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高階美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這個時節,村裡人的心氣兒都奔著過年去,本以為再也不會有客時,卻又來了幾個畫畫的大學生。一進村就報了肖睿、周寧的名號,說是寒假想找個地方寫生,兩位學長向他們推薦了寶水。是兩男兩女,先來找我和老原,我們這裡自是無法招待,就把他們帶到了鵬程家。他們看了「小村如畫」也很喜歡,就住下了。雪梅喜不自勝,端茶倒水收拾房間,慌得手忙腳亂,秀梅笑她說,多掙幾個錢就高興成這?我說,她哪是在意這幾個錢,還是畫畫這事兒更在她的心坎兒上。秀梅說,這我能不知道?可在咱們村,少提這茬對她才好。想了想,也是。

幾個人整天揹著畫架子進進出出。平日裡客多時,村裡人被客當景看。現在因沒有別的客,這幾個客便成了一景。起初他們也不走遠,要麼在村裡畫房子,要麼在村邊兒畫山畫樹畫梯田。有畫素描,有畫水粉,還有的畫油畫。村裡人便圍著他們看,邊看邊納悶說,也不知道這些有啥可畫的,光禿禿的山,光禿禿的樹。有的說畫兩天也沒畫成,這可不見功。有的見畫的是自家的房子,便評說沒畫好,畫得不像,還不如照相呢。有的趁他們上衛生間還翻看他們的素描本子,看到裸體先是驚詫,然後就笑得曖昧,怪聲道,一絲不掛,這是咋畫出來的?要是這樣男畫女女畫男,也怪卓哩。

許是嫌聒噪,學生們就離村遠了些,雪梅便領著他們去,自己也背了畫架子。便有人明著笑話她,咋啦,你還想當個畫家哩。雪梅不應,只管去。大英卻又來跟她嘮叨,敲敲打打地說,到底是在山裡,別在這上頭冒尖兒。雪梅轉頭便學給我聽,我便去駁大英,說雪梅愛畫畫咋啦,礙著誰啥事?你就讓她畫嘛。外頭多少人退了休七老八十的還上老年大學去學彈琴畫畫呢。她才多大,有這麼個愛好咋不好。大英道,你說的這不是外頭嘛,咱這裡不是裡頭嘛。

黔驢技窮之時,還得搬出孟鬍子。孟鬍子笑道,且擱下。今兒太陽不錯,走,曬曬去。

一群人正坐在村委會的矮牆上曬太陽。要說這裡還真是個曬太陽的好地方,尤其是半上午,太陽一出來就照到了這。村委會後面的小土凹如兩條大粗胳膊,從兩邊抱過來,把這塊地方穩穩地擁在了懷裡,妥帖地聚著了氣。老太太們無論胖瘦,一個個都穿得厚墩墩的,像是一群老孩子。張大包的媽穿著很端莊的藍黑色對襟罩衫,戴著大紅絨帽,圍著藍底紫花的圍巾。張有富媳婦手裡端著塊豆腐,穿著滿是英文字母的拉鏈帽衫,已經洗得到處起球,顯見得是撿拾了晚輩的。坐在輪椅上的趙先兒媳婦穿的外套卻是民族風,袖口一圈福壽,胸前一溜兒牡丹。

