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丟魂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跟商量好似的,孟鬍子和老安兩口子是在同天回的村,前後腳。安嫂子當即就把九奶接回了西掌,晚飯老安就來店裡掌了勺。小金的農家樂也正要試營業,剛剛接上茬口。兩天後便是國慶,黃金週客天天爆滿,忙到了巔峰,一天下來臉頰笑得發酸,累得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到了夜裡倒頭便睡,連夢都沒有一個。

也免不了生些事端。一件事主是大曹。原來是有一客丟了臺微單相機。他是在秀梅那裡吃的飯,後來逛到西掌,在大曹攤前逗留了一會兒,正挑柺杖時突然發現不見了相機,在攤子上找了一番未果,就開始鬧。大曹說,你們滿村耍了半天,咋就能認定在我這裡丟了東西?你在哪家待得長,該到那裡尋去。客便又來找秀梅,秀梅一口咬定沒有見,讓客樓上樓下找了一遍,一無所獲。

客不依,拉著大曹和秀梅來村委會說道,此時大曹和秀梅彼此針對著,秀梅口齒伶俐,大曹抵不過,看著竟有些理虧的樣子,眾人的口風便漸漸偏向了秀梅,都有些疑大曹,大曹怒道,咋都來糟踐我?看我是那軟茬?泥人也有火氣,不是誰想咋就咋。大英道,這不是好好說呢哩?咱擺事實講道理。大曹道,光聽你們講道理,擺的事實在哪兒哩?抓賊總要憑贓,證據哩?丟相機的客隨行著一堆朋友,也七嘴八舌幫腔。這個說,咋不安個監控,到底是落後。人素質差,硬體也差。難怪會有這種事。那個說,不安監控就是怕抓住證據吧。要是有了監控,還咋耍賴呢。有的提議趕快報案,有的說該發到網上,叫寶水村上個負面新聞。此話一齣,秀梅和大曹異口同聲道;不能報新聞!客奇道,你倆咋又成一夥兒了?

大英鎮住道,都甭亂嚷,現今咱就朝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省事。便又逼問大曹到底拿了沒有,要是一時錯了主意也不要緊,還了東西,低一下頭,也就能過去。大曹憋著張紅臉,眼裡似乎也要滴出血來,突然炸雷似的叫道,天地良心!我去關老爺前頭髮起了個毒誓!竟直奔關帝廟而去。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惶然。丟相機的客哂笑道,啥年代了,還起誓。誰不知道呀,誓言就是讓違背的,愛情就是讓破碎的,時間就是讓浪費的。就都笑。大英卻嚴肅道,狗怕摸狼怕戳,誰沒一怕?他祖輩都信關公。在關老爺跟前,肯定不敢打馬虎眼。

一群人便忙忙地跟著去了關帝廟,看大曹在關老爺跟前撲通跪下道,關老爺在上,我曹建業今天在恁跟前發誓,我要是偷了人家相機,就叫我不得發財,不得平安,不得好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看著眾人,眾人便都有些訕訕地。又回到村委會,客的朋友又吵說要髮網上,大英對客說,已報罷了案,派出所這就來人。恁一心想往網上報是啥意思?那網友就能把東西找著?再者是,報罷了新聞,事後調查要是冤了俺們,俺們村的名譽白白受了損失,恁咋賠補?

正僵著,派出所人到,還是上次處理香椿芽的那兩個黑白警察,便開始問案,問這問那的正問著,那客接了個電話,忽然態度大變,說這事算了,便不再糾纏,姍姍而去,留下村裡一干人莫名其妙。白警察道,肯定是東西有了著落,不然咋能善罷甘休。便去追問那人,後來給大英電話回話說,果然是找著了相機。原來是客的朋友跟他開玩笑,見他挑東西太投入,把相機撂在一邊也不管,就偷偷裝進了自己包裡,本想嚇嚇他,因家有急事就先走了一步,卻忘了把這事告訴他,忙完了才想起來,哪裡知道這邊已是天翻地覆。聽了這個原委,眾人恨罵了幾句便散了。大曹委屈道,這不是往死裡欺負人?叫我平白受一場汙衊,連句賠情道歉的話都沒有。大英道,我替他們給你賠情道歉中不中?又表揚他和秀梅方才立場一致共同攔著不讓對方上新聞,說,肉爛在鍋裡,天塌壓大家。這才是咱寶水人的正態度,到底是跟市長縣長都握過手照過相的,有覺悟!直把大曹誇得臉上泛出了一層光方才揚眉吐氣地回家去。後來大英說,得叫他出盡這口氣,誰還不是頭順毛驢哩。該敲就敲,該嬌就嬌。

另一件事主是九奶。發生在假期的最後一天,當時看算不得什麼事:那根降龍木柺杖丟了。丟了她也不說,只自己到處踅摸。兩天後安嫂子才發現,說家裡柺杖還有幾根,便都找出來叫她再挑著使,她卻不肯,犟著還要那一根。安嫂子無計可施,方告知出來讓村裡人幫著打問。說是說,問是問,誰都知道想找回來是沒指望的。一根柺杖而已,被誰信手順走出了山,豈不是針入大海,哪裡尋去。

大曹這回也有好表現,把自有的降龍木柺杖都扛了來,讓九奶挑。說這些雖比不上九奶那根,在十里八鄉也算頂好的,要是放到雲裡景區,咋也能賣個二八八三八八。跟九奶自然不說錢,就當是孝敬老太兒啦。聽我又誇又謝,他罕見地懇切道,我奶奶在世時老是跟我念叨,她當年生我爹時難產,要不是九奶,那就是一屍兩命,哪裡還會有我。我也是她老人家接生的。咱是那恁不記恩的人?

九奶卻都沒相中,叫他原樣兒拿了回去。隨後村裡人也源源不斷地送過來,有新的,也有自家用熟的,都叫她挑,她卻沒留下一根。

算啦。她說。

漸漸地,丟了柺杖的九奶和以前不大一樣起來。吃喝雖不誤,話卻突然稠了些。有人跟她搭話,她就搭話,只是搭得不照轍兒。沒人跟她搭話,她就兀自閒扯,像是眼前對坐著什麼隱形的人。自顧自地說打仗死了人,說走夜路,說給別人接生,也說自己生孩子。說著說著,聲音便弱了下來,終至於無,起了鼾聲。

大英說,原以為那柺杖不多要緊,如今看倒是有些要命。這用了一輩子的老物件,上頭有她的魂兒呢。魂兒丟啦。

我柺杖哩?不時地,她會問。然後屋裡屋外地找尋一番。

也不知放哪兒了。老沒成色啊。這麼懊怨自己一番,也便罷了。

很快地,眾人也便習慣了。九十好幾的人啦。都這麼說。意思是,這壽已是很可以了,已是足夠體面和有福。要走的話,也不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