不大樂意說,但是後來愈來愈興奮,在敘述中習慣性地把說俄語改成了說法語。他說,一支九萬人的軍隊應當對普魯士形成威懾,迫使它放棄中立,把它拉進戰爭;這些軍隊的一部分應當在施特拉爾松德與瑞典軍隊會合;二十二萬奧地利軍隊和十萬俄國軍隊會合後,應當在義大利和萊茵河地區活動;五萬俄軍和五萬英軍在那不勒斯登陸,總計五十萬大軍應當從四面八方向法國人發起進攻。老公爵對兒子的敘述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好像沒有聽一樣,他繼續一邊走一邊穿衣服,突然三次打斷了兒子的話。第一次他叫兒子停住,喊道:

「白的!白的!」

這是說吉洪遞給他的不是他所要的那件背心。第二次他停住腳步,問道:

「她很快就要生產了吧?」他責備地搖搖頭說:「不好!說下去,說下去。」

第三次,在安德烈公爵快要描述完時,老人用走了調的老嗓子唱起來:「馬爾布魯克去出征,不知何時回家鄉。」

兒子只笑了笑。

「我沒有說我贊成這個計劃,」兒子說,「我只是講了它的內容。拿破崙已制定了一個不比它差的計劃。」

「你一點新東西也沒有告訴我。」於是老人一面若有所思地像說繞口令一樣低聲哼著「不知何時回家鄉」,一面說:「到餐廳去吧。」

二十四

在規定的時間,頭上撲了粉和刮過臉的老公爵來到了餐廳,在那裡等候他的有兒媳婦、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布里安娜小姐,此外還有公爵的建築師,這是公爵一時心血來潮允許他與一家人同桌吃飯的,雖然像他這樣地位低微的小人物本來是不能指望得到這樣的榮幸的。公爵在生活中嚴格遵循等級觀念,甚至很少請省裡的重要官員同桌吃飯,可是突然對現在正在角落裡用方格手絹擤鼻涕的建築師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另眼相看,用他作為例子說明,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並且不止一次地開導女兒說,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一點也不比我們差。吃飯時,公爵同寡言少語的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話說得最多。

餐廳像所有房間一樣,又高又大,在那裡,家裡的人和僕人站在每把椅子後面,正在等候公爵出來;管家手臂上搭著餐巾,察看著餐桌上擺的東西,朝僕人們眨眨眼,用不安的目光時而看看牆上掛鐘,時而看看公爵將要進來的門。安德烈公爵看著他沒有見過的裝在一個金色大鏡框裡的鮑爾康斯基公爵的譜系圖,看著掛在對面的一個同樣大的鏡框,裡面裝的是當年擁有領地的公爵的一幅戴著冠冕的畫得很粗劣的畫像(顯然出於家庭畫師之手),這位公爵想必是留裡克的後裔,是鮑爾康斯基家族的始祖。安德烈公爵一面看著這幅譜系圖,一面搖著頭,不時地笑笑,看他的神氣,好像他在看一幅相像到了可笑的程度的畫像似的。

「我在這裡認出他整個人來了!」他對走到他跟前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驚奇地看了看哥哥。她不明白他在笑什麼。她對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滿懷敬意,認為不應該妄加評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安德烈公爵接著說,「他有那麼大的智慧,竟幹這種瑣事!」

瑪麗亞公爵小姐不能理解哥哥為什麼這樣大膽地發表意見,她正準備要提出異議,這時從書房裡傳出了等待已久的腳步聲:老公爵像平常一樣,進來時走得很快,顯得很高興,好像他故意做出匆忙的樣子,要讓人看看家裡嚴格秩序的反面是什麼樣的。在這一瞬間,大鐘敲了兩下,客廳裡另一座鐘也作出響應,發出尖細的聲音。老公爵站住了;他那雙生氣勃勃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嚴厲的眼睛從下垂的濃眉下朝大家掃視了一下,停在小公爵夫人身上。小公爵夫人這時的感覺與朝臣們在皇上駕到時的感覺相似,她和這位老人身邊所有的人一樣,產生了一種敬畏的心理。老公爵摸了摸小公爵夫人的頭,然後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他說,又非常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很快走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坐下,坐下!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請坐。」

