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有風吹過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從墳地回來,那晚我們仍睡在九奶的老宅裡。我是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被老原叫醒,吃了兩口午飯,便又睡去。再次醒來,已是大年三十的清晨。從來不曾這樣酣睡過。

都快睡傻啦。老原說。我笑。

今天也是九奶的頭七,上午便和老原去了張家墳。回來時路過寶水泉,看見徐先兒正在泉邊的圍欄上貼春聯。上下聯是「一年常不安,自在今一天」,橫批是「龍王得位」。問他:泉裡也有龍王?他說,有啊。你以為只大江大海才有龍王?井有井龍王,泉也有泉龍王哩。我說,咱們這麼小一個泉,恐怕連龍王的半隻爪子都放不下。況且,這世上有多少泉呀,人家咋能顧得上咱們這個。徐先兒笑道,要麼人家是神呢。神就是神,神有神的神通。世上的水都歸龍王管,哪兒的水疼了癢了,都連著他的心呢。咱只管敬,心到神自知。

陽光很好。吃過午飯,我便搬了把椅子出來,在院子裡躺了一會兒。閉著眼睛,我凝神感受著陽光和煦的照耀。一瞬間,耳朵忽然很靈敏,似乎聽見了很遠的聲響。在更高的天空,有鳥在飛。在更遠的山谷,有風吹過。而在更深的地下,有水正流。那汩汩的聲音彷彿是誰在溫柔地奏樂,也彷彿是誰在溫柔地啜飲。可以想象這水流到地面上成為溪成為河的樣子,在此時的日光下,一定是金光粼粼。那無辜的神情,似乎從來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正在發生什麼,將會發生什麼。而對曾經發生的一切,它也只會承受,只能承受。承受之後又似乎毫無記憶。這就是它的命運。似乎是一個弱者的命運,可是因為它的命運如此綿長和巨大,漫漶和浸泡了那麼多的命運,所以這命運便也讓人心生敬畏。

腳步聲響。是老原回來了。矇矓中,一片清涼的陰影擋在了面前。睡了?我不語。這都能睡著。看來還真治病。他輕笑。我也笑。突然想起,確實很久不曾失眠了,幾乎忘了失眠這回事。不知不覺間,這頑疾遁於無形。它去了哪裡呢?精神一下,咱們去原家墳點燈吧。

我說,好。

此地規矩,大年三十下午需得上墳請祖宗們回家過年,俗稱點燈。

一路上看到許多樹上都貼著紅紙,應該都是徐先兒的傑作。原以為只有老祖槐有「槐神得位」,現在才發現有年頭的古樹都有這待遇:「柳神得位」「皂角神得位」「松神得位」「柿神得位」,動物們也都有待遇,不期然就會看到一帖帖小小紅紙,上面寫著「蒼狼得位」「寅虎得位」「文豹得位」。

走到西掌口,正好又碰上徐先兒,看他手心手背上全是紅印兒,就都笑。便問他,文豹是什麼豹?他說是金錢豹。「得位」的意思是?就是應得的牌位,表示咱尊敬它們。不能光敬獅子呀,得叫它們都享有香火。我說咱們敬的神真多。他說神多了好呀,都來保佑咱們。你們這是要點燈去呀。嗯。夠早的吧?早了好。早點早吉利。

點燈回來,簡單收拾了些東西,便和老原上了車。老原說,咱們先去看看豫新,再去你那兒貼春聯,然後去我那兒,我讓飯店存了點兒好菜,咱們就在我那兒吃年夜飯。

我說,好。

車很快開出了村子,漸漸盤旋而上。忽然微信電話響起來,是郝地,說一會兒怕耽誤了看春晚,先跟母上大人拜個年。拜年拜年,紅包拿來!我說一會兒就發。問她還想要啥,她嗯了兩聲說,我同學讓她媽媽給她求了個護身符,拍了照做成了屏保,還挺好的。媽媽,回頭你也去廟裡給我求一個吧。

我說,好。

又和母親聊了幾句,她說,這幾天老是夢見你爸,你在上墳時記得跟他言語言語,他這麼漂洋過海地給我託夢,不累得慌呀。郝地在旁邊插嘴道,又不用花錢買機票,我姥爺對您的這種思念方式多麼省時高效且惠而不費,您還嫌棄啥呀。

就都笑。

剛剛結束通話,手機又響,是大英,問走了沒有,我說正走著呢。

注意安全。她說。

好。

早點兒回來呀。

好。

此時車已攀至高處,視線幾乎能與山頂平行。在高處看山才知道為什麼山會被叫作「一道道」。是的,就是這樣。一道又一道,近處深藍,遠處淺藍,藍至無窮無盡。

責任編輯季亞婭趙文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