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後河集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中元節前,終於去趕了一趟後河集。原本只約了三梅,周寧聽說後也想去,便帶上了她,五個女人前二後三,擠得滿滿當當。集思廣益地捋著該買的東西:疊元寶用的金銀紙,過兩天上墳燒送必備。花生瓜子爆米花,是待客的餐前零嘴。秀梅說這些零嘴原本是過年過節才上桌的,現在也成了家常用品。要是有價錢划算又耐得住放的菜那也得多買些,蓮藕芹菜都是。咱們聯合起來要得多,也好殺老闆的價。正盤算著,秀梅忽然叫停車。前頭是仨老太太,秀梅喊她們上車。問她認識?她說不認識。肯定是邊坊村的人,捎她們幾步唄,她們行路怪難的。我說坐不下,雪梅說擠擠就中,都不胖。秀梅說咱們五個再加上仨就是八,一路發發發。周寧說,她們都那麼老了,要是萬一有個啥事,可是擺不脫的責任。不怕訛咱們?秀梅道,不怕。我打包票,不會有啥事。這是風俗,俺們在路上都搭過別人的車。不像恁城裡,路上人跌了都不敢扶。我和周寧面面相覷,只好尬笑。

秀梅讓周寧和香梅擠在副駕駛上,便喊三個老太太上車。老太太們還不肯上。有兩個都挎著籃子,一個籃子裡臥著三隻雞,一個籃子裡是半籃子雞蛋。她們說怕車打哆嗦——原來她們把車顛簸叫打哆嗦——嚇壞了雞,蹾爛了雞蛋。秀梅連聲說沒事,咱們一起放腿上摟著。好一番勸讓,她們才上了車。

一路閒話。她們是小北坡村的。一個七十八,一個七十六,一個六十八,精神都很好。籃子裡三隻雞的是六十八這個,說是要去集上把雞賣掉,七十六的是要去看看假牙,七十八的說去壽衣店定一下壽衣樣式。這事隆重,我們便都沉默,她們卻說得熱鬧。說上四下三七件呢,衣褲袍,鞋襪帽,可得好好挑挑選選,湊合了一輩子,到了頭兒還不得敞開花一回。

進了後河村,人漸漸稠密起來。找地方停好了車,把老太太們一一請下去,周寧方才長出了一口氣,對秀梅說,不認人家就叫人家上車,多叫人擔心。你憑啥打包票呢?秀梅笑道,憑她們面相呀。都可善。你看那個六十八的老太太,她的嘴角往上翹得多好,依趙先兒的說法,跟我一樣是自來喜。連她籃子裡的雞面相都可善呢。就都笑起來。

四處看去,全是人。越往街裡走越喧鬧,這喧鬧來自於賣主們的吆喝叫賣,來自於買主賣主間高門大嗓的議價和爭執,也來自雞鴨鵝們的各種叫喚。原生態,綠色有機,沒打藥的,自家種的,這些都是賣主們掛在嘴邊的話。有的攤子賣的是定價貨,統統都是兩塊、五塊或十塊。在一個十元攤前我瞅了一眼,東西看著頗像模像樣:巴掌大的玩具電風扇,塑膠拖鞋,一打襪子,不鏽鋼盆碗,整提的衛生紙,三個一套的花盆統統十塊。小喇叭裡無限重複著售賣口號:十塊錢,不算貴,放在家裡真實惠。十塊錢,不算錢,走走轉轉就花完。十塊十塊,統統十塊!帶走稱心如意,帶走大吉大利!

穿行在喧鬧中,秀梅她們不時應對著兜售和搭訕,有人問她們是哪個村的,秀梅朗聲道,寶水的!聽到的就都笑說,現在寶水出頭露尖的,村裡人說話底氣都不一樣。有個女老闆說,哎呀,聽說你們村有個啥青梅,在網上可火色。秀梅道,就是可火色了。看她一副躍躍欲試想自報家門的樣子,我連忙拉著她離開。她挺不甘心地念叨,咋都沒認出咱們來。雪梅說,拍時美顏恁嚴重,現在咱們這樣兒跟那比,就是兩般人,叫人家往哪兒認去。

東西是真便宜,便宜得讓我竊以為毫無搞價的必要。大燒餅五塊錢六個,糯米包著紅豆沙做的餅,他們叫粉子饃的,也是這個價。臭豆腐一塊五一大片。黃心菜和蓮菜都是一斤兩塊五,有一個女買家買了一大袋子蓮菜,三十五斤,賣主給算的是一斤兩塊。秀梅先讓老闆削了一塊生的,自己嚐了嚐,也叫我嚐了嚐,口感嫩脆鮮甜,幾個人就各挑了幾根,也要老闆算兩塊一斤,老闆拒道,方才人家是進禮用的——因紅白事、蓋新房、辦壽宴之類的採買,此地就叫進禮——你們要得少,不能按那個價。秀梅說,多也是你的菜,少也是你的菜,憑啥給她便宜給我貴,她多隻眼睛多個鼻子?老闆說,都這麼小斤小兩地賣,我多少瑣碎功夫搭進去,也掙不了啥錢。秀梅說,我勸你好好待俺們,俺們寶水如今客多,那生意用度恐怕得是見天進禮,咱們這相識下了,咋就不能成你的大主顧?你這是啥眼看人低?老闆指著香梅和雪梅對秀梅說,就你嘴利,跟人家一樣文文氣氣的不好?話少笑甜,人人待見。罷了罷了,看人家面子,我跟你做這單生意。就都笑。秀梅邊挑邊說,老闆你這蓮菜孔裡有泥巴,不乾淨呀。老闆哭喪著臉說,這還不乾淨?我用水槍一根根洗的,你們知道水槍多有勁兒?秀梅舉著一根蓮菜說,你看看有沒有泥?黑不黑?跟有的人心眼兒一樣黑呢。老闆被氣得切齒道,賣給你我還有罪了哩。算賬時秀梅又是掐三砍四抹零頭,見老闆不肯,我便勸說,你快依了她吧,要不然她們在這裡不走,你還得搭瑣碎功夫。老闆說,你跟她們不是一夥兒的吧?聽口音也不像。秀梅頗有點兒自豪地說,人家是象城的!老闆撇著嘴說,哎喲,看你能的,好像你是象城的一樣。

