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就是數九,村裡養有豬的人家便開始準備殺豬,沒有養豬的人家也開始忙著訂豬,都是為了做數九肉。其實也就是悶壇肉,說是數九嚴寒裡做的最好,數九里又不能拖過四九,一九到四九里,又數三九這幾天為上佳。問他們好在哪兒,都說好在氣息。氣息這個詞居然能用到這裡。有些怪怪的。琢磨了一下,氣息在這裡的意思應該約等於味道,卻比味道多了些飄逸感,頗有些妙。
問老原用不用訂豬,他說不用,早就安排老安在後河那邊定妥了二十壇成品,六百斤,差不多夠明年一整年用。豬是老安親自挑的,肉老安也會盯著做,這事還是老安懂行。我說昨兒見了豆嫂,她還說給咱們留了一罈呢。老原沉默片刻道,哪差她那一罈。我看著他臉上不陰不陽的,正不知該怎麼回他,忽聽秀梅在外面喊,出去便見她撒著兩隻油膩膩的手說,今兒晚上來吃殺豬菜呀。原來她也訂過了豬。我還沒應出聲,她又道,孟鬍子說也能趕回來吃呢。他這好鼻子,隔著百里外都能聞著味兒。你倆可也必須得來,俺難得鋪一場席,總得好好喝幾杯。
我答應著又進屋,問老原的意思。他說好久不見孟鬍子,當然得聚聚。就開始翻騰著找酒。正找著,聽著有人進了門。原來是馬菲亞兩口子,又拎著一隻編織袋。兩個男人出去抽菸,我便陪著馬菲亞說話。問她,又有送命的雞啦?她笑道,現殺的。我倒是想送活的來,又怕你們不會殺。殺雞也是技術活兒,殺得不好,雞甩著血腦袋滿院子跑,你不害怕?就倒出了四隻雞來,一毛不掛,白白淨淨的,讓我放進冰箱裡。我問是不是還有兩隻給大英,她笑著點點頭,說在黑巖村包這條溝,承了大英不少情,按說明著給她也應該,可事就是這,恰恰不好做到明處。拿來給你,人都說不出啥。她大小是個村幹部,就容易犯忌諱。在山裡這兩年可算是知道了,有人的地方都複雜,總有想不到的事兒。
聽她話裡有話,似有委屈,便細問她。她說,姐你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原來是為了當初和豆嫂訂的悶壇肉。說那天你們倆去她家端酸菜不是也看見了?知道她做這個好,就早早跟她訂下了,那天把錢也過了手。昨兒聽說豆嫂家殺了豬,便打電話問,不料卻說沒了我的,原話說,俺家養了兩頭豬,誰都知道。這幾天親戚們都來要,實在沒辦法勻出來給你。我說我可早就訂下了,恁可不能這時候把我拋閃下。她說人家也都給錢,錢都不短。這就把錢退了你。我說也不光是錢的事,就沒有個先來後到?她說要說先來後到,跟親戚多少年?跟你才多少年?你可算是後到。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咋應對了。她那話卻跟翻了核桃車子,啪嗒啪嗒地滾一地,還一捧一打的。
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說我咋辦?總不好為這點兒肉和他們結下疙瘩。你是見大世面的人,好通融,不把這點東西看在眼裡。說句厚臉皮的話,我是惹得起你這君子惹不起他們那些小人呀。
我笑。給她續水,她的臉色卻越發不平靜,這兩年跟豆家打交道不多,也無非是我買他家的豆腐,他買我家的雞。他家豆腐多搭給我一塊,我家雞就少算個零頭。見面都笑眯眯的,我感覺關係還挺好。你說,她咋能這麼辦事呢。我說無非是兩罈子肉,哪兒沒處買去。我家訂了二十壇呢,勻你兩壇。她撲哧笑了,說,不是肉的事,是這個理不順呀。還做生意哩,沒有起碼的誠信意識和契約精神。赤裸裸地出爾反爾,你說這是不是欺負人?
