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奶這一段常去村史館的院子裡坐著,自然是因為愛看孩子們。眼睛雖仍是那麼眯著,臉上卻常掛著笑紋。我有些擔心孩子們跑來跑去撞著她,她卻說不礙不礙,還是要去那裡坐著。我也只好囑咐肖睿和周寧也看著她點兒,得空也去陪她坐會兒。
隨著年齡增長,我也越來越喜歡看孩子們。以前聽著孩子們的聲音會覺得鬧且噪,如今卻覺得嘰嘰喳喳像喜鵲,一二十個孩子就是一大窩喜鵲。小的三四歲,大的十來歲,穿衣打扮談吐行事雖也有別,免不了帶著各自的家境,可到底都是孩子,笑起來,唱起來,跳起來,玩起來,也都是孩子們才有的純真模樣。
這些孩兒們多好,多有福。九奶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
近日裡,學校院子裡的孩子們又多了幾個,小金師傅便常把自己的一對兒女帶了來,說有恁好的老師看著,還有一群伴兒耍著,他上班帶來下班帶走,啥都不耽誤。這賬算得精,出手卻也大方,不時送過去一些菜和肉,還有拿手的油炸小零食,便也沒有落什麼閒話。這天豆嫂也送來了一個小女孩,她出來時我和九奶剛走到學校門口,聽我問她,便說是她孃家堂嫂的孫女,叫甜甜,父母在外打工,甜甜跟著奶奶過,前些時帶著孩子來寶水逛,孩子看見肖睿周寧領著孩子們玩,眼氣得很,她就承允讓孩子也來跟著玩。她孃家是柿園村,在寶水西北幾里地。她笑著對九奶說,一隻羊也是趕,一群羊也是放,不多這一個。
秀梅正在門口掃地,便搭話道,一隻羊吃跟一群羊吃,那草多草少能一樣?肖睿和周寧不好意思說,我替他們說,把你家的豆腐見天送來一斤吧,不就是三兩豆子錢?豆嫂笑答著中中中,一陣風兒似的遠去了。看著豆嫂的背影,九奶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個小媳婦兒也是猴精。豆嫂和大英年齡差不多,已是靠六十的人了,九奶卻還稱她小媳婦兒,我聽著都替她覺得親暖。
進了院子,躲閃著孩子們,我把她扶到堂屋廊廈上,她慣常坐這裡。隔著兩層臺階,也能和孩子們拉開一點兒有效距離。扶她在椅子上坐定,豆哥他們送的石雕件在廊廈下襬了一溜兒,我便坐在離九奶最近的賞墩上。突然又想起那晚豆哥兩口送這些東西又不讓記名兒的事來,那天九奶只說這些東西本是原家的,是豆家從原家搶來的。又想起徐先兒講過新中國成立前豆哥他爺在原家當長工,再聯想到老原讓我少和豆哥家打交道的話來,便有些豁然開朗。
賞墩初坐上很清涼,再坐會兒便溫溫兒的,孟鬍子說這是漢白玉石做的,還真有些溫潤如玉之感。座面上刻有圖案,看著都是蝙蝠。再看座身,環圈刻著的還是蝙蝠。
你細看去,蝙蝠可多。九奶說。
我便起身去看其他幾件,但凡雕有圖案的,果然都有蝙蝠,不過是大小明暗之別。還不只是蝙蝠,有馬配蝙蝠的,九奶說這叫馬上得福。有的蝙蝠嘴裡銜著枚銅錢,那就叫福在眼前。有蝙蝠抱著個大桃子的,我便觸類旁通,知道這就是福壽雙全。有的圖案看著古怪,怎麼也不像個蝙蝠,九奶說,你倒過來看。就倒過來看,果然。方才明白這應的是「福到」的口彩。
這福可真多。我說。
就想要個到處是福。九奶說。
所以,就給孩子起名叫福久?
嗯。
這些東西,就是豆哥家長輩給強拆下來的?
嗯。是豆他爹。那時剛翻了身,正當家。分浮財哩。領著人呼呼啦啦拆了原家的房,自家也沒蓋起,扔也不是,用也不是。一擱就擱恁些年。也是白擱。
德茂爺爺不是對人都很好嗎?咋就捱了鬥?
誰知道哩。他多明白一個人,土改前就捐出了地,連公社裡的人都說他表現好。可上頭派有任務,說這村哪能恁好,就恁四面光八面淨?好歹得弄個人鬥鬥,應個差事。誰知道真到鬥那一刻,就像起了大風,誰擋得住?聽說別的公社還叫鬥死了幾個,我嚇得觳觫。
豆哥他爹那時為何要出頭對原家?
誰知道哩。或許是形勢來了,人上人成了人下人,人下人成了人上人,就叫人犯了迷吧。一批鬥,就數他家批得上勁兒。當了幾輩兒長工,數他家對原家知根知底兒,說得多,挖得深。她慢慢垂下眼,盯著地面。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盤起來的小小的髻。
根兒說,他記事起他父親就不進村,就是因為這事兒?
有這個緣故,也不單為這。她說。兩個孩子追逐著,前頭跑的那個忽然一個不穩,踉踉蹌蹌地趴在了臺階上。九奶突然就要起身去扶,嚇了我一跳,連忙先按住她,然後方去拉起孩子,叫肖睿把孩子領走,回頭再看九奶,她已又是閉目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