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太平旅社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雖是緩下了速度,九奶的病勢卻仍是擋不住地往下走著。還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和糊塗的比例卻越來越失調。到後來也只是時而清醒。糊塗時便是顛三倒四胡言亂語,不過對柺杖的唸叨卻從沒落下過。張口就是,柺杖呢,我的柺杖呢。他給我磨的柺杖呀。

柺杖一直沒有著落。中間也不斷有人挑了柺杖來給她瞧看,從沒有一根能中她的意。我發現她評價的標準就是一個字:磨。不是說這根磨得不夠,就是說那根還沒有磨,要麼就是磨的顏色不對。

做柺杖的說法,就是用磨的嗎?這天,在門口見到大曹,我問。他說磨是行家說法。好柺杖是得磨呀。下好了料,火烤取直,刀銼去皮,整出大形再打磨尖角毛刺,還得喂桐油,用的時間長了就能有包漿,那也是手磨出來的包漿。又嘆道,老太兒要求怪高,怪愁人的。叫我說,甭費氣了。尋不著的。她原來那根老柺杖陪了她多少年,咱擱哪兒去尋那麼老的物件。

老,這字聽得讓我心裡一沉。或許,九奶尋的根本就不是老柺杖的柺杖,而是老柺杖的老。這個老,確實也是無處可尋。

這一天,香梅過來約著去後河趕集,聽我說沒啥可買的,她眉毛一挑道,給九奶挑柺杖去呀,萬一有呢。

也對。那便去。我說開車,她說不用,就騎她的小電動,多輕便。就咱倆,快去快回。便載著我,一溜兒跑去了後河。到了集上,她卻忽然又說肚子疼,應該是來了例假,得找個地方躺躺。這行事有些蹊蹺,看她的樣子卻又不像裝的,也好奇她到底有什麼籌謀,便依著她到了一家旅社。

旅社極簡陋,連前臺都沒有,推門便可進。卻也有一個名頭,叫太平旅社。紅門已經斑斑駁駁,兩個門扇高低錯合著,像一個人趔趄的肩膀。如果不是香梅上前去敲門,很難想象這裡還在營業。敲了一會兒,終於來人開了門,是個老頭子,穿著臃腫的棉軍大衣,蹣跚著腿,帶著我們上去。樓梯很窄,稍微胖些的人估計就得卡滿。我跟著香梅默默地往上走著,三個人都不說話。這情狀實在是有些詭異。這個香梅,她到底想幹什麼呢?

上了樓。有四個單間,左邊兩個右邊兩個,中間兩間就是和樓梯對著的男女廁所。除了左邊靠外的那間,老頭子把其他三個房間都開啟了讓我們挑。香梅選了左邊靠裡的那間。裡面有三張床。這床鋪有海綿墊,可以的吧?老頭兒問。掀開粉紅色的牡丹蝴蝶圖案的床單,露出下面大紅色的床墊。香梅說可以。房間裡還有電視。我問電視能看嗎?他說能,擺到這裡,咋會不能看呢。他問你們幾人住,說人多的話,還有四人間和五人間,人越多,越便宜。香梅說就兩個人。老頭子說,每張床二十塊。香梅說四十是吧,一會兒走時再結賬。老頭問要熱水不?香梅說要。老頭兒便又送來了一壺熱水。

我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從來沒有進過這樣骯髒簡陋的旅社。如果不是跟著香梅,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這樣的旅社有關係。所以,我的世界多麼單薄狹窄啊。我所不知的還有多少層面?因為不知,所以無從推測。單薄狹窄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只能確定,在那些比我高或比我低以及和我差不多層面卻在我之外的視域中,有無數的人,他們都在生機勃勃地過著他們的日子。如同,他們所不知道的,我和香梅的此刻此時此地此事。

香梅在玩手機。玩得貌似專心致志,卻有著掩蓋不住的心不在焉。忽然,她放下手機,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姐,對不起。她說。

怎麼了?

我今天要拖累你了。

什麼拖累不拖累的,不就是歇會兒嗎?

我約了個人,在這兒見面。

我茫然著。瞬間便也明白過來。站起身。

姐,你不用走。

我便重新陷入茫然。難道要我看著他們你儂我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