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棗,八月梨,九月柿子紅了皮。」這俗話裡說的時辰自然都是農曆。也有論節氣的,如「立秋風,山楂紅。白露到,打核桃」。最早成果的果然就是山楂和棗,十分應景。立秋後村裡人就開始打山楂,我也跟著秀梅打了一回。打山楂要用巧勁兒。把杆子舉得越高,動作幅度越大,越不中。因你的力道打到了樹枝上,樹枝一搖擺就把它化解了。需得杆子離山楂近了再出手,穩準狠地把它半打半敲半震地弄下來。山楂不怕落地,大約是因為個頭兒小,就禁摔。
棗多種在家戶院裡,便常有人送來一些,說是給九奶孝順鮮果。最小的叫靈棗,玲瓏可愛,口感脆甜。最大的叫石磙棗,笨笨壯壯的,體形喜人,只是甜度差些。大英說,大集體時,像棗啊核桃啊這些山貨打第一遍時都必須得上繳集體,之後社員們可去遛二茬三茬,按不成文的規矩,遛出來的東西就屬於自家——去收穫過的田裡撿漏,這裡叫作遛,麥子玉米紅薯花生之類的都可遛。大英說,咱不懂,人家咋那麼會遛,一遛遛一大堆核桃,一遛遛一篩子棗。後來才知道,其實人家在給集體打時就已把東西藏妥,要麼藏一堆草底下,要麼挖個洞做個記號,等於給自家偷摸攢下了,到遛時再假裝發現,多卓。
柿子們也依次熟了。我以前只聽說過「八月黃」,現在才知曉柿子還有那麼多品種:磨盤柿、鋤頭柿、雞心柿、火罐柿、水晶柿,也有論口感起名的,如澀柿、甜柿、脆柿、綿柿,我最愛聽的還是論時令叫的,什麼八月黃、雁過紅、九月青,有著栩栩如生的畫面感,且一聽就知道什麼時候能吃。柿子的問題就是不好存放,不過恰也因不好存放,反而置之死地而後生,有了更多出路:釀成柿子醋,曬成柿餅。柿子醋轉變成了調料,柿餅升級成了比糧食更稀罕的糕點。做醋的柿子不值一提:好柿子捨不得用來做醋,只有從樹上掉下來的爛柿子,不好做柿餅的,才會用來做醋。當然,做出來的味道還是極好的。做柿餅的柿子卻得精挑細選:首先得熟得早,曬柿餅有削皮、晾曬、捂霜等步驟,按步驟綜合論,上佳的就是「八月黃」。
旱多柿甜,水多柿大。田裡柿子一般會結得比坡上野長的大,就是因為田裡好澆水。今年雨水足,整面山的柿子果然都長得勻勻的大。看到一樹樹「八月黃」碩果累累,村裡人都說今年得好好曬些柿餅啦。但即便是「八月黃」裡,也得是剛黃的柿子才適宜做柿餅。色還發青的甜度會差,顏色紅的甜度雖夠硬度卻不夠,不好削皮,且熟得遲,會誤了接下來的一系列程式。所以又有口訣:八月黃,不到九月不能嘗。意思是黃雖黃了,卻還生澀著,要想吃熟甜的得到九月。因此要做柿餅,就得把這些個都擱置,選甜度硬度個頭兒都剛剛好的。
摘柿子也是個體力活,小樹一個人就成,這山間多的是上百年的柿子樹,摘起來就費工夫。最好三人,至少兩人。下面的人用棍子撐一個布袋接著,爬到樹上的人用手去擰,或用撓鉤去撓,把枝子撇斷不要緊,不撇它還不高興呢。柿子樹不怕夠,也不怕砍,越夠越長得歡,越砍越長得旺,有新芽來年才會更結果子,越結越多。若是今年的果子沒人摘,明年就沒啥果子。你看有些柿子樹長得高高大大的,那不是啥好事,那是沒人愛的長荒了的可憐樹。
