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上午,外村趕過來弔孝的人依然絡繹不絕,聽說要抬著九奶巡山,便有一二十個留了下來,說要幫著抬棺。徐先兒欣慰道,只要有這念想的,咱都請留。路遠無輕載,何況咱這本來就是不是輕載。這時候就是人越多越好。
十點來鍾時,忽然來了個生面孔的男人,個子高高的,面色黧黑,一到靈前便跪地磕頭,痛哭了幾聲。秀梅正在守靈,便上前把他拉到一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我方才知道這就是東掌的那個朱大個兒。後來又看秀梅把老安兩口子也叫過去旁邊說話,便明白了個大概。悄悄問趙先兒,朱大個兒的老宅風水到底怎樣,趙先兒打了個哈哈道,那處宅風水肯定是有毛病,不過毛病大小要看誰住,能不能鎮住。不是有個典故?兩戶人家門前同樣都有一池塘,同樣都種一池蓮,還同樣都是白蓮。蓮花開時,這家老人亡,白蓮成了迎門孝,那家卻發了家,白蓮成了迎門財——銀子不就是白花花的嘛。所以說,一戶一情,得論德行。說著便往老安那邊瞟了一眼,悄聲道,這宅到了老安手裡說不定就中。稍微佈置佈置,估計沒啥問題。不說別的,你就看安家這個姓,多卓。
楊鎮長和王主任是臨近中午時分到的,儘管徐先兒說公家人三鞠躬就中,他們還是跟其他人一樣,闆闆正正地磕了三個頭,待老原磕回去謝了孝,他便也坐進了靈棚,說這幾天會太多,今兒好不容易請出了假,來送老太兒一程,也沾沾老太兒的福壽。說這是他娘交代的,長短得坐會兒守守靈。聽說要給九奶巡山,便感嘆道,寶水人還是仁義。現在鄉里這些村,哪還有巡山的。且不說巡山,雲裡村雲下村,但凡白事就都買的是一條龍服務,連戴孝哭靈的假孝子都能花錢買,哭得比真孝子還痛。
就又說起前些年雲裡村剛紅火起來時也有一樁白事,發生在國慶節前夕,約莫是九月二十九號,有人死了娘,停靈只用了一天就把人下了葬,辦完事當夜打掃乾淨,第二天就開始待客,黃金週的生意沒耽誤一天。街坊鄰居本來還都有些猶豫,要說這也合古禮——上大學時聽老師講民風倫理,《禮記》裡就有話是:「鄰有喪,舂不相;裡有殯,不巷歌。」過去的人舂米好喊號子,鄰家有了喪事,那就不能再喊。街坊有了喪事,也不該再唱歌。這就是同哀之心。可要是事主都不哀,那其他人家也就覺得沒啥不好意思了。大約也是心虛,後來那家人跟人聊起這事,說孝心不在這上頭。人都戳他脊樑骨道,孝心是不在這上頭,可也沒見他在別的上頭。住的好房沒孃的,好吃好喝沒孃的,娘得了癌症,送到省醫,通知親朋好友一大圈人去看,罷了又說人家省醫態度不好,叫娘受了委屈,就拉回了市裡,市裡沒住兩天又尋出了個碴兒,把娘鼓搗回了縣裡,縣裡有啥條件?沒花幾個錢就拉回了家,妥妥等死。都看得清清的,他就是個這人,再撒灰也迷不了別人眼。
楊鎮長往靈棚裡一坐,村裡人便圍攏了來閒話,有人問鄉里下一步對村裡有啥安排,他笑道,村是你們的村,那還不是看你們咋安排,鄉里的安排就是根據你們的安排來搞服務嘛。幾句官話後,方才進了正題,說根據縣裡的指示,等閃過了年,各家都要配電腦,以後接待客人都要按要求錄入身份證進行實名登記,這樣治安才能有保證。說有個地方也是深山農家樂,就是因為沒有納入實名登記系統,硬是容留了一個殺人犯住了半年。又說鄉里也商量過了,根據以前的經驗和目前的形勢,下一步還要鼓勵村裡組建農家樂協會,這個協會算是新型組織,將來各家都要集中培訓,米麵油、乾菜、洗漱用品等這些東西也都得從可靠的渠道統一進貨,質量過硬,價格也優惠,各家床單被罩的清洗消毒也都得有個章程,能做的事多著哩。
那看這意思,咱村還能長期發展?
