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解咒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時辰似乎是上午,我在玉米田邊等奶奶。她說要小解,還說要給我找幾穗嫩玉米。這些玉米已經拔節到了頂。我搭眼一看就知道,它們不會長得再高了,剩下的事情就是長壯。此時的玉米們格外亭亭玉立,葉子之間還有著疏朗的空隙,葉片在風和陽光中斑駁搖擺,如歌如舞。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會兒,我不耐煩地大聲喊她,一陣窸,她出來了,果然拿著幾穗嫩玉米。這玉米立馬勾出了我的饞蟲,就喊餓,她就給我烤玉米,也不知從哪兒取來的火,或者是她隨身就帶著火?玉米烤得甜香,我說,真好吃。奶奶,等我長大掙了錢,就領你去外頭耍,給你買更好吃的。烤玉米把她的手弄得有些黑,她搓了搓手,摸了一把我的臉,說,我哪兒也不去,就守著咱家。我說,世界可大啦。她說,再大不也得回家?還是在家裡踏實。突然想起「此心安處是吾鄉」的句子來,我便講給她聽,她說,人家這話說得多好,多有文化。我問旁邊這是誰家的地,她說就是咱家的地呀,地家地。說著就笑起來。我突然又想起那封信,問她,信呢?她拍拍胸口說,在這兒哩。不是你給我放的?俺萍多精能,我只說一個信字,就知道啥意思。我也得意起來,是啊,還是我最知道她。自告奮勇道,我再給你念念信吧。她說,不用啦。天天跟他在一搭,還念啥信。跟誰?你爺爺呀。她羞澀道,他還誇我做得好哩。啥做得好?我問。他信裡不是寫著叫我多做貢獻?說我貢獻得好。我這些年做的事,他在那邊都知道。

那邊。我身體忽然一冷。她死了,是的,我奶奶,她死了。現在這是夢。那個問題迅疾跟上來,那句話呢?那句讓我猜了這麼多年卻始終不知謎底的話,得趕緊問問她啊。可就在此時,她又開始消失。像是在懲罰我一樣,她又開始消失。我撲過去抓她,她瞬間如霧般消散。

奶奶!奶奶!醒來時,我還在哭喊著。

敲門聲。是老原。

你沒事吧?他說,開門,快開門。

我一邊哭著一邊走過去。門一開啟,他就把我抱在了懷裡。在他溫熱的胸膛裡,在涕泗橫流中,我開始胡言亂語。我說我那時想了可多遍,要是福田莊的人都不來找我們就好了,奶奶要是死了就好了。是的我咒她。爸爸死後我就更恨她,覺得她才是罪魁禍首,爸爸是替她死的。就更咒她。你知道嗎?她就是被我咒死的,我就是殺她的兇手。我很壞你知道嗎?我擔心爸爸死,他就死了。我詛咒奶奶死,她也死了。我擔心的和我詛咒的都會發生這是怎麼了?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晦氣特別惡毒特別不吉利?尤其是奶奶,我真的詛咒過她,可我沒想到她真會死。我說當時我有多惡毒,後來就有多愧疚。當時詛咒得有多惡毒,後來就愧疚得有多疼痛。她死了以後我還無數次埋怨她:不是說越咒越旺嗎?你為啥就沒有扛住我的咒呢?你咋不多活些年旺給我看呢?你為啥要讓我的咒這麼靈驗呢?

老原只是抱著我。直到我靜下來,方才開口說,我小時候淘,經常在外頭玩到不知歸家,我媽找到我就會罵,你咋不死到外頭呢。我從來不認為這是詛咒。心理學上有個說法,過度的擔心有時會成為詛咒。同樣,言不由衷的詛咒其實就是擔心。對我們最親的人,這些話怎麼會是詛咒呢?這就是擔心。

你對奶奶,從來沒有過詛咒。你只是太擔心了。他用粗糙的手掌給我擦著淚,還以為你多聰明,沒想到還需要我給你解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