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藍果然是說開花就結果的性格,沒過幾天,村委會那邊就聽到了廣場舞的音樂聲響。開始沒有什麼人去跳,她見人就拉,率先領跳,人便漸漸多起來。也拉了我幾回,我婉拒說要常去西掌照應九奶,實在沒空,也沒興趣。青藍說,每天就那個把小時,你就非得那時候去照應?她較真起來還挺不好糊弄,推辭不過,我便隔三岔五也混進去跳上一回。楊鎮長有一回路過,下車看了一眼,鼓勵說可以再往上拔拔檔次,元宵節時鄉里按例要搞會演,要是跳得再好些,就能晉級成鄉里的節目。還親自選定了曲目《山裡紅》,說這歌名吉祥喜慶又應景。咱們在山裡,山裡紅,山裡紅,現在就很紅,將來會更紅!眾人都說好。大英順勢道,上檔次還得看衣裳,人靠衣裳馬靠鞍,鄉里給俺們置一身唄。楊鎮長笑道,鄉財政是沒這經費。咋啦,寶水今年紅火成這樣,大家小戶都發了一筆,置辦個衣裳都置辦不起呀?過年不置辦新衣裳?就兩碼歸一碼,一起置唄。
《山裡紅》跳廣場舞確實也是適宜,我懷疑寫這歌的人當初就考慮到了將來會拿去跳廣場舞,聽聽這一路淌下來的流水詞:「飄飄落葉秋色重,南飛的燕子叫聲聲,飛過一片藍藍的天,飛過一片山裡紅。脈脈含情誰能懂,吹來的風啊暖盈盈,吹落一滴相思的淚,吹落一顆顆一顆顆山裡紅。山裡紅啊山裡紅,紅紅的歲月紅紅的情,紅紅的果實盼親人,紅紅的臉頰紅紅的夢」押韻是必需的。押韻所帶來的朗朗上口的節奏感,在這裡簡直就約等於文化本身。歌詞的畫面感也要明快直白,才能觸到他們的歡樂點,可上她們的意。
她們的舞姿自是一言難盡,可居然也能讓我邁不開步子。作為米字形高鐵的所在地,交通的便利讓象城匯聚著高頻率的文藝演出,一年到頭都有各路明星腳跟腳登場,報社也總能分到位置不錯的媒體票。我一向對那些興味索然。可是此時,這粗陋的廣場舞卻讓我看了又看,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
她們的動作儘量向著舒展和大方,表情卻不免是緊張和羞澀的。她們總是低垂著眼睛,努力避開正視前方的觀眾。實在避不開時,那眼神里其實也很平靜甚至嚴肅。象城街頭跳廣場舞的女人們也是這樣,這一點她們不約而同。我喜歡這種表情和眼神。在電視上經常看到跳廣場舞的女人們臉上往往都掛著複製貼上的標準笑容,雖然明知道那些笑容負責傳達的是歡欣愉快幸福等諸如此類的常規資訊,卻讓我每次看到都覺得難受,覺得太過於假惺惺。對於缺乏舞臺經驗的素人而言,上臺最重要的事是記住動作,在記住動作的同時還能兼顧表情管理的通常就屬於職業演員,職業演員跳的廣場舞,不看也罷。
一旦跳起來,什麼都不能掩蓋。女人們各自的風情顯露無遺。秀梅是颯爽的,雪梅是柔婉的,當然還是香梅最出挑。她也是低垂著眼睛,也是和別人一樣進退,看著都和別人一樣,沒有比別人多做一點,也沒有比別人少做一點。但她一動起來你就知道,她和別人終究還是不太一樣。她的風情不僅在她好看的臉,還在於她的頭頸肩隨著腰胯腿自上而下的一系列擺動,是渾然無隙的柔軟和協調,這使她流溢著一種靈動的水汽,散發著妙不可言的美。與她們相映成趣的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婦人,儘管身材臃腫,她們卻也自有一種韻味。張有富媳婦和張大包媳婦就是如此。她們的胳膊幾乎沒有一個動作能劃拉到位,腳下的踩點卻很準。上半身的差繆和下半身的精準搭配在一起,讓她們顯得頗為稚拙可愛。中間休息時,我誇她們跳得好,張大包媳婦赧然一笑說,好個屁。張有富媳婦說,你個老東西,接個話都接不成。人家青萍誇咱呢,你說好個屁。張大包媳婦說,屁也是好的。咋不好啦?去找徐先兒瞧病,他慣常問的就是放屁了沒有。屁就是通嘛。不放屁就不通嘛。就都笑。雖是屁來屁去的,卻也就是這個理。
秀梅自是不失時機勤勤懇懇地拍著抖音,只要香梅在,每次也必會把香梅當焦點,就差掠到香梅臉上拍特寫,說全靠著香梅漲粉。底下的評論也多是對著香梅的,除了各種誇,也免不了有人說些輕浮話。網上的這些倒也沒事,讓我擔心的還是七成,以他的習性做派,香梅這麼頻頻跳舞也是在出風頭,怕以這為引子起紛爭。因此,但凡我跳,便會陪著她回西掌,看著她回家後,我再去九奶那裡。想著這對她或許是一種正大的展示和含蓄的護衛,以期為她降低風險。不過還是時而免不了有幾天不見香梅來,那不用說,多半是又捱了打。後來我才得知,這麼周全地送香梅反而也令七成起疑,認為我是故意給香梅做證,恰是有鬼。
沒事姐,他現在下手輕多了,還是有進步。香梅笑。她竟然還笑得出來。
個把小時的舞場也很自然地暫時成了村裡的資訊交流平臺,來自各個渠道的訊息在這裡被密集置換,靠譜的、有點靠譜的以及很不靠譜的都匯聚在此,紛紛揚揚,以嘴為翅,從不知哪裡的四面八方飛來,又朝著不知哪裡的四面八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