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奶的病越來越重了。也許事情就是這樣,無論狀況多麼糟糕,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長度,人就能夠進入某種習慣。這些日子,我不僅習慣著她的越來越重,還習慣以沉浸式的心態告訴自己也告訴老原,沒事,這一關會闖過來的。過年應該沒問題的。都已經熬到了這時候,肯定還能繼續熬下去。
要如常說笑,如常吃飯,如常一切。要相信她永遠能有明天,要相信她永遠能熬下去,永遠不會死。
於是也照常去吃殺豬菜。這些天裡,殺年豬的人家越來越多,我們和孟鬍子天天都會被請。孟鬍子感嘆說,在寶水三年,到底還是結下了人緣,輪著吃也吃不過來呀。便約著我們結伴赴宴,說這樣既熱鬧,也省得成為靶子,讓一桌子人瞄著灌酒。又說江湖上喜歡雅稱什麼三劍客,咱們這就叫三吃客吧。
熟的自然難推卻,不太熟的便辭了去。有沒請到的人家殺了豬便會送些豬肉和雜七雜八的下水過來。因我們常在西掌,有的便直接送到九奶家,也有的會送到中掌,連招呼都不打,回去時會突兀地看到門把手上掛著一堆血呼啦擦的東西,心肝肺什麼都有。起初還會打聽一番是誰給的,習慣了之後也不再問。過個一兩天在街上碰到時那人自會輕描淡寫說,送了啥啥東西,看見了吧。孟鬍子也收到了一些,便都送過來給我們,讓我們一併收著,說沒少吃你們的,多少還點兒。
做客時免不了會被問著啥時候回去。孟鬍子說最遲小年那天回。老原則是板著臉統一回答:
不守著九奶,還能去哪兒。就在這裡過年。問的人便馬上轉換了口氣笑道,對對對。就在這裡過年。村裡有年氣兒,到時叫孩子們去給你們拜年啊。這話仔細品去,似乎他們對我們在這裡過年是不怎麼信的,又不好反駁,就只有貌似誠懇熱切的妥協和虛讓。
村裡的年輕生面孔漸多起來,大英說在外的差不多都會趕在祭灶前回來。「祭灶不祭灶,全家都來到」,老規矩是不興祭在外頭的。老灶爺要查戶口哩,祭灶那會兒在哪裡就算是哪裡人。像青萍這,妥妥地就算是咱寶水人啦。
媒人們便也忙碌起來。所謂的媒人如今也都不司專職,村裡每個人,他們的親戚,以及他們親戚的親戚,似乎人人可兼,誰都能給別家的兒女牽個紅線。老原家因在中掌,位置既便利,近日又空著,就經常充當相親場所。幾方在這裡會合後,留下相親的男女單聊,媒人便出來閒話,因此我也知曉了大概的程式和行情。應該是想趁著過年期間就有個結果,節奏便很快。男方若是相中了女方,就給首禮一千六百六十六,謂之一路順。女方若也覺得不錯,就收下這個錢。接下來就是去認門,即女方去男方家看看,兩人往深裡聊一回。再往下進展就能下定,女方也找個媒人來談條件,謂之雙媒。定親禮一般是一萬塊現金,外加八寶:啤酒、白酒、牛肉、豬肉、水果、乾果、糖果、飲料,都是按箱買雙數,越多越好。結婚彩禮自然是最厲害的大頭,表心意更表財力。下有底線,上不封頂。是階梯式爬坡:最少是兩萬八,兩家一起發。四萬八,四平八穩。六萬八,又順又發。八萬八,發發發。九萬八,長久發。十萬整,十全十美。十一萬,一心一意。再往上是「萬紫千紅總是春」。萬紫,一萬張五塊的。千紅,一千張一百的。總是春,六百張五十的,合計十八萬,要發。
都說有閨女的人這時候就能看出福氣,卻也都承認必須要有兒子。「稻留種,草留根,兒孫才是下輩人。」常聽人閒話打聽:這家有幾個人?這裡說的人就是單指兒子。一戶人家若是隻生有閨女,還是會被人低看一等,謂之絕戶頭,在人前說不得嘴。有個典故我到現在也不明所以:若是吃到的辣椒特別辣,就會有人嘲笑,這辣椒八成是絕戶頭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