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那天，知客照例是最懂老禮兒的徐先兒。快到中午時，我和老原過去，院裡院外都是熟臉，似乎全村的人都在。看見我們徐先兒便高喊：原家客到——

老安被請來做席面，家裡只有安嫂子自是不行，老原付完禮金便去了西掌，我留下來代表他吃席。席面是三八席，八涼八熱八湯碗，每一道「八」裡又各分四葷四素。秀梅身兼攝影師和導演，只顧著拍影片，飯都沒坐下吃。拍大曹燒火劈柴，拍徐先兒敬菸，拍在灶口打下手的女人們擇菜。等新媳婦進了門就可著勁兒拍新媳婦，開席了就拍席面，拍炒菜傳菜，拍眾人吃飯。頭茬席坐不下，有人拿著碗筷站到人後伸著胳膊去夾菜，在這裡叫「釣魚」，她一一都拍下來。新郎新娘到各桌敬酒這些更是不錯過，嘴裡唸叨著，都是料，這都是料。間或歇上片刻，還忙著把拍好的片段傳給眾人品評。經過這大半年的歷練，村裡人似乎已多少具備了一種鏡頭感，本來沒想笑的，面對鏡頭就笑起來。本來就笑著的，對著鏡頭就笑得更開。本來笑得很開的，對著鏡頭做起了鬼臉，頗有些表演的自覺性。秀梅誇讚道，看看，都多會配合，多會人來瘋。突然她又來了一個靈感創意，便讓一群女人排成隊，依次進門，小曹的父母在門兩邊做出歡迎姿態。每個進門的人都和主人揮手擊掌，配的歌是：朋友啊快下馬，快進我的家，來吧朋友把汗擦，拉拉家常話。家鄉特產招待你，讓你飽口福，我用歌聲祝福你，幸福萬年長拍完了非得讓我寫一句，我寫的是「親友們列隊閃亮登場，大喜的日子都來賀喜啦」。她說寫得卓，立馬發了出去。

幾個路過的遊客來了個小插曲，先是笑盈盈地在門口道了喜。這邊徐先兒回了謝。那邊又問，討杯喜酒喝中不中？徐先兒道，中中中，請請請。那邊卻揮了揮手一笑而過。我問，他們要真進來，您還真叫他們吃呀。徐先兒道，那是當然。人家都說出了口，不能給人家擱到那兒。要說不中，也顯得咱們薄氣不是？彼此臉上都不好看。我說，要是任誰都能來吃，那豈不是白叫人佔便宜。他呵呵一笑道，說是說，讓是讓，叫不叫他們吃，末了當然還是咱們說了算。一兩個就罷了，不差那幾口飯，只當添點兒熱鬧。要是七八十來個呢？按說喜事不怕人多，可是咱也有個成本，不能叫他們立個巧名兒吃大戶。既是受了東家拜託，咱也得為東家心疼東西不是。咋辦？好辦。凡事躲不過一個禮字。咱不是有禮桌嘛，待他們一進門，就把禮桌指給他們，叫他們去落上大名。想要吃席，先去上禮，這是客的禮數。這就叫，禮來禮去，有情有義。我點頭歎服。

等飯罷席收，秀梅卻還意猶未盡，到底沒饒了小曹母親，非要她來拍《朝陽溝》裡那段「親家母，你坐下」，這一小段演的是銀環娘想通後去朝陽溝看銀環，栓寶娘即銀環的準婆母熱情招待，鄰居二大娘也過來招呼。秀梅演二大娘，小曹母親本色出演婆母，把大英拉來配銀環娘。抖音裡也有現成唱段，她們三個只需要配動作和口形。小曹親自拿手機管拍。就要開始時，大英突然指著我說，青萍你也進來。我驚訝道，我進來幹啥？大英說，你就是銀環呀，不唱也得在這裡站著。能嫁進咱山溝裡的閨女，都是銀環。秀梅說，叫她當巧珍，就那一句詞！

就都笑。不知誰推搡著，大英便不由分說把我拉進來。於是我便傻杵在那裡，看她們三個人蹩手蹩腳地演。這段三人對唱是我從小就聽熟了的，也是無數河南人都聽熟了的，十分膾炙人口：

（栓寶娘）親家母你坐下，咱們說說知心話。

（銀環娘）中！親家母咱都坐下，咱們隨便哪拉一拉。

（二大娘）老嫂子你到俺家，嚐嚐俺山溝裡大西瓜。

（栓寶娘）自從孩子離開家，知道你心裡常牽掛。

（銀環娘）出門沒有帶被子，失急慌忙她離開家。

（二大娘）你到屋裡看一看，鋪的什麼蓋的什麼？

（栓寶娘）做了一套新鋪蓋，新裡新表新棉花。

（銀環娘）在家沒有種過地，一次鋤把她沒有拿。

（栓寶娘）家裡地裡都能幹，十人見了九人誇。

（二大娘）又肯下力又有文化，不愁當一個啥、啥？

（巧珍）當一個農業科學家！

（二大娘）對，當一個農業科學家！

等我說完這唯一一句詞，便是鬨堂大笑，後面按劇情這句詞要被二大娘再重複一遍，秀梅的重複也淹沒在笑聲裡。表演加配樂很快妥當，秀梅當即發了出去。我點過了贊，不自覺地又看了兩遍。從不曾意識到這詞寫得如此精妙：先喊出「親家母」的就應是栓寶娘，替銀環謙辭的必是孃家媽，叫老嫂子的一定是二大娘，她同時也兼職助攻，婆母不方便誇時就得她出來誇。不過是些家常話，年少時聽著有趣，如今才品出了一點人情世故。

眾人反覆看反覆贊，大英道，弄得不賴。回頭等根兒和青萍辦喜事，你還得這麼弄。於是又都笑，一起看著我。我無語，也只好笑。

晚飯後秀梅拉著我，又拽上雪梅，一起去找青藍聊天，刻下就聊得歡聲笑語。問她以後打算住山下還是住村裡，她甜笑道，我看好咱村，當然住村裡啦。以後咱們一起好好耍，有啥事只管叫我。聽秀梅說年底時想搞村晚，歡欣道，那咱們就搞起來呀。人人當演員，人人當觀眾，咱村裡人自己熱鬧一場。對了，你們好不好跳廣場舞？咱跳起來吧。村晚哪能少得了廣場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