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這些天孩子們沒過來,肖睿和周寧謀劃著等雨停了便開始戶外教學,原來這種教學也有個名目,叫萬物啟蒙。肖睿說這在素質教育領域裡正流行,意思是萬物皆老師,引著孩子們走出教室,向大自然學習。尤其是農村孩子,更該好好認識一下自己生長的環境,如山裡的花草樹木,田裡的莊稼菜蔬,二十四節氣和農事之間的關係,等等等等。我聽著有些愕然,便問,這種教育的物件不應該是城裡孩子嘛,肖睿說不不不,這是誤區。這些對城裡孩子只是表層資訊,對農村孩子才是深層教育。環境他們雖然熟,但所認不等於所知,兩碼事。就像我們對自己的親人自以為很瞭解,其實未必。要不怎麼會有燈下黑這一說呢。
第一節課安排的是請徐先兒講中草藥,天一放晴便立即啟動。由徐先兒帶著,周寧在前,肖睿斷後,中間一群高高低低的小人兒,每人手拎一個小凳子,排成一隊,昂昂揚揚地從街上走過去。村民們站在路邊,一邊行注目禮一邊議論紛紛,納悶這活動是啥目的,孩子們長大了都能學醫?這一時半刻一回兩回又能學個啥?隨之得出結論,即便不學醫,現在能認出幾味草藥,將來自家也能派上用場。遂表示滿意。
第二節課是去豆哥家看磨豆腐。東掌偏遠,客去得少,豆哥家人氣卻還挺旺。豆腐賣得緊俏,且新添了豆瓣醬豆腐乳,更是忙上加忙,前兩天還僱了個鄰村婦人來做工,現在是上下午要各做一場。不過供全村的餐飲用也還是不夠用,有時候口頭預訂都不行,還需得先交訂金她才能給足數。在大門口她也擺了攤位,排著一溜兒紅通通的玻璃瓶,裝著豆瓣醬和豆腐乳,用小勺子小碗分出些樣品供客嘗。每次去都能看到她笑盈盈地應對客人們講價:俺這東西好不好,恁一嘗就知道。看恁這一身光鮮穿戴,哪差俺這倆小錢兒。恁手裡漏一條細縫兒,就能照應住俺一份生活呀。
孩子們參與的便是下午這場。我恰好去訂豆腐,便也站住看了一回。豆哥先簡述了流程:先是對豆子撿、洗、泡。泡好的豆子磨出豆漿,豆漿燒熱後起豆筋,再把起過豆筋的豆漿盛到大缸裡點滷,點完滷就成豆腐腦。「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點滷水的點就是畫龍點睛的點。若是點不好,出的豆腐便又少又不好吃。豆腐腦壓出水即成老豆腐,再留出一部分豆腐腦放在做豆乾的方匣子裡,用布一層層地盛豆漿,壓出來水分就成了千張,也就是豆皮。這一套下來得五六個鐘頭。上午一回是早上五點多起床一直忙到快中午。晌午歇一會兒,下午是十二點多忙到晚飯時。
一直以來,做豆腐這事在我的想象中有一種影視劇造就的美感:豆粒飽滿,紗布潔白,漿液汩汩,霧氣騰騰,這情形不該天然地散發著溫暖濃香?看實景就差了可多意思。用的是電磨,先往磨眼兒裡倒泡好的豆子,這邊添水,下面放著桶,那邊就嘩嘩地接著生豆漿,一隻桶滿趕快換上另一隻,再把滿桶倒進大深鍋。待兩個大深鍋都倒滿,上面便積起了厚厚一層白豆沫。與此同時還要燒火,還要取柴火,還要倒豆渣,幾頭都需得照顧到,那媳婦團團轉地忙活著,汗都難得擦爽淨。豆嫂說,做豆腐的人自己就是一臺磨呀。等到地鍋燒旺,豆漿沸騰,屋裡水汽朦朧,這才隱約可見影視鏡頭中的那種美。我倒覺得那媳婦的矯健身姿是另一種美。
肖睿和周寧鼓勵孩子們提問。於是,在七嘴八舌的問和一板一眼的答中,便是一筆豆腐細賬。一斤豆子出三斤豆腐。他們每次泡三十斤豆子,能出九十斤水豆腐。一天下來,六十斤豆子出一百八十斤豆腐。一斤豆子兩塊五到三塊錢,六十斤豆子本錢是一百五到一百八。一斤豆腐賣兩塊錢,一百八十斤豆腐若是全賣完,能得三百六,刨去本錢掙到手一百八。若是一天不歇地做,一個月掙五千四。