他叫兒媳婦坐在自己旁邊。一個僕人給她拉開椅子。

「哎唷!」老人打量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說,「太著急了,不好!」

他乾巴巴地、冷冰冰地、令人不快地笑了起來,像平常一樣,只用嘴笑,眼睛不笑。

「需要走動走動,儘可能多走走,儘可能多走走。」他說。

小公爵夫人沒有聽到或者是不願意聽到他的話。她沒有說話,看起來好像惶恐不安似的。老公爵問起她的父親,小公爵夫人才開口說話,並且笑了笑。他又問起共同的熟人,小公爵夫人更加活躍起來,開啟了話匣子,順便轉達一些人對公爵的問候,講了城裡的傳聞。

「可憐的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失去了丈夫,把眼睛都哭壞了,真可憐。」她說,變得愈來愈活躍了。

老公爵看到她愈來愈活躍,他的目光便變得愈來愈嚴厲,突然他似乎覺得已對她作了充分的研究,並且有了明確的看法,便把臉背過去,開始同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交談。

「我說,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我們的那位波拿巴可要倒霉了。安德烈公爵(他總是這樣稱呼兒子)對我說,正在集中很大的兵力對付他!咱們一直都認為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咱們」說過關於波拿巴的這些話,但是他知道老公爵需要利用他來引起自己喜歡的話頭,便用驚奇的目光看了小公爵一眼,不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

「他是一個大策略家!」老公爵指著建築師對兒子說。

於是又談起了戰爭,談起了波拿巴以及現在的將軍們和高階官員們。老公爵似乎不僅深信現在所有的文武官員都是對軍事和國家事務一竅不通的毛孩子,深信波拿巴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法國人,他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因為沒有像波將金和蘇沃洛夫這樣的人與他對抗;他甚至深信歐洲沒有什麼政治糾紛,也沒有戰爭,有的只是現在的一些假裝在幹事業的人上演的一齣木偶戲。安德烈公爵覺得父親對後起人物的嘲笑很有意思,忍著沒有反駁,而且高高興興地逗父親說下去,注意地聽著。

「過去的一切似乎都是好的,」他說,「難道您說的蘇沃洛夫不曾落入莫羅為他設下的圈套,沒有能很好地脫身嗎?」

「這是誰對你說的?誰說的?」老公爵大聲問道。「蘇沃洛夫!」他把盤子往邊上一摔,吉洪連忙把它接住。「蘇沃洛夫!……好好想想再說,安德烈公爵。只有兩個人:腓特烈和蘇沃洛夫!……莫羅算什麼!要是蘇沃洛夫能自由行動,那麼莫羅就得當俘虜;而蘇沃洛夫受御前軍事香腸燒酒會議的牽制。鬼也不會高興處在他的地位上。您到了那裡,就會知道這御前軍事香腸會議是什麼了!蘇沃洛夫對付不了他們,米哈依爾·庫圖佐夫就對付得了?!不,老弟,」他接著說,「您和您的那些將軍們對付不了波拿巴;應當把一些法國人爭取過來,讓他們分不清敵我,互相殘殺。現在偏偏派德國人帕倫到美國紐約去請法國人莫羅,」他說的是這一年派人去請莫羅到俄國服役的事,「真是咄咄怪事!!怎麼,是國中無人了,難道波將金們,蘇沃洛夫們、奧爾洛夫們都是德國人?不,老弟,不是你們大家發了瘋,就是我老糊塗了。願上帝保佑你們,讓我們等著瞧。他們居然把波拿巴當成偉大統帥了!哼!……」

「我並沒有說所有的舉措都是好的,」安德烈公爵說,「只是我不能理解,您怎麼能這樣議論波拿巴。您要笑就笑吧,而波拿巴仍然是一位偉大的統帥!」

「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老公爵對建築師喊道,這時建築師正在吃烤肉,希望人們把他忘了。「我對您說過波拿巴是一位偉大的策略家,是吧?瞧,他也這樣說。」

