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寶婺星沉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祭灶按規矩是要打火燒的,火燒裡要有糖餡,是為了讓灶王爺上天彙報工作時說甜言蜜語,所以又叫糖火燒。燒餅和火燒有什麼區別,這個問題我從小疑惑到大,相近的答案是燒餅蓋上有芝麻,火燒蓋是淨面的。另有一個規矩是祭灶火燒需得十八個,給灶王爺路上當乾糧用。為啥是十八個,因為灶王爺閤家十八口。這裡的說法稍有區別,趙先兒說其實是十六口,另外那倆火燒要給把守天宮的左右門衛。

老安早就發好了面,黃昏時分便開始打火燒,其實就是在平底鐺上烙,一鍋六個,三鍋正好十八個。一邊烙著,熱乎乎的面香味兒便在空氣中濃郁起來。剛成的火燒最是誘人,安嫂子說,再想吃也得等祭過了灶。便抱了棵白菜進來剝洗,又去切泡好的海帶,說等會兒豆嫂要送豆腐來,用這幾樣熬出的湯便是祭灶湯,配著火燒吃最得宜。正說著,豆嫂已進了門,手裡還端著一個盆,笑道,說曹操,曹操到。豆腐來啦,還有新酸的黃菜,這頭一份兒不得孝敬老太兒來?我問她祭過灶了?她說祭過啦。俺家灶王爺這會兒怕已快到天宮啦。

說話間便去看九奶。火燒此時已烙妥當,老安便把香點上,把供饗擺好,召喚我們到神位前一一作揖,剛剛說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吉祥」,忽然就聽見豆嫂在聲嘶力竭地喊。便都跑過去。

九奶正長長地、微弱地吐著氣。噗——,一口,噗——,又一口。

他快來了。九奶說。

我的拐,快拿來。她又說。

安嫂子已兩眼是淚,說,老太兒恐怕是到了時辰。老原跪在床前,抓住九奶的手,嗚嗚嗚地哭著,哭得像個孩子。豆嫂也拍著床幫,帶著哭腔道,老太兒,恁可好好的呀,咱可好好過個年呀。我和安嫂子忙把她拽起來往門外推,安嫂子嗔怪道,老太兒還有氣兒呢,你先別亂哭。又喊我說,快給徐先兒打電話呀。

徐先兒和大英是一起到的,隨後是趙先兒。前後腳到的先是西掌的人,接著便是中掌和東掌的人。屋子裡站不下,就都在院子裡候著。內外都很靜,都在等。

九奶閉著眼睛,胸膛起伏得劇烈了起來。呼哧,呼哧,呼哧,噗——,呼哧,呼哧,呼哧,噗——,忽然間,停了。

就都看著她,她伸著枯樹枝一樣的手。那隻空空如也的手。

拐呢。她說。

還是在要那根柺杖。那根丟了的柺杖。沒有那根柺杖,她是不是就不好去見那個人?於她而言,它是不是也屬於定情信物?像那封「玉蘭吾妻」的家書一樣?

院子裡有了些腳步響動,有人打招呼說,豆哥來了。便見豆哥進了屋,手裡拿著一根柺杖。看材質的稜角就是降龍木,乍看跟九奶那根也很像,尤其是龍頭,幾乎一模一樣。再去細看就知道有差,龍頭要小一些,杖身的顏色也要淺一些。

這不是那個。老原說。

試試吧。興許中。我聽我爺說,德茂爺那時在一棵降龍木上取了兩根料,就一起磨了兩根柺杖。我爺腿不好,給了我爺一根。九奶摸著應該不手生。

等豆哥把柺杖遞過去,九奶便一把攥住,停頓片刻,睜開了眼睛。

豆?她喊。

豆哥答應著跪到床前,嗚咽起來。

九奶攥著那柺杖,臉上盪漾出了微笑。

是他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