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八,村委會每天都要熱鬧一下午。先是男人們排練耍獅子,然後是女人們跳《山裡紅》。耍獅子按例要排練到臘月二十三,過小年時演第一場,大年初一第二場,第三場是正月十五元宵節,三場耍過才算圓滿。耍到哪家門口主家都要給彩頭,謂之吃彩。小年吃小彩,初一吃大彩,元宵節是走過場收尾,就可隨意。所謂大小彩也沒有什麼標準,不過是看各家意思。總之是獅口大張,吞吃八方。兩包煙,一瓶酒,幾塊熟肉,都算。有的主家還會請獅子吞孩子,就是把孩子送進獅子口中轉圈打滾兒一番再吐出來,以此避災驅邪,吐出來後再取個新名,主家必會封個紅包,由耍獅子的幾個人均分。
這些年來,但凡耍獅子,必得徐世厚喊彩,眾人喊著徐先兒徐先兒,總得喊上兩三遍他才肯來,說,年年我都叫你們學,你們都不學,非得使喚我這破喉嚨。峻山說,一年學一回,那不得幾十年學?急啥咧。
耍獅子又分大架獅和小架獅,大架獅需用人多,也顯得更威風。小架獅就簡便,也俏皮活潑,用這裡土話說是故事點子多。寶水的就是小架獅,兩個人就能成獅,一人拿頭,一人後坐。拿頭要精怪,能扮出各種動作,對後坐要求更高,既得機敏又要壯實,才能對獅頭扛得起合得上。再豪華些的陣容就是多出一個引獅人,引獅人先開拳踢打,再手拿繡球於獅前引導以誘獅子起舞,做出各種巧樣兒。徐先兒說年輕時當過拿頭也當過後坐,後來年齡大了些,也當過引獅人。再後來就只能喊彩啦。老啦。
張大包和張有富一人敲鑼一人打鼓,湊成了基本的鑼鼓班。拿頭和後坐最耗力氣,便分成了兩組,大曹、小曹一組,峻山、鵬程一組。這兩組比起來,還是大小曹耍得更好些。第一次看他們兩個耍時,身段靈巧的小曹也沒讓我覺得怎樣,讓我驚訝的倒是大曹,雖是負責託底的配角,舉手投足卻精準穩重。貌似他是小曹的陪襯,細品就知他比小曹還要耐看。
幾番鑼鼓點打過,徐先兒還沒動靜,我問怎麼還不開始,徐先兒笑道,叫他們先磨磨。看情形果然需要一個磨的過程。剛開始的幾個回合,鑼鼓點和耍獅人總是合不準,大曹對小曹也不太舉得起來,歇息時便笑小曹說,胖了呀,你這一成家做事就肉懶身沉。大包說,不是一個人的身,咋能不沉。不過不能說肉懶,夜裡種地不知道多勤快哩。突然問青藍,床質量咋樣?叫恁哥去修過沒?青藍道,好著哩,沒修過。眾人便哄的一聲笑開來。青藍這才醒悟過來,頓時緋紅了臉,嗔怪道,這是啥惡俗玩笑呀。大包道,不說不笑不熱鬧嘛。又對小曹道,日子長,且省著些。大曹縱是手藝再好,三天兩頭去給你修床,那也不是個事兒。
小曹笑罵著回㨃了一番,兄弟兩個又開始練,此時青藍已經臉色如常,仍繞著弟兄兩個來回拍。我們相視而笑,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神仍歡悅著,和之前相比似乎多了難以言喻的內容,不再那麼簡單,卻也不復雜,在簡單和複雜之間,剛剛好。
鑼鼓點和大小曹合了幾遍,徐先兒方才緩緩上前,朝著獅子嶺的方向揖了揖,清了清嗓子,放聲喊道:
獅子本是獸中王呀——
眾人便應:
喲嗬——
過大年來下天堂呀——
喲嗬——
大花金獅起了身呀——
喲嗬——
興旺發達萬年春呀——
喲嗬——
鑼鼓點又響起,仍是方才的節奏,氣勢卻有了不同。似乎是被徐先兒的聲音引領著,幾個人便少了戲謔,多了莊重,一句閒話沒有,配合著耍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的甚是完美。歇息下來便都說,還得是徐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