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日里,但凡清醒過來,九奶就開始說自己現在是迴光返照,熬不了多久就得上路。要到那邊兒去啦。我這事兒可是喜喪,你們到時候可不要扯喉嚨哭,都高高興興的。說完了這個,下一步就是把我和老原都叫到跟前,要交代大事。
大事之一就是房子。她說要把這個房子給老原。給了你,了了我的一樁心事,你想咋處置就是你的事。我就是想讓房子過到你的手裡。說這些話時,她臉色如常,也不避嫌老安兩口子和來看她的人。人就都笑,說恁這心裡還是最親根兒,房子都要給他,這根兒跟親孫子還差啥?她也笑道,不差,啥都不差。
大事之二就是孩子。每次交代都像是第一次,讓我好好跟根兒過日子。也跟老原交代,要好好跟萍過日子。萍還沒到腰干時哩,還能要上孩子。能要就要,別覺得年歲大。大啥哩,不大。
我笑。她第一次提腰干時,我就覺得這話似曾聽過,後來便想起,小時候在福田莊,奶奶和女人們說私房話時也會說到腰幹不幹,腰啥時候幹。我還摸著奶奶的腰說,奶奶,你的腰從來都幹,啥時候溼過。現在想想,比起停經的說法,腰幹這種詞有著民間特有的婉約韻致。
老原乖乖點頭,要,要。
有孩子多好。
嗯,好。
說不準就要上了。老來得子的小孩兒都精能。
嗯。
有孩子多好。她喃喃重複:世上還有啥能比孩子好哩。
就是這些話,來來回回說。說著說著就昏睡過去。
到後來,我偶爾也會在晚上跟老原一起值守,讓他睡上一會兒。夜裡最難熬,也最容易陷入混沌。雖是剛入冬,這深山的深夜卻已是很冷,儘管穿著薄羽絨服,也還是會覺得冷。昏睡中的九奶卻常常會把被子掀開,露出胳膊和手,似乎是什麼在灼燒著她,燥熱著她。而當她偶爾醒來時,便會喊福久。
福久,福久。萬籟俱寂中,只有這一個聲音。
福久,福久。一遍又一遍。
怎麼跟她解釋都是徒勞。我便把老原推醒。
福久,是福久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