孟鬍子想使的卻是另一股子勁兒,他在各種場合唾沫飛濺地跟村民們宣傳柿子文化。卻沒有單刀直入,而是先從美講起。說美麗鄉村可不是白得的名號,咱得知道咱們能叫人看見哪些美。我看咱們的玉米收下來都是葦箔紮成了囤,放在空場地上,既透氣又透光,太陽好了能曬,上頭罩一塊塑膠布還不怕下雨,科學得很。可說實話,堆得太隨便,不夠美。咱扎囤時,能不能想想這三四個囤咋排列更好看,能不能編幾小辮玉米,在葦箔外頭掛出來,或者再配上幾串紅辣椒,小小一點綴,俏它一俏。還有咱們的山楂,你曬時也不要潑潑灑灑往地上一擱。你要麼曬到咱的大簸箕裡,要麼鋪塊布,最好是淨面白布,襯著咱的山楂圓溜溜紅豔豔的,這都能成景兒。類似這些事,咱都要動動思想,都要慮慮進到客眼裡頭是啥樣,能不能叫客想去拍照留影,能不能叫看到圖的人也想來咱山裡看,這就有了意思,拐彎抹角地都能給咱成錢。
後來才拐到了柿子上。他說柿子品種多,成果週期也長,從八月黃到九月青,從秋分到霜降,足足能有倆月,這倆月足夠咱們做一大篇柿子文章。現在啥都講文化,柿子也是有文化的。唐朝時候就有記載,說柿有七絕,一多壽,二多蔭,三無鳥巢,四無蟲蠹,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滑,可以臨書。意思是柿樹壽命長,長大有陰涼,不招鳥蟲,清淨利亮,果子結得又多又好,下霜時葉變紅了也能欣賞,葉片又大又厚能在上頭寫字。還有,柿子和事同音,味又甜,顏色喜慶,所以咱們老祖宗在傳統文化裡早就把它列成了吉祥果,留了可多口彩。四個柿子放在盤子裡,就是事事如意圓圓滿滿。柿子加上一條魚,就是事事有餘。反正是跟柿子搭起來的,都是好意頭。這些總結你說有多好,我勸你們都記下,將來好跟客們顯擺。
就都笑。他又說,柿子可不是成了柿餅才能賣錢,要知道,從摘柿子開始,票子就開始嘩啦啦響啦。比如旋柿子,咱們幹這個活兒,就能叫客們當景兒看。柿子旋好,往麻棘圪針上一紮,扎個滿枝紅,再往高高處一擺,不也是一景兒?火罐柿子水晶柿子熟時,連枝帶葉地多存一些,掛到牆上也是景兒。千萬記住,這可都是景兒啊,都是景兒!景兒都是錢,都是錢!
遠遠地聽著他講得苦口婆心,我只能暗自讚歎,到底是孟鬍子。順手在手機上搜了一下,七絕之說居然是出於《酉陽雜俎》。
孩子們開了學,肖睿周寧卻沒有立時就走,說是住上了癮,向學校請了假,再賴一段,至少能待到國慶節前。這意味著他們只需要週末兩天擔任一下臨時老師,平日裡就都是閒空。孟鬍子立馬給他們派了新活兒,叫他們用國畫風格畫了幾張柿子圖,從裡面挑了一張,他親自題了「柿柿如意」的款,然後糊了個牛皮紙袋子,把袋子掛出來當成了樣品展示,讓各家根據需求報數,說批次印的話成本就低。按行情,一個袋子往高處算單賣兩塊,一斤柿子五塊,搞搞價四塊,一個袋子裝兩斤,攏共才十塊錢。霜降後就這麼賣直接吃的火罐柿水晶柿,定是好生意。老原當即訂了一千個。我問他要恁多幹啥,他說這袋子意思好,且量越大均價越低。張大包、張有富、秀梅和鵬程也都跟著三百五百地訂,袋子的成本果然降到了一塊五一個。想起那句「富人夾,窮人撒」的話,便說出來嘲他過日子仔細,他笑道,這話有意思,精準地折射出了不同階層的認知經驗。富人之所以富,就是因為善夾。窮人之所以窮,就是因為好亂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