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野菊花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軟棗。」軟棗卻不是棗,棗對它來說只是個形容詞。這最小的柿子之所以叫軟棗,大約就是因個頭兒只有小棗子那麼大。小歸小,資格卻老,其他的柿子種都需得從它這裡嫁接,所以它其實是柿子界的母本樹。徐先兒說它還是一味中藥,藥名雅緻得緊,叫君遷子。它的蒂尤其有藥效,能成一味偏方,專治打嗝。

這母本樹性子也緩。立冬後,其他的柿子都下了樹,它方才不慌不忙地熟起來。紫黑色地掛在枝上,一點兒也不顯眼。這時節幾乎沒了客,村裡人閒下來,手腳好的便去打軟棗,不為了吃,為的是當藥賣錢。這幾天天氣好,晴朗無風,秀梅雪梅香梅這幾家都去打軟棗,小曹和青藍也去了。他們叫我,我說還得跟老原守九奶,就在近處採點兒菊花吧。

採野菊花也是正當時,到處都是,梯田邊,草坡上,灌木叢裡,乾溝畔,從入夏到初冬,你在哪兒都能看到它。它的花株又細又高,卻並不因為細高而易折,叢叢蓬蓬的,倔強得很。花朵不大,卻不單薄,堆得滿滿的,顏色黃得往深裡去,氣息也往濃烈裡聚。一聞你就會知道,這是山野裡的菊花才能有的苦香藥味。這味道鎖得很牢實,直到來年春天,都還會在。一直到新的菊花苗從老根兒里長出來,也還在。菊花苗忠實地傳承了它的苦香藥味,只是要清淡許多。再然後,老根兒漸漸被新萌的蔥蘢葉子遮掩,如同老嫗轉變成了少女,少女漸熟,直至開花,氣息也逐漸由清淡開始濃烈。

這天午後,採了野菊花回來,正在曬著,小曹和青藍來了,神色有些慌張。問什麼事,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卻僵著。青藍的臉色很不對,我問小曹,你欺負人家啦?小曹笑道,好不容易娶來這麼好的媳婦,我哪敢呀。看他笑,我方才放下心來。又問青藍,青藍猶豫了一下,便細細地說了。原來他們今天去獅子嶺那邊打軟棗,看見了香梅和七成也在不遠處。雖是離得不遠,卻也沒去驚動。忽然聽見那邊動靜大起來,似乎是在

廝打,兩人才悄悄拐過去看,便看得目瞪口呆。我問,是七成又打香梅了?青藍說,是香梅在打七成呢。七成躺在草窠裡頭,她一腳一腳踢,像換了個人似的。可嚇人了,真的,可嚇人了。我都要嚇傻了。小曹說,可不是,要不是我拉她回來,她就能一直待在那裡傻看。青藍說,才不是。我肯定會上前去救七成的。小曹說,我就是怕你上去胡亂干涉。我咋是胡亂干涉?人家兩口子的事就是內政,你要去管那就是胡亂干涉。香梅她那是家暴呀。得了吧,你知道香梅捱過多少?那也不能以暴制暴。有時候就得以暴制暴。兩人拌著嘴,小曹朝我笑道,青藍還說要報警,你說這事能報警?

我仍沒反應過來。七成捱了香梅的打?香梅家暴七成?這怎麼可能——不過,憑什麼就不可能呢?

咋就不能報警?青藍說。眼巴巴地看著我,青萍姐,你說,能不能報警?

報啥警。就讓他們自己處理吧。我說。

香梅姐那個樣子好可怕。會出人命的。青藍的淚光在眼睛裡噙著。真是一個好孩子。

不會。我說。

兩口子再有仇也不能這麼幹,得讓法律管。

不是什麼事都得靠法律。你和建華過日子鬧矛盾時,會經常找孃家或者婆家長輩來評理嗎?不會吧?大多時候都能自己消化,是吧?

我懂你的意思,可這種情況還是不一樣。

看著不一樣,其實一樣。如果你相信我和小曹,那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青藍不再說話,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問,村裡的風氣,就是這嗎?

他們家的事和村裡的風氣是兩碼事。我說。讓小曹帶她回去,做點兒好吃的,給她壓壓驚。小曹笑著允諾,摟著她的肩膀離開。我長吁了一口氣。說實話,跟她對話實在困難,儘管知道她很有理。再說下去,我也沒什麼話好講。她需要在村裡過上真正的日子才能明白我說不出來的這些,才能明白香梅此舉居然也真有可能抵達某種履險如夷的微妙平衡----很不合時宜地,我想起了陰道里的各種菌群。少女時代的我,有一段時間特別愛乾淨,整天洗啊洗啊,無論是上大號還是上小號,從衛生間出來必定要洗一番,結果有段時間還是有了炎症。百思不得其解,看醫生時,醫生淡淡地說,不要亂洗,不要管它。它裡面的菌群能和平共處的,簡而言之,它們有自淨功能。

隨後便接到了秀梅的電話,說香梅傳來訊息,七成打軟棗時不小心在陡坡上踩脫了腳,跌了下來,動不了了。他們幾個已經去獅子嶺那邊抬七成,也安排了張大包開車把他們送下山,讓我先去西掌招呼鄭義,她一會兒就過來把鄭義領走,叫他在她家混幾天。我說,好。

到了晚上,我方才給香梅打電話問情況,她口氣平靜,說挺好的,在予城人民醫院做過了檢查,就是骨折。傷筋動骨一百天,養著就是。她打算過兩天轉回鄉里,雖說新農合能報銷不少,可有些開銷報不了,市裡花費還是高。我說,好。

過了兩天,秀梅和雪梅約我一同去鄉醫院看七成,我沒去。直到幾天後七成回了村,我才上門。寒暄了幾句,放下東西就走了出來。香梅送出來,拉住我,彼此對看了兩眼,她平靜道,姐,你都知道了吧。我嗯。咋知道的?聽我說了原委,她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會護著我。我朝她肩上擂了一拳,說,你弄這事兒也太懸了。就不知道害怕?

她淡淡道,他打我不知道害怕,我打他憑啥害怕?況且我也不想孩子沒爹,有分寸。又默默一笑道,姐,是他先動的手,我不理虧。一直就在等著一個還手機會,這次可叫我趁住了天時地利,痛快了一回。我早算好了,即便傷住了他的筋骨,反正也沒生意,耽誤不了掙錢。姐,你不知道,當我把他從坡上踹下去時,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一副死豬樣時,我心裡有多痛快。還別說,踢人是個力氣活兒,比打軟棗累多了,踢他幾下還得歇歇。我歇時就跟他講條件,我說,今天報復你這一回,我也沒打算活著。你來選,是咱們都活著,還是都死?他說,你恁狠。我說,比你差得遠。你打了我多少回,我這才一回。不過我這一回要頂十回用。你說吧,都死還是都活?他說,廢話。我說,活有活的活法。今天就立下規矩。你以後要再打我,就想想今天。要叫我弄你第二回,那就是咱們都死。反正我死你是攔不住。你要是命大,沒有叫我弄死,那你就想好,是不是想要再娶個老婆,想叫你兒子跟後孃。

我看著她。黃昏時分,暮色還有光,光在她眼裡,成了淚。

姐,你不知道他那眼神有多害怕。我就是要叫他害怕。

我輕輕地抱住她。她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