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母親也被父親打過,記憶裡,那是父親唯一一次對母親動手。
那是我剛剛離開福田莊回象城上學的第一年春節。以往都是在福田莊等父母親和弟弟回來,這是我第一次跟他們一起由象城回到福田莊。進家時正值黃昏時分,奶奶站在堂屋,身影被燈光拖得長長的,鋪在屋前的道路上。這情形讓我突然很想哭。進到屋裡,她只是說,回來啦?口氣仍是那麼淡淡的,似乎我們經常回來。我湊近看她的樣子,覺得她好像老了許多,也陌生了許多,有些莫名的難過。不過這些情緒兩天之後就消弭無蹤,我很快有了身在主場的自在和愜意。父親負責應酬,母親和奶奶負責忙活年貨,我則是負責帶弟弟,領著他在村裡到處閒逛,和村裡的夥伴們一起玩耍,大人們見了我們都會親熱地打招呼,逗笑幾句,捧出自家油炸的麻葉糖糕和丸子之類的招待著,整日里吃東家喝西家,歡樂無央。直到大年初二那天,父親打了母親一個耳光。
起因是母親要回去值班,單位給她排的班是初三,所以初二就得回去。奶奶卻不讓。奶奶說,大年初二就走,這能算過年?過年過的就是團圓,大長的一年,就這幾天,一家子人不齊齊整整的,這叫團圓?母親說,沒辦法,單位就是這麼安排的。奶奶說,單位這安排就不對,就是不想叫人家好好過年。母親解釋說,假期就這麼幾天,大年初三是正中間,誰都不想值,可總得有人值。以往每次排到她,她都央告著讓別人替了,這回同事們都有事兒,她實在是不好意思再求人,必須得回去。奶奶說,不回去能咋?還能把你開除了?
真正的原因奶奶沒有說出口,大家也都明白。初三是親戚們來得最多的一天,至少要待三桌客。那一年叔叔剛娶了嬸嬸,要到處帶著走親戚,認門兒拿紅包,俗稱掙「新媳婦錢」。待客是個重體力活兒。奶奶當然也是能幹的,可逢到過年這個時候,她就想讓我母親幹。是想擺擺婆婆的款兒嗎?媳婦兒幹著活兒,她和親戚們說著閒話,聽人誇著兒子媳婦,這就是奶奶最享受的時刻?我沒問過奶奶,但很清楚,自從記事以來,年年如此。用她的話是:知道你忙,平日裡我從不攀扯你。一年就這一回,你還不能給我這老臉壯壯光?母親想的卻是,今年有了新媳婦,新媳婦就不能過了這一天再去走親戚?
就起了摩擦。父親很明白母親有理,可他必須站在奶奶這邊。初二中午吃過了飯,母親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要走不走的樣子,正在躊躇著。奶奶說,你走吧。反正萍不在我跟前養了,你以後是用不著我了。誰離了誰都能過——我已經回城,奶奶是在說這個。回想起來,我在福田莊住的那些年,母親在奶奶面前幾乎沒有話語權。夏天時,母親回來,看到我就穿著小背心小褲頭滿大街跑,大驚小怪說怎麼又沒穿衣裳。奶奶說,這不是衣裳?母親說這不能叫衣裳。那啥叫衣裳?掛住身的就叫衣裳。看我玩沙玩土,母親一會兒給我洗一次手,說農村本來就髒,要是不講究衛生就會生病。奶奶說你們城裡乾淨,就都不生病?莫非整天在大醫院住著的都是農村人?母親接不上話,奶奶的嘴還不停,說人吃五穀,誰沒個病,有病就看病,別扯上農村城市的。沒意思。
母親便拎起了包道,對,誰離了誰都能過。
父親說,你怎麼能這麼跟媽說話?
母親說,她先說的,我還不能跟一句了?
父親說,她是媽。她說得,你就說不得。就不能跟。要走也得跟媽賠個不是。
奶奶和父親分別端坐在堂屋八仙桌的太師椅上,等著母親賠不是。叔叔和嬸嬸在左邊的小椅子上坐著,我和弟弟在另一邊的小椅子上坐著,母親站在那裡。堂屋裡盡是沉默。或許很長,或許很短。
母親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我真替她著急啊。賠個不是有那麼難嗎?說了不就能走了嗎?
尋思了一下,我站起來,拉著她的衣角,輕聲說,媽,你跟奶奶說對不起。
母親把目光轉向我,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什麼叫怒視。她眼睛裡似乎有小刀,小刀剜了我幾剜,她突然狠勁兒地推了我一把,喝道:你也敢攔我?把爪子鬆開!
我被推倒在地,跌了一大跤。衣褲很厚,一點兒都不疼。主要是太丟人了。我哭了起來。奶奶一邊叫道:大過年打孩子,還有王法沒有了?一邊連忙起身去拉我。這時候,父親也起了身,堂屋裡響起了一聲響亮的耳光。
母親是走到院子裡才哭出聲來的。她就一路哭著出了門。叔叔說要去送,被父親攔住了。說:叫她滾!不過叔叔還是去送了。
事情就是這樣,想從中斡旋的我,被母親推倒,跌了一大跤。母親捱了父親一個大耳刮子,哭著回了象城。在當時的我看來,這些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我胡思亂想著奶奶會不會被氣病,父母親會不會離婚,他們要是離婚了,我和弟弟又該選擇跟誰。不都是那樣嗎?兩個孩子,一個跟父親,一個跟母親。如果跟了父親,父親怎麼能照顧好我。如果跟了母親,是不是就不好再回福田莊我糾結著,一個晚上都沒有好好睡。
可讓我意外的是,事情沒有那麼糟糕。初三那天,叔叔嬸嬸去走親戚,我家裡照樣待客。奶奶親自下廚,父親殷勤搭手,親戚們的女眷來了也都紛紛幫忙,根本不成問題。但凡有人問起母親,奶奶和父親異口同聲地回答:單位值班哩。一副喜氣洋洋狀,讓我看得莫名其妙。兩天後,我們返回象城,母親對父親冷了兩天,便也過去了。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長大之後,長很大之後,我才漸漸明白了這件事情的玄妙:如果我不出面,母親就找不到突破口。母親沒有突破口,父親就也沒有突破口,奶奶的面子就擱在了那裡。都沒有臺階可下,局面不知會僵到何時。所以,我在無意中做了件對事,簡直對極了。媽媽有了裡子,順勢負氣回城。奶奶有了面子,兒子都為了她打了媳婦兒呢。父親的名聲更加好,沒有被城裡的媳婦拘住,是響噹噹的一家之主。我呢,得到了奶奶格外親厚的優待,早上賴在被窩裡不想起來時,她都泡好溫熱的毛巾,到床上給我擦臉,說我是她的小棉襖,到底還是跟她一條心。我支支吾吾地應著她,心裡卻開始有些厭煩起來。覺得她對我母親的所作所為是那麼蠻不講理,在她的威逼下,父親也不像是平日的父親。他們母子兩個,好像都屬於萬惡的封建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