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桌面下的理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塌方的路段一修好,楊鎮長就進了村,說過幾天有市領導要來,需得迎檢,迎檢前的必要事是做好預檢。他來時已經半下午,仍是小王主任開車,把車停到了村委會,大英陪著把村子都走了一遍,完畢來到老原家喝茶小坐,敘了一會兒話便已是晚飯時分,老原留他吃飯,說好些天沒見了,喝上兩杯。他推辭了一番,說那就喝兩杯,攢了一堆煩憂,借你的好酒消消塊壘。又點著要兩道辣菜,說辣酒辣菜辣個痛快,以毒攻毒一下。大英笑道,又是誰叫你作難了?聽說別書記前些時去了黨校學習,那不是要提拔了?他提拔走了不得你接?等你當了書記就好啦。楊鎮長斜她一眼道,少來挑撥離間。你這一撇一捺地還怪會瞎想。我跟老別如今是難兄難弟,都在油鍋裡煎哩。

一時間酒菜上桌,邊吃喝邊說話。他笑道,算起來這一年往寶水跑得可不少,也在寶水吃喝了好幾回,是咱村如今要牽掛的事多,也是咱村穩當,飯菜能叫人安實進肚。方才來寶水之前先去了兩處,一個北山村,一個南嶺村,一處比一處爛難。不比不知道,還是咱寶水好。

便一樁一樁地敘起來。先說北山村,這五六年間換了三任書記,沒一個省心的。話說回來,要是省心也換不了恁勤。這三任的不省心還換著花樣。第一任是太笨,人是好人,就是沒能力。給他一根棍,橫著給他就橫著拿,豎一下就得問問你,那能中?二任三任的不省心則是能過了頭。二任叫大星,原來開著個石料廠。對,就是北山那個石料廠,那是他開的。人家又不是正經公務員,開個這也沒啥,都開了多少年了,有點兒偷稅漏稅之類的小事也都正常,要命的是叫他關停。兩年前我剛上任鎮長就趕上了上頭關停石料廠,鄉里的石料廠不止一家,最難辦的就是大星這。為啥,就因為他太能,太厲害,手段多。其他的石料廠都看他的動靜,如果說這一片的石料廠是個武林聯盟,他就是當仁不讓的盟主。自開啟始叫關停,你看他鬧騰的吧,往市裡跑,往省裡跑,往北京跑,一齣接一齣上訪告狀,恨不得把鄉政府給先關停。他這是犯了小事精明大事糊塗,老覺得這事是在走形式,扛扛能過得去,沒弄明白這是大勢所趨。憑你啥人,你能強過大勢?國家叫綠水青山,你這跟綠水青山不合,那你就是弄不下去。更何況縣裡市裡都倡導在咱們這山裡搞旅遊。大勢小勢都隨不了他的勢。他就是叫自己的利益蒙了眼,看不清個這,一門心思負隅頑抗。我想盡了辦法跟他磨,都不管用。到後來還是撕破了臉,我唱黑臉,老別唱紅臉,打配合嘛,臉對臉幹了一架,派出所都出動了,把他幾個手下拘留了幾天。他那本事大到啥程度,我去縣裡彙報,剛出縣委大門,他電話就打了來,說你方才說啥我可都知道,你可護好你的牙。說實話,也有點兒怵。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咱在體制內,就是穿鞋的。可再怵也不能露到面兒上,也得硬撐著。我跟他說,我牙口可卓哩,能用到老。

他下臺時倒是沒費多大勁兒。主要是他自己種下的禍根開花結果了。他有個小三兒----這種人一般外頭都有女人,這是人家的標配,要不然撐不起江湖名號。小三兒不安分,一直吵著嚷著要扶正,他或許是為了安撫小三兒,就答應了離婚,這可惹惱了正宮。枕邊人想要治你,那還不是穩準狠?村主任老白早就跟他面和心不和,也攢下他不少黑料,這兩方怪默契,差不多一起出手,天時地利人和,一舉把他拿下,拘了半年。其他幾個石料廠一看打頭旗的撤了火,也都尿了,關停石料廠這事才算畫上了個大句號。大星一出來就到鎮上找我,說要華麗轉身——看我笑,就道,咋啦,你笑啥,人家就不知道華麗轉身啦,就配不起這麼個俊詞兒啦?咋說人家也當過一方諸侯呢。他瞅準了雲下村的一塊荒地,想要包下來搞個採摘園,我就出頭去說合,給他辦成了。這會兒關係當然就又好了。撕破臉怕啥,臉皮又不是不能再生。人家給咱們拉套恁多年,咱鎮上肯定要在這事兒上給人家出點兒力,再說人家也不是不給錢,程式也都是按正規走。鄉鎮幹工作離不開這些人,不能說人家不幹了咱就變臉掉屁股。人情不是那麼回事兒。多少家村幹部心裡都有一本賬,要是寒了那些人的心,以後誰還提勁兒給你幹?

