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得濟

寶水 喬葉 第2頁,共2頁

好。

次日下午,我回到了象城。收拾了一點兒東西,在家裡磨蹭了好一會兒,方才去學校和坤會合,然後又趕往長途汽車站,搭上了開往予城的末班車,等到終於踏進福田莊時,已是暮色深沉。一步一步地,我們離老宅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聽見了哭聲。這意味著奶奶已經死了。一直懸著的心,忽然落了地。

是的,我在拖延。我怕回去。我怕見到奶奶,怕見到彌留之際的她。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而現在,終於不用面對。

一群人在院裡屋裡穿梭忙活,七娘,秋旺哥,容嫂子,大耳朵全和他媳婦,這些曾經無比熟悉的臉。是的,曾經。如今都在陌生中。他們神情肅穆,有的人臉上還帶著淚。看見我和坤,七娘迎上來,一手抓住一個,哭道,你奶剛丟罷氣兒,身子還熱著呢。乖啊,你奶也算得著你們的濟啦。

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得濟是什麼意思。辭典的解釋是老人得到奉養,而在我老家,得濟卻是說老人去世時哪些孩子能守在跟前,老人就算是得著了誰的濟。對孩子們來說,守著老人去世,讓老人能得著自己的濟,似乎也是一種福氣。

屋內昏暗。裡間亮著燈,燈也昏暗。母親坐在奶奶床前,正在哀哀哭泣。這個象城長大的城市女兒,從沒有如現在這樣像一個鄉村媳婦。看見我和坤,她的哭聲頓時膨脹起來。

快給奶奶磕頭。她邊哭邊說。

我們便磕頭。磕完了頭,我靠近奶奶的臉,看著她。死死地看。不知怎的,我明明知道她已經死了,卻又不相信她真的死了。這一刻,我開始後悔沒有早點兒回來。

奶奶。我喊。

她不應。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我一遍一遍地喊。像傻子一樣喊。

她始終不應。

萍,萍,你後撤點兒。七娘往後拉著我:眼淚落在你奶臉上可不好。

我甩開七娘的手,更靠近奶奶的臉。我想聽她說話。果然,她的身體還溫熱著,她的手也還柔軟著。她應該還沒死。她把我養那麼大,她那麼疼我,她應該是一直在等我的。和她耳鬢廝磨那麼多日子,我太知道了,她一定還在等我,一定有話對我說。這是她最後的時刻,我想聽她說最後的話。

可她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

我貼在她的臉上。在心裡長出了一張嘴,那張嘴開始無聲地狂說:奶奶,你醒醒。奶奶,我錯了。奶奶,你不要死。奶奶,奶奶,奶奶。

萍,萍,淚不興落亡人臉哪。七娘大力拽著我。在被她拽開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的淚水已如無聲的雨,覆蓋著奶奶的臉。

中了乖,你奶奶得濟了。得著你的濟了。七娘說。

如我意料,所有人都對我們的遲歸表示了充分的理解。都說高考和大學畢業是大事,不能耽誤。老大媳婦代表老大家守著,這就中。何況剛丟罷氣倆孩子就進了村,也不算耽誤,稱得上是得濟。

母親絮絮地和我講奶奶去世前的情形:開始還能說話,但凡醒了,就撐著一口氣問,萍哩?坤哩?跟她說,在路上哩。就說,好。醒一回,問一回。後來也不問坤了,只喊著萍。跟她說,萍快到家了。就說,好。最後一回,只吐了一個字,恍惚聽著是個信,也不知是啥信。後來就啥也說不出來了。我跟她說,萍快回來啦,你再撐會兒。她上唇碰下唇動了好幾下,也不知道說的是啥。到底是一手把你養大,臨了也不知道多想見你一面,說上句話。母親說著,便又哭了起來。

信?淚光矇矓中,心裡的某根弦突然被狠狠地彈撥了一下。肯定是那封「玉蘭吾妻」。她想帶走。便去她的箱子裡翻出那件大紅碎花棉襖,信果然還卷在裡面。大殮時便妥妥地放進了棺木中。

可是,她最後想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呢?問叔叔嬸嬸,他們一直是守在奶奶身邊的。卻都說不知。問七娘,她說,話自然是跟著人走了。先擱下,甭想了。慢慢兒等,等她託夢跟你說。

葬禮在記憶中既短暫又漫長。渾渾噩噩。無非就是守靈,在知客的指示下謝孝,謝孝也無非是磕頭和哭。我不吝惜磕頭,磕了一個又一個,直到有人出來制止。也不吝惜眼淚,事實上也根本控制不住,臉上就沒有幹過。

中了中了乖,他們說。很久之後,才從母親口中得知,我當時的言行得到了村裡人的高度讚揚。頭磕得好,哭得也痛。可盡了孝了。沒叫奶奶白養一場。他們說。

葬禮結束後,我和坤先回了象城。坐在回城的公共汽車上,我還在哭,坤開始也哭著,後來就止住了。

姐。他碰碰我的胳膊。都看著你呢。回家再哭唄。

我用手裡的布捂住臉。是一塊厚厚的孝布。已經哭了這麼久,這塊布還沒有被淚水浸透。它怎麼就那麼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