孟鬍子邊晃悠過去邊搭腔:女士們早上好啊。她們嘩地笑起來。看孟鬍子擠坐在她們中間,我便也擠坐過去。張大包的媽劈頭就說,都怪你這個孟老師,害得俺家沒了院牆。如今院子沒牆,咋看都不像個院子。孟鬍子道,我啥時候說了不叫留院牆?我的意思是說,院牆不要恁高。你想想,要是村委會的院牆恁高,你們還能坐在這兒得得勁勁地曬太陽?城裡院牆高是防賊哩,也沒啥景兒看。你說咱們這到處是景兒,嚴嚴實實叫牆擋著,那不可惜?你看今年,咱來這麼多客,要是還是原來的牆,那可不是把客堵在外頭了嘛,恁頭號院能發恁大財?如今這格局,多敞亮。城裡這些人來看了,誰不歡喜?叫敲瓷磚也是這個理兒。城裡的房貼瓷磚就叫它貼去,咱們幹啥要貼瓷磚?圖個乾淨?風大土多,兩天就給你弄得灰塌塌的。你也不能整天去擦它是不是?圖個冬暖夏涼?咱們的清水牆那才是冬暖夏涼。還有那個花哨勁兒,把咱的好景兒都攪和亂了。說到底,咱們農村有咱們農村的路數,凡事不能都跟城市比。硬要比,那是瞎比。趙先兒媳婦說,你話真稠,還句句在理。孟鬍子笑道,我說的哪是我的理,都是咱們老祖宗多少年總結出來的理。我不過是替老祖宗們傳個話兒。趙先兒媳婦說,越說你越大樣。老祖宗們為啥就相中你來傳話?孟鬍子道,這得問你家掌櫃,叫他給我掐掐八字,估計我跟咱寶水前世今生緣分不淺。就都笑。張有富媳婦說,今年雖說進項還算不錯,可誰知道明年咋樣哩。孟鬍子道,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這事我能打包票,只能越來越好。不過有個前提,還是那句老話,咱必須得美。美麗鄉村美麗鄉村,倆詞,一個美麗,一個鄉村,哪個都不能少。一定要說哪個更要緊,那就是美麗。鄉村千千萬,不美誰來看!唉,我說恁好,咋沒掌聲呀。

一群人便鼓掌,東倒西歪地樂。張大包這時也走過來,說是接他媽回家。問孟鬍子,在網上看新聞說有些美麗鄉村升成了景點,村裡人都不在村裡住了,來村裡就是工作,上班來,下班走,你說咱村會不會也成這?孟鬍子道,反正眼下是不會。村景再美,美的芯兒還是人。全靠人氣兒來養這美哩。要是沒人住,那還叫啥美麗鄉村?大包媽說,光來村裡上班,不在村裡住,那過的不是假日子?大包說,城裡人好來農村看這假日子,咱就把這假日子演給他們看嘛。孟鬍子道,你還當你是演員哩。你咋不去拍電影哩。就都笑。

看著他們笑的樣子,我卻突然想,如果寶水也真有這麼一天,村裡人來這裡都只是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或許還會按時按點打卡,甚至還會有什麼企業文化,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雞毛蒜皮的牽扯,也再聽不到他們說這些話⋯·莫名荒唐。

孟鬍子繼續扯,美這東西,也有可多變化可多層次。你們老人家經的事兒多。大清朝時纏腳還算美哩,現在看那乾的是啥事。說著就拿出手機,翻出一張圖叫大家傳看,問,這幅畫美不美?我遠遠瞧了一眼,是羅中立的油畫《父親》。張大包說,就是一張苦老漢臉,端個破碗,有啥美的。孟鬍子高聲道,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那是恁不懂!這美是高階美!美得不能再美了!這畫得了全國畫畫的大獎哩,美術界的人誰不誇!跟恁說,這高階美可不是在皮相上弄些個花紅柳綠的事兒,是往深裡戳人心的。這畫會不會叫你想起你爹你爺?多少農民老漢不都這個樣兒?看見他,你心裡難難受受的,又疼又癢的,說不出那個勁兒,這就是高階美。要依我說,咱村裡往高階美去的家戶,人家雪梅是頭一份。你們以後晴跟著人家學,準沒錯兒。得空你們去細看看人家家裡佈置的,花為啥要那樣插到瓶裡,屋裡啥地方要掛啥樣一張畫,那都有講究,為啥客都喜歡?那都是高階美!

雪梅此時陪著學生們恰回來路過,便也站在秀梅超市的房簷下聽,聽到這裡便都笑了,雪梅的臉都已見微紅。突然張有富媳婦朝他們喊,別站那!雪梅猛地回過神,讓學生們離了房簷,方才解釋說,房頂背陰處還有雪,這些雪化掉得最遲,化掉時常常也很突然,就像雪崩一樣,毫無預兆地嘩啦嘩啦地往下砸,所以雪後不能站在屋簷下,房前房後的屋簷都不能站。看幾個學生詫異著,雪梅越發認真道,雪可重哩。以前蓋的房子矮,雪砸下來也沒啥,就是腦袋起個包,疼個幾天。如今房子蓋得高,房頂離地面兒七八米呢,那砸下來還了得?邊坊莊前兩年有個孩子被砸成了腦震盪,都成了半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