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鬍子回來自然是要接風的。原本楊鎮長說也會來,臨開席時卻給孟鬍子打來了電話,說「不怕記者」那段通話錄音剛剛被放到了網上。別書記和大星閨女僵了這些天,也叫了幾撥人去調停,到底還是沒談攏,刻下正在爆。記者聽了這能不刺激?你說,別書記這會兒坐在火盆上,我咋好過去喝酒嘛。
結束通話電話,先顧不上吃飯,一幫人趕快在網上搜錄音來聽,片片斷斷的,顯然是剪過的。別書記的聲音從這渠道里放出來,乍聽著有些不像,再一聽就知確鑿無誤是他。眾人邊聽邊笑,分析著二人的語氣,揣摩著二人的心理,還論起了若是別書記就此下臺,楊鎮長當了書記後會如何如何。想來別書記正在坐火,我們這些隔岸觀火的人卻也只能觀火,對他屁股底下的火勢也只能扯扯柴火的事。貌似熱心關切,其實卻是冷酷絕緣。
這個話題佔了半場飯局,喝到酒興濃時,孟鬍子方才給肖睿周寧上起了課,說這些事都是學習資料,要是留心學,都能學到東西。不要覺得這事跟那事沒關係,這事那事跟你們的事也沒關係,都有關係。你們不是說萬物啟蒙嗎?叫我說,就是萬事有關。你們的長處是有新資訊新思維,可這些新要不能落地生根,那有啥意思?新不是憑空新的,得結合著實事才有生命力。比如村裡這些人,不要總覺得病根兒在他們。你看到他們有問題,他們還看你們有問題呢。認知層次不一樣,就都會覺得問題在對方。但學肯定不是白上的,咱們的認知層次當然要比他們高,那就得學會用這個高,高的作用不是叫你站那兒下不來,老想著指著鼻子去教育人家。對你們這些陽春白雪來說,該多想想在這些事裡怎麼被農民教育。
我們沒有指著鼻子教育人家。周寧怯怯反駁。孟鬍子佯怒道,指著鼻子還非得指著個真鼻子?有時候你們口氣不對動作不對,那就相當於在無形中指著了他們無形的鼻子。比喻,懂不懂?倆人乖乖點頭。就都笑。
孟鬍子這會兒真是妙語連珠,他說,低的上不來,高的要會下去。咱就得有種隨高就低的能力,然後用這種能力去上下自如地實踐。要記住,思想問題不能用思想解決,思想問題要用行動來解決。行動介入最有效,最有說服力。你們現管著這些孩子,孩子們都是優質槓桿,就看你們咋用他們去撬。比如萬物啟蒙這種活動,很好嘛,可你們這麼去幹,他們就很難接受。不好接受咋辦?一般來說慎用正面強攻,多用側面巧攻。麥捆根,谷捆梢,芝麻捆住半中腰。勒住要害就能順利拿下。比如說咱組織個衛生檢查小組,讓孩子們當檢查員,對各家的衛生進行評比,那肯定有用。大人們去檢查沒法子撕破臉,孩子們去就好辦,他們小臉一繃就能不講情面。童言無忌嘛。誰家乾淨誰家美,小嘴吧嗒得明明白白。誰好跟孩子們惱?誰家狀況差,那家孩子回家不得督促?啟蒙的事哪裡還用專門打旗號,在這個過程中就能實現。從中掌到西掌,到了大曹家門口,不能叫他講講木頭?路過莊稼地,不能叫張有富講講莊稼?