「那還用說,公爵大人。」建築師回答道。

老公爵又冷笑起來。

「波拿巴生來有福。他計程車兵都很出色。加上他首先進攻德國人。而德國人,只有懶漢才不去打他們。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德國人一直捱打。他們卻沒有打過別人。只是自相殘殺。波拿巴是靠打德國人出了名的。」

於是老公爵開始分析在他看來波拿巴在歷次戰爭中、甚至在國家事務中所犯的錯誤。兒子沒有表示異議,但是可以看出,不管給他擺出什麼樣的論據,他也像老公爵一樣,很少能改變自己的意見。安德烈公爵聽著,剋制著自己,儘可能不提出反駁,他不由得對這位獨自蟄居鄉村多年的老人能如此詳盡和精細地瞭解和評論近年來歐洲的整個軍事和政治局勢感到驚訝。

「你以為我這個老頭子不瞭解當前的形勢吧?」他最後說。「而我腦子裡一直裝著它!我整夜整夜睡不著。你說,你的這個偉大統帥在什麼地方大顯身手了?」

「這說起來就長了。」兒子回答道。

「你就去找你的波拿巴去吧。布里安娜小姐,這裡又有一個您的無賴皇帝的崇拜者!」他用漂亮的法語喊道。

「您知道,公爵,我不是波拿巴的擁護者。」

「‘不知何時回家鄉……’」老公爵用不自然的腔調唱了一句,更不自然地笑了起來,離開了餐桌。

小公爵夫人在爭論和吃飯的整個時間裡沒有做聲,驚恐地時而望望瑪麗亞公爵小姐,時而望望公公。當他們離開餐桌後,她抓住小姑的手,叫她到另一個房間去。

「您的爸爸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她說,「也許因此我就有些怕他。」

「啊,他是多麼的仁慈!」公爵小姐說。

二十五

安德烈公爵要在第二天傍晚動身。老公爵沒有改變他的作息制度,飯後回到自己屋裡去了。小公爵夫人留在她的小姑那裡。安德烈公爵穿上不戴肩章的旅行服,和他的僕從一起在他住的房間裡收拾行裝。他親自察看了馬車,在他監督下把箱子裝上馬車後,便吩咐套馬。房間裡只剩下了安德烈公爵平常隨身帶的東西:一個小匣子、一個銀製食品箱、兩把土耳其手槍和一把軍刀——這是父親從奧恰科夫給他帶來的禮物。安德烈公爵的所有這些路上的用品都收拾得整整齊齊:所有東西都是新的,很乾淨,用呢套子套著,再用帶子捆紮得結結實實。

在即將遠行和生活將發生改變的時刻,凡是對自己的行動進行深思熟慮的人,都會有一種嚴肅的思緒。在這些時刻,通常檢查過去,制定未來的計劃。安德烈公爵的臉上帶著非常深沉和溫柔的表情。他倒揹著手,在房間裡從一角到另一角快步地來回走著,眼睛望著前方,不時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他是害怕去打仗呢,還是為扔下妻子而感到悲傷——也許兩者都有,只是他顯然不願意別人看到他的這種心情,因此一聽到門廊裡的腳步聲,便急忙放開手,在桌子旁站住,裝出在捆小匣子的樣子,臉上又出現平常的那種平靜的和深奧莫測的表情。傳來的是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沉重的腳步聲。

「我聽說你已吩咐套馬了,」她氣喘吁吁地說(看樣子她是跑來的),「而我非常想和你單獨談一談。天知道我們又會分別多長時間。我來你不生氣吧?你變多了,安德留沙。」她好像是為了解釋那句問話加了一句。