終於買完了蓮菜,走在她們後面——是的,她們。這個老闆說中了要害,在潛意識裡,我還是把自己跟她們劃開了。終究不是一夥兒的,我跟她們。怎麼可能一夥兒呢?回頭再看周寧,更不是。

趕這集著實長見識。比襯著她們的豐富經驗,我和周寧像兩個白痴。我從不知道集上的東西是這麼細分的,單是雞就分三樣:肉雞一斤十五,老母雞一斤二十,土公雞一斤二十五。雞胗,雞翅,鴨胗,鴨掌,醃過的狗肉,應有盡有。明明是同一種東西,價格高低卻能差一半,因新陳大小有別。多是小的貴,如菠菜香菜香菇。有的是大的貴,如瓜子,既大且新的瓜子能賣到四塊,小且陳的就只有兩塊。秀梅說,咱們就挑新的小的,取箇中間價。客們大小不嫌,卻挑新陳。嘴刁的人,一吃就能吃出來。新貨有清香,陳貨有朽味。鼻子尖的,遠遠聞都能聞出來。

不時會碰上擺攤子的熟人,她們便熱烈地大聲地打著招呼,攤主們問她們還要不要雞蛋?還要不要姜?要不要蒜?要不要花椒大料幹辣椒?她們一邊回著話一邊在人流中擠擠擦擦挑挑買買,很快,每個人手裡都拎了一堆塑膠袋。又碰見了卡車裝的紅薯粉條,秀梅搞了一會兒價,說很划算,咱都來點兒吧。雪梅猶豫著,悄悄問我的意思,我說我不要。老原反覆交代,這些乾菜要從正規渠道買,用著放心。她說,那我隨你。香梅禁不住秀梅攛掇,也跟著買了一大袋。

走出了一頭細汗。歇腳時便找了個攤子吃了點兒東西,由我請客。攤子很大,有包子豆腐腦胡辣湯油條,也有米線燴麵,是早餐和午餐的綜合體。也很便宜,油條五毛一根,她們每人吃了兩根。米線三塊一碗,二米粥和豆腐腦都是一塊五一碗,她們每人都要了三樣。豆腐腦配有白砂糖,她們都狠加著糖,說加糖不要錢。胖老闆呵呵笑道,再放牙都甜掉啦。你們吃這些還不夠我的糖錢呢。秀梅油嘴滑舌應對說,一直覺得你這老闆大方,一說這話都不像你了。又對我說,青萍姐,今兒不好意思,佔你便宜了。我仿著她的口氣說,你一說這話也都不像你了。她們幾個便大笑起來。趕著集的她們格外愛笑。

讓我和周寧大開眼界的還有路邊店裡播放的歌,音質類似於鳳凰傳奇的低階版,或軟糯纏綿哀怨,或鏗鏘奔放熱烈。曲目我都是第一次聽到,周寧說她也是第一次。配合著這些歌的就是劣質碟片,號稱是熱門流行金曲,絕配寶馬香車。從曲目的名字就可知風格:《小白臉子我恨你》《最壞不過狐狸精》《老公你最大》《老婆你辛苦啦》《丟了幸福的豬》《別哭了寶貝》《漂亮姑娘就要嫁人啦》《小三你好賤》《等哥有了錢》……雖是口水味十足,卻有一種朗朗上口的魔性,讓人一聽難忘。秀梅挑了幾張碟片,說將來跳廣場舞時用。小曹說了,咱們村今年情況這麼好,到年底想搞個晚會呢,人家大電視臺叫春晚,咱們叫村晚。她眼睛亮閃閃的。

挑碟時,店裡放的是一首《闖碼頭》:

哥哥要去闖碼頭,

馬上和你要分手。

催人的汽笛淹沒了哀愁,

止不住的眼淚流。

不是哥哥不愛你,

因為我是農村的,

一年的收入只能養活自己,

哪裡還能顧得上你。

歌詞裡有著樸素的悲情,曲調裡卻洋溢著異樣的歡樂,雜交在一起就既無奈辛酸又飛揚灑脫。我問周寧什麼感受,她笑說她也是這麼覺得。明明知道這些歌很low,沒什麼格調,可也覺得其中充盈著強勁的活力。好混搭。

地老師,你說,這是歌的問題,還是咱們的問題?

或許都沒問題。也或許,都有問題。

你這是,廢話文學呀。她笑。

我也笑。其實也茫然著。又能怎麼說呢。

結賬時她們推搡得熱鬧,終還是我付了錢。秀梅說,村晚是公家事,跟大英說說叫她報銷。我說,即便村裡不能報銷,我單位也能報銷。她們齊哦一聲表示了放心。周寧卻沒有被矇住,悄悄問,這攤子連個發票都沒有,您怎麼報銷?我笑道,我一個退休人員,往哪兒報銷去。說能報銷她們才好踏實,也沒幾個錢。周寧沉默片刻道,地老師,我越來越佩服您,覺得您好懂農村。我說這可不敢當,等你見到孟鬍子就知道了,他那才叫懂呢。周寧笑道,對他一直是隻聞其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其人。昨天還問了趙先兒,他掐指一算,說就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