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青山臨黃河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幾天後,趙和先繳了罰款,其他幾家隨後跟著繳了。我們和這幾家的關係僵冷了一時,便也慢慢緩和過來。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表達著歉意。比如見面時笑得格外努力熱情,不時上門送點兒菜蔬,要下山前特意拐過來問要不要捎什麼東西。我的態度一如既往,這對我不是很難,老原卻沒那麼容易迴轉。走在路上,總是靜靜地平著一張臉,輕易不露一絲笑紋。

到底還是有些尷尬,雪梅便攛掇著讓我陪她到村外走走。自然不是白走,背個雙肩包,包裡裝著周寧給她的素描本,再拎兩個周寧他們留下的摺疊凳子,去畫畫寫生。老原也常跟著去。他說我們兩個女人,他不放心。起初畫時,雪梅總是下意識地左右看看,做賊樣。見我笑便道,你不知道,別說畫畫,就是沒事出去散散步,在這村裡也能招惹出閒話來。萍姨啊,你和原叔是我的護身符哩。

走著走著,她便想離村遠些,再遠些。我們便爬過一道山又一道山。去過兩次後,我的腿腳似乎都比以前有勁了些,也就走得更遠。一路上雪梅滔滔不絕。她說只有開始畫了才知道啥叫線條,啥叫顏色。也只有開始畫了,才能看懂畫。你看這線條不會動,其實裡頭都在動。你看這些顏色不會吭氣,其實畫畫的人不知道藏了多少話在畫裡頭呢。

有一次,順著一條小路,我們居然到了雲頂。在這最高處,自是可以一覽眾山小——哪裡小呢,周圍這些山。儘管低,卻一點兒也不小。暫時的低和小也只是假象。便默默地看著。這些山,我知道它們只是太行山裡最平凡的存在——在中國所有的山裡,在世界上所有的山裡,它們也都是最平凡的存在。其實,用太行山來比它們也有些過了,就在這一小片南太行,在這懷川縣域的岸上鄉里,它們也都是最平凡的存在。可是在我這裡,沒有別的。此時我只看見了它們,就只能覺得此時的它們最美。

天氣晴朗,能見度很高,向南遙望,似乎能看見天地交界處,那裡就是平原。我知道,福田莊就在那裡。

看見福田莊沒?老原調侃。

嗯。

他笑了笑。一時無話,心裡卻怦然一動。我當然沒有看見福田莊,可其實我不是一直都在看著它嘛。寶水如鏡,一直都能讓我看見它。

平原的盡頭,更遠處,隱隱地彎著一條細長白線,那一定是黃河。腦子裡忽然蹦出很久以前讀過的一首古詩,是孟郊寫的,題目記不得了,詩句卻過目難忘:

青山臨黃河,下有長安道。

世上名利人,相逢不知老。

以前會在這詩中讀出淡淡的諷刺意味,還挺喜歡的。可是此刻,在寶水,我突然覺得,名利二字一點兒也不壞。或者說,它本身不壞。就是因為名利,這世界才這麼有趣這麼熱鬧。哪怕就是在這個小村子裡,也有那麼多人因了各自小小的名利而在掙扎向前。從面兒上看,名是自己的名,利是自己的利。往裡兒裡看,名不一定是自己的名,利也不一定是自己的利。可不管是誰的名誰的利,也不管受了多少挫折和煎熬,誰都脫不了,其實也不必脫。這兩個字像鹽一樣,沒有鹽,這一輩子就做不成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