她在稱呼「安德留沙」時微微一笑。顯然,她想起這個嚴厲和漂亮的男人就是那個安德留沙,那個瘦瘦的頑皮孩子,她童年的夥伴,心裡就覺得奇怪。

「麗莎在哪裡?」他問,只用微笑回答她剛才的問話。

「她累壞了,在我房間裡的沙發上睡著了。啊,安德烈!你的妻子可愛極了。」她說著在哥哥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她完全像一個孩子,一個非常可愛的、快活的孩子。我很喜歡她。」

安德烈公爵沒有說話,但是公爵小姐看到他臉上出現了諷刺和輕蔑的表情。

「但是應當對小小的弱點採取寬容態度;誰沒有弱點呢,安德烈!你不要忘記,她是在上流社會受教育和長大成人的。再說現在她的處境並不很好。應當為每個人設身處地想想。誰要是理解一切,誰就會原諒一切。你想想,這個可憐的人要離開她過慣的生活,和丈夫分別,一個人留在鄉下,而且還有身孕,會覺得怎麼樣?她會非常難受的。」

安德烈公爵眼睛看著妹妹,微笑著,我們在聽我們徹底瞭解的人說話時,常常會露出這樣的微笑。

「你住在鄉下,並不認為這種生活可怕。」他說。

「我是另一回事。幹嗎要說我!我不希望過另一種生活,而且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希望,因為我不知道任何另一種生活。你想一想,安德烈,一個年輕的上流社會女子,把最好的年華埋沒在鄉村裡,孤零零的一個人,因為爸爸一天忙到晚,而我……你是知道我的……我要做過慣上流社會生活的女人的伴侶還缺乏本領。布里安娜小姐一個人……」

「您的布里安娜我很不喜歡。」安德烈公爵說。

「不!她非常可愛和善良,而主要的,是一個可憐的姑娘。她沒有一個親人,一個也沒有。說實話,我不僅不需要她,而且覺得有點礙事。你知道,我從來都怕見生人,現在這毛病更加厲害了!我喜歡獨自一個人待著……爸爸很喜歡她。她和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爸爸對這兩個人一直非常和藹慈祥,因為他是他們的恩人;正如斯特恩所說:‘我們愛人,與其說是因為他們對我們做了好事,不如說是因為我們為他們做了好事。’爸爸把她這個流落街頭的孤兒收留了下來,她很善良。爸爸喜歡聽她讀書。她每天晚上朗讀給他聽。她讀得好極了。」

「說實話,瑪麗,我想,父親的脾氣有時叫你受不了,是吧?」安德烈公爵突然問道。

瑪麗亞公爵小姐聽了這句問話,開頭很驚訝,後來又感到害怕。

「我?……我?!我受不了?!」她反問道。

「他一直很嚴厲,現在我想,他正在變得難以相處了。」安德烈公爵說,看來他為了使妹妹感到困惑不解或者為了考驗她,故意隨隨便便地發表了對父親的看法。

「你什麼都好,安德烈,但是你有一種傲氣,」公爵小姐說,她說話更多的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而不是根據談話的要求,「這是很大的毛病。難道可以議論父親嗎?即使可以,那麼像爸爸這樣的人除了令人崇拜以外,還能引起什麼別的感情呢?和他生活在一起,我非常滿意,非常幸福!我只希望你們大家也像我一樣幸福。」

哥哥不相信地搖搖頭。

「有一件事使我感到難受——我對你說實話,安德烈,這就是父親對宗教的想法。我不明白,一個有這樣巨大智慧的人竟會看不見明擺著的事,怎麼會如此迷惑不解?這就是我感到傷心的一件事。但是最近我看到了好轉的跡象。最近他的譏笑不那麼刻薄了,他接待了一個修士,和他談了很久。」

「我的朋友,我擔心您和修士在白費力氣。」安德烈公爵譏諷地、但又親切地說。

「啊,我的朋友。我乞求上帝,並且希望上帝能聽到我的話。安德烈,」她在沉默了一會兒後畏怯地說,「我對你有一個很大的請求。」

「什麼,我的朋友?」

「你得答應我不拒絕我的請求。這對你來說一點也不費事,也不會對你的名譽造成任何損害。只不過這樣你能使我放心。答應吧,安德留沙。」她說著把手伸進手提包,握住一件什麼東西,但還不拿出來讓人看,好像她握著的東西就是請求的內容,好像只有在對方答應和滿足請求後,她才能從手提包裡拿出這個什麼東西來。

