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村,九奶的病勢就穩定了下來。用大英的話說,不再是急出溜往下滑,把住了步子。比之前自是氣弱了許多,精神卻也尚可。大家便忙著各自的事去。還用大英的話說,都守著等啥呢。意思是這麼守著也不吉利。
自打她不能下床,老原就沒有再回過象城。九奶儘管瘦小,騰挪身體卻也很需要耗些人力,先是安嫂子守白、老原守夜,我和老安招呼店裡。這樣進行了一段時日,發現不行。老原說是白天歇
著,到底也不好歇著。客來客往的總是有事,想睡個整覺不大可能。日夜都睡不好,人眼看著就垮下來。他便決定關了店,但凡有熟客來,就分流到別家去。老安扭捏道,大事到底哪天來還不好說,九奶的福壽不是一般人,說不定就能熬過這一關,好日子還長著呢。咱就一直不待客?眼下的客量看著還中,好歹支應著,一天有一天的進項。老原斷然道,不差這點兒進項,得先緊著照顧人。放心,你的工資一天不少。他倒急道,關就關。伺候老太兒我也是應當應分,你這是啥話?!此後幾個人便主要忙著這一件事,支撐得就從容了許多。
斷斷續續地,常有人來看九奶。鎮上領導但凡進村,也都會來看看。楊鎮長則是進村必看,也必不空手。說他娘也是九奶接的生,落地後他姥姥營養差,沒奶水,差點兒把他娘餓死。還是九奶又送雞蛋又找羊奶,才讓他娘撿了條小命。那天來檢查扶貧時他又拎著東西來看了一回。九奶醒著,對他雖是答非所問,卻也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後,他對空祈願道,真巴著老太兒能順當過去這個年。聽說縣裡正謀劃著打今年開始推選長壽之星,還指望著她成為咱鄉里的長壽之星哩,長壽之星多了說不定就好申報長壽之鄉。人就這一輩子,誰不想活個大歲數?這些名頭將來在旅遊領域都能變現。
已到午飯時分,便留他吃了簡餐,不過是米飯燴菜再加一碗酸辣紫菜蛋花湯。問他檢查幾家,他說看情況,要沒啥急事就把扶貧戶全走一遍。眼下扶貧工作是火燒眉毛,馬虎不得。這檢查就好比高三學生迎高考,哪張卷都得仔細。問他,領導們會問點兒啥?他笑道,這題誰能押恁準。不外乎是問幾口人、幾畝地、山林補貼、吃水、看病、新農合報銷,一般不會超綱。只是準備得再充分,迎檢時也是提心吊膽。怕啥?怕老百姓瞎扯唄。我說你們不是在旁邊跟著嗎?他說跟著沒用。他們要真想瞎扯,你在旁邊跟著他們瞎扯起來更來勁,他們很知道眼前這個領導比咱大,很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也很知道咱們怕這個。我問,他們說的土話,領導們能聽懂?要是聽不懂,那豈不是更成問題?他笑道,你肯定想不到,最叫人放心的就是說土話,他們嗚嗚哇哇講一通,領導聽得一團糊塗。好,咱就按照咱的意思給領導翻譯。但凡能說點兒普通話的,一般都比較精能。整天跟著新聞聯播學嘞,知道得半半片片的,光撿著他心裡的那點兒去說,唉。
