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草木流水長——
春風伴駕仙遊去——
老太壽棺離家堂——
到了中掌,由秀梅家旁邊的路進去,繞著村史館的後牆,過了趙先兒家剛翻蓋過的老宅,又過了徐先兒家,便是老原家。剛到老原家門口,右後方的老安突然喊說槓繩鬆了。等不及長凳過來,棺木便緩緩後沉起來,徐先兒就指揮著,叫棺木落了地。
一瞬間,隊伍便靜下來,都看著徐先兒。這一刻,徐先兒的臉色很重。趙先兒走上前,和徐先兒耳語了兩句,徐先兒眉目間方才明亮起來,衝著棺木揖了一揖,緩緩道:慈棺落地是不捨,兇棺落地是不甘。九奶你一輩子和善,肯定是慈棺。你不捨,俺們都知道。俺們也不捨得你。好在這一走也不算遠,尋常幾步路,不要太憂心。你就儘管踏實去住新宅,都守著你哩,都念著你哩。
又把老原和我叫到跟前,說,孝子孝婦,給棺上添把土,叫老人家上路。
最近的土便是老原院裡的菜園,我和老原走過去,抓了一大把土,輕輕地撒在棺上。徐先兒又沉沉喊道:
老太壽棺離家堂——
寬心安神一爐香——
在天有靈多蔭佑啊----
蔭佑兒孫代代昌——
頓了頓,把嗓子往上領了領,高喊道:再起——
在這喊聲中,棺木又被眾人穩穩地抬起來,繼續前行,向東掌去。
我的手上沾滿了土。土在手上慢慢乾燥著,成了灰塵。忽然有些詫異,這隆冬時節,土竟然有著隱隱的暖意。是錯覺嗎?
不由得又想起剛學會開車時,駕校老師特別叮囑說,雨雪天過橋面要格外小心。到了冬天,一般路面都不凍的,橋面上就容易凍。下了雪,橋面兒上的雪消得尤其慢。原因嘛,就是橋上低溫。我問為什麼橋上低溫?那師傅說因為離地遠呀。為啥離地遠就低溫?那師傅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我:地暖和!他說盆裡的樹若是凍壞了,就移栽到地裡暖回來。冬麥苗不會被凍死,到春天會返青,這都是因為地暖和。又笑道,現在恐怕人人都知道地暖,有幾個人知道地暖和呢。
自東掌的坡上下來,過了關帝廟、娘娘廟和寶水泉,再朝西下一道慢坡,便到了張家墳。老原跳進了墓坑先躺了躺,謂之暖房。然後,隨著徐先兒的號令,九奶的棺木被穩穩地放了進去。在用鐵鍬埋棺之前,徐先兒讓每個人都用手撒上一把土。眾人便撒起來,噗,噗,噗,土和土親吻的聲音累積起來,敦厚而輕柔。我也抓起一小把溼潤的泥土,撒向那個小小的棺木。在手觸到土上的那一刻,我便明白方才不是錯覺。這土,確實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