她畏怯地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哥哥。

「即使這要費我很大力氣……」安德烈公爵好像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回答道。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知道你和爸爸一樣。不管你怎麼想,也要為我做這件事。請你一定做!這是父親的父親、我們的爺爺在歷次戰爭中戴過的……」她還是不把手裡握的東西從手提包裡拿出來。「你答應我嗎?」

「當然,究竟是什麼事?」

「安德烈,我用這聖像為你祝福,你答應我,永遠不把它取下來……答應嗎?」

「如果它沒有兩普特重,脖子不會掛彎的話……為了使你高興……」安德烈公爵說,但是就在這時他發現妹妹聽了這句開玩笑的話後臉上露出傷心的表情,便後悔了。「我很高興,說實話,很高興,我的朋友。」他補充說。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他會拯救你和寬恕你,使你相信他,因為只有在他的身上才有真理和安寧。」她用激動得發顫的聲音說,並用莊重的姿勢兩手把一個橢圓形的古色古香的救世主像捧到哥哥面前,這聖像臉已發黑,穿著銀袍,用一條做工精細的銀鏈子繫著。

她畫了個十字,吻了吻小聖像,遞給了安德烈。

「請你拿著,安德烈,為了我……」

她的大眼睛閃現出善良和羞怯的光芒。這雙眼睛的光芒照亮了整張病態的和瘦削的臉,使它變得非常美麗。安德烈想要接過聖像,但是她沒有給他。安德烈明白了,畫了個十字,吻了吻聖像。他的臉同時顯得既溫柔(他很受感動),又帶有譏諷的表情。

「謝謝,我的朋友。」

她吻了一下他的前額,又在沙發上坐下了。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對你說過,安德烈,你要像以前那樣,和善和寬厚些。對麗莎不要太苛求。」她打破沉默說道。「她非常可愛,非常善良,現在她的處境很困難。」

「瑪莎,我好像沒有對你說過任何責備我的妻子和對她表示不滿的話。你為什麼老是對我講這些呢?」

瑪麗亞公爵小姐臉上起了紅斑,不說話了,彷彿她覺得自己做得不對似的。

「我對你什麼也沒有說過,而有人已經對你說過了。這使我很難過。」

瑪麗亞公爵小姐前額上、脖子上和腮幫子上的紅斑變得愈來愈紅。她想要說什麼,可是又說不出來。安德烈公爵猜到了:小公爵夫人飯後曾經哭過,說她預感到會難產,很害怕,怪自己命不好,抱怨過公公和丈夫。哭完後就睡著了。安德烈公爵可憐起妹妹來。

「瑪莎,有一點你要知道,我不能對我的妻子進行任何責備,過去沒有責備過,將來也永遠不會責備,在對待她的態度上,我也沒有什麼可責備自己的;不管我處於何種環境,將永遠如此。但是如果你想知道實情的話……想知道我幸福不幸福的話,那麼可以告訴你:不幸福。她幸福嗎?也不幸福。為什麼這樣?我不知道……」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妹妹跟前,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前額。他的美麗的眼睛閃現出不常見的聰明和善良的光芒,但是他沒有看著妹妹,而是越過她的頭看著黑洞洞的敞開的門。

「咱們去她那裡,應當和她告別!或者你一個人先去,把她叫醒,我馬上就來。彼得魯什卡!」他喊僕從。「到這裡來,把東西拿走。這個放在座位裡,這個放在右邊。」

瑪麗亞公爵小姐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可是她又站住了。

「安德烈,如果你相信,那麼你禱告上帝,祈求上帝把你沒有感覺到的愛賜予你,上帝會聽見你的禱告的。」

「是嗎,難道有這回事!」安德烈公爵說。「去吧,瑪莎,我馬上就來。」

在去妹妹房間的途中,在連線一座房子和另一座房子的迴廊裡,安德烈公爵碰到了媚笑著的布里安娜小姐,這一天他已是第三次在僻靜的過道里與這個熱情而天真地微笑著的姑娘相遇了。

