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得濟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父親死了半年之後,我第一次接到了來自福田莊的電話,是奶奶。這是我最不想接又最不得不接的電話。喂了一聲,我就不再說話。

萍。

嗯。

她的口氣很弱。肯定是心理虛弱,我想。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她的身體也已很衰弱了。心理虛弱疊加身體衰弱,她已弱至極點。

啥時放假?

不知道。

放了假,能回來吧?

放了再說。

沒個準日子?

沒。

萍。

嗯。

你爹她哭起來。我的淚水也在瞬間爬滿面頰。淚水裡彷彿夾著刀片,劃過尖利的疼。她的哭聲很快撕裂為號啕。當然能聽出來她也很疼。她的疼讓我的疼滲出快意,眼前浮現出她衰老的憔悴的臉。她就該這麼疼。必須疼。不,這還不夠,她還應該更疼。

號啕了一會兒,那邊的聲息漸低,如暴雨漸止。

這都是命。她終於說。

還不是為了你!這句話我在心裡已對她說了無數次,像一匹被強行拴在圈裡的野馬。在此刻,這野馬終於跨欄而出。

那邊陷入了靜謐。靜穆深平如原野。那就讓野馬在原野上馳騁吧,它就快要被憋瘋了——就是為了你!要不是為了你,我爸爸怎麼會去借車?要不是去借車,怎麼會遇到車禍?怎麼會死?你根本不知道他因為你活得有多辛苦!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叫他為你辦事!你只知道叫他替你還人情!

是你害死了他!他就是被你害死的!

把命都還給你了,這回可還夠了吧?這可算還到底了吧?

那邊一直靜謐著,如落雪的冬夜。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五一節剛過,叔叔就打電話給母親,說奶奶病勢突然加重,看著兇險。那時手機還是奢侈之物,村裡往外打長途得去鄉郵政所,叔叔每天跑幾趟給母親打電話,催我們回去。母親也只能往我的學校打電話找我,打宿舍裡,讓宿管阿姨轉叫,我就經常待在圖書館,待在教室,待在操場。逃避。能逃避為什麼不逃避?

終於,母親口氣焦灼地說她受不了了,要回福田莊去。你要是實在不想回去,我就先回去。就說你預備畢業,你弟弟預備高考。反正都是真的。她說。

我沉默。嗯,看起來都是真的,這些理由說出來也都完全成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弟弟高考確實是關鍵時刻,我這畢業卻只是宴席散場,哪有什麼要緊。不過既然有這個現成臺階,為什麼不下呢。福田莊這麼多年沒有白住,只要能依靠住某種哪怕是很牽強的理由,我知道我和坤的遲歸就不會被苛責。鄉里對孫子輩的禮數本來就有著不予言表卻相當默契的寬容,畢竟隔代嘛。這種鄉村道德的彈性我已在潛移默化中領會了諸多微妙的分寸,不客氣地說,在這方面我比母親要懂得多,和我相比,母親幼稚得很。她為一雙兒女的不在場頗有點兒惴惴不安。

行。我說。那您路上小心。

我到了看情況,要是真到了時候就給你打電話,你就趕快回去。不管怎樣也得回去。只要不趕到坤考試那幾天,坤也得回去。好歹見最後一面。那是你們奶奶呢。母親的話音裡有了隱隱的哭腔。

我說,好。

三天後,母親打來了電話說,知客說估摸就這兩天,你們儘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