地一包給他,他就交給了他閨女去辦手續經營。他閨女就嫁在雲下村,他這原本就是為了閨女。我安置說,你可以搞採摘園,但是不能蓋房。後來聽說他閨女動了磚瓦,就又安置說,即便是蓋房也只能蓋臨時建築,別搞長期的。她哪能恁聽話,立馬就蓋起房做了餐飲,叫啥「君來農家樂」。不過話說回來,咱該說的說到,地包出去了,人家心思也到那兒了,誰還能管恁細。地是四荒地——荒山荒溝荒丘荒灘,這些地不是啥基本農田,不觸碰紅線,一般不會鬧出多大事。

後來老白上臺了一肩挑,就是現在這一任書記。倆人經過一場波折有了些過節,這也免不了。不過也都是存在心裡,碰見了還能打個招呼,裱糊著一層薄面兒,沒有破相。前些時縣裡不是搞了村級賬目審計?就攪亂了一池水。老白把過去的這些合同協議拿了出來,按說這也是大勢,是縣裡的統一行動,跟個人恩怨沒啥關係。可個人恩怨就是這,一旦有就很難清除,再跟公事混在一堆,你瞅我的毛病,我也瞅你的毛病,越瞅毛病越多。叫大星這邊看來,老白就是在查他的腳後跟,他肯定沒少在家抱怨,叫他閨女聽著上了心。這閨女是大老婆生的,頭一胎,長房長女,大星那條件在村裡肯定是第一等,這閨女就是嬌慣著養大的,咋說也是個村公主級別的吧,說話做事就任性,按咱土話說是個「不足成」,她是個晚輩,當她面兒我和老別也能罵她是個傻閨女,其實還是挺親的。

她跟她媽的立場不一樣,她爸下臺後,她就開始針對老白,一直想給她爹出口惡氣,查賬這事她就更覺得是老白在給她爹挖坑,必須報復。她就告老白的兒子倒賣白矸。白矸嘛,咱這原來產煤,白矸也多,雖然跟煤沒法子比,可擱不住它便宜,也有它的用場,所以經常有人倒賣,也能掙點兒。老白家沒有大星精能,只能撈這小錢。咱們這兒自打發展旅遊,也不叫再挖賣白矸,這事確實也是不合規矩。這閨女先給老別打電話告狀,老別能咋說?只能勸,說不要鬧啦,你這房也是個把柄,是個明病,人家就不能告你?我這也是向你。你舉報他,最多罰他兩三千,他這邊一下勁兒,就能拆你的房,哪邊輕哪邊重?你好好思想一番,會通一下這個理。咱兩相無事這不中?非得兩敗俱傷?

這閨女本來就覺得老別跟老白穿了一條褲子,聽這麼一說就覺得更是。就炸了,說我這房可是有手續,他那白矸有啥手續?你不主持正義還來威脅我?你要不管,我就捅給記者。老別不能服軟呀,說捅就捅唄,你以為我怕記者?聽蝲蝲蛄叫還不種莊稼了?沒承想這閨女給錄了音,算是又多了根勒他脖子的繩,這兩天都在拿著這跟老別攪纏,說要不按她的意思辦,她就把錄音捅給記者。我這方才去北山,就是叫大星去說說他閨女。大星到底沒鬆口,說他拿閨女也沒奈何。我估計這事八成是要上個網,叫老別落個惡名。

那你說老別到底怕不怕記者?大英突然問。便都大笑。楊鎮長拍了拍大英的肩道,老姐,你真可愛呀。記者,無冕之王,那該多厲害。跟記者對陣誰能贏?人家說的都是能上桌面的話,人家的理都是桌面上的理,穿靴戴帽,大路行走。咱們這桌面下的理也只能是在背街偏巷裡遛遛逛逛,這兩方就不能碰見。真碰見了,咱能說啥?咱還能說啥?又轉頭問我,青萍,你是報社出身,是不是個這?我只是笑。他突然又恍悟道,咦,這事託請託請你是不是也中?我連忙起身道,咱這退休人員還能在哪個席面的盤碟裡,還是去廚房催催菜吧。就又都笑。

