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燒路紙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七月十四那天又下起了雨,老原回來時雨還小著,到了下午竟是瓢潑一般下了好大一陣,九奶說,這是天漏了呀。

沒人送孩子們過來,肖睿和周寧便過來這邊玩,和老原見過,打了招呼,便一起疊元寶。肖睿不會,周寧卻一上手就熟,說小時候奶奶和母親教過她,有童子功。原來她幼時也在豫南老家的鄉下待過,雖只待過幾年寒暑假,卻也記得了一些事。說那時女人們一般都不能上桌吃飯,即便走親戚時以貴客身份上了桌,也只能坐到下首位。她原也不知道什麼是下首位,觀察了多回才找到了一個標誌:素菜集中擺放的位置就是下首位。還有一件事印象深刻:搭衣服的位置也分待遇等級,一條晾衣繩,要把男人衣服搭中間,女人衣服搭兩邊。哪怕晾衣繩上沒搭別的,女人衣服也一定要搭到邊兒上,理由是,萬一男人從這下頭走過就會黴氣,怎麼能叫女人衣服壓男人一頭呢?男人們呢,哪怕是內褲也能大剌剌地搭中間,怎麼著都沒事。她母親因不懂這個規矩,被她奶奶訓斥過好幾回。

就都笑。肖睿說,還不知道你經歷過這些呢。周寧白他一眼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午飯時分,有訊息傳來,上山的路有了塌方,只能等雨停了再修。這意味著明天肯定回不去福田莊上墳,就給叔叔打了電話。叔叔說這沒辦法,你就燒路紙吧。嬸嬸在一旁插話道,也給恁公公婆婆燒燒紙呀,別叫人家說咱們有偏有向的。我說知道。夜裡在十字路口燒呀。知道。要畫個圈呀。知道。圈要畫圓呀。知道。

聊了一會兒,問叔叔還有話沒,叔叔頓了一頓,道,也沒啥事。這吞吞吐吐的,一定就是有事。便追問,他堅持道,真沒啥事。有啥事能不跟你說?以往他的聲調總是高高的,顯得咋咋呼呼。這次卻低了下來,似乎是想表示出淡定之意,卻更叫人懸心。我不依不饒地追問了兩遍,他方才說,房子出了點兒事,本來沒想跟你說的。你看你,狠問。

原來是一個工人從竹製的腳手架上跌了下來,診斷說是大腿有粉碎性骨折,可能會致殘。這兩天工程便停了下來,工頭天天找他,說得賠償。

心裡一沉,我便埋怨道,當初我說過讓籤合同的,你不聽。叔叔此時卻硬了口氣道,簽了也白籤,有啥用?我說當然有用,可以保護咱。他說,光保護咱,不保護對家?是不是都得保護?我怔住,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叔叔更來了勁,說,要順著這個意思去想,沒簽就是沒保護咱,可是也沒保護對家。所以呀,籤不籤都是這。事來了,咱就處置事唄。

我沉默片刻,努力壓制住怨氣,問他想咋處置。他說首先一條,你別回來。為啥?因為你是正主兒。我是正主兒不更應該去處理?你能處理個屁。他說,看見你這正主兒,人家還不把刀磨得鋥亮的去割你的肉。跌傷的那個是包工頭的外甥,年紀輕輕的,能傷多重?就是想要訛人的架勢。不能叫他們訛住。我出頭,他們就不好下手。

可怎麼能不回去呢?當然得回去。我說等路修好了就回去,他說不急,不急。

結束通話電話,又給母親打。說到燒路紙的事,郝地過來搭話說,姥姥,咱們也燒個路紙吧。來加拿大還沒燒過路紙呢。

眼眶酸澀。這丫頭,在國外竟然還能想到燒路紙,看來從小積累的經驗還是有效。豫新在時,我和他就帶著她燒過路紙。原以為城裡沒多少人燒路紙,及至燒了幾回就發現燒路紙的人很多,臨到清明、寒衣、中元三大節的晚上,走到哪個十字路口附近都有黃表紙的灰燼飄飄。據說還引起過小火災,城管就管得嚴起來。所謂的嚴,就是不讓燒得太早。等到晚上七八點鐘的交通高峰期過去,才可以見縫插針地燒。若是不嫌晚,十點鐘過去就沒人再管,可以燒得從從容容。後來我揣度著,也許城管們也得去燒一把路紙吧。

紙必須是黃表紙,這是奶奶的規定。後來流行各種面額各種幣種的紙錢,奶奶從不認。她只認黃表紙。她說,不論啥時黃表紙都通行。這黃表紙就像是米和麵,不管你做多花哨的吃食,都離不了這米和麵。

奶奶,她總是有一些很是道理的道理。

因為不能讓郝地睡得太晚,就需得早點兒燒。看我們帶著她躲躲閃閃地跟城管藏貓貓,她樂不可支,在她看來,這更像是一個刺激的遊戲。當然也有好奇。為啥非得畫圓圈?紙到那邊真的能變成錢嗎?祖宗們真能保佑咱們?除了這些個我問過的,她還有新問題。

為啥要到十字路口燒?

十字路口四通八達嘛,方便捎東西。過去的人捎信兒都在十字路口。陽間是,陰間也是。陰間捎東西也有唱詞呢:十字路口八方通,車水馬龍過神明,東南西北都託請,金紙銀錢敬祖宗。

陽間現在都這麼發達了,陰間咋還得這麼捎東西,這麼落後?

陰間自古不變,說不上落後不落後。

你咋知道?你又沒去過。

我奶奶跟我說的。等我有一天去過了,就跟你說。

我不叫你去!

這話必得說到這裡,才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