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喜喪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自然還是徐世厚當知客,他刻下便開始了有條不紊的安排,指示老原去報喪,讓安嫂子去找草蓆、被子、火盆和金銀紙,壽材是早就備好的,讓大曹再仔細檢視檢視。又和趙先兒商議著什麼時辰去看墓地,請誰當墓工,墓裡磚頭該由誰砌,怎麼砌。還要鋪板子,板子得用什麼木材。還要請人去砍路,往墳地去的路不夠寬,要抬棺上去,就得把兩邊的枝條再修整一番,謂之砍路。

用三輪車拉不中?有人小聲說。

約莫九奶不肯坐。她老早說過,怕暈車。趙先兒說著突然哽咽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他曾說過,經歷的白事太多,哪有恁些淚掉的。

九奶是喜喪,這個基本調子定下後,辦事的氛圍就跟一般喪事有了明顯區別,就可以不那麼悲傷,甚至可以不時玩笑。靈棚裡坐得滿滿當當,各家輪番派人來守靈。九奶的雜菜,都得來吃吃。大英說。這裡把辦白事叫吃雜菜。就是把各種菜攪到一起,其實也就是燴菜。但這時不能叫燴菜,就得叫雜菜。如同吃鯉魚就特指辦喜事一樣,吃雜菜也常常特指辦喪事。老安掌勺做出的雜菜也不是一般的好,每鍋做出來都沒有餘剩,人人都是一大碗。按說也不用戴重孝,大英卻不依,說喜喪也得有人戴重孝,要不然沒有一點兒白事樣。徐先兒道,那就戴,能戴的都戴,天下老人皆父母,世間晚輩盡兒孫。這理也通。就憑九奶接咱們從孃胎裡落地,也該為她穿這一回白衣。此話一齣,便有一二十個人穿了孝。孫子輩的除了老原是重孝,其他的也都在頭上繫了孝巾。女人的孝巾是橫長的一縷,系在額上隨著頭髮飄動,襯得皮膚也白了幾分。男人的是方巾,先系在額上,再反搭住頭,顯出了些俠氣。要俏,穿孝。這老話確實有理。扯孝布、接禮、還禮、買菸、置酒,都需要花錢。花錢便都照著老原的臉——原家的孫子給張家的奶奶送終,雖是如此的不合常理,居然也沒人說什麼,便也顯得似乎就該如此。這便讓我幾乎可以斷定,所謂的那個秘密,其實是全村人都已知道。

徐先兒說,今年沒有三十,二十九就是三十。停三天太短,停七天又恰趕上三十,那就避開三七,停五天。掐頭去尾,其實中間也就是三天。老太太人緣好,十里八鄉聽到信兒的人或許能趕得來送一程。對了,記得九奶老早時說過,辦她的大事時,想要個巡山。她說,這最後一齣事反正是叫人受累,一事不煩二主。大英道,那就巡唄。她孤零零一個人恁些年,咱村是她孃家也是她婆家,這還能不依她?正好壯勞力們這幾天都在往回趕,到時人齊全,就叫她好好巡一回山。又嘆道,多少年沒人巡山啦。看我和老原蒙著,便解釋說,巡山原是過去的老規矩,即出殯時抬著棺材圍著村子轉一圈,是再看最後一眼的意思。

眾人便都感慨九奶有大福氣。說她雖是沒兒沒女也沒了孃家人,這靈前卻比那些都有的人還熱鬧。去的時辰又是緊跟著灶王爺的腳蹤,不知隨著享用了多少香火,說不定就是被灶王爺收去進了仙班哩。還有巡山這事,這一二十年裡,抬棺的人都尋不齊,誰還能巡山哩。可她的大事偏偏能趕到這時節,村裡勞力最是不缺,就是能叫她遂心如意地巡巡山。看來也只有這老太兒配享巡山。

二十四上午是小殮,程式簡單,即下鋪席,上蓋被,穿壽衣。二十五下午大殮是要入棺的,也就是最後一面,便隆重複雜了許多。要以新棉花蘸溫清水為九奶洗臉,謂之開光抿目。棺底鋪黃紙和黃綾褥,謂之鋪金,妥當後蓋棺,釘釘子,謂之鎮釘。這些程式的間隙裡便是守靈,陸陸續續地,一直有人來弔孝,弔孝就是哭泣、磕頭。也有人搭孝,多是酒肉吃食。徐先兒說,這些年辦喜事一直在改,總有更新式的,什麼紅旗袍、白婚紗,拜高堂也不再磕頭,改成了鞠躬。喪事卻是不好改的,壽衣多少年來還是得那樣做,小殮大殮守靈等這些程式也都還是得那樣來。