到了晚間,孟鬍子果然回了村,說是早就算準了村裡正該做數九肉,大大長長的一年,就這幾天殺豬菜吃得最歡,哪能錯過了享這份口福?說笑一番,便一起去秀梅家。在秀梅超市門口正碰上趙和,說要買菸,聊了幾句。他說也訂過了豬,訂了三頭哩。毛豬九塊半一斤,一頭三百多斤,差不多三千塊,三頭就是小萬把哩。又狡黠一笑道,說好了明天中午去拉豬,不過我打算一早就去,給他們一個猛不防,省得他們一上午工夫再給我的豬喂一肚子麩皮,麩皮當肉價賣給我,我九塊半一斤買麩皮,往哪兒說理去?老原說,三頭豬可真不少。他說就這也不戧準夠。自家吃能吃多少,還不是給來年的客備一道菜,再說了,俺哥人情禮事多,還叫買了一批青花壇,備著過年送禮用。一邊說一邊就進了超市裡,喊著說要最好的黃金葉,秀梅道,咋捨得買這麼好的煙,好不容易麩皮省出來的錢。他說是給殺豬師傅買的煙,這錢不能省。專業的事就得專家來做,好殺豬匠正熱門哩。人家就是能把豬毛颳得淨淨的,把血放得淨淨的,把肉剝得淨淨的。不能像有些人買得起馬配不起鞍,捨不得花一二百請師傅,非得自己攢幾個人去殺,按豬腿按不住,一下刀子豬就爆了勁兒,身上插著把刀到處瘋跑,滿身飛血,那不嚇人?待他出門,我問秀梅,他說的那人是誰?秀梅朝西掌方向一指說,大曹唄。
冷盤早已齊備,葷的是豬頭肉、滷雞爪和自制皮凍,素的是蓮菜、松花蛋和炸花生米。等大英到便開了席。秀梅在廚房忙活,我們幾個坐下吃喝。
大英問孟鬍子這回能待到啥時候,孟鬍子說等到楊鎮長給我打尾款。就都笑。問他鶴城的專案是什麼情形,他說是個大手筆。徵了八九十畝地呢,要打造一個高階民宿。多高階?反正是比咱村高階。老闆是被招商招來的,也是考察了可多地方,才定下了這個破爛空心村。之前就跟政府說好,把這村整窩包下重建,村民不能介入。什麼租金之類的也都要政府來交涉,他不管。反正是政府不能要他的錢,他也不要政府的錢。他說是不要錢,其實是不直接要。他要的是配套。比如之前到村裡,有一段五公里的路不中,還差一座像樣的橋,這都得政府給配。這路加橋,政府得花進去兩三千萬。不都是錢?精明的人跟政府打交道就是這,很會釐清政府想要的是啥,能幹的又是啥。政府對老闆的要求是做出個樣板。縣樣板是起碼的,還得朝市樣板省樣板衝。客人來消費了多少,上了多少媒體,這肯定是重要指標。啥級別的領導來了,能給啥程度的肯定,這更是核心指標。這些指標要是都能弄上來,事兒才算是弄成。政府花錢雖多,弄成了對政府回報也多。這村荒著也就荒著,山裡荒著的村多著哩,咋著把它盤活,讓它有價值,這可難辦。等這專案在這落了地,就像一盤棋有了個棋眼兒,會活動起周圍這一大盤棋子兒。
一桌人都聽得專注,大英專注得都快愣怔了,突然問,那老闆重建一個村,得花多少?孟鬍子說,咋也得兩千萬。她又問,這血本啥時候能掙回來?孟鬍子笑道,人家可是放長線釣大魚,壓根兒不指著酒店的流水,多少人來住店,來吃飯,要是算這種小賬,那他投這個資十年也回不了本兒。人家掙錢那可是一跤跌在十字路口——八面抓。這專案在地方眼裡是根頂樑柱,在人家這兒就是根撬棍,想要撬動的是外頭的利益盤。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恁不一樣,有意思吧?
酒過三巡,熱騰騰的殺豬菜端上了桌,於是再舉杯。殺豬菜差不多就是本土化的火鍋,只是裡面放了豬下水,此外還有豆腐、油皮、土豆粉、香菇之類,各式各樣地涮著吃。肉湯是新鮮的,豬下水也是新鮮的,燉夠了時辰就是濃濃的鮮香。秀梅也落了座,大家涮著菜,也涮著各種話題。秀梅說看見馬菲亞去你家了,聽說她給豆嫂辦難看了?啥緣故?我便簡略說了,大英、秀梅、峻山他們聽了只是笑,孟鬍子放下酒杯道,誠信意識,契約精神,這些用來批評農民都是熟詞兒。前幾天我在鶴城也聽一個副縣長說過。他是上頭空降下來鍛鍊的幹部,一坐上位子就想趕快搞房地產出政績,還親自去負責對口縣城邊一個村的拆遷,可沒少在這上頭跟老百姓生氣。比如他跟老百姓說,咱們今天籤個協議,按個手印,誰都不許反悔。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數啊。可是過兩天老百姓打聽到了別的政策,就開始翻盤不認賬。他氣得指著人家的臉說:你們根本沒有誠信意識!沒有契約精神!老百姓就都笑,邊躲他邊捂嘴笑。我勸他說,老百姓不是沒有契約精神。契約精神的本質是啥?是利益保護。當他們覺得這契約精神沒有保護自家利益時,哪還能指望他們遵守?像豆嫂反悔悶壇肉這事,其實也很正常。農村就是熟人社會。他們多少代都是在這裡過日子,講究的是長遠的契約精神,親戚之間可不就是一輩子兩輩子幾輩子的大契約,比跟外人一兩件事的小契約,他們當然會選擇親戚。在他們眼裡,說到底,像我,馬菲亞兩口子,老原、青萍你們也跟我差不多,咱們都是過客,即使在這住上一兩年,對他們來說也是一錘子買賣或者兩錘子買賣。除非咱們一輩子都紮在這裡。咱們能?同理,要是比起那些只待一兩天的遊客,村裡人也會偏著咱們,不跟他們講契約精神的。
你這孟鬍子,咋說得俺們恁無情無義。大英不樂意了,黑封住臉。就都笑。孟鬍子便猛一拍桌子高聲道,都怪這酒太好,我咋喝這點兒就醉了?!咱寶水人跟別村人能一樣?起碼大英、峻山、秀梅肯定會對咱們情深義厚,肯定會拿咱們當嫡嫡親的自己人。方才是我糊塗了,自罰三杯,饒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