催菜回來,聽他正在說南嶺的事。南嶺村的村支書人稱老豆腐,得這個外號是因為人小時候長得白胖,還善學叫賣的吆喝,尤其學賣豆腐學得像。但凡有豆腐車來村,他就跟著跑。賣豆腐吆喝也很有講究,你看影視劇里老是喊「賣豆腐」,喊得全全的,你就知道編劇沒有生活。一嗓子喊出來,誰不知道你是在賣東西?所以「賣」字是省略的,豆腐這倆字也有輕重,豆字又高又亮,腐字是隨出來的,輕飄飄的,是個尾音。這麼吆喝,既省力氣又有效果還好聽。這老豆腐學得跟人家賣家一模一樣,他自己也得意,就時不時到街上吆喝一聲,村裡人就出門來,一看是他就笑罵。小時候是小豆腐,現在成了老豆腐。這幾天這老豆腐可把我噎著了。有個老闆想承包他村的一片荒山,協議得叫鎮上審,老豆腐拿過來,我看了看,價錢還不錯,再一看年限,居然是永久租給人家,這不是胡鬧?說到天邊兒也不中。老豆腐是去年剛上任的支書,我想著他是沒經驗,不懂,就苦口婆心地跟他講明瞭利害關係,叫他拿回去改。前幾天,他沒出面,叫村主任和會計倆來裝呆賣傻,說不會改,叫我改。我一看,原封不動,還是「永久」,就撕巴撕巴扔到了地上,我說你們這哪裡是租,分明就是賣。香港當初被佔領了一百多年咱國家還能收回來呢,你這地就敢永久租給人家?好歹也是個高中生,不會改?真不會?這就看出那老豆腐原來是個油豆腐,奸猾得很,我咋想著這裡頭肯定有好處。今天就拐到了南嶺一趟,走問了一圈才知道,原來是想賣給開發商當公墓用。

當公墓不中?桃園村那邊的鳳凰嶺不就開發成了公墓?聽說生意可好。大英問。楊鎮長說這不該叫生意,該叫死意。就都笑。大英問,桃園村那公墓當初是咋批下的?楊鎮長說,那是先開車後領證。公墓是好批哩?麻纏得很。就因為麻纏,原本不叫弄,老百姓不願意,就繞開明路修暗渠,私下裡交易買賣,成天想法兒掙這份錢。村裡假裝看不見,鄉里也難去細管,管也不好管。民不告官不究嘛。後來看參與的家戶多了,不得不管,鄉里才幫著村裡費了可大勁兒弄成了這事,心說好歹也算是個集體經濟專案,桃園村委會也給各家各戶分了錢,誰知道接二連三出事。又問大英,桃園村那邊的事兒你沒聽說?大英說,聽了一星星兒,都傳自打立了公墓村裡就有了古怪。楊鎮長道,自打去年開始,村裡就有兩家男人得了癌症,一個肺癌,一個肝癌。熬了不幾天就死了。有人說夜裡出門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有人說路過空院子聽見過哭聲,人心惶惶。村人就又開始鬧,要求村委會把公墓遷走,說保平安最要緊,不能啥錢都掙。村裡說得聽鄉里的,村民們就開始往鄉里跑,這期間又有人開三輪車翻溝裡摔死了。也學會了找記者,到處給媒體打電話,你說這陣勢是好頂的?頂不住。唉,這段時間,記者跟蜜蜂採花似的,嗡嗡嗡的。小王主任罕見地接話道,鎮辦公室電話一天響個不停,誰都不敢接,全都假裝進村。眾人看著楊鎮長,又都笑。

那咋辦?就遷走?往哪兒遷?我問。楊鎮長道,你問我,我問誰。牽涉著方方面面,哪是恁容易的事。管他哩,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動再坐地哭。唉,昨兒還聽老別說,他姐姐婆家村子在縣城邊兒上,縣城也在不停地開發房地產,村裡的地叫佔得厲害,墓地也一直在遷,十年裡遷了三回。都說入土為安,就這動得勤,哪裡還能說安。前些時他姐姐有個堂嫂得乳腺癌死了,家族裡就商議說乾脆在山裡買塊墓地吧,就挑在了鳳凰嶺,兩分地,大概也就是一百來個平方,花了五六萬,這價錢不說便宜吧,反正跟商品房比還真不貴。老別還說氣話,說乾脆咱們也在鳳凰嶺買一塊算了,等到累死了就埋在這。

突然想起了地家墳,也遷了兩次。若是下次再遷,可往哪兒去呢?要不要也在山裡買塊墓地?或許還真能圖個一勞永逸。到時甚或如老原所說把豫新也遷過來?在地底下也熱和些。

九奶早早就躺下了。我上床時以為她睡了,卻突然聽她悠悠道,老豆腐落地時是正該吃晌午飯,男子難得正當午。大星是立生,坐生娘娘站生官。打小看都是好命,都是漆巴巴的好孩兒。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