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福田莊是老原開車,說我心不靜,開車會走神。他車技自然比我好,開得又快又穩。到予城後我先去銀行取了點兒現金,又去超市買東西,看見滿坑滿谷的月餅,便選了兩盒,算是早早地送了中秋節禮。兩人拎著一堆花花綠綠的袋子進了門。先喝茶敘話,叔叔仍是一副高興模樣,一點兒也不見沮喪。我便單刀直入地問,咱村以前也有這種事吧?是不是都被訛了?叔叔方才澀澀一笑道,有過。還真是挑著家兒來的。咱家的情況他們會不知道?你在省城,咱們坤又在國外掙錢,在這十里八鄉也算是一股名聲,我估摸著就是想訛人。你要是出頭料理,說不定就正中他們的意。
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聽著,嗯嗯嗯地回應了一番,結束通話後一臉篤定地說,我猜得沒錯,就是訛人。住進了三院,說按醫院的診斷,要花大錢呢。
診斷呢?
不叫看。
要多少?
五萬。叔叔憤憤道,可真狠。咱們整個工價,按最高的給他算下來,一平方米一百塊,也才五萬多。他跌這一下就想再掙出一份工價?想得美。呸。
五萬這個數目其實沒有讓我太震驚。我更在意的是傷勢究竟有多嚴重,這才是決定事情後續走向的關鍵。叔叔不屑道,板兒架得不到兩米高,那人還不到四十,骨頭又不脆,掉下來能摔得多粉碎?這就是獅子大開口。又抽了口煙,道,不怕。他跟咱漫天要價,咱給他落地還錢。我說無論如何得去醫院看看,於情於理才能過得去。叔叔道,明兒就叫小厚帶我去,看看他們到底弄啥哩哏兒愣。
我笑。哩哏兒愣,好久沒聽人這麼說了。好像只有回老家才能聽到,意為難以言喻的隱情。我在網上查過,有解釋說,唱戲時過門兒裡沒有詞的部分通常都會被裡格楞代替,引申到具體語境中多指陰謀或者花招兒。解得還挺貼切。
人家的裡格楞,你咋能知道?
叔叔說,找人唄。你爸原來的老關係,不知道還中不中用。要是能找到相熟的醫生,就能去調看一下片子,看看傷得到底咋樣,那他就再難唬住咱。說著便翻手機。老原一直沉默著,此時才插話道,我贊成叔叔這個思路。說到底,最有力的依據就是傷情。看現在的情況,不找關係很難在第一時間就拿到真實資料。我倒是有現成的熟人,我來跟他說吧。便打了一番電話,說妥了讓叔叔明天找他。叔叔看著老原的神情微微帶笑,一臉滿意。
放下了錢,我們便要走。叔叔說要去村裡,讓把他捎過去。那便捎過去。老宅前聚著幾個人,不好就走,便下車打了招呼。蓮枝也在。一看見我就朝我笑,寒暄道,回來啦?我也只好應道,回來啦。
便都議論起工人跌傷的事,眾口一詞說肯定是訛人,不能遂了對方的意。這不謀而合的支援讓叔叔更加自信,對我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就是這回事。我只得應著。蓮枝卻悄悄地把我拉到一邊,親親密密地耳語道,這事兒雖然都知道是訛人,不過對家要是專意來訛,咱這對付得不苦惱?更別說弄去吃官司,鬧得腥巴巴的。咱的房也得叫耽誤住,事不了沒人接茬幹,幾頭劃不著。
你的意思是?
路斷了就搭橋嘛。找個中間人說和一下。
找誰?
找俺婆子嘛。她孃家就是柳莊的,俺婆家舅那幾個孩兒如今也可有些本事呢,在村裡說得起話。你就叫老鱉叔跟俺婆子說說,她肯定應。
她嘴巴里的熱氣撲著我的耳朵,我離遠了些,點點頭,把叔叔叫上車,將信將疑地把她方才這些話跟叔叔做了個大概轉述,叔叔當即道,我咋忘了這。這條道也通。你走吧,都交給我來辦。
遠遠地,看到大耳朵全也走過來。我便讓老原發動了車,辭了眾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