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這樣的日子往常自是難睡,大約是因為九奶,這夜睡得卻還可以。醒來卻發現九奶沒在。窗戶剛剛有了一點兒青意,雨倒是停了,有鳥聲已起,清脆如洗。忙起身披上衣裳檢視了一圈,沒在廚房,也不在茅廁,昨晚疊的元寶卻少了一大包,頓時明白。可這時上墳也太早了吧。
顧不上洗漱,便出了門。張家墳在村委會和寶水泉夾角的後坡裡,離兵冢不遠,有條小路,我一路疾走到了兵冢,沒有紙錢焚燒過的痕跡。繼續往前走,張家墳也沒有痕跡,便又折返。就這一條路,老太太能去哪兒呢?心裡急切,走到兵冢那裡站了片刻,往西的小路再走就是原家墳了,就往前走了一段。天色越來越亮,鳥聲已一刻比一刻密集起來,喜鵲的叫聲尤其鮮明,唧呱呱,唧呱呱,三節拍,是喜感十足的熱鬧。
熱鬧自是熱鬧的,靜下來時也顯得格外靜。靜的空當裡,就聽見了窸窸.率.的響動,似人的腳步聲,有規律地間隔著輕微的篤篤聲,從樹叢掩映的路上傳來。
我便站住靜等。聲音越來越近,待來人轉過彎來,果然是九奶。她拄著那根降龍木柺杖,傴僂著腰,慢慢地走著。應是專注於腳下的路,竟是沒看見我,直至咫尺之遙時方才意識到了什麼,停下來,抬起頭。
我呆看著她,她也愣怔著,彷彿不認識我。我們兩個像是彼此看見了鬼?在這七月十五中元節的早晨。
九奶,是我,青萍啊。不認得我啦?忽然想起來她眼神不好。我忙道。
哦,哦。她含糊道。神情有些釋然,也有些慌張。
您咋這麼早?悠去啦?問完我便覺出了自己的蠢。今天就是上墳,悠什麼悠。可是,她為什麼慌張呢?
她不語。
我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攙著她慢慢前行。
咋不叫我陪著,這路溼滑的,您眼神又不好,跌一跤可咋辦。
都走了多少年了,慣了。不礙。
咱先去兵冢燒?
中。
我方才尋了您一路。沒想到您打西邊過來了。
她仍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