「啊!我以為您在自己房間裡呢。」她說,不知為什麼紅著臉和垂著眼簾。

安德烈公爵嚴厲地看了她一眼。他臉上突然露出兇狠的表情。他什麼也沒有對她說,但是非常輕蔑地看了看她的前額和頭髮,避開她的目光,弄得這個法國姑娘面紅耳赤,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走了。當他走到妹妹的房前時,小公爵夫人已經醒了,從敞開的門裡傳出她一句緊接一句的快活的說話聲。她說得很歡,似乎她在長時間地剋制自己後,要把在失去的時間裡未說的話補說出來一樣。

「不,您想想,老伯爵夫人祖博娃一頭假髮,一口假牙,好像不服老似的……哈,哈,哈,瑪麗!」

妻子在別人面前講祖博娃伯爵夫人的這同一句話和這同一個笑聲,安德烈公爵已經聽過不下五六次了。他悄悄地進了房間。胖胖的、面色紅潤的小公爵夫人手裡拿著活計,坐在圈椅裡不停地說著,逐一回憶彼得堡的往事,甚至回想當時說過的話。安德烈公爵走到跟前,撫摸了一下她的頭,問她經過一路的顛簸後休息過來沒有。她回答了一聲,繼續講她的話。

一輛六套馬車停在大門口。外面還是漆黑的秋夜。車伕連馬車的轅杆都看不清。門口有人在打著燈籠忙碌著。巨大房子的大窗戶裡亮著燈光。在前廳裡聚集著想要同小公爵告別的家僕們;大廳裡站著所有的家裡人: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布里安娜小姐、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小公爵夫人。安德烈公爵被叫到書房去見父親,老人想單獨與他告別。大家都在等他們出來。

當安德烈公爵跨進書房時,老公爵戴著老花鏡,穿著白長袍——他除了兒子以外,沒有穿著這樣的衣服見過別人——坐在桌旁寫信。他回頭看了一眼。

「就要走嗎?」他又低頭寫起來。

「我是來辭行的。」

「吻這兒,」他伸出腮幫子,「謝謝,謝謝!」

「您因為什麼謝我呀?」

「因為你沒有耽擱時間,因為你沒有守在女人的裙邊。把服役放在首位。謝謝,謝謝!」他繼續寫著,只見墨水從沙沙響的筆尖上飛快地落到紙上。「如果你需要說什麼,那就說吧。這兩件事可以一起做。」他加了一句。

「關於我媳婦的事……我把她留給您照顧,內心深感愧疚……」

「瞎說什麼?說需要說的。」

「我媳婦臨產時,請您到莫斯科請一位產科醫生來……請他在這裡照看著。」

老公爵停住筆,好像沒有聽明白一樣,用嚴厲的目光盯住兒子。

「我知道,如果造化不成全人的話,誰也幫不了忙。」安德烈公爵說,顯然他感到有些發窘。「我贊同一百萬人裡面只有一個人遭到不幸的說法,但是她和我都胡思亂想。別人對她說了很多,她做夢都夢見,她很害怕。」

「嗯……嗯……」老公爵低聲答應,繼續寫信。「我會這樣做的。」

他簽上名,突然一下子朝兒子轉過身,笑了起來。

「事情很不好,啊?」

「什麼事不好,爸爸?」

「老婆!」老公爵簡短地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我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說。

「沒有辦法的事,孩子,」老公爵說,「她們都是這樣的,總不能離婚吧。你別擔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你自己也知道。」

