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下雪了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大雪節氣很應時,當天就名副其實地下起了雪。初時下得小,一層霧似的,若有若無似苦霜。然後就大起來,扯天扯地如棉絮。一下就是三天,下得一刻不停,下得一心一意,下得似乎要一直這麼下下去。起先我還拉著老原去看了兩回雪景。穿上牛筋底兒雪地靴,慢慢兒地走,盡情地欣賞著天地間這一統的白,白得原始,白得狂野,白得執拗。後來就不再出去,因這陣勢讓我突然覺得有些恐懼。所謂的地老天荒,就是這樣的吧?原來這個詞不用來形容感情而只是描述實景時,竟是如此駭人。要是這雪永遠這麼下——當然不會永遠這麼下,可即便這麼一想也會有些不寒而慄——我,我們,會在這寶水村一天天過下去嗎?

有些想念寶水外的地方了:予城,象城,北京,上海,加拿大,或者更遠。

「下雪不冷消雪冷」是老說法,所謂的下雪不冷,也只是相對於消雪而言。怎麼能不冷呢?但凡是雪,便自帶著冷。去年象城也下了一場大雪,讓我深刻領教到了雪的冷。這種冷,走路時你不覺得,吃飯時你不覺得,上了床卻會一層一層地侵襲過來。儘管房間裡有著足足的暖氣,儘管蓋著鬆軟的被子,被子下面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面還有電熱毯,電熱毯也已早早地開著,你也還是會冷。是浸到骨子裡的冷,不可阻擋的冷,由內而外的冷。

此時深山的雪冷自是更甚,不過因為老原的緣故,其實也還好。偶爾他會過來這邊歇息一晚。他說雪夜趁酒,總要喝兩杯再睡。蜷縮在他酒氣氤氳的懷抱裡,有時胡說,有時胡做,更多的是安安靜靜的沉默。他的體味有些重,我的體味也不清新,在這個小空間裡兩廂混雜,漸漸濃釅,便在這氣息中自然睡去,睡夢中也能覺出汗津津的熱。

雪災補助的說法也在村裡人的言來語去中熱了起來,也不知是打誰傳起的,說是房子被壓塌就有補助,不管是啥房子,不管住人不住人,只要塌了就能得錢。傳得最厲害是說山外有家企業的廠房被壓塌後得了上百萬。說既然上頭有這個錢,咱的房子雖小,塌了也該補吧?要是全塌咋也得補個三萬五萬,要是塌幾個窟窿是不是也能補個三五千?都問大英,大英又問楊鎮長,楊鎮長傳回話說,有啊,有補助,不但有窟窿的補,沒有窟窿的,叫他們現把房子捅個窟窿,也給他們補。你跟他們說,河裡冰面有窟窿了,補,和麵盆有窟窿了,補,牙有窟窿了,也補,反正只要有窟窿的地方,都給他們補!就都笑。大英說,燴麵在那邊惡聲歹氣的,說還想問問誰家婆娘的褲襠漏了,我也給她們補。針尖兒大的窟窿過斗大的風,整天都想的啥?

雪停後的第二天楊鎮長竟然來了村裡,王主任開車,輪胎上裝了防滑鏈。村委會沒有火,大英還是把他們讓到了老原家,便都圍著火盆取暖。雖然電暖氣也開著,可人們似乎還是更願意圍著火盆,用大英的話說,這火像是紙鈔,看得見摸得著,是活生生的熱。喝著山楂茶,秀梅便把大英說的給婆娘補褲襠的話學給楊鎮長聽,他對大英驚訝道,老姐呀,你啥時候成了我的紅顏知己,我沒說出口的話你都能聽出來?就都笑。大英疼惜地責怪他,這種路還上來,多危險。楊鎮長說,雪還沒化。化時結冰才危險,眼下還行。又說,過兩天市領導要來視察災情,閔縣長一早就打來電話交代,這幾天不讓幹別的,專心專意備候這事。我不上來看看哪會中?說這些天他都沒有回過家,各村去看。車上備了幾套衣服鞋子,溼了好隨時替換。本來想開自家的車,可沒有親手裝過防滑鏈,裝反了,把車給弄出了毛病,又打了一圈電話才借到這個車。大英問,咋光是閔縣長來?咱那縣委書記呢。楊鎮長道,書記在省裡學習哩。你這眼皮咋只往上翻,整天唸叨的都是大領導。一個閔縣長還不夠你用?大英連連點頭道,夠夠夠,咋不夠。要是叫俺們村專用就更卓。又都笑。

