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大地色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孟鬍子所言不虛。「柿柿如意」的紙袋印製出來後,每袋裝上兩斤柿餅,這個十塊錢的套裝

果然賣得十分火爆。青藍見狀也有了新創意,琢磨著做出了一道雪花山楂,就是把糖熬好了漿後關火涼成溫溫的,再往裡放山楂攪拌,攪著攪著糖漿就在山楂上裹成了一層白霜雪,吃著酸甜可口,瞧著樣貌可愛。又請肖睿和周寧設計出了一版手拿的小紙袋,白底兒上畫著青花瓷盤,盤裡盤外散落了幾顆山楂,也有個名頭,叫「初戀的味道」,把雪花山楂裝進袋子,用牙籤扎著吃,一面市便供不應求,還引來了客們評議紛紛,有說這名字起得好,也有的卻說少了點兒趣。便互相撐,這個說你有才你來,那個說不如叫楂男楂女。聞者皆笑。

肖睿和周寧這段時間和村裡人處得越來越如魚得水,簡直像到了蜜月期。但凡提什麼建議也會很快被村民們接納。比如健腐肉這道菜,肖睿說,腐字給人的感覺不好,意頭也不好,不如改成健福肉,健福健福,健康幸福。此論一齣大家便從善如流,都在第一時間裡把選單上的健腐肉改成了健福肉。他們也給豆哥家新定了名字,叫「豆坊」,核心的兩句文案是:逗留一坊,享用百味。說是逗同音了豆,能貼合著他們的特色,又多了個走之,意境顯得更遠了些。問我好不好,我說豈止是好,簡直是極好。

最近這個週末,他們對孩子們的課業安排是畫畫。寫意畫的皮毛加上兒童畫的筆法,孩子們畫出來的還挺有模有樣。問他們這又是什麼計劃,肖睿會意一笑,說,走之前想搞個小畫展,好歹是個總結。儀式感還是需要的,是吧?他們還在淘寶上定了一堆小畫框,說畫一進框就會提升一個檔次,掛起來更像樣,也算是他們送給孩子們的小禮物。

一別再見難。便陪著九奶常去他們那裡坐坐。畫展的主題經過一番討論也定了下來:讓孩子們畫自己的家。肖睿說,基礎藝術教育和心靈療愈密切融合,這是久經考驗的經典主題。孩子們長這麼大,或許這是第一次有意識地梳理生命體驗,思考什麼是家,家意味著什麼。

原以為這個主題有些大而無當,沒想到孩子們卻畫得興致盎然,靈感百出,每個人都自有角度。他們畫爸爸的脾氣,頭頂呼呼冒火。畫媽媽的圍裙,上面一團團烏雲。也畫山,畫山路,畫莊稼,畫自家的宅院傢俱。有的很寫意,大門口兩棵樹,一塊綠茵茵的菜園子。有的很寫實,幾層樓,幾隻雞,幾隻貓,幾隻狗,狗和貓喜歡在哪裡出沒。還畫梯田,一層層的,直至把畫紙邊緣撐滿。還畫柿子樹,核桃樹,喜鵲窩。畫著畫著就苦惱了,說可畫的東西太多,根本就畫不下。肖睿說,一張畫不下就畫兩張,咱有的是紙!周寧卻循循善誘著說,就挑自己最想畫的那一點。兩人在孩子們中間瞧著,看著,不時會感嘆:孩子本就是天使附體,童心所綻皆為藝術之花。

曹燦畫完了特意拿給我看。畫的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大人圓圓臉,沒有眉眼,正在摸小人兒的頭。

這是媽媽?我指著那大人。

曹燦羞澀一笑,是你呀。

曹陽畫的也是一個人,那人線條極其簡單,卷著條細尾巴,高舉著一根長棍子,問他這是誰,他說是孫悟空。孫悟空是你家人?嗯,我天天看他。周寧笑道,好吧,天天陪伴的確實也能算是家人。畫完孫悟空,曹陽還在旁邊寫了個五百的阿拉伯數字,周寧又猜著問:這是說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他點頭,是的。

兩人打算週一走,週日上午是畫作評比暨頒獎儀式,自然是每個孩子都有獎。下午便搞了個露天展,在院子裡扯了幾根長繩掛畫。孩子們、家長們和遊客們都熙熙攘攘地拍照打卡,熱鬧了一個整天。晚上我設了送行宴,小曹下了山,便叫大英和秀梅過來作陪。酒菜齊備,我們幾個等到暮色四合,二人這才過來。肖睿看著也還如常,周寧眼睛卻腫著,貌似哭過。問她,她說,本來不想哭的,可是沒忍住。孩子們真聰明呀,今天都特別特別乖。說曹燦還問她,老師,你們以後還會來嗎?聽他們說有空再來,就說,我覺得你們以後肯定不會再來了。如果你們想再來,那就會說,一定會再來。你們說的是有空再來,那就是不會再來,因為你們都很忙,有空很難。周寧說,曹燦這話讓她特別吃驚和難過。

我笑。曹燦能說出這些話,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所以俺們對支教老師不大感冒。大英說,這些政策雖說都是好意,可時間都不長,有的是為了提拔,必須得有基層工作經歷。有的就是衝著評職稱增加那幾十分來的。村裡人都說這是打水漂,在水上跳幾下就不見了影兒。來時熱乎乎,走時涼刷刷,幾個回合下來鬧得孩子們心神不寧。一見外邊的老師來,孩子們就唸叨著他們啥時候會走。都知待不長,想珍惜都不知該咋珍惜,還不如不來哩。

你這話可差了。有到底比沒有強,來到底比不來好。秀梅說。大英忙對周寧和肖睿笑道,方才的話可不是對你們的,咱不是閒扯嘛,扯哪算哪。不要往心裡去呀。周寧卻沒笑,嚴肅著小臉說,他們已經商量過了,決定以後跟家長和孩子們保持長久聯絡,絕不讓孩子們有被拋棄感,同時也能一直見證孩子們的成長。

還扯到了一些後續。肖睿說有朋友在北京一家教育機構供職,業務之一就是帶北京的孩子們去那些傳統形態相對完整的鄉村做拓展訓練,寶水就很符合條件,且交通方便,值得力薦。如果真能促成,將來帶著北京的孩子們過來活動時也可以組織本地孩子參加,讓兩地孩子充分交流互相影響,還能給咱村增收盈利,是不是可以?大英和秀梅連聲道,可以可以可以,太可以啦!

他們是第二天一早走的,因不想再碰上村裡人。他們說,本來就害怕告別,不想再告別一次。由老原開車送。我披衣出來,和他們一一擁抱。周寧說,她在網上買了四條圍巾,已寄到小曹山下的店裡,他會給捎上來。秀梅是紅色,雪梅是白色,香梅是黃色,您是咖色。問她為什麼這麼選色,她笑道,她們仨都是梅,紅白黃就是梅花色,雪梅姓白,秀梅姓朱,香梅姓黃,可不得這麼分?您姓地,咖色是大地色。我愣怔住了。跟她們三個處了這麼久,居然從不曾關注過她們的姓。尋思一下,朱秀梅,白雪梅,黃香梅,這樣姓和名搭著,天然好。

又立馬在網上搜了下「大地色」,有詞條解釋說,顧名思義,即近大地之色,包括棕色、古銅色、灰色、綠色、橙色、藍色及略帶紅色的一系列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