就都笑。待跟大英把村裡的貧困戶捋了一遍後,他鬆了口氣說,咱這村幾戶算是好的,沒有難纏的。我說扶貧這麼好的政策,給誰誰不高興,還難纏個啥,他呵呵了兩聲道,大部分都領情,好做工作。可有些人卻叫慣壞了。他覺得現在國家給的錢都直接上到了他家的摺子上,糧食直補,醫療直補,啥都直補,鄉鎮一級就沒啥能管住他們的了,要做工作還得央告他們,就抖起來啦。過年過節,給他送米麵油,連個謝謝都沒有,還說:下次來別帶東西,多不輕省。帶幾張錢就中了嘛。給他修好了房子,還得給他搬家,搬好了家還得給他打掃好衛生,放一串鞭炮,這才能走。咱也只能服務到這個份兒上。等你有工作需要他配合,那可會怨聲載道,拿勢作喬。比如說去年我們去下發扶貧的宣傳招貼畫,有的就不叫貼到他家牆上。像我好歹也算這鄉里的正頭領導,也得低下頭去哄人家,先誇他衣裳穿得洋氣,又說他家種的花好,再說年下到了,給他送個年曆。人家就繃著臉說,生怕不知道俺是貧困戶,非貼個這。我就說,你想錯了。你仔細看,這上頭都是對我們幹部的要求。平常跟你講呢,怕你不好記,這都寫好了,印上了,你沒事慢慢對著看,看我們做的哪點兒不到位的,你好監督,叫我們改進。這還是個年曆,陰曆陽曆明明白白的,印得也不難看,貼到牆上花花綠綠的,咋不好?還跟他開玩笑說,哎呀,人家送門神的上門,你們還給五毛錢呢,我把這麼好的東西給你送上了門,咋也不給倒杯水呢。人家那臉才露出點兒笑模樣。現在上頭還要求每次去看望貧困戶都要拍照片,給錢給東西也都要留手印,這個倒是對我們好。省得你來了三四回他只記一兩回,你給他兩千塊他只記五百塊。這叫痕跡管理。只是也惹了他們煩,說每回都叫俺們給你們留證據,就恁信不過?三天兩頭來尋,俺們趕個集心裡都不踏實。有的還說當煩了,不想當了。哎呀,這是你說了算的?你想當就當了?你不想當就不當了?還得哄著他們,叫他們繼續當。我跟下頭人說,對於這些人,得拿出一股子勁兒,不是當成敵人,而是當成親人。好有一比,他要是男的,你就把他當老丈人,她要是女的,你就把她當丈母孃。你就拿出娶媳婦的那股子勁兒,丈人丈母不答應把閨女給你,你就是想要人家閨女,咋辦?坐月子的婆娘還去會情人——往死裡巴結。人心都是肉長的,不信攻不下。
便又都笑。他感嘆道,如今還是日子好了,這政策擱以前誰敢想?要說農民在大局上獲益是越來越多,不過工作跟著就出現了新難點。比如說法治意識,現在整天做宣傳,讓農民維護權益,可這權益多是朝著我們來要的。理是不錯,權益卻不恁好給。有一回,上頭叫往各家各戶發宣傳計劃生育的小冊子,這種冊子一般沒人看。可有個婦女上過高中,挺較真,一條一條看,看出來了問題,說她的獨生子女費沒領夠,得要回來。我就問衛計委,他們說政策有是有,錢是沒有,虧的人又不是她一個,咱縣裡這個錢欠了兩千多萬呢。算了吧。可人家不算哪,窮追不捨地要。我說既然沒錢還印發這冊子幹啥?他們說,印發冊子是必須推進的工作,不幹不中。錢呢反正是沒有,不欠不中。你說我們忙的這是啥?自挖坑,自下跳。自繫繩,自上吊。
就又都笑。大英道,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線咋忙,咱這針就得咋忙。他道,千條線對一根針呢,說到底還是針忙。忙得跟神針似的。要說大,一天七八個檢查團咱也能應付。要說小,一個拆遷戶能投進十來個人去攻堅。有時趕得巧,一堆線都要進針眼兒,那就依著輕重緩急,這個衣裳撩幾針,拔了換線,那個衣裳撩幾針,再拔再換。反正上頭要的衣裳最後都能給撩出來,也都能穿上身。針腳兒嘛,一定是粗枝大葉的。要是要求細看,只能盯著那一塊用細針腳再縫一遍。這種時候不多,上頭也知道咱為難,也能體貼。領導也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