周寧疑惑道,聽說後河集上的豆腐才一塊五一斤,咱這為啥貴?豆嫂笑道,那是作坊做的,放了新增劑,澱粉多,用的還是一塊九的豆子。為啥一塊九?豆哥說,你們文化高,不是老說啥轉基因?轉基因的豆子眼下就是一塊九。那豆子看著圓溜溜的,俊得很。豆腐廠都用那種豆子,人家那一斤豆子能出七斤豆腐,咱是一斤豆子才出三斤豆腐。你想想,人家那本兒多低,咋能賣得不便宜?有孩子問豆哥,轉基因到底有啥不好的?豆哥說,這咱也不知道。反正吃起來沒有咱這豆腐香。豆嫂道,你比比就知,他們那豆腐,不香且不說,一炒就糊鍋。
聽著他們說著,我默算著。賣豆腐每月掙五千多,他家還有四個標間的住宿,即便按一半的空房率,兩個房間每天能掙兩百,一個月也能掙個五六千,這兩筆大賬一合,老兩口每個月能入手個萬把。聽說他們僱的人工資是一千五,刨去這個和電費等零碎,也能落下八千多。再算上輔料做的豆瓣醬豆腐乳,一小瓶賣十塊呢。果然如盂鬍子當初預料的,這收益頗可觀。
周寧躍躍欲試著想搭把手。豆嫂說她能幹的就只有燒火。先讓她去抽柴,她卻抽不出。我上手去幫她,居然也沒抽動。這才發現那柴火垛得極其密實。就都笑。還是豆嫂,三撥兩弄,就抽出了粗粗細細的幾根。她說剛開始引柴要抽那些好燒的,等燒起來後再找那些耐燒的。又笑道,燒火也累人哩。俺閨女回來一趟,嘴裡吆喝著要幹活兒,能幹的也只有燒火,燒一次叫喚三天。又問她去哪裡打柴,她笑道,國家叫保護山林哩,不叫打,咱也不敢亂打,也不用打。以前打柴是不捨得煤,燒柴勤,都燒柴,柴就難打。如今這柴光撿就夠用了。往哪兒去撿?雪把樹枝一壓斷,那還不到處都是柴火?有手有腳有力氣就儘管去撿。沒人要的板栗殼都是好柴火哩。
去豆哥家的這一趟讓村裡人有了意見,議論說,看這幹啥,有啥可看。莫不是將來叫孩兒們去做豆腐?去問肖睿周寧下一步安排,聽說還想讓大曹講各種樹木,讓張有富講正在種的莊稼,更是怨聲載道,都說再往下是不是要叫孩兒們去看張大包砌牆?去聽趙先兒算卦?這兩個年輕人瘋瘋癲癲弄這些沒用的,不幹正事,不抓學習,盡亂孩子們的心。
議論歸議論,卻也沒人把這些意見提到明處,只是暗暗攔著孩子們不叫去。一時間竟然缺了一半孩子。待到肖睿和周寧去叫,他們才說到了當面:叫孩兒去是跟你們學正經知識的,聽說也有單位給你們發錢,沒有俺們這些孩兒,你們有啥由頭領錢?所以俺們孩兒去,就是配合你們的,支援你們的。還給你們送肉送菜,你們可不能湊合俺們。農村的這些身邊事有啥可學的?這也能算是學問?學這些,孩子們能考大學?能有好工作?
兩人瞠目結舌。這次倒是學乖了,沒有對攻,只是回來跟我吐槽,到底還是小山村,覺悟低,眼界窄,格局小,目光短淺,也就是這番話。看我只是笑,就又對我有了意見,說地老師,您怎麼不表態呀。要是站隊,您站我們這邊還是站他們那邊?我說我不站隊。為啥?是非這麼明白,這隊多好站啊。因為我立場不堅定呀。有時想站你們,有時想站他們,會跳來跳去忙得很。唉,您這是兩面派,等於沒站隊。所以我不站隊啊。
他們恨不是愛不是地看著我,到底也是沒辦法。就這麼發洩了一番,兩人也便漸漸平靜下來。那些孩子們被家長把攔了幾天,過後又都送了來。周寧有一次忍不住嘆道,難道咱們這活動就這麼半途而廢?肖睿補刀道,哪兒走到半途了呀,根本就是跌倒在了起跑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