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看七娘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訂的數九肉到貨後,我回了趟福田莊,給叔叔送了一罈,還帶了壇柿子醋。自從柿子醋釀成後,我就不再吃別的醋。味道好不說,還有一樣好處是絕不能摻假,連水都不能摻,一摻就會壞。

在泉湖社群的家裡吃過午飯,便照例陪叔叔去看福田莊的老宅。老宅已完全不老了,可是改不過來,還是得叫它老宅。遠遠地就看到路邊停了一溜兒車。叔叔說,已租出去了一個多月,生意好得不行。地段好,門牌號好,十八嘛,要發嘛,還有就是那些碌碡和磨盤好。離了哪一樣都不中。好幾家都想學咱們哩,看他們能學成個啥。咱這隻能被模仿,不能被超過。大概是覺得超越繞口,叔叔就換成了超過。他說不少本村人也在這裡請客吃飯,畢竟是同村,既近又便宜,面子上也好看。不過更多的還是城裡人。衝的就是「農家樂」的名頭。雖然明知這菜都是從市場買的,不是自己家種的,卻也擋不住他們要來,要的就是油大鹽重那個勁兒。

門頭上是金光閃閃的六個字:老地方農家樂。叔叔指著,一個字一個字,鄭重地念了一遍。說,我起的名兒,好吧?多好。老地家的房子,農家樂。多好。我說,你給人家做主,人家樂意?他道,咱是東家,這個主還做不得?強龍不壓地頭蛇,我還真就是地頭蛇哩。就笑起來。

我說,咱們這叫農家樂,總覺得勉強。叔叔說,咱這不是農家?那就是農家樂。我說,村子都只剩下半拉了。他說,咋說話哩?還是文化人呢,不知道朝著興處說。應該是,村子還有半拉哩。我笑道,叔叔你說得對。他得意道,半拉也是村,總不能叫半個城。是村就是農家,那就能合得上農家樂。又說,遲飯是好飯。咱們這個地皮肯定會越來越貴。租金先掙著,拆遷款只會多不會少,反正你們不吃虧。叔吃過虧了,該著你們沾光。我說,叔叔,租金你拿著花吧。坤說了,我們只拿拆遷賠償就中。他嗔怪道,瞎說。租金該多少是多少,那是你們的。我替你們周全,那是盡我的心。你們將來願意給我點啥,那是盡你們的心。各是各。

如果說寶水村的農家樂是跟自然密切貼合的農家樂,那這裡的農家樂,這鑲嵌在城市郊邊的農家樂,就有點兒像是個假的農家樂——也不能說假,那就半真半假吧。這半真半假的農家樂存在於這半個福田莊裡,按說該有些生硬和突兀的,可看起來竟一點兒都不違和。因這半個福田莊,這個中風的村子,這個半身不遂的村子,這個半癱瘓的村子,明明已破敗不堪,同時卻也是熱氣騰騰,有著莫名的生機勃勃。田園風景說不上,不過鄉村風情確實也還有殘留。村外還有點兒地,鄉親們還說著方言,還能聽得到雞鳴狗叫,各家各戶院落雖不似別墅那麼整齊,卻也種著些花草蔬菜。糙糙的勁兒恰印證著這是貨真價實的鄉村農家。

這段時間沒來,環視周邊,福田莊臨街的出租房竟又熱鬧了一層,多出了好些家門店:小霞美容美髮,小麗美髮造型——小霞小麗這些名字和它們的業務連到一起散發出樸實的風塵氣。「回想當年」「歲月如歌」賣的都是女裝,這店名偏的是文藝範兒。福滿多家政,擦玻璃專家,小成盲人按摩店,舒泰拔罐足療,油酥燒餅,五穀豆漿,加工蛋糕蛋卷月餅喜鵲——喜鵲應該是喜鵲狀的蛋糕。還有簡明扼要的康姥姥疼三帖——看這個招牌就可進行大致不差的推算:三帖膏藥就有效,坐診的中醫應年過六旬,應姓康。康這個姓可真是襯這個店名啊。

叔叔把老闆叫了出來,彼此介紹過,老闆笑得一臉油光,說親滴滴的親侄女來了,肯定得掂幾個菜呀,咱掂啥菜?在福田莊去飯店買現成的菜不叫買,叫掂。叔叔說你看勢辦,算賬不短你錢。

老闆說,你看哥說哩,多外氣。咱自家的東西,啥錢不錢的。

不時有村裡人路過,和叔叔打著招呼。有認出我的,我便應著。忽然發現村裡人在冬天都喜歡穿睡衣。準確地說,叫家居服。就是那種厚厚的號稱珊瑚絨的套裝,女人的顏色明豔些,男人的顏色暗淡些,上面印著各種卡通圖案。因為實在是太厚,只看視覺效果就能覺出暖和。這種衣服我也有,貼膚柔膩舒適。可再怎麼說也該是在家裡穿的,不合適當外套。然而,在這裡,人們就是都穿到了外頭,他們自自然然地穿著這家居服在街上行走,好像以此為時髦。看多了,我似乎能從人們對這種家居服的喜愛中解析出一些任性感和撒嬌感,尤其是看到滿臉皺紋的老人們穿著這樣質地嬌嫩的衣服,甚至會為他們生出一種奇異的安慰感。

如果奶奶還在,也會這麼穿嗎?反正不管她穿不穿,我應該都是會為她買的。

去看七娘吧。叔叔說。

我說,好。

從車裡拎下備好的東西,便去看七娘。這麼多年來,我沒有再進過這個家門。早已不是原來的房子。堂屋和廂房都已翻蓋成了兩層樓,鐵桶一般。堂屋前的花盆裡還殘留著指甲草的幹莖,她那時就年年種指甲草,一到夏天就給我染指甲。把花瓣揉成花泥,捏放在指甲蓋上,用嫩綠的豆角葉包住,用雪白的棉線纏住,一夜之後就有了閃亮的紅指甲,不褪色,不怕刮,直到粉粉的新指甲長出來,粉的越粉,紅的越紅。

叔叔應是早打過了招呼,七娘已經半坐著,雖是瘦弱了些,卻穿著乾乾淨淨的新外套,儼然在等著。及至我在她床邊坐下,她便一把抓住我的手。

萍啊。她喊。眼淚就落下來。

七娘。我也喊。

相顧沉默片刻,便說起她的病,我說,乳腺癌的治癒率很高,如果把癌症比作人的話,乳腺癌就是癌症裡脾性最綿善的那個,你努力配合醫生治療就好,不要太擔心。她聽著便笑了,說,看萍多會說話。

她又問起了坤,問起我母親,問起郝地。問過一遍後,便沒了話。就都靜著。靜了一會兒,頓了又頓,她方才說,你爹的事,對你家不住。這些年,我心裡沒有好受過。自打得了這病,心裡反而舒坦了些,想著是報應。

我沉默。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想。

秋旺償還你爹,我償還你奶。就是個這。

我看著她含著淚水的眼睛,眼睛周邊的皺紋如刻。

你再恨也該。咋著都對。

能恨出來就中。不悶著就中。

這話是你奶說的。你爹沒了以後,你奶跟我說過可多遍。但凡說起你來,就是這句話。

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