這還用說。以後可別想著去鎮裡縣裡市裡買房啦。楊鎮長笑道。一邊應著村裡人的搭話,一邊不住眼地看著頻頻響的手機。坐了一會兒,大英和老原都讓他趕快忙去,他方才和王主任離開。眾人就誇了他一番,末了歸結說,還是九奶的福氣大。然後又續接著方才的話,你一言我一言地討論起來。這個說,攢下了錢還是得去縣裡市裡買房子,村裡到底是村裡,發展得再好也只是農村,要是真格兒好,為啥不天天人多?為啥最長情的客都住不過三五日?為啥還分個淡旺季?那個說,也不能這樣想。人家是來旅遊的,誰長長久久住在旅遊的地方?咱去外頭耍,住幾天也煩。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個說,你怪會哄自己。你那是煩?你那是沒辦法。真有錢的人,喜歡哪兒就在哪兒買房哩。像咱們這地方,要真是中了人家的意,住個十天半個月一年半載算個事?所以說,咱這就是眼下一時好,可不敢迷到這兒。趁著勁兒多掙幾個錢,真金白銀在手,還是得外尋出路。那個說,要不是往遠裡看好咱村,根兒啊趙順啊會回來修房做生意?像青萍這一住就是一年哩。還有徐先兒這,能下山都不下,在村裡住著多牢實。
咱村當然是好。徐先兒悠悠一笑道,咱村的好,好在一個養字,養生,養病,養老。將來死了,埋在這兒也養魂兒。
一時無話。過了好一會兒,張大包方才說,咱村這,我死了也願意埋在這兒。可是在能打能跳時就漚在村裡,總有些不大甘心。大英道,漚啥呀漚,你漚肥呢。就都笑起來。
這天中午吃飯的人便也最多,老安足足做了三大鍋雜菜方才打發了所有人。按趙先兒算的,下午兩點一刻是吉時。飯後還有段空當。棺上已經綁好了槓,一條龍骨縱貫,兩條橫木各搭前後,每根橫木的兩端又搭出一豎兩橫的架子,每角四人,四角便是四四一十六,即抬棺人的位置。徐先兒又指導著虛虛地演練了一番,起時怎麼起,落時怎麼落,上坡怎麼上,下坡怎麼下,拐彎怎麼磨,如此這般說著說著,便到了時辰。老原將瓦盆盡力一摔,便扛起了幡。徐先兒高喊道:
八仙各守一方——
抬重各在其位——
起靈——
鞭炮最前,隨跟的是金山、銀山、別墅、汽車之類的紙紮,接著是響器和主喪孝子,棺木在其後。按照徐先兒的安排,先緊著本村人抬,本村人裡又讓壯勞力扛著最吃重的棺頭,那便是大包、老安、鵬程、大曹、小曹、峻山等這幾個,上年紀的如豆哥、張有富這些人則在棺後或是外圍。有富兒子、豆哥兒子和小金師傅等這些更年輕的男人們在旁邊緊跟著,隨時預備替換。巡山是在村裡,路都平緩,要好走得多。等到往墳地裡去的路上,那是要出大力的。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抬,未婚的就不行,因陽氣太重,怕衝散了陰氣。徐先兒說,叫他們先看著,先學著。
便由西掌巡起,不走回頭路,從一家家門前過。攜帶著幾條長凳,需要歇肩換人時便把棺木放在長凳上。按規矩,一旦起了靈,這一路上就不能再讓棺木落地,落地便接了地氣,落地生根,就不好再抬起來。
一行人抬著棺出了院子,慢慢行起,在西掌口暫歇之時,回望著西掌,徐先兒沉沉喊道:
太陽出東落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