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因一天見幾面,九奶又常昏睡著,便覺得九奶總是那樣,只有問那些隔幾天來看的村裡人時,通過他們的評價方才察覺到她似是胖了些或是瘦了些,臉色似是好了些還是差了些。末了他們都會說,老太兒熬到了這會兒,肯定也能熬到年下,大年初一來給老太兒端餃子磕頭呀。
冬至這天,安嫂子孃家族親有喜事,請老安去主廚。便只有我和老原守著九奶,一整天裡自是不能出門兒的。因老安今天要出大力,昨晚便是老原守著,便讓他補覺。他的摺疊床就鋪在九奶腳頭,躺下沒多會兒,呼嚕便扯了起來。倒也不擔心他吵著九奶,因九奶說過,這呼嚕聲也中聽得很。
去給九奶擦臉時,發現她醒了。眼神清清亮亮的。按她這些日子的習性,午飯後這覺會睡到晚上八九點的。中午她吃了好幾個餃子,以為她也會睡到很晚。沒想到這麼早。問她餓不餓。她搖頭。想喝水嗎?還是搖頭。伸手摸她身下,也是乾乾的。
福久這呼嚕,跟他爹一模一樣。她說著就笑起來。
這笑容讓我難過。是的,她這種不自知的混亂總是讓我難過。沒辦法不難過。
今兒扁食好吃。小迎春,你還怪會做哩。
好吃晚上咱就再吃。
他也好吃扁食。
嗯。
還好吃粉漿麵條,擱酸黃菜。把我揹回去第一頓,吃的就是這。
嗯。
她伸出手,按住我的手:老早就想跟個人說說。沒人可說。小迎春,我跟你說說吧?我知你不會笑話我。
你說。
她說得很流暢,似乎積壓了太久,終於等到了暢快傾吐的一刻。聲音卻極其微弱,似乎隨時都會消失。我貼近她的臉,讓耳朵儘量貼近她的嘴唇。在老原的呼嚕聲裡,默默地聽著。
以前不知道啥是享福,到了原家才知道啥是享福。這個享福,不是吃白米白麵的福。肚皮吃飽吃好,是個口福。最好的享福,是心裡享福。他對我好,叫我知道了一個男人對女人好是啥樣的。他恁端著的一個人,架子恁好的一個人,正為其這,我知道他對我這份好,才更不易。
他對我,有那個意思。我對他,也有。本來沒想有,也不敢想有。配不上呀。可看出他有了,我也就有了。恁好個男人,挑不出毛病。再說,他救了我一命,也想報答他。能報答他啥?也只有這個身子。要是能給他留個後,也算報了恩。
他有架子不要緊,我沒有。我來勾他。有天夜裡,他路過我的小後屋,我就叫住了他。他不進屋,我偏叫他進。我沒點燈,叫他用火鐮給我點,他就進了屋。那天有月亮,照到門口那裡,一片明光。我就站到那一片明光裡,他也站在那一片明光裡。我本該去拿燈的,沒拿。他本該催我拿燈的,也沒拿。倆人傻站著,站了那麼一會兒,我就去拉了他的手。
那是第一回。後來就有了第二回。第二回他來找我時,我心裡還拿不太準,問他有啥事,他說,來種地。
他是種地的好手,種得我要死要活。心裡也亂,亂似一團麻。也害怕。倒不是害怕小桃。好過第一回,第二天跟小桃一對眼我就知道,他跟小桃說過了。小桃還那樣。肯定是忍著的,為了有個苗兒。我害怕,也是為了這個苗兒。是害怕他扎不下苗,要是扎不下苗,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失意。也是害怕他紮下苗,要是真紮下了苗,我們倆就沒有名目再去好。有個名目可是要緊,哪怕是不能見人的事,不能說出嘴的事,有個名目,心裡就能墊住底兒。原先倆人在一起瘋,那是為了種個孩子,要是有了孩子,再在一起瘋,那是為個啥?就為了瘋去瘋?
後來就懷上了。我不再出門,小桃也不能再出門。她裝著懷孕,我裝著生病,一直裝到我生完孩子,孩子長到一歲。
我跟小桃,都沒有當著人給孩子餵過奶。
有了孩兒,就再沒有好過。哪能不想呢?我想,我不信他不想。可這世上的事,不是想咋就咋。總得顧慮小桃。三個人裡,要說不好受,就數她最不好受。要說忍,就數她忍得最多。我倆每好上一回,就是往她心上插一回刀。要是沒有孩兒,她就得忍著。可有了孩兒,哪還能再去插刀?人不能太貪,再美的事也得有個邊兒沿兒,沒有了該做的理兒,那就不能再做。
後來就是仨人勁兒往一處使,一門心思養這個孩兒,還有啥能比孩兒要緊的哩。就這麼過著日子,直到福久長大在外頭紮根,他叫批死,也沒了小桃。就剩了我。那我就等著福久回來。老家老家,沒有老人給他守著老家,咋能算老家呢?你看,這不是等回來了?
福久,他知道嗎?
知道啥?
你是他親孃。
沒說過。她垂下眼睛,不敢說,說了對誰都不好。叫德茂的臉往哪兒擱哩,小桃跟孩兒也受不住。小桃待孩兒沒得說,在孩兒心裡小桃就是親孃。她神秘一笑,就這吧,正根正苗的,這就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