守靈的人也分了輪班。隨著人員不定,話題也便亂紛紛的。似乎人人嘴裡都有新聞,有的新聞早過去了三五年,可因聽著的人都是剛剛知道,那便也是新聞:石甕村考上清華大學的那個小子聽說在美國讀博士,他奶奶前些天死了,他在電話裡哇哇哭,哭一場也算,反正也回不來。金嶺坡那個三十七八的老閨女終於嫁了個半老頭子,比她爹還大,見了她爹照樣叫爹。裴莊村有個二十啷噹的小夥子娶了個有錢寡婦,其實就是倒插門嫁了人家,那寡婦的閨女比他小沒幾歲,只叫他哥。葫蘆峪村有一家子都在浙江一個皮革廠打工,三年裡都得了癌症。影寺村有個人買彩票中了好幾百萬,高興成了半瘋子·故事脈絡的粗細程度由講述者與故事主角的關係遠近決定。關係近的,講得就更可信一些。誰誰的親戚去年經朋友介紹隨著包工頭去新疆幹工程,說是管吃管住管抽菸,一年能掙五萬塊。去了一看那條件就後了悔,知道叫人摧了。可是回不來呀。先是勸你,你不識勸呢,也不打你,也不罵你,弄個麻袋把你一裝,開車把你扔到戈壁灘待一晚上,嚇得你沒了魂兒。第二天把你拉回來,你就乖乖地幹了。生氣不要緊,只要幹活。他還有一樣好處,不拖欠工錢,年底給足你五萬,叫你來年還幹,能引人來幹那更好,如今僱人難。也管來回路費,坐最慢的硬座和最便宜的飛機,也得花幾百上千,你只要拿來了票,人家一定給報。還有人掙的工資更高,每月八九千,一年能拿到十萬呢。不過也受罪,是開塔吊車,得拎著乾糧和尿桶上班哩。那塔吊車有三四十米高,上下一趟不容易,有時候忙得厲害,上下午不歇氣兒,那咋辦?乾脆一天的吃喝拉撒就都在裡面解決。那人原來有恐高症,光暈。幹了倆月才適應下來,倒是治好了恐高症。

徐先兒的老閨女倩倩也回了村,按時按頓來給徐先兒送飯,說怕他吃得不如意,犯了胃病。也守了一會兒靈。她明眸皓齒,像是整過容。頭髮黑亮得過分。秀梅便誇她的頭髮。她笑道,花了四五百染的,能不好?問她,咋恁年輕就有白頭髮了?她說,那倒不是。在城裡染的是黃的,過年回家就得染成黑的。要是頂著一頭黃毛回來,我爸媽和親戚們準得一遍遍嘮叨。只要過年回鄉下老家的年輕人,十有八九都這麼幹,省了多少口舌。問她,那過完年回了城,再染回去?她說,是呀。這純黑的太老土啦。

女人們也免不了要說說婆媳關係。這邊婆婆們感嘆,說過去養孩子,都用布尿片,如今用的都是紙尿褲。過去老早就給孩子把屎把尿,孩子一歲多就不再尿床拉褲子。現在卻說不能干涉,要等孩子三歲以後,等啥尿道和括約肌發育好以後再來訓練這個。咱們養了多少孩子,如今人家不信咱的。那邊便有媳婦們搭話,還是你們說的,麥子上午不熟下午熟,今兒不熟明兒就熟。孩子的事跟種莊稼一樣,不急不慌,都不耽誤。咱講究個隨其自然,咋不好呢?就都笑。

二十六上午,馬菲亞兩口子也過來弔孝搭孝。磕過了頭,卻把大英叫到一邊,說了半天的話。原來是他們承包的那條荒溝出了岔子,說本是兄弟兩家的,老二出去打工,在城裡紮了根,不回來。老大家走不動,就留老家守著。出租協議都是老大兩口子出頭兒代表的,為了好算賬,當時按的是五十畝整,預付了五年的錢。那時老大兩口子對大英和馬菲亞兩口子謝了又謝,肯定是覺得佔了便宜。他們賣雞和雞蛋時,老大兩口子也沒少張羅。這臨近了年,說是老二回來看到寶水這陣勢,大概是動了心思,便又仔細量了量,說其實是一百畝,租金得翻倍加。之前不想說恁多,是想給他們優惠。現在幾年過去,也優惠得可以啦。

馬菲亞氣道,之前好好的,咋說變就變。本打算這兩天就回老家過年的,他們弄個這,還叫不叫人過年了?閨女來年要高考,還想在象城多住些日子陪陪她,這一走又怕人拆房子,又得找人看鵝看狗,還得琢磨著要不要打官司,不打官司說不清,打了官司又傷和氣,即便打贏了,兩邊還咋見面?大英沉吟了一會兒,淡定道,甭作難,不是啥大事。五十畝一百畝的,從根兒上看,無非是他們想多落幾個錢,咱把這解決了就中。叫我說,把畝數多少擱一邊,你們需要人幫著照管,老大兩口又沒事幹,你們僱了他們,一個月給他們發一兩千工資,必定就能得個齊全。這事兒我約莫著這就中,我給你們作保到底,不叫他們再生事端。

閒聊時,也有人試探著問大英,九奶這房子接下來該咋辦?大英道,九奶早留了話,是給人家根兒的。根兒說咋辦就咋辦唄。安嫂子便和我悄悄說,只要老原願意轉讓,錢要多少都好商量。一邊掉淚道,沒個自家的房子,兒子媳婦帶著孫子從武漢回來,連個自家的正經地方都沒有啊。

看著她紅著的淚眼,我只沉默,也實在是無話可說。

後來便又有人問老原,你奶奶留給你這宅子打算做啥用,老原朗聲應道,孟鬍子說過,這房子最適合留著當樣板,那就留著當樣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