他用瘦骨嶙峋的小手抓住兒子的手,搖了搖,用那雙似乎能把人看透徹的眼睛迅速朝他直瞪瞪地看了一眼,又發出冷冷的笑聲。

兒子嘆了一口氣,這表明他承認父親理解他。老人繼續用他慣常的快速動作疊信和封信,把火漆、封印和信紙抓起來又放下去。

「有什麼辦法呢?長得很漂亮!我會一切照辦的。你放心。」他一面封信,一面斷斷續續地說。

安德烈沒有說話:父親理解他,他既感到高興,又感到不高興。老人站起身來,把信交給兒子。

「聽我說,」他說,「你媳婦的事不必操心:凡是辦得到的事,一定辦到。現在聽著:這封信交給米哈依爾·伊拉里翁諾維奇。我信中叫他把你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不要讓你長期當副官,這是個很壞的差使!你對他說,我記得他並且喜愛他。寫信告訴我,他對你怎麼樣。如果不錯,那就幹下去。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的兒子決不靠博得寵信而在任何人手下工作。好,現在過來。」

他說得很急促,有時話只說半句就完了,但是兒子習慣了,能聽明白。他把兒子帶到寫字檯前,開啟蓋,拉出抽屜,拿出一本上面寫滿了又粗又長又扁的字的筆記本。

「當然我會死在你的前頭。記住,這是我的回憶錄,我死後你就交給皇上。這裡還有一張證券和一封信:這是給撰寫蘇沃洛夫戰史的人準備的獎金。把這些交給科學院。這是我的筆記,我死後你留著自己讀,可以從中得到一些益處。」

安德烈沒有對父親說,他一定還會活得很久。他知道不需要說這樣的話。

「一切照辦,爸爸。」他說。

「好了,那就再見吧!」他把手伸給兒子親吻,擁抱了他。「記住一點,安德烈公爵:假如你被打死了,我這老頭子會很悲痛的……」說到這裡他出人意料地停住了,接著又突然用刺耳的聲音大聲說:「要是我知道你的行為不像尼古拉·鮑爾康斯基的兒子,那麼我就會感到……羞恥!」他尖聲喊叫道。

「爸爸,這話您可以不對我講。」兒子微笑著說。

老人不做聲了。

「我還想請求您,」安德烈公爵繼續說,「假如我被打死了,假如我生了一個兒子,那麼不要讓他離開您,像我昨天對您說過的那樣,讓他在您身邊長大……請您這樣做。」

「不把孩子交給你媳婦?」老人說著笑了起來。

他們默默地面對面站著。老人靈活的眼睛直視著兒子的眼睛。老公爵臉的下部顫動了一下。

「告別完了……走吧!」他突然說。「走吧!」他開啟書房的門,生氣地大聲喊道。

「怎麼回事,什麼事?」小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看見安德烈公爵出來,又看見身穿白長袍、不戴假髮、戴著老花眼鏡、生氣地大聲喊叫的老人探了一下身子,連忙問道。

安德烈公爵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

「好吧!」他對妻子說,這一句「好吧」聽起來像是冷嘲,彷彿是說:「現在您去幹您那無聊的事吧。」

「安德烈,就要走了嗎?」小公爵夫人說,她臉色發白,驚恐地望著丈夫。

他擁抱了她。她喊叫了一聲,暈倒在他的肩上。

他輕輕地挪開她靠著的肩膀,朝她的臉瞥視了一下,小心地把她扶到圈椅上。

「再見,瑪麗。」他低聲對妹妹說,拉著她的手和她親吻,然後快步出了房間。

小公爵夫人在圈椅上半躺著,布里安娜小姐給她揉太陽穴。瑪麗亞公爵小姐扶著嫂子,她那雙哭腫了的美麗的眼睛一直看著安德烈公爵走出去的門,為他畫著十字。從書房裡反覆傳出老人像槍聲似的生氣地擤鼻涕的聲音。等安德烈公爵一出去,書房的門很快敞開了,出現了穿著白長袍的嚴厲的老人的身影。

「走了嗎?這就好了!」他說,生氣地看了失去知覺的小公爵夫人一眼,帶著責備的意思搖了搖頭,砰的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