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要走,大英拉拽著硬留吃飯,他說一堆事擠著,心裡肚裡滿滿的,哪能吃喝得下。大英不依道,想得美,誰安排你大吃二喝了?到了晌午頭,咋也得來碗麵條。老原已眼疾手快地去開火坐鍋,我也去擇菜,一番洗切炒,不過十來分鐘,兩碗雞蛋青菜面便端出來。他們也便接了,呼嚕嚕吃完,站起來便朝外走,楊鎮長邊走邊嘆氣道,不怕你們笑話,咱也年輕過,中文系出身,也愛個古詩詞啥的。上大學時,逢到下雪,肯定會和要好的狐朋狗友聚聚餐。「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多文藝,是吧。那時還不猜枚,行的令是詩詞接龍。那時咱還不會喝酒,接不上龍就被罰去擦玻璃。我問為啥會這麼罰,他說,屋裡熱,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輸了又不能喝的人就得負責擦玻璃,讓其他人賞雪呀。現在可好,一下雪就剩下了怕,怕路不通,怕有車禍,怕樹倒怕屋塌,怕這怕那。

臨上車時,大英把他拉到一邊,悄聲問他是不是能接住書記,他笑道,我的親姐,你咋又問哩。這是組織考慮的,哪由得咱自己。真不知呀。

半下午時,馬菲亞兩口子踏雪而至,抬著一隻編織袋,進屋便開啟倒到了地上,原來是幾隻死雞。她說,剛剛斷氣,還新鮮著哩。你給大英留兩隻,其他的自家吃。便坐下喝茶聊天,方才知道她的雞棚被雪壓塌了。她說本想著等天好再修起,又聽聞壓塌了有補助,就有些糾結,來問我討主意,要不要再建。不建的話,雞沒地方安置。建的話,又怕鎮上統計時不作數。我笑。這哪是跟我討主意,分明是拿我當個橋樑,好讓我跟楊鎮長傳話打探。便直接給楊鎮長打了電話過去,楊鎮長說,你叫她把現在壓塌的照片儲存好,過些天我叫人抽空去看,到現場一看就能看明白。不管咋說,人家也算是在咱鄉創業的,給她排著隊,萬一能補點兒就補點兒唄。馬菲亞在一邊聽著,拍著心口說,不管能不能落著補,領導這話就暖人心。

過了兩天又傳來訊息,果然有市領導上了山,還是個常委呢。視察時卻在南嶺村出了岔子,叫楊鎮長捱了撐。大英打聽了原委,說是原定去的這幾個村離大路近,常委嫌太好走,顯示不出領導慰問的誠意和力度,就臨時起意去南嶺。車難行,常委是親自走路進去的,由閔縣長陪著,楊鎮長一溜兒小跑在前面引路,邊跑邊打電話讓老豆腐在村口好好候著,又叫他安排村主任去盯盯幾家貧困戶,老豆腐滿口答應。一行人到了村口,老豆腐便領著去家戶,一戶是個孤老太太,房頂塌了個窟窿,說沒人修補。一戶是個瘸腿老漢,人沒在家,著人去叫回來,原來是在本家兄弟那裡烤火打牌。因門口的雪沒鏟乾淨,那老漢當著領導們的面兒還差點兒打滑跌倒。楊鎮長悄悄問老豆腐咋跟村主任安排的,老豆腐說,村主任手機用了可多年,老是出毛病,正好今天打不通。他又聽話在村口等著,不敢跑開。遇到這情況,他哪能料到?把楊鎮長氣了個幹噎。

看了兩家,兩家都有問題。領導們這趟算是視察了個寂寞。閔縣長陪常委去時一路是自我表揚,返回時就只能是一路自我批評。其實常委還好,沒發脾氣,只和顏悅色道,知道基層工作很難,可是既然做了就要做紮實,不能浮飄。回到鄉里,送走了常委,閔縣長就雷霆暴怒地斥罵了楊鎮長一頓,說自己工作了恁些年,多少任領導前咱從沒丟過人,偏偏在你這掉了鏈子。還想著下一步給你加擔子哩,就你這工作做的毛躁勁兒,去球吧。

虧得沒來咱村。大英的口氣頗有些幸災樂禍,又說,即便來咱村,我也不會弄出來這事。老豆腐太不地道,這不是生生耽擱了楊鎮長的前程?怪不得鄉里人都說「南嶺南嶺,真個難領」,碰到這種爛茬的村幹部,誰不頭疼?又為楊鎮長嘆息,說他倒霉,該叫趙先兒給他算算,看他這是咋啦。晚間趙先兒來看九奶,便扯起了楊鎮長的面相,趙先兒煞有介事道,面相有五金。釵釧金是首飾金,小意思。金箔金只能貼一層,太薄弱。沙中金是正在養成的金,平平穩穩地就能積少成多。海中金是金在水裡,平安即可,難求富貴。最厲害的是劍鋒金,斬妖除魔,見啥滅啥,強盛得很。楊鎮長呢,是沙中金,其實還算不錯。不過雖是金在沙,奈何碰到了鐵水渣,有命無運,沒啥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