對了——他轉頭突然衝著我——聽說香梅捱打,人家沒哭,你哭得不行?就都笑。他又問,沒人攔著?我說張有富兩口子攔著呢,攔不住。孟鬍子說,七成那個勁兒上來,一個人是不好攔,可兩口子一起攔都攔不住,是沒吃飽飯?聽他語氣像是玩笑,他也確實笑著,卻笑得意味深長。說,張會計可是整天算賬的主兒呢。能把老安的房子都算到自家手裡,你想想。他家和七成家離得恁近,七成家還專做餐飲,香梅手藝不錯,模樣也能聚人氣,客人多了也便罷了,可若是就一桌客,八成還是會去七成家吧?所以這兩家有點兒競爭關係。七成一打香梅,這生意不得停幾天?誰得利?我估計他們兩口在這事上有點兒股份。
眾人一起哦了一聲。我蒙了片刻,說,也沒看出什麼苗頭,也沒聽見他們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孟鬍子道,就憑你們一青三梅老在一塊兒耍,人家能叫你看到聽到?再說了,這種點火的事,非得叫人人瞧見火焰八丈高?把個暗戳戳的小火苗子往七成那邊吹吹就夠啦。忽然又一笑,說,我看「頭號院」的生意怪紅火,自家院子擠得滿滿的,還能佔用上九奶的院兒,老安這一走,倒是便宜了張大包。
我這也才回過味兒來,豁然開朗。
孟鬍子一回來,學校院更是整日里人聲鼎沸。周寧說,咱這小院相當於大城市的綜合體,集多種功能於一身:鄉建工作室,村史館,暑假託管班,以及諸多從業人員的食宿地。只有帶著孩子們出去檢查衛生時,院子裡才能安靜一些。
正如孟鬍子所料,村裡的衛生空前好了起來。這事兒越做越妙,小檢查員們發揮了奇效,他們進到各家各戶,檢查,打分,貼小紅旗,一絲不苟。看著像是遊戲,一旦貼上了小紅旗,遊戲的殼裡就有了嚴峻元素,村裡馬上就分成了有旗和沒旗的兩類。然後,一天天地,有的人家小紅旗就越來越多,就分成了旗多的、有旗的和沒旗的三類。沒旗的想有旗,有旗的想旗多,旗多的想更多,比趕超的氛圍很快濃郁起來,村裡變得乾淨無比。即便是週末兩天客流如潮,也難在街面上找到個塑膠袋子。萬物啟蒙也夾含在其中順利開展著,大曹講起各種樹木果然頭頭是道。曹燦看他的目光也與以往有了明顯不同。問她聽爸爸講有什麼感受,她笑說,原來這也是術業有專攻。張有富講穀子玉米講得也好,只是講著講著就跑了題,開始說地,說咱山裡最好的地是溝道地。溝道地保墒,不用澆,畝產能到八百斤,是一類地。二類地畝產五六百斤,三類地也就是四百來斤。各家分地也是得產量上取齊,不能地面取齊。一類地最要緊,每人能勻到八分。二類三類再搭配著分些。當年分地是頭等大事,人都盯得死死的。難在山裡的地不規整,大塊地少,多的是碎地。你聽聽那些名就能知道:長蟲地,小井地,紅蘿蔔地,石榴地,這些地按三角量按扇形量還是按梯形量,可是大有講究。還有楔苫地,就是長有樹的地,樹周邊不長莊稼,就得把這一部分面積除去。該咋除也有一說。要說難也不難,這些地都是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祖產,每塊地在村裡的賬上都清清楚楚。孩子們眨巴著眼睛,都聽得濛濛的。
孩子們真愛玩,也什麼都能玩。幾顆小石頭,他們順腳給踢到溝裡去,看誰踢得遠。蹦個高,去摸低垂的樹枝。追逐蹦過路面的小蛤蟆,高聲嚇唬飛過的小鳥。早紅了的山楂,掉地上的柿子,這些都能成為他們的玩具。沒有玩具也無礙,不為個什麼也能大呼小叫地鬧一番。或者無厘頭地扮殭屍,發出自以為恐怖的長嘯聲·常常的,山道上無人也無車,這個隊伍就這麼玩耍著,嬉笑著。有一次,他們忽然搞了個即興賽跑,分成了兩隊,有一隊少了一個人,讓我充數。沒有被嫌棄太老,我很榮幸,就努力地跑。跑一段,分出了勝負,輸的卻不服,那就再戰。來來回回,歇歇跑跑,玩了很久。這一趟瘋跑下來,我出了一身透汗,晚上特別餓,吃飽了就犯困,竟然比九奶先睡著。
那天晚上還做了一個夢,夢見的是蚊子。從不曾夢見過蚊子。這蚊子很特別,足有半米長。可我不怕,一點兒也不怕。追著它打。蚊子長到半米長也還是不禁打,三下兩下就讓我給打死了。我是小心翼翼打死它的,如果破壞了它的外形,那可不方便我向小夥伴們炫耀了。我小心翼翼地護著這巨蚊的遺體。它是那麼輕薄,輕薄而碩大,碩大卻輕薄,似乎吹來一陣風,它就能隨風而去,再也不見。那可不行。我得好好守著它,等著小夥伴們。可是小夥伴們久候不至,絲絲涼意隱隱而來。啊,風來啦,風來啦
醒來,我知道自己在笑。半米長的蚊子呢,怎麼能不笑。這種樂趣類似於比最高的玉米稈,比最大的麥穗,比最豔麗的蝴蝶,比最強韌的楊樹葉梗。這些簡單的樂趣,無聊的樂趣,可愛的樂趣,和鉅款豪宅華服高位之類毫無關係的樂趣,都曾經是童年才有的樂趣,而如今,則是隻有夢迴童年才能重新擁有的樂趣。
偶爾會想象:多年之後,這些孩子都已長大,他們是否會想起這些時光,如同童年的福田莊之於如今的我?這些無所事事又無所不事的山中夏日,當時不以為意的片段,在成年之後是否會醞釀成酒,在他們的記憶裡馥郁纏綿,繚繞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