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些她就不再這麼問了。看著火焰起起落落,火光明明暗暗,她的臉上呈現出我從未見過的沉靜,說,我以前總覺得這是迷信。現在我覺得,用這樣的方式和去世的人交流,也挺好的。
我們老師說了,這是不文明行為!我捏著嗓子,學著她的聲調。
她頑皮一笑道,迷信不迷信的,要看是為了什麼。要是能無傷大雅地安慰人,就不是迷信,應該算是傳統吧。
刻下想起這話,又想起大英指教趙先兒的那套封建迷信和傳統文化的話來。兩個差別這麼大的人,也能有所見略同之處,多麼不可思議。
媽媽,跟您說個好玩的事兒。最近我們學校有國內的文化團隊去訪問,一個學者老師問我老家是哪裡,您猜我怎麼說的?我從省一口氣兒跟他說到了福田莊,一群人都驚呆啦,都給我熱烈鼓掌。
我也笑。想象著她一口氣兒說出河南省予城市懷川縣福田莊的情形。她從沒有把父母的老家區別對待,我們也從來沒有糾正過她。因為經常聽我說起福田莊,也跟我回去過幾次,現在加拿大又常跟舅舅在一起,在她的意識裡,福田莊就是老家。豫新在時,我們帶著她去旅遊,總有上年紀的人逗她閒話,問她老家是哪兒的,她的回答就是福田莊。後來我才注意到,若是在省外,她會答「河南象城」。若是在省內,她脫口而出的就是予城,再往下就說懷川。我問她為什麼不說象城,她說那不管用,他們肯定還會往下問的。
可不就是這樣。旅途中留心聽別人聊天,甲問乙,你是哪兒人?乙若說是北京,多半會聽到這樣的追問:老家呢?如果乙執拗地說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就是北京人,通常接下來的就是:你爸爸呢?你爺爺呢?甚或問到母親和奶奶,及至答到某某省某某縣,甚至具體到某某鄉某某村時,對方才會滿足地對這答案點頭確認:原來你是那兒人呀。
哪怕你從沒有去過那個省,也依然會被認定為那裡的人。什麼是籍貫?這就是了。可從不曾在那裡生活過,怎麼就叫那裡人呢?這個問題也讓我困惑過很久。直至讀到《鄉土中國》,書裡說籍貫是「血緣的空間投影」——因為你的長輩和那裡有關係,所以你也必須和那裡有關係。你壓根兒就生活的城市,無論你多麼熟悉,那也只是你的地緣。地緣可以變,你可以和無數個城市有地緣,但老家意味的,是血緣。
媽媽,你說,是不是所有人都得有一個老家?
郝地還在問。我猶豫著,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道,親愛的老媽,我覺得我可以跟您說實話,也應該跟您說實話,其實對老家我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什麼老家。
這世界,可不是你需要什麼就有什麼的,比如錢。也不是你不需要什麼就沒什麼的,比如老家。
那以您的意思,老家是必需品?
對。
怎麼解釋?
就像你需要父母一樣。如果你承認需要父母,那你就得承認你需要老家。
父母是最親的人。可老家·是什麼?
是啊。老家是什麼?有個老家在山西的朋友,從沒有回過老家。可他在五十歲那年突然開始瘋狂地愛上了吃麵和吃醋。跟朋友們聊到山西時,他昏暗的眼睛就會放光,沉睡了大半輩子的老家基因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在體內復活。
老家意味著什麼?密碼一樣的方言?原汁原味的小吃?幾間破敗的房屋?童年的鄉間小路?祠堂?祖輩們的記憶?或者是八竿子打不著也八竿子打不散的那些遠房親戚街坊鄰居?
老家意味的,是人。哪怕人已經死了,只要他們在那裡活過,死後也埋在了那裡,那麼,你就是有老家的人。你斬不斷你的老家。當你老了,和老家的老越來越近時,你就會知道,自己是需要有一個老家的。
媽媽你說啊,老家是什麼?郝地還在巴巴地等著答案。
老家嘛,我說,就是等你老了,自然會知道的那個家。