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咱回家吧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兩天後,九奶的病勢有了些異樣的跡象,時而會進入漫長的昏睡中,雖然醒來時看著還好,可這過於漫長的昏睡還是讓人覺得有某種不祥。不顧她反對,老原把她抱進車裡拉下了山,送到了予城人民醫院。只說去檢查一下就回來,落個心安。她果然暈車得厲害,乾嘔了一路。嘔到後來連聲嚷著要下來,老原只是笑嘻嘻地叫她再忍忍,她便噘罵起來。我們都笑。老太兒難得發一回脾氣,且還有力氣發脾氣,這情形還挺叫人欣慰。

在予城人民醫院入住,檢查了一番,說是意識尚且清楚,沒有大的外傷,髖部疼痛是因為骨盆有明顯骨裂,也損傷了一些血管神經,肢體活動自是大為受限,整體情況也不容樂觀,卻也沒有必要的手術指徵——意思就是,根據她的年齡和身體條件,沒必要做手術。做手術對身體會有另一種損害,兩害相權取其輕,最適宜的選擇就是保守的抗疼痛治療和營養輔助支援。老原又把片子傳到象城那邊,找了省醫的專家去問,也是同樣的結論。

簡化為兩個字就是,等著。或者是,熬著。

大英下來看了兩趟。第一趟時和老原商量,想叫老安兩口來輪值,說頂著名兒照顧九奶呢,這緊要關頭卻躲清閒?老原道,算了,比起他們倆,我們倆到底年輕些,更能扛。還有錢的事,雖說大頭上是有新農合,可也免不了有別的花銷。有些好用的藥不在報銷單裡,那也總得用不是?這錢讓老安家出也說不過去,就我來吧。我也頂著名兒是她孫子不是?大英道,這也說得通。第二趟回來,她又把我們拉到一旁悄聲道,看安家往後靠的這個勁兒是完全指望不得了,估摸著是對房子死了心。這房子,恁倆有啥想法?老原說,沒想法。等老原進了屋,大英又單拉住我問,聽我也說是沒想法,她嗔怪道,咱倆這關係,你還不能給我透個實底兒?有想法也在情理。我道,沒想法。這就是實底兒。

漸漸地,醒來時的九奶意識開始顯亂。有一次,她突然用手招呼我近前,神情有些羞澀。

小迎春,我跟你說。

嗯。我答應著,淚卻一下子湧上來。

我夢見了他。他在給我磨柺杖。

他,啥樣?

還是那樣唄。一點兒都沒老。他說我腿腳軟,拄著柺杖能走硬實。你說,我年紀輕輕地就拄根柺杖,恁帶樣兒?多醜氣。她哧哧哧地笑。

她也開始把老原喊成福久。福久啊,咱回家吧。他叫我回家哩。

誰?

你爹唄,他叫我回家哩。她的口氣如小孩子般嬌糯起來,咱回吧。回家。

到後來,只要醒著,她便會不停地嚷著要回家。回家,回家,回家,非要回家。抿著嘴,水米不打牙。我勸,老原勸,醫生勸,護士勸,勸來勸去,全沒用。直到老原作勢收拾東西,她方才開始喝水吃飯。正值徐先兒也下山來看,看這情形,便把我們叫出來說,老太兒這是害怕把最後一口氣丟在外頭。聽她的吧。紅著眼圈又道,咋說也是得了高壽。也是有福氣的。

好吧,回家。老原說,正好十月一,回家上墳,送寒衣。

「十月一兒,棉墩墩兒。」又叫送寒衣,因該穿棉衣了,兩邊的人都是。早起我先回福田莊送寒衣,和叔叔上過了墳,路過村裡,照例要在老宅停一下。翻蓋已完全結束,坐東朝西的兩層樓,上下各八大間,白色鋁合金門窗,寬寬綽綽,氣氣派派。叔叔說,這些天不時有人來問租,他都叫再等等。等啥?等個好號呀。西半拉不是沒有啦?村裡門牌號要重新排,我非挑個好號不中,挑個好號更好出租。我問,這還能挑?他說,咋不能?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泥蛋兒現在在村班子裡,我前些天安置了他,叫他忖著辦這事。村班子可精著呢,帶6帶8帶9的號都想留給自家人。咱沒給他家辦過事?這個光咱憑啥不沾?沾不住光就是吃虧,不能叫他隔過咱去。我問,號不得是挨家排嗎?他說,哪有恁規矩。彎彎繞多著哩。不臨街的人家那就挨家排,臨街的人家能當商鋪,那就跳著排,還有些人家閤家在外,老家沒人,那誰還慮他們?也能跳著排。你看,老家還是得有人呀。

叔叔的口氣篤定,神情自信,我從不曾意識到,老宅之事對他而言竟然是這麼重要,點滴進展都深入著他的骨髓和神經。不過是半個殘存的村子,他竟然是如此想要在其中獲得存在感,代表他自己,也代表地家。忽然間走神地想,如果父親始終在福田莊生活,那他大概就是叔叔這個樣子。

七娘她——突然,他有些猶豫——得了大病,乳腺癌。前些時剛出院回家,我去看過了,說還得做好幾期化療,可受罪。

我沉默。

要不,我領你去看看?叔叔頓了頓,又說,人情到處趕,落雨好借傘。她也知過去欠著咱的。前些時咱家這事,人家也沒少出力。哪有死疙瘩,該解就得解。

老原還在市醫院等著呢,我先走吧。又沉默了片刻,我說。

中。那就下回吧。今兒十月一,登門去瞧病人也不大好。叔叔說。

就把他送回泉湖社群,在車上他便問起了老原,說,你日子還長,總得有個伴兒。我心裡一直憂著,也不好勸,也不會勸。看那個人不錯,該往前走就往前走。我說,好。

兩天後,叔叔果然傳來了勝利的訊息,說門牌號定的是18。正在談出租,年租金居然有人給到了六萬,想開飯店。他說他早就算好了不會低於五萬,六萬這價他很滿意。咱這房子花了三十萬出頭,我當初估摸著五年裡就能回本兒。多準。他說。我再三叮囑這回可要簽好協議,他說,這我能不知?我就恁傻?他說他打算兩年一簽,這樣好漲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